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4章 郎中要锯腿,他把人抬进死牢
杜二山被抬回四海牙行时,人已经烧得说胡话。
他右腿三年前中过北戎弯刀。刀口深,军中只用烧酒洗过,缝好后便继续赶路。伤口外面早结了疤,里面却一直隐隐作痛。昨夜守脚店,他又被撞倒的门板擦了一下,怕丢掉刚找到的活,一声没提。
郎中剪开裤管,院里立刻多了一股腥臭味。
旧疤下面肿起一块,颜色发紫。刀尖刚挑开一点,黑血便顺着小腿往下淌。
“骨头里已经烂了。”郎中擦着汗,“再拖一夜,毒气入心,人便救不回。”
陈铁衣问:“怎么治?”
“锯。”
屋里没人出声。
杜二山烧得迷糊,听见这个字却醒了一瞬。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摸到一半又停住。
“锯到哪?”
“膝上。”
杜二山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从枕下摸出今日刚领的三百文,递给陈铁衣。
“给我娘。”
陈铁衣没接:“三百文够做什么?”
“够她买两个月的米。”
“你自己送。”
杜二山骂了一声,手却没力气收回去。陈铁衣把铜钱按回他胸口,用布带连同衣襟一起绑紧。
他本来就靠这条腿撑着。若从膝上再锯,余生连木杖都用不了。
罗三川把铁钩往墙上一砸:“换个郎中。”
第二个郎中来得更快,结论却一样。太医院派来的御医最后到,看得最久,也只说若想保命,今晚必须动刀。
昭宁站在门外,听完后让青鸾去取宫中的麻沸散。药送来后,御医只敢用温酒化开半剂,先压住杜二山的疼,余下半包随门板一起带走。他脉太弱,谁也不敢把人彻底麻倒。
陈铁衣忽然问:“京城没人能保腿?”
御医犹豫片刻。
“有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不留。”
这个名字一出口,昭宁脸色便沉了下来。
鬼医孙不留曾在军中行医,最擅长治刀箭烂伤。有人说他能把断掉一半的手筋重新接上,也有人说他试药从不问人愿不愿意。三日前,御史罗正喝了他的药后暴毙。罗正死在北戎议和前夜,皇帝震怒,特旨三日结案。刑部已判孙不留毒杀,明日午时问斩。
罗三川道:“人还没砍,便能看病。”
御医摇头:“死囚不得出牢。”
“那便把老杜抬进牢里。”陈铁衣道。
众人一怔。
沈浪已经转头看昭宁:“刑部死牢,公主能不能开门?”
“不能。”昭宁答得很快,“刑部不是御马监,本宫也不能拿死囚胡闹。”
“只进去看一眼。”
“若他借治病伤人呢?”
“陈铁衣十七个人都在。”
“十七个伤兵?”
陈铁衣道:“按得住一个老头。”
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这句话。
她不是不想救杜二山,只是孙不留的案子已经过堂,死囚若在行刑前出了半点差错,刑部会把账算到她头上。更何况罗正是御史,朝中盯着这案子的人不少。
裴九章一直在问御医细节。
“孙不留如今关在哪里?”
“刑部西牢。”
“明日午时问斩,今晚是否还会验明正身?”
“会。丑时一次,辰时出牢一次。”
“牢里能不能让家属送饭?”
御医皱眉:“他没有家属。”
“送药呢?”
“死囚行刑前不得乱服药。”
沈浪问:“送病人进去算哪一条?”
屋里安静了一下。
御医看向昭宁。
昭宁也看着沈浪:“你真想把人抬到死牢门口?”
“总比现在锯腿强。”
“刑部若不许呢?”
“先问价。”
昭宁冷声道:“你又准备拿银子砸门?”
“门是朝廷的,砸坏了要赔。先敲。”
她明明不赞成,最后却还是亲笔写下一张具结,让青鸾带着腰牌先去刑部值房叫门。
“本宫只担保病人进外牢,由刑部值夜主事和牢医全程在场。”她道,“孙不留不能出囚室,器械也不能交到他手里。出了差错,刑部先来找本宫。”
沈浪接过腰牌,没有说那些难听的谢字,只把一只手炉塞到她手里。
“夜里冷,公主先暖着。”
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手炉是谢听雪方才放在桌上的,外壳还绣着一朵歪掉的梅花。
“这不是你的。”
“现在在我手里。”
谢听雪靠在门边:“是我的。”
沈浪把手收回去:“那公主还我。”
昭宁直接把手炉拢进袖中:“明日让人送回。”
谢听雪看了沈浪一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点短暂的轻松没有持续多久。
杜二山又开始发抖。御医用针压住他的高热,最多只能撑到天亮。
几个人抬起门板,把他连褥子一起放上去。陈铁衣走在最前,罗三川拄着铁钩跟在后面。其余伤兵没有全去,只留八人守牙行,另外九人随行。
四海到刑部西牢不过三条街,那一夜却走得很慢。
门板每颠一下,杜二山便哼一声。陈铁衣让人换了三次手,自己始终守在门板左侧。罗三川少一条腿,跟不上快步,便拄着铁钩走在最前,遇到台阶先回头报一声。
昭宁本可以回宫,马车却一直跟在后面。
沈浪骑马靠近车窗:“公主不用陪。”
帘内传来她的声音:“腰牌是本宫的。你若把刑部闹翻,本宫总得知道从哪一扇门把你捞出来。”
“那我尽量只闹一扇。”
车帘被放下,里面没有再说话。
夜半的刑部西牢阴冷得像口井。
刑部值夜主事验过昭宁的手书和腰牌,又让她在具结上补了姓名,才准门板抬进外牢。守门狱卒看着一路滴下的黑血,骂了一句晦气,三道栅门却只肯开前两道。
“孙不留在最里面,隔着三道栅门。人不能进去,刀也不能递。”
沈浪问:“病人呢?”
“更不能。”
陈铁衣把门板往地上一放:“那就在这里锯。”
狱卒脸色发白:“别在门口弄!”
牢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要锯腿?”
声音不高,隔着几道铁门,却听得很清楚。
狱卒提起灯。
最深处的栅栏后,一个灰发老人坐了起来。囚衣袖子卷到肘上,手指又细又稳。
他只看了杜二山一眼。
“锯早了。”
陈铁衣猛地抬头:“能留?”
孙不留没有回答,只朝狱卒伸手。
“把灯拿近。”
“再给我一把小刀,一坛最烈的酒。”
“若都没有——”
他指了指沈浪腰间。
“那把匕首也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