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节
。敛下的眉目冰冷而锐利,轻而淡的语调却像在叹息:“做事太不讲手段,容易被当成很好说话的人。那就很麻烦了。” “你知道的,我喜欢干净,不喜欢失控的麻烦。” 沉默持续了片刻。 机智的心理医生决定不搭这危险的话茬,牢牢稳住朋友兼医生身份,以轻松的口吻叮嘱他时刻注意身心状况。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顺口问:“你带来的小女孩,知道她的名字不?” 沈琛瞥一眼不肯放弃、依旧想尽办法招着手的小孩,还记得那个烂大街的名字:“林小雨。” “就猜你不知道。”医生促狭眨眼:“她有别的名字,保证出乎你意料之外,搞不好是个惊喜大礼包。但——” “我不说,你感兴趣就自己问。” “……” 沈琛没当回事,回去的路上随口问起沈音之,除了林小雨是否还有别的名字。 小傻子昏昏欲睡,不知跟心理医生沟通过什么,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沈音之。“说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用手指头一笔一画地写出来。 看着那眼熟的名字,沈琛耳边骤然响起一段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阿音。” “全名呢?” “就是阿音呀,红姨说以后还喊胭脂。” “胭脂太俗。” “以后你就叫音之。” 她不谙世事地问:“我姓音吗?” “没有音这个姓。” 他的语气温和而自然:“你跟着我、姓沈。” 凌晨两点,冷水哗哗冲下。 两道熟悉的声音不断重复。 沈琛洗了个冷水澡,发梢滴滴答答淌着水。经过白雾蒙蒙的镜子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用手指抹开一道清晰,清楚望见了腰侧的纹身。 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图案。 不过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字: 沈、音、之。 6.身份 除了次日清晨交代过必要的衣食住行,之后沈琛整整五天没提起沈音之,更没去过蝴蝶湾。 这就是男人的喜新厌旧? 又或者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单身周秘书反正不懂,只觉得他们两人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这边生活过得规律而平静,仿佛从未金屋藏娇过某十八线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手。表面上不闻不问翻脸无情,偏偏又绝口不提放人。 那边完全相反。 小女生满屋子的活蹦乱跳,犹如行走的破坏王。至今已经弄坏两次微波炉、电饭煲,还差点趁着雇佣的阿姨不注意,一把火烧了厨房。 她乐此不疲地折腾角角落落,但从来不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好像离开蝴蝶湾这事完全不感兴趣。——至少没有搞破坏来的兴趣盎然。 ……真是矛盾的两个人。 简直矛盾得心有灵犀,矛盾成天作之合。 难为了身为秘书兼任保姆的他,天天需要留意双方身心健康。恍惚之间又如冷战夫妻背后操碎心的老妈子,日常艰难地夹缝生存。 比如现在。 周笙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新鲜出炉的资料,终究带上它,礼貌而克制地敲响了老板的大门。 “林小姐的资料送来了。” 他递出密封的文件袋。 沈琛背光坐着,眉眼浸在昏黑里。接文件的时候问了声:“几天了?”语气喜怒难辨。 了解他严苛的时间观念,周笙低头解释:“林小姐户口所在地比较偏远,星娱又捂着资料防查。为了保险起见,我让他们仔细核对资料的准确性,所以多花了四天时间。” 答案还算过关。 况且周笙所言非虚,那个名为林小雨的女孩,确实来自遥远贫瘠的山区。 家中两个弟弟早夭,父亲早早出去外地打工谋生三年前因工地意外而身亡,只赔到两万块。 其母又体弱多病,经受打击直接撒手人世,只剩下十五岁的林小雨靠着百家饭熬过高中时代,硬生生拿到北通理工大学的通知书。 仿佛苦尽甘来,然而现实常常残酷。 进入大学之后,林小雨当时遇上有钱而小心眼的室友,因外貌而处处排挤、欺负她。 学校里不少人知道这件事,男生偶尔为她打抱不平,直接引来女生集体的加倍厌恶。林小雨别无他法,只得选择默默忍耐。 直到去年年末,室友变本加厉地践踏起父母遗物,林小雨忍无可忍爆发争执。过程中不知怎的打碎了室友的香水,被迫写下八千元欠条,从此日以继夜地被催债凌霸。 为了尽早还清借款,她找同学借钱,稀里糊涂踩进校园贷的深渊。 最后落得身无分文、负债累累的下场,偶然被星光娱乐的老板看中。在预支大笔工资的前提下、签订了艺人合同,今年年初退了学,千里迢迢跑来南江发展。 星光娱乐…… 沈琛记忆里有个糟糕的配对名:“徐彪?” “是的。”周笙答:“林小姐解决债务的这笔钱,出自星娱老板徐彪的私人账户。他们似乎达成私下协议,借款方必须在两年内连本带利地偿还,否则要以别的形式偿还。” 具体什么形式? 不必多说了。 徐彪今年六十五岁有余,圆头肥耳的秃头佬,名声很臭。众所周知他病态地痴迷着年轻漂亮的小女孩,糟蹋过的人数几乎能与岁数持平。 这种人有什么良知善心? 十有八||九看上美色罢了。 而林小雨作为山里女孩,误以为靠脸就能当明星、当明星就能赚大钱。完全没想过合同捏在老板手里,他有心荒废她,谁敢给她找活? 贸然从一个火坑跳进另外一个火坑,眼看着两年之约迅速流逝。林小雨心里焦急,只得想方设法的接私活,天天为赚那微不足道的几百块钱,被闻声而来的经纪人教训得狗血淋头。 很不走运的人生经历。 不过在沈琛看来,资料上的女孩隐忍而笨拙。而他那天晚上所见到的小孩说不上精明,但胜在机警又狡黠,很能察言观色装乖卖巧。 林小雨。 沈音之。 这两者的性格气质截然不同。 好像也只有外貌身体完全的相同。 催眠能做到这么彻底么? 指腹轻点桌面,瞥着照片里几乎不敢面对镜头的女孩,沈琛陷入短暂的深思。 周秘书站在身旁,陡然发现电脑屏幕上开着半个界面的监控,他们所谈论的那个话题主角好死不死,顺着阳台爬进另间卧室里。 一眼看中满满当当的酒柜,她高高兴兴地凑过去,踮脚拎出其中外形最好看的、系着丝绸蝴蝶结的两瓶。还举在灯光里上下左右地仔细观察,好像在正儿八经比较谁更好。 别挑了小祖宗。 周笙很想温馨提醒:沈先生作息良好不嗜烟酒,唯独睡前喜欢小酌半杯。这些能出现在他附近的红酒,个个非富即贵堪称酒中沈老板,小心摔了个贵的,你又要负债数万。 他下意识以为她要挑好酒。 当然正常人都会挑庄园挑年代,看色泽看平底压花精细度,小心翼翼挑出最好的品质来尝。 无奈沈音之不太正常,犹豫老半天后放下更好的酒,选择了稍次的品质。 原因很简单: 它的蝴蝶结系得比较漂亮。 周笙眼睁睁看着她扯掉好酒的丝绸带子,欢欢喜喜地往自个儿手里那瓶次酒脖子上、又系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蝴蝶结…… 他恍然大悟了她的选酒标准。 他忍不住地干咳一声:“沈先生。” 沈琛抬起眼,正好瞧见沈音之抱着酒,正大光明走出书房,然后从沙发垫子后头摸出开酒器,趁着厨房里烧菜的阿姨不注意,熟练地打开瓶盖倒个满杯,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 看着是个惯犯。 还是个鉴赏能力不怎么样的惯犯,用五位数的红酒配天雷滚滚穿越剧,窝沙发里咯咯地笑。 “像资料上的人么?”沈琛问。 周笙脱口而出:“可太不像了。”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语气不当,他眼观鼻鼻观心,立刻冷静且机智地转移话题:“星娱那边一直打电话来问林小姐的下落,估计是徐彪不肯放手。如果他打电话来要人,应该怎么回复?” “我这没有林小雨,只有沈音之。” 沈琛不太在意地回:“如果他非要我的人,就让他来办公室找我谈。” 面上摆着一副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是合法公民我们好好讲道理的姿态。 ……谁信谁找死。 但凡徐彪剩点脑子,应该不至于再来自找苦吃。不过周笙细细琢磨着他的话语…… “需要帮沈小姐办个新身份么?” “弄干净点。” 沈琛缓缓合上文件夹,垂落的眼睫根根分明,落下更一小片完全漆黑不透光的影子。薄削的唇角溢出低语:“留在身边总得干净点,不然早晚得扔掉,你说是么?周笙。“ 他的声音轻淡如羽毛。 但没有人比周笙更清楚,沈先生所要的干净有多么彻底,又多么偏执,像个疯子白日做梦。 “是的。”他顺着话说:“您喜欢干净。” 两个男人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谈,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监控里客厅的电视进入广告时间,而沈音之悄悄朝摄像头靠近。 待他们慢半拍看过去时,她已经离得很近。 一张白生生的脸无限放大,睫毛浓密而长。沈音之早就发现了这个会动的东西,有意摇头晃脑害得它扭来扭去,像个肢体笨重的木偶。 “汤来了汤来了!” 刘阿姨端着排骨香菇汤从厨房里走出来,视线沿着堆叠的桌椅向上向上,再向上,真真吓得魂飞魄散,“那、那个不能玩的,你怎么爬这么高!下来下来,赶紧小心的下来,不然被沈老板周老板看到了要开除我的。” 小姑娘歪头疑惑:“他们能看得到?” “看得到哇,这是监控嘛!” 紧跟时代潮流的中年妇女随口科普:”白天晚上都看得到,谁动它盯着谁。老板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看,想看什么时候的就看什么时候的,拿来抓贼最好用了。我家儿子就在家门外装了个……” 沈音之已经不听了。 她稍微动了动,脚底下摇晃。 不顾刘阿姨跑过来扶椅子又催又劝,更不在乎跌落的危险。沈音之只管自个儿新鲜有趣地抱住摄像头,小声地叽里咕噜起来,憋了好多天的话一股脑儿塞给它。 她觉得他能听到。 而事实是电脑没开声音,沈琛只能看到她嘴皮子开开合合。直到尾梢才渐渐慢下速度,正面对着他咬出无声地一句: “沈先生,你什么时候才来看我呀。” 7.生气 电脑没有声音。 但他分明听到了。 她那柔软而甜腻的嗓音,像糖果,像夏天化了一半的樱桃冰淇淋,几乎尽在耳旁。 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人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又或者漫漫多年里从未有过。 沈琛指尖一顿,破天荒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为了确认并非幻听,他忽然问向身旁:“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看清楚了么?” 周笙下意识:“看清楚了。” 沈琛:“重复一遍。” 周笙:??? “您没看清?” 沈琛挑眉:不然呢? 彳亍口巴,被迫营业是男秘。反复默念着‘您是老板您说了算’,面无表情地复述: “沈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果然话要分人说的。 他呀的太绝望,一点也不甜。 沈琛的手指重新敲点起桌面,犹如温厚长辈般善良提醒:“你不适合语气词,以后少用。” 周笙:“……” 别问,问就是沈老板英明神武别具慧眼。 忠心耿耿的秘书绝不诋毁老板的伟大形象,硬生生掰扯回正题:“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您要去蝴蝶湾么?” 去不去呢。 沈琛望向电脑屏幕。 十多分钟的广告时间转瞬即逝,电视里重新播放起狗血小白且玛丽苏的穿越剧。 那胆大包天的皮小孩三两下爬下桌椅、踩回地面,连蹦带跳地窝进沙发裹成毛绒绒的一团。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盯住前方,而后伸手抱起酒瓶子……继续红酒配剧咕噜咕噜。 他定定凝望她很久,玩味很久。 妖魔鬼怪也好,别有用心的卧底也罢。 冷落了好几天。 是该去看看了。 晚七点,央视新闻横空出世。 年纪轻轻的沈音之,化身咸鱼平躺在沙发里,一根手指头无精打采地摁着遥控器,翻来覆去找了几十回,就是找不到好看的节目。 太没劲儿了。 太空虚了。 沈音之放下遥控,脑瓜里无数小心思蠢蠢欲动。这个现象用网剧女主的经典台词来概括,就是:闲来无事想越狱,实乃人之常情。 不过经过长达五天的暗中观察,她发现这回的西洋笼子可了不得。不但地处偏僻荒无人烟,而且还有个会说话会认人的厉害大门。 比如刘阿姨出去买柴米油盐。只要手指头往上一摁,它当场连说带唱:“指纹正确已开门。” 而她只是小心翼翼摸两把,跟刘阿姨前后相差不到半分钟,它立刻:“指纹错误请重试。” 试就试呗! 她试着往手指哈气,才摁两三遍手指而已。它又不耐烦地发起脾气,满口冷冰冰的:“警告、警告、危险警告。”还哔哔哔地乱闪红光。 凶死了。 傻子都不找你玩的。 厨房里飘着嘻唰唰的歌声,瞅了眼干劲满满打扫卫生的刘阿姨,沈音之果断绕开狗眼看人低的大门,猫手猫脚溜上楼梯。 推开自个儿的卧室门,再推开窗仔细看,果真在模糊的光影里找到一截笔直的水管。 这是下午偶然发现的。 现在要变成超级重要的工具了。 沈音之伸长胳膊往外摸,确定间隔距离不是问题后,立刻手脚麻利地脱掉袜子、挽起裤脚。还正儿八经地在房间里蹦跶了两下,为伟大的越狱计划打好扎实的热身基础。 她压根不记得自己亲口邀请沈先生来看她,不过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情而已。 这不能怪她薄情寡义。 真的。 要怪就该怪百香门,人人口耳相传着‘想你爱你嘴边挂,撒娇女子最好命’的秘诀。她身为红姨精心培养的未来头牌,几乎天天被耳提面命着,早早练就一身功力,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区区一句‘沈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算什么?无论对象改成沈阿姨沈奶奶,刘叔叔刘先生。她照样能面不改色说出口,又何必牢记? 沈音之自然而然地忘干净,大咧咧坐到窗沿边上。右手攥紧窗户边边,左手探出去抱住细长的水管…… 成了!她得意洋洋再伸左脚。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