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九死一生
车轮碾着官道，咕噜咕噜地响。
五十人的护送队打着火把，把这条夜路照得通红。
四周黑得能滴出墨来，唯独这一溜火光，像条烧着尾巴的长蛇，在旷野里往前拱。
当然，这种把自己周围点亮的方式，其实非常容易让这支队伍陷入被夜袭的险境。
可是，这只队伍里除了少数人，大部分人没一个人会认为他们在这条夜路里行走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这里是秦国的腹地，而他们是秦军——在他们心里，这就是最安全的小任务了。
但在这里的少数人里，除了郑国以外，还有一个人知道此行并不安全。
也就是正在策马行进，目视前方，时刻关注未知动向的管中邪。
管中邪策马走在队首。
他身量本就高大，骑在马上更显得一堵墙似的。
火光从后头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成铜色，另半边沉进夜里，只剩下眼睛还在动。
可别看他身子松垮垮地抓着缰绳，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浑身的筋肉却都绷在暗处——两条腿虚夹马腹，腰悬着，肩塌着，哪一处都不着力，哪一处又都随时能暴起。
这种"松而不懈"的骑姿，是他拿命在剑客堆里熬出来的。真要有人从暗处射冷箭，他能在箭离弦的同一瞬侧身滚下马背。
这一趟护送，杀机暗藏。
管中邪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下场如无意外，堪称九死一生。
可他非但不怯，胸口反倒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九死一生？那也得先死九次再说。
他下意识地算了算自己今晚会撞上什么人。
都知道在罗网的越王八剑中，掩日为尊，黑白玄翦和惊鲵各占一个位置，紧接着就到了所谓的六剑奴。
但很少人知道的是，六剑奴拿的实际上只有五把越王八剑——有一把乱神剑虽然也是越王打造的宝剑，但并不归属越王八剑之列。
在六剑奴中，真正拿着越王八剑的人里，有的高手是一人拿着一剑就能独当一面，比如真刚和断水——哪怕断水是个盲剑客；而比较特殊的持剑者，其中一个则是灭魂和转魄，这是两姐妹，但是就拿着两把越王八剑；而另一个是一人拿双剑，也就是魍魉剑。
现在，随着掩日不参与岳父和赵高的新旧首领上位之争，黑白玄翦在嫪毐之乱中一心求死，惊鲵正潜伏……
这应该也不叫潜伏，算是按照罗网的意志委身于韩沥——不过惊鲵确实已经不会完全听从罗网安排了。
所以，今晚自己明面上的敌人很明显，就是修炼了联手合击绝技的六剑奴！
当然，暗地里的敌人，很可能就是自己带来的人——于是他必须要小心恐怖的六剑奴，同时还有被赵高买通的自己人。
至于为什么自己没被买通？
因为……不管他看不看得起赵高，最关键的是，自己已经娶了吕不韦的女儿吕娘蓉。
夫妻相合，伉俪情深不说，自己也从一个只会拿剑杀人，且旅居于相邦府中的剑客，变成了秦军中的都尉统领。
这份投资，这份超擢使得他根本无法背叛相邦——敢背叛不仅会被赵高不容不说，自己的一切都被打入谷底，他自己也不会看得起自己。
况且……管中邪心中也是微微暖的。
相邦……岳父确实是将他当自己人了。
他的思绪，就这么顺着马蹄声，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今天上午。
命令还没下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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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到过相邦府邸的他，这天早上突然被急着召到了相府。
相府还是那副相府的样子，朱门高墙，门客往来，可管中邪一踏进正堂，就觉出不对味了。
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权倾天下的相邦府，倒像一座已经死了半截的宅子。
吕不韦就坐在正案后头，痴痴地呆坐着，面前摊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人却望着堂外的天光出神。
管中邪一瞧见他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一声。
相邦……沧桑了。
这才多少日子？
吕不韦的脸上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刻出了老相。
眼窝深了，颧骨突了，连一向挺直的脊梁，都塌下去半寸。
管中邪快步上前，撩袍下拜。
"中邪见过岳父大人。"
吕不韦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把天下英雄都掂量在股掌之间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快干涸的井，只幽幽地映着点天光。
他看着管中邪，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
"大王……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我退下去的好理由了。"
管中邪的心，顿时沉进了谷底。
朝堂之事，他也不算完全不知情。
最近发生的嫪毐之乱，除去七成责任在于嫪毐自己作死之外，还有另外三成责任，就取决于岳父。
因为嫪毐能以假寺人的身份进宫，完全是岳父一手包办的，为了掩盖岳父和赵太后的奸情。
但现在，随着嫪毐的被擒，审判，以及现在的伏诛，一切都已经明明白白。
刚亲政的大王曾屡次想要动用君权去处决岳父，但都被"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导致"王不忍致法"。
注意，是"不忍致法"。
大王想要岳父死已经想得发狂了，但只是一直没找到个好理由罢了。
而岳父现在还不会被大王所害，就是因为还有相邦的职务在阻挡着大王的杀意。
可一旦岳父被退了下去……什么时候被害，就完全取决于大王的一念之间了。
管中邪不是傻子，说不出干脆效仿嫪毐之故事的建议——那是错上加错，反而会真的把岳父、岳父麾下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给害死。
他只是坦然发问："不知道岳父打算怎么办？"
"老夫今年五十有六了，到了知天命之年了。"吕不韦眯着眼睛，失意地说道，"继续苟活着，也不过贪图多几年寿数罢了。"
"可你们就难了！"吕不韦指了指管中邪，"老夫这一倒，这嬴姓宗室必然在大王的淫威下反攻倒算，楚系必然想办法如鬣犬一样舔舐老夫整一系的腐肉，绝大多数人不是被撵出秦国自寻生路，就是待遇下降，近乎与庶民无异！"
"而你们这种属于老夫的核心门客！"吕不韦神色严肃地说道，"必然会被一个个清算牵连，自身难有复起之机，甚至性命堪忧啊！"
听到这么个麻烦的情况，管中邪顿时沉下脸来，自己陷入了消化坏消息和思考之中。
"别的人，投我无非为了名利，就像那些给嫪毐当门客的人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嫪毐倒了，他们就应该被牵连——死得其所。"
吕不韦对此皱着脸，一脸不屑地说道。
随即他又看向了管中邪："但中邪你毕竟确实是剑客中的个中翘楚，又对兵法战阵颇有涉猎，让你跟着老夫一起步入末路，实在太可惜了。"
"这样吧！"吕不韦认真地说道，"我准你与娘蓉和离——"
"岳父大人，切莫再说这种事情来试探中邪了！"管中邪猛地抬头，义正言辞地打断了岳父的话。
这种坚决的态度，还是尚属第一次。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缓了些，一字一句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从拜入岳父门下开始，中邪认为，只要岳父能识得中邪才华，而不想着漠视中邪，则中邪必将效忠岳父一世。"
"谁曾想，岳父竟不嫌中邪家世普通，形貌粗鄙，坚持将娘蓉下嫁于我。"
"因此中邪愿以父事相邦，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管中邪的语气愈发平静，但平静之处亦有惊雷，"而且小婿与娘蓉伉俪情深，不忍分离，今若不能同生，唯共死则已——岳父何必用言语试我之？！"
"是要让小婿以死明志乎？！"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吕不韦。
"好了！"吕不韦伸出手掌制止道，"适才所言，不过是考虑到你年纪轻轻，又身负不俗才华，吊死在我吕家这棵将倾之木上太过可惜罢！"
"既然你执意还要娘蓉，"吕不韦偏过头，深吐一口气，"老夫也只能受累动动脑筋，给你安排退路罢了。"
"岳父如何安排都行，"管中邪很无所谓地说道，"只要莫让娘蓉出事即可。"
"还用得着你说！"吕不韦难得骂了一句。
骂完，他却站起了身，在案后来回踱起步来。
管中邪也站起身，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重新开口，把这桩事从头讲起。
"这次突然召你，是因为郑国修河渠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跟苍龙七宿有关系的九州鼎。"
"九州鼎？！"管中邪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微微皱眉，随即看向吕不韦，"既然是跟苍龙七宿有关，中邪也闻岳父好像颇为着迷苍龙七宿的秘密，是需要小婿替岳父拿过来吗？"
"哈哈哈哈！"吕不韦顿时笑着点了点管中邪，但紧接着脸一皱，"看，就连你这个不对苍龙七宿感兴趣的人都被迷惑了，这证明大王和阴阳家的合谋确实生效了。"
"这是个陷阱？！"管中邪顿时就严肃起来了。
"不仅是个陷阱。"吕不韦摇摇头说道，"关键涉事的人还有郑国——他过去是韩国韩恒惠王时期派来消耗秦国民力的间谍，而只要鼎在运回来的途中有失——"
"尤其是鼎只要有阴阳家的人在附近做法，一定会有神异。"吕不韦对管中邪说道，"但要是我麾下的有些傻瓜信了，他们就会落入彀中。"
"而更重要的是只要郑国被抓住——甚至他要是死了，针对他的调查一定会牵扯到老夫。"吕不韦苍凉地说道，"因为当时就是老夫批准他展开修渠工程的。"
"岳父当时为何要答应呢？"管中邪不解地问。
"因为，当时秦国的外戚关系网上，有代表韩系的夏太后，有代表楚系的华阳太后，有代表赵系的赵太后。"吕不韦看着管中邪，"韩恒惠王走了夏太后路线，又因为当时秦国确实需要在关中造渠。"
"老夫当时就两个选择。"吕不韦伸出两个手指，"经营巴蜀的李冰家族和郑国。"
"李冰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自己心里也没太大的底，更别提没底的话就得求助蜀山，引入巫蛊的力量。"吕不韦直接明晃晃地摇头，"我当时才任了三年丞相，时值先王刚死，太先王才任了三天不到——巫蛊力量一现，老夫岂不是更容易被人误会为以巫蛊力量咒杀两任秦王了！"
"而郑国属于韩谍又怎么样？"吕不韦非常坚决，"韩国能拿秦国怎么样？而郑国的技术只需要人和物资就够了，胆子确实大了点，走的是剑走偏锋的险途，但郑国用的路数干净。"
"你说老夫能怎么办？！"吕不韦看着管中邪。
管中邪低头，不做言语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在不可能不选的情况下，只能选后果最小的了。
"那小婿的任务，是不是保证鼎被运到咸阳呢？"管中邪抬头继续问吕不韦。
"重点，已经不是鼎的问题了。"吕不韦呵呵一笑，"我和大王共同默认的太后新男宠，也是大王新倚重的智囊韩沥，替大王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方法。"
"那就是由老夫择人，护送九州鼎进咸阳。"
"这里更好的方法在于……"管中邪一时没反应过来。
"九州鼎是一定会被遗失的。"吕不韦非常肯定，"很多知道苍龙七宿的人都知道没这么个东西，鼎一进咸阳就会被证伪，所以鼎是不会进咸阳的。"
"吸……"管中邪马上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乃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没错。"吕不韦非常满意地看着管中邪。
"这韩沥好狠！"管中邪马上敛容看向吕不韦，"我们既然不能对大王报复，不知道要不要剪除这根枝丫先？"
"那样，就是真的亲者恨仇者快了。"吕不韦对女婿教诲道。
看着管中邪微微抬起的眉头，吕不韦很耐心地说道："按照大王原来的做法，要让老夫下台，一个是靠九州鼎骗局——这需要很多人配合，对很多人妥协，以达到睁眼说瞎话的目的。"
"其次就是靠郑国之事，让老夫背上不识人的罪名，被牵连下去后黯然下台。"
"都是急功近利，遗祸无穷的方法。"吕不韦微微嗤笑一声，"老夫走得难堪，大王的性急也展现了出来，两方也讨不了好。"
"可现在……"吕不韦微微一笑地看向管中邪，"这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方式，让老夫因推举不利而被迫黯然下台——这是应侯范雎的结局啊！"
但管中邪没有太高兴，吕不韦也没有。
因为这虽然是范雎的同款结局，但范雎是病死，可大王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实际上做了大王几年事实上父亲的人——于公于私。
"那……"管中邪试探性地看着吕不韦，"韩沥用这招对您的好处是？"
"导致老夫下台的人很多，但此时能让老夫报复回去的目标真的不多。"吕不韦微微抿嘴，"甚至最轻松的那个也只是赵高——而他现在背后站着大王，动不了。"
但下一刻，吕不韦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可是，他不是即将要成为罗网新的首领了吗？"
"老夫可以让这个赵高稍微不那么愉快一点。"吕不韦阴笑一声。
"那……"管中邪也明白了，这个让罗网大乱一场的人，就是自己了，"那中邪这就去了，也希望岳父照顾好娘蓉——"
"你以为老夫是让你去送死的吗？！"吕不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管中邪，"若你这样想，那还不如别去！"
"请岳丈明示！"既然不是送死，管中邪认真地对吕不韦问道。
"你可以按要求去接受护送的任务，"吕不韦告诫道，"尽量点你认为府上值得与罗网天字级别以下一战的战力，去路上埋伏。"
"可是……"管中邪提醒道，"府上有些人……他们……他们也是罗网中人啊？！"
"这就是重点。"吕不韦对此微微一笑地说道。
"自相残杀"这个词，一下子让管中邪有些微微不忍。
但不舒服只是一下下，因为他知道，现在嫪毐的前例在前，反叛是最愚蠢的，大王就等着岳父叛乱。
"我该挑什么人？"管中邪收拾好心情，对吕不韦请示道。
"这个看你！"吕不韦很随意地说道，"你觉得事后可以跟着你走的人，你可以带上；你觉得事后被牺牲掉也无所谓的人，你也可以带上。"
"这可谓是九死一生的任务。"管中邪喃喃自语道。
"有个“一生”就已经很不错了。"吕不韦不以为然，"老夫一倒，哪怕是倒得温润无声，大量的人都要被清算，就算活下来，也是天然顶着个贱人名籍，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所以这个任务，"吕不韦看着管中邪，"既是危险，也是机遇——趁老夫还在这个位置上，挑些得力的人走，只要你能从这一场危机中活下来，老夫保你销声匿迹，在异地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哼哼——"管中邪不由得失笑一声，"只要赵高知道是我作为护卫头领，必不敢掉以轻心，但掩日不会为罗网内事而轻动，玄翦已死，惊鲵自困于韩府。"
"我的敌人只能是六剑奴。"管中邪叹了口气，"我不仅得以一敌六不说，还得应付背后的刀子，岳丈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那……"吕不韦却露出一副玩味的神情，"我还是换人算了？你自己直接走？"
"别开玩笑了，岳丈。"管中邪进入一种倨傲的坚持，"如果不是深知掩日不会介入，惊鲵为了刚出生的女儿半隐退了——我不介意跟六剑奴和其他越王八剑齐斗一场。"
"定一定到底谁为剑之尊！"管中邪的神情带着一股绝佳的自信。
"好！"吕不韦欣赏地看着管中邪，"不愧为老夫看中的乘龙快婿，这股子豪气才值得老夫的青睐。"
说罢，他从自己衣服中拿出了一封信和一份残缺的玉佩，递给了管中邪。
"你要能逃出来，你就带着这些前往韩国新郑，交给身为幻梦丞相的管一，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的亲戚了。"
"幻……幻梦？！这不是韩沥的组织吗？"管中邪有点愣愣的，"还有管……管一？我身为管仲之后，怎么没听过有起这名的亲戚和同族啊？"
"管一他不姓管，但他过去惹的干系太大，我帮他清除了这层隐患，他才能安然无恙地改姓管。"吕不韦不甚在意地说道。
"至于幻梦？"吕不韦更是不以为意，"没错，这确实是韩沥的组织。"
看着管中邪一副不明觉厉的样子，吕不韦略显嫌怪地批评道："罗网在七国都有人，为什么这么奇怪于我在幻梦也有人？"
"那……那韩沥这人对您而言算是……"管中邪试探性地问道。
不得不说，就算吕不韦现在进入末路了，他依然可以让管中邪这个年轻人感到心跳加速，胆战心惊。
"是先有韩沥这么个奇怪的人出世，才让我对其有了安排人监视的想法。"吕不韦说道，"至于他本人，跟我无关。"
"那……那既然……他最得力的人是您的人——"管中邪还是好奇，"您——"
但吕不韦直接打断了管中邪的问题："这个问题要跟你谈也是一时谈不清楚的，这种程度的渗透，他根本不会在意——事实上，他不知道对他一点坏处都没有，他知道反而对我不利，你就别计较这个事情了。"
看着管中邪听从建议置之脑后后，吕不韦继续说道："我要马上告诉你的是，到了新郑，并不是你的终点，你要找管一要笔款子，足够大的款子，然后就带着你认可的人还有娘蓉，一起前往楚国，以幻梦的名义开凿商路，经略分部。"
"这……"管中邪有点没想到，"岳丈，就算到楚国，怎么也要小婿活动——"
"别以为给你机会用这条线是让你安于现状的！"吕不韦严肃地批评管中邪，"你难道希望一辈子隐姓埋名，做些躬耕的生活，让你的武艺和才华就此荒废，泯然众人矣吗？！"
"大丈夫……自然是岂能庸庸碌碌，与朽木腐草何异的。"管中邪马上表了个态。
"你想当个耕夫，老夫还不想我女儿吃苦呢！"吕不韦眼睛一瞪管中邪。
"是，岳父。"管中邪接过了东西，接受了安排。
"至于为什么要你暂时托庇于幻梦，以幻梦的名义开凿商路。"吕不韦卖了个关子，"等你真正按这条路走，过个几年，你就知道了。"
"那小婿……就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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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从回忆里抽回来，管中邪忽然伸出了拳头，做出停止的手势。
麾下的一屯秦军马上就停止了行进，用火把照耀着四方，以一种惊疑和不知所措的态度看向周围。
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车厢里的内侍马上不知所措地探出头，问处于队首的管中邪："管统领，何事停下啊。"
可他浑然不觉，远处有一根羽箭已经张弓搭箭地拉在了弓把上。
"熄灭火把。"管中邪暗中扫视着四方，下达了命令。
"啊？"内侍还不明所以。
突然，"嗖"地一下，一根白羽箭从暗处猛地飞出，正中了内侍的喉咙。
"呃——"内侍话都没能再说出一句，整个人眼球凸出，人要栽倒下去。
但显然，马车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死去的内侍，往车里带。
"敌袭！"有人惊呼道。
"嗖嗖嗖——"顿时有更多的白羽箭从四面八方各处射来，顿时让更多人中箭倒地。
反应过来的秦军也马上熄灭了手上的火把，抽出自己的青铜剑御敌。
结果，下一刻，不少秦军士兵只觉得喉咙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紧接着，不少的黑影开始集中来到马车周围和他们视线里管中邪存在的地点。
这样一看，甚至有几十个黑影。他们首先拿着青铜剑，直接往马车车厢上接连捅进去。
再确认确实没动静了之后，其中一两人这才走进了车厢里。
此时两个人，都已经身处血泊之中。而黑影也没有查看死活，而是叫进来更多的人，把鼎给一起抬了起来，准备往外面挪出去。
而车队前面，几个人在翻捡着周围的尸体，正在查看管中邪的尸体在哪。
结果，其中一人却突然发现，好像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不像是熟人的人。
可还不待黑影反应过来，一记手刀直接猛地坠向了黑影的喉结，击碎了喉结后，黑影陷入了窒息状态。
而就在黑影晃悠悠地栽倒的时候，他的余光还发现，周围几个黑影全都无一例外被同样的方式击倒了。
而当黑影们把鼎给抬出马车后，随即就从黑暗中叫来了另一辆板车。大家把鼎合力抬到了板车上后，就马上用手势宣布了撤退。
因为这是纯粹的黑暗中，大家还没发现异常的时候，没一个准备亮出火源暴露自己。
于是，驾着板车一路前行的黑影们，没有发现，他们一路前行的时候，有几个人根本没跟上，而他们中有一个不是他们一员的人，跟在他们身后。
至于马车上陷入血泊中的两人，是内侍被盖在了郑国身上。而郑国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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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韩沥的房间里。
高脚圆桌摆在正中央，油灯把一圈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韩沥坐在主位，他背后站着横梁，对面就是郑瑢，左边是焰灵姬，右边是白芊红。
郑瑢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这么晚了，公子把他们都叫来是要做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韩沥，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韩沥没有绕弯子。他看着郑瑢，直接说了一句让郑瑢睁大眼睛的话。
"先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父亲，郑国水工除了是一个水工外，还是一个间谍。"
"什么？！"郑瑢惊呼一声。
韩沥身后的横梁，也被这个消息给震到了，一张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是的，他是我们韩国十年前派过来的间谍。"韩沥确认道。
几乎没有丝毫地迟疑和想象，就是脱口而出。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