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节
在晋江文学城 看着澄澈绵柔,入喉烧灼,时间长了悄然成瘾,终是难舍难戒,生在骨头里头般难以割弃。 况且他如此看她。 以单膝抵地的姿势,在她的低处仰视她,不知为何生出几分臣服的意味,那种滋味。 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跌落神坛。 他依旧傲骨凛然,满身洁净。 但不再清心寡欲,不再无所不能,没了那份至高无上的高傲与冰冷,只不过怜悯施舍般低头看你两眼,像扫过卑微的蝼蚁。 他变成凡人。 从此他会生老病死,从此他有喜怒哀乐。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沈琛。” 说不清哪里来的念头,沈音之抚上他的脸,忽然开口道:“我们就像这样不好吗?” 哪样? 他没出声,他的眼睛在问,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臂之上。 “不要爱。” 这件事她问过林朝雾,问过周笙,他们都说不能,她不死心,非要亲自问问他:“你能不能不要爱我?” 沈琛唇角微动,她看出来了,却没有听到声音。 只见他松开手,缓缓起身,闪动的眸光如波涛汹涌的海,危险感浓浓扑来,好似无形的手贴上脖颈,就差收紧,彻底的扼杀。 好在这时门铃响起,门外传来中气十足地叫喊:“外卖,沈小姐是么,你的外卖!” 沈琛失聪般伫立原地,一动不动,一眨不眨。 他真的伤心了,这次她看得出来。 沈音之无声抬起脚,踩在床上,渐渐站直身体,脚踝以及心尖尖处传来的阵阵疼痛,给她一种踩在刀刃上的错觉。 “你很讨厌我吗,阿音,不管我做什么都没用?” 他这样问。 她只能用力地摇头,再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他,在空荡的房间里彼此取暖。 —— 该怎样去述说呢。 这个世上没有人爱过我。 我曾经需要爱可是它不肯来,所以我怀疑它,不屑它,咬咬牙抛弃掉它才能潇洒活到现在。 直到现在。 “我不讨厌你,沈琛,我喜欢你。” “而且。” 她靠在他的肩上,身体小小软软,声音轻如幻觉:“我想爱你的,只是我很担心,我没有爱可以给你。” “因为我找不到它。” “我在家里找,在衣服口袋里找,到处找,一直一直在找,就是找不到。” “我不知道它丢在哪里,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它又不能接电话,所以我找人问,问林朝雾,问苏井里,还问了周笙。” “他们都很聪明对?” “但是他们也找不到。” 沉默笼罩。 唯独门外的敲门声砰砰持续好阵子,外卖员才放弃,大声嚷嚷:“外卖放在门口了啊,自己拿。” “有时候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傻。”她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耳边。 “我知道我只能爱你。” “如果连你都不爱,我肯定没有办法爱别人。” “但是,要是——” “我真的永远找不到爱,我就是傻,我的脑子学不会它,那你该怎么办?” “要是我连你都没有办法爱。” 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在笑,沈音之细声喃喃:“那我又该怎么办呢,沈琛?” 73.乞求 煽情的氛围持续不到五分钟, 沈音之话锋突转—— “肚子叫了,我们吃饭!” 说完,不给反应的时间, 她跳下床, 瘸子般单脚蹦跶蹦跶去开门。 外卖果然放在墙边。 有饭,有菜,有汤,色香味俱全, 居然还有瓶红酒。—— 应该是姐妹担心她被网络恶评影响心情, 备酒消愁? 贴心无敌! 姐妹好,姐妹好, 有钱的姐妹是个宝! 沈音之提起外卖, 格外麻利地张罗好碗筷, 拍着桌子催促:“吃饭啦,吃饭啦!” 语气里找不着半分惆怅。 方才难得深沉的发言如同一场幻觉, 她转眼变回没心少肺的模样。 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架势,晚饭桌上可劲儿地招呼沈琛:“这个好,这个这个,还有香菇炖鸡肉,给你大的肉,你吃,全部给你吃。” 两只手更闲不住,反复变动几盘菜的分布位置,同时频频给他夹菜,眨眼功夫已然堆满碗头。 这行为, 这举止。 不得不说声热情,活泼, 只不过殷勤的过分异常,有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派头。 沈琛直直看着她。 她本能避开视线。 小傻子一心难多用,忙活着眼睛双手和嘴巴,自然而然忘记调整面部表情,一张脸上就明晃晃挂满‘完了,好像不小心说漏嘴?’、‘我脑子里的秘密想法被我自己暴露了吗?’、‘是的是的,我暴露了,好后悔啊怎么办?’、‘算了,没关系,塞住他的嘴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的情绪。 复杂又生动,藏都藏不住。 难怪没完没了的叽里咕噜,敢情指望饭菜粉饰太平? 想都别想。 沈琛有沈琛的算计,前半场饭局不动声色,不做揭发。 好似全心全意享受美味佳肴,以及端茶倒水的好待遇,他脊背笔直,细嚼慢咽姿态优雅,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力。 沈音之被骗过去了。 误以为如意算盘成真,以为这场风波已经过去,自是高高兴兴填起自个儿的肚皮,三两下填得鼓鼓。 “饱了。” 她拍了拍肚皮,咸鱼瘫在椅子里抿红酒,眼皮半睁半闭,惬意以至于犯起困意。 殊不知对面沈琛想的是:吃饱了好算账。 他冷不丁开口:“刚才你问我的话,我还没有回答。” “什么?” 沈音之那颗脑瓜被食物和酒精双重麻痹,变得迟钝又松散,慢吞吞翻起脑内记录。 “我问你要不要喝酒?你现在想喝酒?” 明明上句话是这个内容,却见他摇头。 “不是这个吗?” “那就你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加饭,要不要草莓?这个茶树菇老鸭汤,像不像刘阿姨做的汤?” 她绞尽脑汁追忆所有问题,他仍然慢条斯理地摇头,眼珠黑得纯粹。 沈音之呆呆盯着看两秒,忽然双手捧脸,支在桌子上,喊:“沈琛。”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非常好看?” 沈琛回:“没有。” “那我现在说了,你现在知道了。” 她吃吃地笑,并非故意转开话题,完事儿又问:“到底什么问题呀,我觉得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有。” 沈琛意有所指地看向房间,沈音之转头瞧见半开的门,床尾地板上还放着毛巾包裹碎冰,化出些许的水。 她眸光闪烁,如遭雷劈般猛然恢复四分清醒,故意娇声娇气:“我不想再说那个了,不想说,我们说别的好不好?” 试图蒙混过关。 沈琛偏要抓着不放,低声问,用上循循善诱的口吻:“我还没有回答,你不想要答案么?” 想的。 非常想。 可是沈音之东张西望,觉得这个场合不好。 外面天太黑,里头屋太小,房门锁不够牢固,如果他又生气起来要掐她,她疑心自个儿无处躲藏,难逃死劫。 这话本来在脑袋里转,不知怎的不自觉嘟囔出声。 沈琛听见了。 他面上的镇定仿佛遭受重击的玻璃,不过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面八方飞快延伸,破碎得不成模样。 摇摇欲坠。 他骤然发现新的事实,那就是他所看到的事,永远是:他始终没能下狠手,没能杀死她,这叫手下留情,叫情不自禁,是爱。 但对她来说不是的。 她不知前因后果,闹不明白他的反复无常,她所记得的事仅仅是:他要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想杀她,明明不是她有错在前; 不知道为什么放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神来又不肯放过她。 这事儿稀里糊涂又乱七八糟,像刀悬在后脖颈,寒气凛冽刺骨。 取你性命的日期不给确切,它光是悬着,悬着,以未知的形式逼得你日夜难寐,草木皆兵,所以—— 她不再信任他。 为了性命为了安心她必须逃跑。 还有个怪不得。 怪不得1937年后她的赖床毛病愈发严重,成天睡到日上三竿不肯起。 恐怕夜里压根闭着眼睛没法睡,只得挨到天亮他离开之后方能放下戒备,起不来。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兜兜转转直到这个地步,沈琛才后知后觉想通这回事,身体深处猛然涌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 如同烟花炮竹点在肺腑,炸开一片皮肉血沫,纷纷扬扬像雪。 以致几欲作呕。 “你怎么啦?” 沈音之歪着头,眼里几分不解,几分担心,澄澈如水。 她就是个孩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只是面镜子,这个世间人事物如何对她,她便诚实的率真的如何对待回去。 他为此怨她没有良心,几乎怨了两辈子。 时至今日恍然大悟。 贼喊做贼的人是他。 自以为是的人是他。 就逃跑这件事上,真正应当委屈,有资格害怕,抱怨,厌恶,憎恨的人是她。 而不是他。 “阿音。” 顷刻不过数十秒,长达几百天,沈琛日夜思想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留不住她。 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但沈音之依旧是的那个有点儿醉熏熏,懵懵懂懂甚至有点儿倦怠的沈音之。 头顶的灯光又寂静又明亮。 她看到她所称赞的那双漂亮眼睛,流动起令人心碎的柔光,错眼间还蒙着浅浅的水光。 她听见他沙哑的嗓音,轻轻的,好似被风吹得碎碎的,“我错了,阿音,我又做错了。” 做错?又? “你干了什么坏事?” 沈音之叼着根牙签,超有气势地眯起眼睛,一拍桌:“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偷偷把我的项链全部卖掉了?” “不是。” 她的视线上下扫视,抱手,语气凶狠:“你又想抽烟?不行,我不喜欢烟的味道,抽烟我就赶你出去!” “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说?”她可想不到其他事情了。 “太多了,好像说不完了。” 他落下眼皮,试图掩盖着什么,眉目隐匿进阴影之中,光照不到的地方。 沈音之茫然地观望会儿,抬高声音:“哎呀,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怪怪的,我不喜欢。” “做错事情就改呗,你改过来,我原谅你不就好了嘛!” “还来得及么?”他尾音轻颤。 “来得及呀,人活什么都来得及,你可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再给我新的信用卡,我肯定给你来得及!” 她不假思索地安慰,同时趁火打劫,其实不清楚他所谓的做错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 他下秒钟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不好看。 她万万见不得他难过低落,没想过践踏他的高傲,对他的卑微完全不感冒。 沈音之发自内心希望沈琛永远是沈先生,江湖道上人人敬之畏之的沈七爷。 她要他高高在上,她望他无所不能。 她从不想扯他下凡,不限制他不打扰他,仅仅愿意遥望着他的身影往上爬呀,往上追呀。 不惜花尽力气来到他的面前,只为得意洋洋说一声:“你看,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可以追上来,我是不是很厉害?” 然后得到他的欣赏,他的认同,蛮横占走他的皮囊钱袋子以及视线,往后便在他面前尽情撒娇打滚到处闯祸。 ——这大约是她年少冒泡的梦想,也是她的喜欢。 会是爱吗? 沈音之不着调地想,得找个机会问问好姐妹呢。 他们到底有过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自然,为了降低风险指数,沈音之机智地给沈琛灌下大半瓶红酒。 —— 她记得,他醉酒的时候很傻,好骗又好欺负。 “这是几?” 她俯身晃悠手指。 三根细细白白的手指看得一清二楚。 沈琛说:“四。” “你醉了。”沈音之半是同情,半是窃喜,笑得犹如偷腥的猫。 沈琛随之动了动唇角,目光虚散开像一团雾,无声的,小心翼翼拢住她。 “那我要开始说了,我再问。” 咳嗽两声,沈音之沉下声:“我们不讲爱好吗?” “因为这个东西不好,你知道吗?它非常不好,你分不清楚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没有规律的。” “我就见过好多人爱得死去活来,没过几年真的死翘翘。” 她摊手,对着醉酒的他倒是不设防,夸夸其谈:“你看我们不要讲这个东西,就你给我花钱,我哄你高兴。你不养别的小情人,我不花别人的钱,是不是很好?而且我们一直是这个关系,我觉得它不会变掉,除非——” “除非你爱上别的人,我应该不会。” 可疑地停顿会儿,沈音之有试图去想,她的沈先生会爱上谁。 他会给别人花钱,教别人念书写字。 像对她那样,手把手养着别的小女孩长大,有时对她温柔的笑,有时又流露出冰冷和孤独的神色吗? 难以想象。 不太舒服。 “不过没关系。” 她想完之后说:“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几个女孩子能比我好,你应该不会爱上别人的。就算爱没有办法控制,你真的爱上别人,我爱上别人,那也没关系的。因为你不爱我,我不爱你,我们不会很伤心,我们以后还是要好,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琛无声无息仿若透明人,光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瞅住她。 “还有就是,我不喜欢你的爱。” 沈音之继续说下去,许是有了酒,说起话来坦坦荡荡:“我说过我喜欢你的嘛。可是我分不清楚,我不知道我是不喜欢爱这个东西,还是不喜欢你这个爱。因为你以前没有爱我的时候,没有关住我,也不会收走我的东西,你爱了之后反而对我不好了。我脑子很乱,为什么爱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是这样的吗......” 她说得起劲,嘴巴不够用了,开始用双手比划。 他静静看着,不舍得打断她这眉飞色舞的长篇大论。 美中不足是沈音之讲着讲着卡壳了,隐隐觉得自己被自己的逻辑卡住,又找不出卡在哪里。 算了算了。 她口渴,一口气干掉半杯酒,才问:“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得对不对?” 沈琛温声:“你说得很好。” 她眼前一亮:“那我们不讲爱了?” 他又说:“不行。” “为什么?” 沈音之百思不得其解,见他伸出手,掌心朝着她摊开。 要她过去的意思? 她看了又看,像看着好坏不明的外星物种,迟迟不敢搭上去。 沈琛不催。 他就是过于贪婪,过于着急,才辗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此时只得沉下心来,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