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必须要落实的市恩
回程的马车碾在官道上，车轴"吱呀"一声，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车厢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韩沥坐正中，闭着眼，呼吸又长又缓，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势。焰灵姬靠着左窗，半张脸藏在帘影里。白芊红跪坐在右首，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节一下一下地轻敲，像在拨算盘。
不是没话说。
而是因为他们都还没想清楚。
又或者说——他们在等谁先起头。
夜风从半卷的帘子里灌进来，带着河边残存的土腥气。车外，护渠营地的火把早熄了，只剩几颗疏星，在云缝里一闪一闪。
最后还是白芊红先开了口。
"郑瑢这个小姑娘估计可能会深究郑水工说的话。"她没看韩沥，只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假丞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回答她的问题。"
"她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呗！"韩沥没睁眼，随意地回答。
"如果她执拗地认为是你害死她爹呢？"白芊红不认为没这个可能。
韩沥这才掀开一条眼缝："第一，郑国不一定会死。第二，如果他真死了，只要把话说清楚，我肯定是要尊重郑国遗愿的。"
"那她要矢志复仇呢？"白芊红继续深入，一字一顿，"尤其是把矛头对准您呢？"
"我不会主动出手。"韩沥还是那个坚持。
话没落地，白芊红还待再问，焰灵姬却先回了一句："难道你和我是死人啊？"
白芊红被这话说得一滞，狠狠瞪了焰灵姬一眼。
到底没再往下诛韩沥的心。
她转念一想——焰灵姬这时候抢白，是不是因为这丫头自己就爱玩诛心那套，所以不想让别人染指这个领域呢？
对此，白芊红心里直接冷笑一声。
你喜欢对人诛心，就不许别人玩同样的游戏了？
我偏要玩。
可这念头转完，她到底没再纠缠郑瑢可能过激的话题。
不为别的——因为她也好，焰灵姬也罢，都不是什么烂好人，更不是死人。
都靠着韩沥赚到不少利益呢。岂能容旁人随意破坏。
于是她的下一个问题就变了。
"假丞，照这个新情况来看，九州鼎一出事，您被罢官去职的可能性很高。"白芊红把自己的推断亮了出来，"而嵌红这个位置，我估计也要自己辞官不就了。"
韩沥顿时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过来："咱大秦可是从不允许令出私门的啊。如果我走了，你没涉及到要不要走的命令，为什么要走呢？"
"一朝君王一朝臣。"白芊红突然念叨了这么一句，"这话虽然只讲君王和相国的关系，但落在任何上官和下属之间的关系也一样。如果您不在位上……"
她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那我也不想再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主要是，你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开心舒适吗？"韩沥还是希望她别这么对抗秦国官场的规矩。
那白芊红的态度却更明确了："我是因为您，才接受少府舍人职位，在工地附近暂代服务的——大王给我安排这个职务，也是为了辅助您作为将作少府假丞的位置。"
她摇摇头："如果您不在将作少府假丞这个位置上待着，我根本没必要维持这副男儿装，也不想跟沙石和庶务打太多交道。"
"好吧！"韩沥也不强求了，肩膀一塌，"难为你了。"
"不过，站好一天班，守好一天岗——"白芊红话锋一转，又变回那个尽职尽责的舍人，"在假丞职被罢免，嵌红这个人要辞官以前，还有什么事是需要嵌红做的吗？"
她抢在韩沥开口前补了一句："但不要太多，太繁琐噢！今晚他们会做过一场，明天您就得去咸阳章台宫请罪，估计会当场得到判决，后天通知就会到我这里。"
"您只能给我最多三天时间就能搞定的工作。"白芊红竖起三根手指，强调道。
"标准定得这么死啊？！"焰灵姬在旁边悠悠地调侃了一句。
白芊红甩过去一个白眼："你要有话讲，你就来帮我！看看让你天天跪坐着批文件，算物料，时不时还要做刀笔吏能不能坐得住！"
"我作为越人乃蛮夷也！"焰灵姬马上推脱，语气还装得挺诚恳，"哪有识这么多字的能力啊！不可不可。"
"检讨。"白芊红只回了两个字。
焰灵姬"啧"了一声，立刻闭了嘴。
她可还记得上回写检讨的惨状——整个人对着纸发呆，怎么下笔都不知道。
最后是白芊红自己写了两份不一样的，扔给她抄了一份。
光抄那两千字，手就抽筋了。
自那以后，她就不想跟"检讨"这俩字扯上半点关系。
但往后还会不会写呢？又不好说。
既然不好说，就不能把白芊红往死里得罪。
白芊红见她熄了火，才转向韩沥："想好了吗？"
"那个菌菇怎么办？"韩沥先问。
"我会叫人把它们带走！"白芊红答得利索，"反正是拿一堆木屑和秸秆混成的田圃，拿走并不困难。"
"我还以为你会等它们种出来，分了它们再做处理。"韩沥笑了笑。
白芊红的神色认真起来："菌菇，是完全可以让黔首和庶民在紧张的农田工作后，还能稍加运作就能增加口粮的东西。它越是真的有可能实现，我越得要让这个技术为秦幻梦获得足够的价值后，才能有条件推广。"
"有问题吗？"她郑重其事地问。
"你是实操者，你说了算。"韩沥没有争。
这跟他的初衷确实不太一样。
但他更清楚，要尊重一线人员的实际需求。
这也是他组建幻梦至今，从没满意过，但幻梦本身从未中断过扩大势头的重要保证。
"你能容许就好。"白芊红松了口气，"我知道你追求长远利益，但我也必须考虑短期利益。"
"理解。那石磨呢？"韩沥又问。
"那已经是少府慢慢接手的任务了。"白芊红解释道，"现在大王准备把石磨赐给很多人作为重金奖励，所以需求量也不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甚至据小道消息，直到现在吕相邦都没拿到一个石磨。"
韩沥不禁失笑了。
"在这方面，你觉得能换到什么呢？"他问。
"正在算，而我也得承认，这不好算。"白芊红不逞强。
"所以，你还有任务吗？"她再度重申，"没有我就真的轻松了。"
"就一个……一个小任务。"韩沥想了想，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白芊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了下来。
焰灵姬在旁边看得直乐。
就她所知，韩沥和嬴政风格迥异，骨子里却是一路货色——都是性格格外恶劣的主君。
别看嬴政对韩沥是那种在旁人看来特别憋屈的态度，韩沥对待下属，也是不遑多让。
只要钱给够，是真往死里压榨的。
"是什么？！"白芊红气归气，还是老实地开口问。
"今天凌晨不是闹了桩袭击，死了不少人嘛！"韩沥很简单地说，"帮忙搜集一下这些人的名字和籍贯家庭信息，按每人给每户发五百钱的抚恤，另外按每家每月——"
"等等等等！"白芊红马上叫停，"你是又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吗？！你不能用朝堂的钱去做这种收买民心——"
"谁跟你说是要用秦国朝堂的钱？！"韩沥打断她，"以幻梦的名义，以我的名义，私相授受——"
"幻梦这边我没钱！"白芊红直接声称困难。
"秦幻梦没钱，韩幻梦有钱。"韩沥的处置简单得出奇。
"你真的不在乎你和大王的关系再度恶化吗？！"白芊红严肃提醒。
韩沥指了指自己的脸，又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下颌——甚至实际上是做出手枪的手势对准了自己的下颌："我不反他，我也不想跟赵高交恶——但我不这样做，愧疚会吞食我，而我失去理智后，更容易坏事。"
白芊红睁大了眼睛，认真盯着他。
韩沥也回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钱，我让管一给你送钱安排，管一不给，我拿我俸禄的钱垫给你。"
"甚至我可以找秦王要钱。"他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一系列针对大秦发展的各色各样的计划，让他真的万年万万年都无所谓！"
"我，需要，解决，我的，愧疚！"韩沥一字一顿。
焰灵姬看着白芊红，不说话。
但眼神很清楚——这事，别跟他对着干。
白芊红长吁一口气，撅着嘴，到底软了半寸："再告诉我一遍，你的……"
她不认为这次死了这么多人需要什么赔偿，可韩沥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她也是头一回见了。
只能先退一步。
"施恩方案。"她直截了当地说。
"一个人五百秦半两，同时再给每个月五十钱的抚恤，先期计划给三年左右。"韩沥一股脑说完。
白芊红快速心算，嘴角抽了一下："今天凌晨死了三十人。也就是说我秦幻梦今年刚刚开张，就要给您老人家支出六万九千钱出去市恩了。"
"你可以从韩幻梦挪借这笔钱，然后以低息长期返还，或者无息短期返还的方式，按物资而不是按现钱的方式交付即可。"韩沥给她降低难度，"或者以我个人名义，用返款时间无限期的方式，先让韩幻梦把钱直接借给你，然后我再通过别的项目把窟窿补回去。"
"想都不要想！"白芊红直接拒绝，"我宁愿我去跟管一把款拿回来，然后慢慢还回去，也不能让你的胡思乱想直接涌向新郑！"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见分量："你市恩就市恩呗！想当年冯援焚券市义，孟尝君初始不悦，后被罢相后乃悟其冯谖之举——你比孟尝君更有慈悲心，而且你市义的依旧是秦人。"
"秦王无论找我问责，还是找您问责，您和我都有办法搪塞过去——可您的创造就千万不要越界了，因为这会给他一个非常好的料理借口。"白芊红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行！"韩沥也认了，"反正除了木牛流马，现阶段什么都没有从我手上传出去过。"
"那个……"白芊红深吸一口气，又强行压下来，"那个到时候大王问责起来，我只能推给您了。"
"可以。"韩沥答应得痛快。
白芊红长吁一口气，开始给韩沥设限："我会帮你搜集到信息，然后问管一借五十万钱——"
"如果是只要现钱的话，那五十万其实挺多了。"韩沥提醒道，"非现钱的话可以多拿一点。"
"当然不是现钱！"白芊红纠正道，随即用一副"你没毛病吧"的眼神看他，"五十万钱还不算多？！那可是抓住长信侯的赏金。"
"我在新郑，一般说金，不说钱。"韩沥提醒她，"大气一点，找管一要个一两千金做启动基金不是问题的。"
他顿了顿，随口补了一句："我给死去的红鸮都还有一两百金没收回来呢！"
白芊红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焰灵姬倒是早知道韩沥有钱，可看他这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再看看白芊红被强行拔高眼界的神情，真是有趣得紧。
不过她自己也暗暗心惊。
过去她对钱也没个概念，现在才知道钱和金的区别，以及其中的购买力。
也是现在，她才真切意识到，当年自己主人头一回和韩沥对上时，韩重直接喊出五万金作悬赏，那是什么分量。
她不由庆幸主人没真打起来。
不然别说五万金，就是一千金，主人都很难躲过那种悬赏。
"我马上去将之搜刮回来！"白芊红这边已经急了。
“晚了，跟你一起来的鹦歌，也就是夜幕派来的那个女统领，已经接收了红鸮的资产。”韩沥让白芊红别费心了。
“啧！”白芊红顿时悔恨不已起来。
鹦歌说是白亦非也好夜幕也罢派来维系夜幕与韩沥联系的人，实际上她是白亦非派来监视自己的！
这下不好拿了！
"你曾经服务过嫪毐，也给我送过两次钱，一次五百金，一次也有三百金。"韩沥不理解，"为什么会对一两百金这点钱这么执着？"
"拜托！"白芊红让他动动脑子，"我从嫪毐身边反正出来的时候，不仅没带走一个子儿，而且那是嫪毐的财富，现在早就充公了！"
"幻梦新设，除了蓝图是你的，人是我向韩重要求申请的，钱是按需求向韩重要求的以外，我没要过多余的钱——因为我还以为你们应该挺紧张。至少现在搭建秦幻梦的事情，已经花出去五十金了。"白芊红说到最后，语气里透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憋屈。
"要是有更多周转的钱……"她又深呼吸了一下，声音里带上点不敢置信的畅想，"我也一样有很多事情，很多设想可以做的。"
"你去找韩重嘛！"韩沥干脆出主意，"直接大气一点，去要价值两千金的投入。"
"这已经够奇货可居的价值了！"白芊红是真的没想到。
"但两千金的投入，你能给我什么样的回报呢？"韩沥微微一笑，"这就是给你的考验了。"
"最少双倍。"白芊红露出大鲨鱼一样的笑容。
"我等着。"韩沥只淡淡回了一句。
白芊红得了这个准信，心气顺了不少，话头却马上转回正事："不过——给这三十位死难者的家属市恩，其实钱不是最重要的。大秦民生商务并不发达，钱很值钱，我希望拿物资……"
"只要你能让这三十人的家属子嗣认为加入秦幻梦是一件不错的事情的话——"韩沥不想管细节，"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白芊红不由得一窒，随即无语地哼笑一声。
"今日始见韩国的影君如何行事的。"
"我只是希望让更多的底层人活着，少死点人罢了。"韩沥否认。
"是啊是啊！"白芊红也懒得辩解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稳在传舍门前。
前车三人刚下车，后车就跳下来一个身影，连跑带颠地冲到韩沥面前。
郑瑢喘了几口气，抬头就问："我……我爹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对我那样子道别呢？！"
韩沥看着她。
小姑娘的眼圈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哭过。可她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梗着脖子，等一个答案。
韩沥先指了指刚下车的横梁："找个可以说私密话的地方，比如我的房间。你也来，很快我要面对新变化了。"
横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韩沥这才把目光落回郑瑢脸上，语气放得比往日都轻：
"你确实该知道一点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