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江海灯火，魔王坐镇

    江海市的黄昏来得比津城晚，也比津城软。天边的云被夕阳一层层染开，从橘红到绛紫，最后像被谁拿手一搅，全化成了深深浅浅的灰。凌家老宅里已经热闹起来。厨房那边，刘梅带着几个帮厨在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烟火气从后厨一路漫到前院。皇甫若澜和柳如烟也在，一个择菜，一个摆盘，虽说都是大小姐出身，做起这些却也有模有样。秦明月则陪着凌灵儿玩，两人在廊下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蜻蜓，笑声清清脆脆，像把整座院子都洗了一遍。

    凌锋坐在前院的石桌旁。凌万军给他重新把了脉，又看了右臂，说恢复得尚可，只是内里还虚，仍要忌口、忌累、忌动气。凌锋一一应了。穆恩、小刀、石头几个坐在不远处，正低声说着什么。王军和段东流也来了，就坐在另一侧。一院子的人，却并不喧闹，像都知道，这顿饭吃得不易，因此更想稳稳当当地坐在一起。

    “凌教官，江海这几日还算平静。”王军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个出入城口都放了暗哨。徐傲天的人暂时没见冒头。我让冷锋和唐箫各带一组，轮流在明月山庄和萧家武馆附近盯。龙炎的轮值也调成了三班。只要有人想趁夜生事，我们第一时间能到。”

    “别只盯人。车、货、船，都要盯。”凌锋说，“徐傲天在江海不只是有人。他还有门路。金帝大厦以前就是他的眼。现在皇甫家收了回来，他更不会把那些旧门路留给若澜。港口、保税区、旧厂房，这些地方最容易藏人藏货。你让落星辰和上官天鹏去摸摸，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王军点头。

    “萧家武馆那边，我也让吴翔他们多留了心。”凌万军接口道，“武馆弟子现在分两批，一批正常教习，一批夜里巡逻。都是土生土长的江海人，哪儿多一条生面孔，他们比谁都先知道。”

    “这很好。地面上的人眼，比什么都管用。”凌锋道。他端起茶杯，没喝，只用手指慢慢转着杯口。他如今不能喝酒，茶便成了唯一能端着的东西。他看着杯里浮沉的几片叶子，像在看一盘棋。

    “老凌，奥丽薇亚那边有消息。”穆恩走过来，低声道，“她说曼陀罗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摩洛哥。之后就像水化进沙里，再没半点音讯。死亡神殿也在找她。而且，他们比你更急。”

    凌锋眯了眯眼。曼陀罗。这个从死亡神殿逃出来的女人，如今像一尾游进深海的鱼，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从哪片水底冒出来。他想起奥菲罗临死前的话，想起血色曼陀罗与死神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半分。

    “让奥丽薇亚别追得太紧。曼陀罗若想找我，会自己来。她若不露头，谁也别想逼她出来。”凌锋说。

    “好。”穆恩应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夜姬刚传回话。她说她那边的任务快清了。过几天回江海。她问，要不要顺路去京城走一趟。”

    凌锋眉头一皱：“她想去京城？做什么？”

    “她说，徐傲天那条命，值不少钱。”穆恩淡淡道。

    凌锋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夜里的风：“让她回来。徐傲天的命，不能死在别人手里。更不能用夜姬的刀去换钱。要动他，我亲自动。夜姬是我的人，不是谁花钱都能请的。”

    “行。我这就回她。”穆恩说。

    天彻底暗下来。刘梅和帮厨们把菜一道道端上桌。凌万军让人把院子里的灯都亮了。那些灯是旧式的红灯笼，光晕温温的，把一桌桌酒菜都照得暖融融。凌锋被请到主桌。他左边是凌万军，右边是皇甫若澜。秦明月和柳如烟坐在皇甫若澜旁。凌灵儿则挤在刘梅身边，眼睛已经黏在刚上桌的糖醋排骨上，又不好意思先动筷子，那模样逗得一桌人都笑。

    “都吃吧。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凌万军先动了筷。众人这才热热闹闹地吃开来。魔王兄弟和龙炎战士都豪爽，吃着菜，喝着茶，说到兴头上，连拍桌子带比划。凌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从巴黎一路淌着血回来，能换这样一院子灯火，值了。

    饭后，女人们凑在后院说悄悄话，凌灵儿也跟去了。凌锋坐在堂屋里，和凌万军、王军、段东流、穆恩几个说正事。他摊开一张江海市的地图，用笔在几个位置轻轻圈了一下。

    “港口，保税区，金帝大厦，明月山庄，萧家武馆。这五个点，是我们的根。徐傲天要动手，不会全打。他会选其中一点，撕开口子，再借着乱，把火往我身上引。”凌锋说，“所以，与其把人都撒开，不如把几个点连起来。谁先动，所有人都能支援。”

    “王军，龙炎的人机动性最强。你带一组，放在城区中间。东能去港口，西能去保税区，南能去明月山庄，北能到萧家武馆。剩下的点，由吴翔的武馆弟子和魔王兄弟分守。”凌锋说。

    “是。”王军应下。

    “老穆，魔王兄弟里，你带小刀、石头留在老宅。其余人，熊子、小武，去明月山庄附近。”凌锋又看向凌万军，“爸，武馆那边，让吴翔把最能打的师兄弟都放夜班。工钱我来出。不是让他们去拼命，是让他们当眼睛。真到要拼命的时候，我的人会到。”

    “你放心，武馆这边我盯着。”凌万军点头。

    “金帝大厦由我接管。我会从皇甫家调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先把楼里的旧账、旧人、旧监控都清一遍。那里以前是徐家的眼，不能留半点他们的影子。”皇甫若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道。

    凌锋回头看她。她换了身轻便衣裳，手里端着碗醒酒汤一样的东西。她把碗放到凌锋手边，说：“这是洛樱临走前交代的。让你饭后喝。不苦。”

    凌锋端起来，闻了闻，果然不苦，还有点甘草味。他喝了几口，觉得胃里暖乎乎的，便朝皇甫若澜笑：“你倒比洛樱还像医生了。”

    “你当我愿意。还不是你这一身伤。”皇甫若澜白他一眼，走到他旁边坐下。秦明月和柳如烟也进来了，一左一右坐在靠近门的位置。凌灵儿则骑在凌万军膝上，已经困得直打哈欠，却还强睁着眼，不肯去睡。

    “灵儿去睡。明天哥哥带你去武馆看他们打拳。”凌锋说。

    凌灵儿立刻来了精神：“真的？”

    “真的。”凌锋点头。

    “那我去睡！哥哥说话算话！”凌灵儿从凌万军膝头跳下来，被刘梅牵着去后屋了。

    堂屋里又静下来。凌锋把地图折起，道：“今晚就安排这些。龙炎的轮值不变。暗哨加倍。我身上的伤，再养几天。这几天，江海不要乱。等我这只手能握刀，我会去京城。”

    “你去京城？”皇甫若澜和秦明月几乎同时开口。

    “对。徐傲天要打江海，我就先去断他一只手。”凌锋说，“他以为我会一直守。我偏不。他攒他的局，我磨我的刀。他以为我会等他来。我偏要先去掀了他的天盟阁。”

    “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柳如烟道。

    “不是一个人。”凌锋说，“夜姬会回来。魔王兄弟也有一部分随我北上。王军带龙炎在外围接应。徐傲天手上有徐家的私兵，我也有我的人。他若敢在京城里动手，那更好。京城不是皇甫家，也不是他的徐家老宅。只要他先动，罗老就能名正言顺地办他。”

    “这倒是个办法。”穆恩点头，“化守为攻，总比天天防着强。”

    “可你的伤……”秦明月仍不放心。

    “我会等伤养到能握刀才去。”凌锋说，“再说，真要到了京城，未必要我亲自动。我出现，就是给徐傲天的局搅黄。有些人，不需要打，只要站在他面前，他就输了半城。”

    秦明月还想说什么，被皇甫若澜轻轻按住手背。皇甫若澜看向凌锋，目光沉静：“你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去之前，把这本《皇道太阴诀》读完。再把三重力道练稳。”皇甫若澜说，“我不求你能打赢徐家所有人。我只求你能活着回来。”

    凌锋看着她。这女人总是这样，不劝他别去，只逼他变强。他忽然笑了：“好。依你。”

    这一晚，江海的灯火很亮。凌家老宅的灯更亮。那些灯下，有家人，有兄弟，有爱人，有一张刚刚铺开的、关于反攻的棋局。

    而京城，徐家老宅里，徐傲天也正对着一张地图。他用朱笔在江海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叉。他画得极慢，像怕不够用力。画完后，他抬头，对身边一个始终隐在暗处的人道：“三天后，我要江海先死一个和凌锋有关的人。不死，就逼他出来。”

    那人没有说话，只缓缓退了出去。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吞掉了一条没有脚的影子。

    江海与京城，两座城，两个夜。一个在守，一个在攻。风从北方来，穿过大半个华国，吹得两座城的灯火都微微晃动。可凌家老宅那些灯笼，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护着，始终稳稳地亮着。

    像那院子里的人一样。怎么也不肯被风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