第291章 百分之四十九
星期五下午，陆泽办公室的私人电话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有些熟悉的号码。迈克尔·斯特恩。路博迈资产管理业务的核心负责人。
陆泽将目光从彭博终端跳动的数字上移开，按下了接听键。
"LanCe。"
斯特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种华尔街资深高管惯有的沉稳里，此刻掺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抱歉在周五下班的点打扰你。但我这边……出了一些新情况。"
"斯特恩先生。"陆泽的语气很平静，"说吧。"
"是关于收购的事情。"
斯特恩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自从雷曼申请破产以来，路博迈作为整个雷曼集团里唯一一块还在盈利、还算干净的优质资产，一直是各方争夺的焦点。"
"我知道。"
陆泽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路博迈这块肥肉，最终是管理层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才从私募巨头那里抢过来。
"今天下午，破产法庭那边传来消息。"
斯特恩的声音沉了下去，"贝恩资本和 Hellman & Friedman，两家顶级的私募股权巨头联手了。他们凑出了一份报价。"
"多少？"
"二十亿美元。"斯特恩吸了口气，"现金。"
电话这头，陆泽端着水杯的手没有丝毫的动摇。这和前世这两家出的价格差不多。
"而你的方案，"斯特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担忧。
"如果我没记错，愿意出的现金在十亿美元左右。LanCe，我不是不信任你，但破产法庭现在还在接受各方的报价，评估路博迈的资产价格。面对贝恩他们那份翻了一倍的、白纸黑字的现金报价……你的方案，还有竞争力吗？"
这才是斯特恩今天打这个电话的真正目的。
作为路博迈管理团队的核心，斯特恩当然更希望被陆泽这样"看重人才、承诺给管理层股权"的买家收购，而不是被贝恩那种冷血的、只会裁员整合、包装上市的PE巨头买走。他和陆泽早在几周前就在中央公园达成了默契。
但商业世界是残酷的。
二十亿现金，是十亿方案的两倍。破产法庭的首要职责，是为雷曼的债权人争取最大的利益。面对翻倍的现金报价，即使有他们的奋力争取，破产法庭的法官还是以债权人的利益为先的。
斯特恩担心的，是陆泽会在这场竞价中，被那两家财大气粗的PE巨头直接碾压出局。
电话这头，陆泽却露出了一丝早有准备的、胸有成竹的笑意。
"斯特恩先生。"
陆泽放下水杯，缓缓地开口，"你被那个'二十亿现金'的数字唬住了。"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陆泽的语气不疾不徐，"破产法庭，或者说，站在破产法庭背后的那个'债权人委员会'，他们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斯特恩愣了一下："当然是……尽可能多地拿回钱。所以他们才会倾向于报价更高的一方。"
"是的，他们想拿回钱。"
陆泽点了点头，"但他们更害怕的，是'只拿回这点钱'。"
"贝恩和 Hellman & Friedman 给的是二十亿现金，没错。但这二十亿现金，是拿去清偿债权的。也就是说，债权人拿到这二十亿，分一分，这件事就结束了。他们和路博迈的未来，再无任何关系。"
"如果雷曼的债权人，最终发现路博迈被贱卖了，或者路博迈未来价值飙升，而他们只拿到了那点固定的现金——他们会觉得自己吃亏了。而债权人委员会里那些机构，最怕的就是被其他债权人指责'贱卖资产、没有尽到信托责任'。"
陆泽顿了顿，抛出了他真正的杀招。
"所以，我们在中央公园谈的那个方案，现在到了落实细节的时候了。它和贝恩他们的方案，有着本质的不同。"
"我不做全额收购。"
陆泽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只出资，收购路博迈51%的普通股。我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权。"
"那剩下的49%呢？"
斯特恩追问，他记得陆泽之前答应过，这部分股权是留给管理团队的。
"剩下的49%，"
陆泽顿了顿，"我会先以优先股和普通股的形式，放在雷曼的债权人手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斯特恩在飞快地消化着这个方案。
"你的意思是……"斯特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震惊，"你不把债权人一次性买断，而是让他们……继续持有路博迈近一半的股权？"
"没错。"
陆泽说，"债权人不仅能立刻拿到我出资购买51%股权的那笔现金，他们手里还捏着路博迈剩下49%的股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路博迈未来经营得好，价值上涨，他们手里那49%的股权，还会持续增值。他们能分享到路博迈未来的全部上涨收益。"
斯特恩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陆泽这个方案的绝妙之处，也明白了它对贝恩那份"二十亿现金"报价的、致命的杀伤力。
"你这是……"斯特恩喃喃道，"你这是给了债权人一个'既能拿现金、又能保留上涨预期'的选择。"
"对。"
陆泽平静地确认，"而这一点，恰恰是贝恩和 Hellman & Friedman 那种传统的PE巨头，永远无法接受、也永远无法给出的。"
"因为PE收购的核心逻辑，就是全额控股、然后整合、包装、上市、退出，赚取全部的差价。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把路博迈近一半的普通股，或者高额的优先股，拱手让给那些债权人，让债权人来分享他们未来整合上涨的收益？那等于是从他们自己的碗里挖肉。他们做这笔收购的全部意义，就荡然无存了。"
"他们出得起二十亿现金，"陆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冽，"但他们绝对给不出'49%的未来'。"
斯特恩沉默了。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在破产法庭那些代表债权人利益的律师和法官眼里，陆泽这份"看似只值十亿"的方案，其真实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贝恩那份"二十亿现金"的报价。
因为陆泽给的，是"现金 + 未来"。而贝恩给的，只是"一笔了结的现金"。
"太绝了，LanCe。"
斯特恩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语气重新变得紧张。
"但是等等，LanCe。你刚才说，剩下的49%给债权人……那我们呢？我们在中央公园不是说好了，那49%是留给我们这些管理团队和核心员工的吗？如果给了债权人，我们的利益怎么保障？"
这才是斯特恩此刻最关心，也最敏感的核心。如果陆泽反悔，那他和他的团队，在这次收购中将一无所获。
"斯特恩先生，你太着急了。"
陆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轻笑，"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那49%，最终确实是给你们的。"
"那为什么……"
"这正是我这个方案里，最核心的一环。"
陆泽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斯特恩先生，我给债权人的那49%，不是永久的。它是一座桥。"
"我们会在方案里设置一个业绩对赌条款。约定一个盈利目标和一个期限，比如五年。"
陆泽解释，"如果在这个期限内，路博迈达到了约定的盈利目标，那么，远星资本有权以一个约定的溢价，强制赎回债权人手里的那部分股权。"
"而赎回之后的这部分股权，
陆泽一字一句地说，"会转化为路博迈管理团队和核心员工的持股。也就是我之前答应给你们的那部分。这部分我们会白纸黑字的写在协议上。"
电话那头，斯特恩彻底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是一个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他不仅看懂了这个方案对债权人的杀伤力，他在此刻，更看懂了这个方案对他们这些路博迈员工的杀伤力。
陆泽这招，是一石二鸟！
一方面，用这49%的"虚空画饼"，稳住了贪婪的债权人，用极少的现金在竞争中取得了绝对优势。
另一方面——这才是最狠的——陆泽用这49%，给斯特恩和整个路博迈的管理团队，戴上了一副极其沉重的"金手铐"！
"如果达不到盈利目标呢？"斯特恩的声音有些发涩。
"如果达不到？"陆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那很遗憾。优先股不赎回，债权人继续拿他们的固定股息。至于你们……不仅拿不到股份，我甚至会考虑启动惩罚条款，稀释管理层的利益。"
斯特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看清了陆泽的全部手腕。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在做慈善。他是在用一种极其精妙的设计，把所有的压力全都传导给了路博迈的管理团队。太阴了。
"拼命干活吧。"
斯特恩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干不好，我们一无所有；干得好，我们能拿到股份，而他陆泽，也能用债权人的钱来套利。我们都是他的打工仔。"
但是，尽管看穿了这其中的狠辣，斯特恩却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因为和被贝恩资本收购、面临裁员和清洗的命运相比，陆泽给出的这条路，虽然布满荆棘，虽然被戴上了手铐，但至少——那是一条通往财富自由的、真真切切的生路。而且，只要他们好好干，路博迈这块牌子就能保住。
"我明白了，LanCe。"
斯特恩的声音里，少了一丝之前的热络，多了一分对陆泽更深层次的敬畏和无奈，"你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对吗？"
"别这么悲观，斯特恩先生。"
陆泽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他驾轻就熟。
"虽然最初几年，你们拿不到股权解锁。但在那之前，你们的薪资、业绩分成、年终奖金，我一分都不会亏待你们。我会按照华尔街最顶尖的标准来给。我要让你们心无旁骛地为路博迈的未来打拼，而不是为眼前的柴米油盐担心。"
"我看重的是路博迈这块几十年的老招牌，更看重的是你们这些能擦亮这块招牌的人。你们是资产，不是成本。"
陆泽的这番话，算是给了斯特恩最后一颗定心丸。
"我代表路博迈的管理团队答应你。"
斯特恩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决，"我会立刻去做团队内部的沟通工作，也会去和债权人委员会那边接触，把你这个方案的好处跟他们讲清楚。"
"很好。"陆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正式的方案，我会让法务团队在下周一之前敲定好。到时候，我们一起，把这块老牌贵族从废墟里重新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