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江海灯火,待君归
这一夜,听雨阁的月色极好。
凌锋与皇甫青云对坐于后园石亭中。石亭四角悬着几盏半旧的琉璃灯,灯影落下来,和月色绞在一起,把亭外那几株芭蕉照得越发翠绿。皇甫青云说是小酌,却真让人拿来了一坛埋了多年的桂花酿。酒味不烈,醇中带甜,像把整座听雨阁的旧年月都泡了进去。
“你身上有伤,本不该沾酒。可这酒不烈,少饮半盏,活血通络。”皇甫青云给凌锋斟了半杯,自己也斟满。
凌锋举杯,与皇甫青云轻轻一碰。两人都不说那些沉甸甸的话了,只拣些不轻不重的旧事谈。皇甫青云说起皇甫若澜小时候如何顽皮,如何爬到听雨阁最高的那棵槐树上不下来;又说起她母亲雨欣,每逢落雨便抱着若澜坐在廊下,教她数雨丝。凌锋静静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低头看杯中的酒。
“若澜五年前回来,就再没提过这些。”皇甫青云说,“她母亲走后,这听雨阁的好多旧事,也跟着她一起锁进了葬心阁。可今晚,你来了,我倒觉得,这院里的雨声,像又活了过来。”
凌锋闻言,望向亭外。今夜无雨。可风过芭蕉,那声音仍像雨。他忽然想,若澜的母亲雨欣,当年是不是也常坐在这里,听这似雨的芭蕉声,听得入了神。若澜后来给自己的庭院取名“葬心阁”,葬的不止是她自己的心,恐怕也有她母亲那一去不回的人。
“皇甫叔,我会让若澜好好活着。她喜欢雨,我就陪她听雨。她喜欢海,我就陪她看海。她要把金帝集团做起来,我就替她守好江海的地。她不必再把自己关进任何一座院子里。”凌锋说。他说得极慢,字字像从心口里碾出来的。
皇甫青云看着他,许久,慢慢把杯中酒饮尽:“好。这比什么保证都强。来,再饮半杯。”
夜渐深。一坛桂花酿见了底。皇甫青云脸上已有些薄红,凌锋却反而更清明。他酒量本就好,这桂花酿又柔,饮下去只觉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连那几处旧伤都不那么木了。临别时,皇甫青云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放进凌锋手里:“这是若澜母亲的遗物。一枚玉坠。你替她收着。等有一日,你们若真走到了拜堂那一步,再交还她。到那时,她母亲在天有灵,也会笑。”
凌锋接过,那锦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他握在掌心,却觉得像握着一整段沉重的年月。他朝皇甫青云深深一礼:“皇甫叔放心。到那一日,我会带若澜回来,在听雨阁前,给阿姨磕头。”
“好。去吧。晚了,她该等急了。”皇甫青云摆摆手,自己先起身,朝那间古旧书房去了。
凌锋走出听雨阁。外头月色如银,铺了满路。他慢慢往回走。才走不远,便见皇甫若澜提着盏小灯站在路旁。那灯光黄黄地笼着她,映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我算着你该出来了。我爸没把你灌多吧?”
“没多。桂花酿,不醉人。”凌锋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你怎么还不歇?明日要赶路。”
“你不在,我睡不着。”皇甫若澜说。她自然地挽住凌锋左臂,和他一起往葬心阁走。夜风从南边来,吹得两人衣袂交叠。凌锋忽然说:“你父亲给了我这个。”他把皇甫青云交给他的锦囊托在掌心,给皇甫若澜看。
皇甫若澜只看一眼,脚步便顿住了。她当然认得那锦囊。那是她母亲的。小时候,她常看见母亲将它挂在颈间。母亲走后,她以为这东西也随母亲去了。没想到,父亲一直替她收着。
“你父亲说,等我们拜堂那日,再还给你。”凌锋轻声道。
皇甫若澜的眼眶又热了。可这一回,她没有哭。她把锦囊小心地放回凌锋掌中,用自己的两手把他的手包住,说:“那便先放你那里。你替我好好收着。等那日,我拿它换你一个名分。”
凌锋笑了。月光下,他笑得极轻,却极真:“好。我等着。”
两人回到葬心阁。秦明月和柳如烟已经歇下,院子极静。皇甫若澜扶着凌锋回屋,又替他把明日要带的衣物、药材、绷带都理好。凌锋靠在床头,把皇甫青云给的那本《皇道太阴诀》拿出来,就着灯翻了两页。那书页已旧,却保存得极好,字迹娟秀,像出自女子之手。凌锋看得极慢,有些地方还要在脑中过上几遍,再闭眼推演。
皇甫若澜也不打扰他,只坐在旁边,替他把灯芯挑得更亮。她看着凌锋被灯映着的侧脸,心里忽然极静。这个男人,白天还在皇甫家门前与人刀兵相向,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安安静静,翻一本旧书。她喜欢他这样。既做得了杀伐决断的魔王,也当得起这满室灯火的凡夫。
“这书里,有些东西,和华老先生今天说的一样。”凌锋忽然道,“阴阳两道,极阳生阴,极阴化阳。我以前的拳,太刚,太直。遇到一般对手,能一力降十会;可遇到真正的高手,就成了硬碰硬。三重力道再强,也总有用老的时候。若能把阴柔变化揉进去,这拳,才算真正活了。”
“那你慢慢想。回了江海,有的是时间。”皇甫若澜说。
“徐傲天不会给我太多时间。”凌锋合上书,轻声道,“但我也不会再像这次一样,把自己逼到绝路才还手。”
“我不怕你拼命。”皇甫若澜说,“我只怕你一个人拼命,不让我站在你身边。”
凌锋看向她。灯影里,她的眼睛极亮,像盛着两盏小小的月亮。他伸手,把她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以后,我都让你站我身边。”
皇甫若澜弯起眼睛,像终于等到一句等了太久的话。她靠过去,把脸轻轻枕在凌锋肩上。凌锋由着她。两人不再说话,只听着外头的风,一声一声,穿过竹林,像在替他们数着这即将过去的、在皇甫家的最后一夜。
天还未亮,穆恩和石头他们已把车开到侧门。洛樱检查了药箱。秦明月和柳如烟把路上要用的水和吃食都备齐了。皇甫若澜去向老祖宗请安,回来时眼睛微红,却仍笑着。凌锋知道,她又哭过了。可这一回,她没把泪留在皇甫家。
“都上车。”穆恩喊。凌锋被秦明月和皇甫若澜一左一右扶上车。他仍不能久站,可上车后,倒比昨日精神不少。
车队缓缓驶出皇甫家。清晨的津城还蒙着一层薄雾,像整座城都还没醒。凌锋靠在后座,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皇甫家门楼。那两扇朱漆铜门仍紧闭着,像在沉默中送他们远行。
“还会回来的。”皇甫若澜轻声说。
“会。”凌锋道,“下回,我们堂堂正正从正门进。你挽着我,我给老祖宗和皇甫叔磕头。”
皇甫若澜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
车行半日,过津城,入高速,一路向南。天渐渐放晴。越近江海,风越湿软。凌锋眯眼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与城镇,那些熟悉的、带着江海气息的景物,像一张张旧照片,重新被擦亮。
“江海到了。”柳如烟轻声道。
凌锋睁开眼。远处,江海市的天际线已在天光里浮现,灰白中透着金。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从巴黎到东灵山,从东灵山到皇甫家,从皇甫家再回江海。这一路,他像把半生都走了一遍。如今,终于回来了。
凌家老宅门口,凌万军、刘梅、凌灵儿和王军、段东流、金刚、冷锋、唐箫、落星辰等人都已等着。车刚停稳,凌灵儿便扑过来。凌锋下车,用左臂抱起她,让妹妹坐在自己小臂上。凌灵儿搂着他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我以后也能不能学武?我想和哥哥一样,保护家里的人。”
凌锋心中一震,看着妹妹红扑扑的小脸,柔声道:“好。等灵儿再大些,哥哥教你。但学武很苦,你可别哭鼻子。”
“我不怕苦。”凌灵儿挺起胸脯。
凌万军走上前,拍拍凌锋的肩,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回家吧。饭好了。”
凌锋点头。一群人簇拥着进了老宅。这是江海,这是家。这里有老父亲,有小妹,有他的兄弟,有等他回来的女人。他凌锋,真的回来了。
而京城那边,也有一扇门,正被从里面推开。徐傲天站在门内,对赵华道:“凌锋已回江海。把这个消息,送给该送的人。就说,鱼已入水。可以收线了。”
赵华领命而去。徐傲天转身回屋。他身后,是一整墙的地图。地图上,江海被一个极细的红圈圈着。那圈极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徐傲天知道,那红圈,正一天天收紧。
而凌锋,已经站在那圈中央。这次,他不再只是守。他要反杀。要一刀,把那条从京城伸来的线,斩个干净。江海的灯火已经亮起,像给所有夜行的人照着路。凌锋站在老宅院中,抬头望着天。
“要起风了。”他说。然后,他缓缓握紧了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拳。那拳头仍痛,仍酸,可这一次,他不会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