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节
生外出办公三天,大约非同小可,以至于周笙都不留家。 太好了! 沈音之可太高兴了,足足花两天时间,看似成天在后花园里无忧无虑地放风筝。 实际上两手搬起石块,使劲儿凿开狭小的狗洞,生生扩成一人可爬进爬出的隐蔽出口。 夜里脱下洋裙皮鞋,随手丢开珍珠发卡。 她束起头发,套上佣人素色的衣裳,怂恿二狗子陪她溜出去玩。 “你不走我自己走,以后做什么都不带你!” 天大的恩人叉腰撂下狠话,胆小的二狗子只得愁眉苦脸地答应,挽起衣袖转出狗洞。 “看,没人能关我。” 沈音之拍了拍手,不顾脸上还沾着泥灰,自顾自大摇大摆走进舞厅,其派头堪称洋气, “二狗子你看!那个颜色的旗袍好不好?” “那件衣服我没看过!” “我喜欢那个人的耳环。”小傻子说完才想起来摸摸自个儿的耳朵,算了,没有耳洞。 手指男人:“日本话好小声,听不懂。” 再指女子:“她好看,我好想和她做朋友!” 风尘俗世里打滚长大的小姑娘,如鱼得水般穿走在幔帘之后。瞅瞅这个,瞧瞧那个,没礼貌的对人家评头论足,好不气焰嚣张, 只可怜了二狗子,一张脸憋得通红。不小心对上某个华贵夫人的笑眼 ,几乎想当场挖个地洞,把弱小无害又卑微的自己塞进去埋好。 ——没办法,他畏惧女人已经很多年。 “二狗子,这里这里,有奶油蛋糕!” 这边原地灵魂出窍,那边沈音之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一排长桌边上。装模作样地摆盘擦桌,实则趁人不注意,手指抹一口奶油,再抹一口。 心里赞叹着好吃,手上坏行径愈发的得寸进尺。 她出手便是粗鲁拔走人家装饰用的樱桃,一股脑全塞进嘴里,咀嚼果肉汁水,再吐出来好几个小小的核,脚尖踹进桌子下面藏好。 “小、小姐,我们回去。“ 二狗子战战兢兢靠过来,哭丧着脸劝,“奶油蛋糕我们那多的是啊。别在这偷拿,沈先生知道了会生气的,又要打、打你的手心。” “没有偷,他的蛋糕都是我的。” 她煞有介事地纠正,并且强调:“我又不是来吃东西的,还没有跳舞怎么能回去?” ……那你别再吃了啊!! 况且来这儿的男女非富即贵,个个身旁有伴儿,谁会找下人打扮的小女孩儿跳舞呢? 二狗子这么想着,极度绝望。 谁知道事实远超乎意料。 或许因为满场的浓妆艳抹,小傻子最是天生丽质? 又可能看中她那股子稚嫩纯然,舞厅里还真有不少男人上前取酒,装作随兴地问:“小丫头,你是这儿的下人?陪跳舞的么?” “不是不是,不跳不跳。” “沈先生不准我跳舞,要我认真摆盘子。你别打扰我干活,不然我们两个都要完蛋。” 沈音之一脸正气,开口一通胡说八道。 好在这是沈先生的地盘,他的名号足以镇住所有蠢蠢欲动的风流心,男人们只得空手而归。 二狗子着急又不解:“小姐你不、不是要跳舞吗?为什么不跳?我们得赶紧赶回去的啊。” “不要,他们太难看,我只要好看的人跳舞。”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新瞧上旁边盘里的牛排条。 悄咪咪往那边螃蟹挪,手背在身后一抓,再丢进口里咀嚼,心满意足如偷了腥的猫儿。 “小姐你、你真的别吃了好不好?” 时间在二狗子的焦急下慢慢流逝。死等活等,总算等到一个面貌俱佳的年轻男人,彬彬有礼地朝沈音之伸出手。 “这位小姐,不知道能不能——”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刺骨冷风穿厅而过。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两扇雕花大门被推开,四五个守门的男佣人,大睁双眼倒在血泊之中。 “死、死人了?” “怎么回事??” “谁干的!谁敢在这动手!” 兵荒马乱七嘴八舌,女眷捂着眼不敢看。有个男人率先走出门外,随后惊呼:“着火了!!” 一看可不是么,沈园西角浓烟滚滚。那个气势,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吞没。 “那不是沈先生的住处么?” “不小心点着的火吗??” 各种猜测层出不穷,知情者立刻反应过来,“弄成这样不可能是意外……糟了!沈先生前脚去杭州,后脚出事,多半是仇家上门闹事!” “啊?!什么仇?” 大家伙乱了:“会不会牵累到我们?我们怎么办?沈园里还有人吗?你们谁带枪?” “别说了!赶紧走!” “谁推我!” “怎么办我的包,我的包在哪里?” 这时再没有所谓的人达官贵族先生小姐,死亡危险前没有高低贵贱。没谁顾得上谁,他们个个手忙脚乱地往外跑,豁出命去迈开两条腿。 然而没能出去百米远,前方枪声砰砰轰然,听声音大小,竟然像是往这边来的! “回头!!” “回去!!” 一群人原路返回,又争先恐后往四面散开。 “小、小姐,我们也得走。我走在你的前面,有什么事都、都冲着我来。你别怕,下辈子二狗子还、还给你当牛做马报恩!” 苏井里被吓得脸色惨白,紧张起来不由得加倍的结巴。 沈音之抿着唇,浅咖啡色的眼珠仔细打量两个死不瞑目的佣人,又绕着舞厅打好几个转儿。 偏生站在原地不动,可把他急坏了。 “走!走!走!” 他想拉她,又无法克服生理性的排斥。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 舞厅之外人们捂着耳朵往这跑,形成稀稀拉拉的队伍,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佣人中弹倒下。 枪声近了。 枪声来了。 苏井里压根不明白自家小姐节骨眼上发什么呆。他咬咬牙,刚要一个大鹏展翅挡在前头。 不知怎的身后一道大力气,他来不及眨眼就被人扯进里头,往红布盖着的长桌下塞。 “小姐!” “别叫。” 沈音之紧随其后地钻进来,双手抓住红布往下拽,随后只剩一条细细的缝隙以观事态发展。 “小、小姐。” “不准说话,你好吵。” 沈音之作个嘘声的手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梢眼角皆是镇定,任谁都无法在她这里找出半分傻气。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特工音——!? 31.我不走 灯光熄灭好几盏, 乐声休止。 随之而来的是入侵者的脚步。 人们双手抱头群聚角落,眼睁睁看着年迈的女佣人被拖拽出去。连呼救求饶的时间都没有,一枪崩个额头血洞眼儿, 她直挺挺倒在地上。 死了。 “还有没有?” “好像就这几个。” 他们一伙人自问自答,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人们惊慌失措,那个死去的女人还在流活血。突出的眼睛被染成红色,直勾勾瞪着这边。 加之外头脚步声轻轻重重,枪声一下一下地不间断。二狗子不禁浑身发抖, 双手捂着脸。刹那间都不清楚应该优先捂住眼睛逃避死亡, 或是捂住鼻子远离血腥,还是捂住嘴巴避免啜泣连着呕吐物, 一块儿从喉咙里涌出来。 “你别动, 别吵。”沈音之用气音, 比手划脚着发出安慰:“他们只杀衣服不漂亮的人,没什么好紧张的。” “……” 二狗子不由得低头打量, 自个儿朴素暗色的佣人装。再看看灰头土脸的自家小姐—— 不紧张?? 他更紧张了好吗?简直要两眼一翻晕过去! “你怎么能这么没骨气。” 她叹气,又比划:“你别晕倒,听我的。” 他颤颤巍巍比划回去:“小姐你你你还是别说话了,求求你别动,不然我十次都不够晕啊。” “……” 好,沈音之安静下来。 外头再次砰砰的两声。 一个颇为眼熟的男佣人倒在附近,尚未死透。男人的脚伸过来踩住他的头,当球似的踢两下,笑嘻嘻地问:“没了吗?” 同伴刻意压低声音:“没了。” “这就没了?啧,要不是少帮——” “别多话!” 同伴发出警告, 走过来,对准男佣人的耳朵又是一枪。 桌下苏井里连忙浑身蜷缩, 闭上眼睛捂耳朵。 “撤。” 话落,始作俑者齐刷刷撤退。 全过程动作利索,目标明确。确实没有伤害任何可能有身份地位的客人,仅仅挑着廉价佣人下手。 “小姐,我们是不是该……” “别说话。”她踢他脚板,他老实闭嘴。 两人就在桌下藏匿好久好久。 直到其他人缓过神来纷纷离去,舞厅空下来,外面静下来。过会儿再度闹腾吵闹,沈音之爬出来,没心没肺地往窗外瞅瞅。 确定安全便挥手:“出来,我们走。” “我们回、回去吗?” 苏井里跟在她身后,天上果真下起阴寒的雨。 春雨细细朦胧如纱,石子路旁尸体横七竖八。脚边大滩大滩的血水混着雨水流淌,妖艳的大火四起,淋不灭。滚滚黑烟翻腾,也浇不净。 她们穿过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悄然回到洋房住处。大门外围着几个侥幸活命的佣人。有的抹眼泪,有的摇头叹气,皆是窃窃私语: “没了没了,这下沈园真的没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多少好东西都烧没了,哎。” “物件没了算什么!人命上百条啊!到底谁这么狠的心,干着造孽的事?他们难道不晓得沈园是沈先生的么!” “小声点,你还瞧不出么?” “这回正是冲着沈先生来的,要不怎么趁他出门没两天闹这事?沈先生权势大是大,朋友多,行走江湖仇家也多的呀。上海滩这么乱,他就跟从前皇帝似的,哪儿能没人想夺位呢?” 有人不解:“可、可沈先生人这样好——” “待咱们下人是好,待大官可不怎么样。” 那人贼眉鼠眼左右瞧瞧,马后炮道:“要我说,外公前朝重臣怎么着?亲娘大才女,在那陆三省院子里不是受尽委屈么?都被六姨太诬陷进后院关着了,要不是千方百计把他送到上海来,报不准七岁就跌在哪个井里一命呜呼。” “事到如今又何必管鸦片那破事,坏人生意碍着人家发财,早晚要遭殃。这世道就是这样,这地儿我可不打算继续呆。今晚连夜收拾包袱,明早天一亮就找周笙结工钱。按沈先生的做派,肯定厚道,讨些安置钱赶快走。” “我可是好心才劝你,小心下回丢你的命!” 原先那人并不说谢谢,而是惆怅:“沈先生会伤心的,伺候十年的刘妈都死了……” “小、小姐。”二狗子如叶片般,在风雨止不住难以置信:“他们说说刘妈死、死、死了,我们……” 沈音之不说话。 掉头去后院墙边,怎样钻狗洞出来便怎样回去。 抬眼便能瞧见瞧见洋房烧得厉害,阳台栏杆全坏了。洁净的奶白色全部东一块黑,西一块红。被烟熏得污浊,被血染得惨烈。 沈音之走过去,需要小心地避开残肢碎体。 半路遇到房里小红丫头的尸体,她停步两分钟,有个瞬间好像想起谁,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 蹲下身,稚嫩的手掌盖下她的眼皮,打理好她凌乱的衣衫。就像她每次笑吟吟帮她整理衣服那样。沈音之不作声,继续踩着血往前走。 大厅门开着,被呼呼的风吹得要倒不倒。 风还带来周笙的声音:“……肯定是沈子安为着八百斤鸦片出手。” “今晚六爷借走我们六成的打手保镖,平日光顾沈园的贵客都没露面,想来都是精心谋划。要不是我们回来的早,估计事情闹得更大。“ “楼上怎么样?” 沈先生如旧平静,好似什么都打不破他。 “书房抽屉里文件全没了,值钱的珠宝首饰没留下多少。”周笙顿了顿:“六男六女的佣人都在这,唯独沈小姐房里……” “再找找。” “好的。” 周笙离开。 沈音之登上台阶,猫手猫脚走近。 小心藏在门板后,探头迎上一派灰暗的狼藉的大厅。 墙壁上歪歪扭扭,九个‘坏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的血字,地上又有十二具尸体整齐排列。空气中凝结着,一种冷的肃杀的死亡氛围。 而沈先生独自坐在沙发上,碎发遮挡着眉目神色,如同凝固成人类形状的黑暗鬼魅。 无声,无色,无味。 长长久久沉默着,看不出难过不难过。 他似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冷漠刽子手,偏又像众人皆醒我独醉的大傻子。——总之是死寂的,沉郁的,远远散发出冷冽而潮湿的木头味道。 外头看着完美透净,内里的轻微腐烂泛着死气,无论毁灭颠覆都是沈先生世间无二的美。 他不动,指间猩红的火光灼烧到手指。 她不动,不远不近以外人身份观望着。 白雾腾腾模糊掉他的脸。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这时在想什么。 像弄不明白头顶永恒的星空。 “沈先生。” 周笙如影子般回到原处,“还是没有找到沈小姐,也许真的被带走了,需要我——” “没有。” 沈音之扒着门露出脏兮兮的小脸,语气轻快:“你们在找我吗?我没有被抓走呀。” 沈琛缓缓抬起头,漂亮的脸上有伤,有灰,还有一抹延伸进白衬衫的红血。那是沈音之第一次知道,他并非神佛,并非运筹帷幄永不失手的上位者。 ——即便沈先生此生只失过两次手。 ——即便活着的时候只失过这次手。 但他的的确确是人。 不过芸芸众生里的凡人罢了。 沈音之揉揉眼睛,抬脚要进。他快快地落下眼皮,忽然开口说:“周笙,备车送小姐走。” “走哪儿去呢?” 弄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随你。” 沈琛敷衍作答,旋即让周笙去收拾值钱物。 沈音之用她那颗时好时坏的脑瓜儿,严肃慎重地想了两分钟,终是将脚踩回破笼子洋房里。 “我不走。”至少三个字掷地有声。 “看到他们了么。” 他凝望尸体,过两秒,以轻缓又冰冷如刃的语调说:“今晚你本该死得比他们更糟些。” 沈音之缩缩脖子,不退反进。 “还不走?” 他提起尾音如蝎子尾,尖尖的,有毒有刺。 “不走,我走不了,走出去就得死掉。” 沈琛以为她在说仇家,淡淡立下誓言:“不会的。周笙送你去南京,那边没人找你麻烦。” “去哪里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