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账册的秘密
赵无涯那本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像是被人翻过千八百回。林灼华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头在那些名字上划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一行蝇头小楷,注着年月日,注着干了什么事,注着分了多少钱。
她越翻越快,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二十年前那场乱子,比俺想的还大。”林灼华嘟囔了一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笔迹比前面所有的都重,像是写字的人落笔时恨不得把纸戳穿。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但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玄冥,天机阁副阁主,策划眉引之乱,目的:夺取引眉血脉,召唤上古魔神。**
林灼华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晌,忽然“嘶”地吸了口凉气,说:“召唤上古魔神?这老小子想干啥?嫌天底下的祸不够大?”
赵无涯站在烛台边上,脸上的皱纹在灯火里一明一暗。他没接她的话茬,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本账册,像是在看一段不敢回头的旧事。
林灼华抬起头来:“玄冥在哪儿?”
赵无涯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天机阁的总部在哪儿吗?”
“俺要是知道,还问你干啥?”
赵无涯沉默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指向窗外——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东海之眼。”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天机阁的总部,就在东海之眼。”
林灼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猎户听见了猎物的动静。
“那俺去东海。”她说着就要转身去收拾行囊。
“你疯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又急又响。沈玉郎推门进来,衣裳还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显然是刚从门外偷听完,实在憋不住了才闯进来的。
他两步跨到林灼华面前,挡在她和门之间,急得脸都白了:“你刚才没听见吗?东海之眼!那是天机阁的地盘,玄冥就窝在那儿!你一个人跑过去,那不是查案子,那是送菜!”
林灼华瞥了他一眼:“俺又没说要一个人去。”
“你带着谁去?阿绿?老叨?小翠?”沈玉郎气得直跺脚,“阿绿是粽子,老叨是鬼,小翠是狐狸精——你带着这么一帮子去闯龙潭虎穴,那不叫帮手,那叫给人家送一桌野味!”
林灼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管俺呢!”
“我不管你谁管你?”沈玉郎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根子有点发热,赶紧咳嗽一声,掩饰道,“我是说——你是去找你娘的死因,不是去送死。你要是半道上让人一锅端了,你娘的事儿谁查?”
林灼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心里其实明白,沈玉郎说的没错。东海之眼是天机阁的总部,玄冥又是策划了“眉引之乱”的副阁主,那地方肯定不是她抡着灼华棍就能闯进去的。但她这个人,天生就是吃软不吃硬,谁越拦她,她越来劲。
“那依你说,俺该咋办?”她把菜刀往腰后一别,抱着胳膊看他,“俺总不能坐在这儿干等着,等着玄冥自己送上门来吧?”
沈玉郎见她松了口,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倒是想得美——人家是副阁主,手下养着几千号人,凭什么送上门来让你打?要我说,咱先回泰山,找马老爷商量商量。他在江湖上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说不定能打听出东海之眼的具体位置和里面的门道。”
“马老爷?”林灼华皱了皱眉,“他不是说让俺别报仇吗?”
“他是让你别莽撞地报仇,又不是让你别报仇。”沈玉郎叹了口气,“你想想,你娘是他的亲妹妹,他比谁都想把事情查清楚。他嘴上劝你别去,是怕你没那个本事白送性命。可你要是有了万全的打算,他还能拦着你?”
林灼华听了这话,心头那股子邪火才慢慢压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册,指腹在“玄冥”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行。”她终于点了点头,“那咱先回泰山。”
赵无涯在边上听着,这时才开口:“你们要是真打算去东海之眼,我多一句嘴——天机阁的总部不是那么好进的,光靠人头是堆不进去的。你们得先找到那样东西。”
“啥东西?”林灼华回过头来。
赵无涯指了指她手里的账册:“这册子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一张地图,标注着东海之眼的入口方位。你们要是能找到‘避水珠’,从海底走,能避开外围的不少机关。”
避水珠。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这三个字听着耳熟——她好像在哪儿听过。但她没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行,俺记住了。”
赵无涯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终究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朝两人摆了摆手:“你们走吧。这地方我守了这么多年,也该守到头了。要是将来你们真能扳倒玄冥,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就行。”
林灼华看了看他,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守着这个黑瓦庄,守着这半本账册,守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等一个人来,把这些旧账交出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你自己保重。”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沈玉郎在后面跟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赵无涯一眼,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句“多谢”,这才迈步追了出去。
夜色里,林灼华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腰杆也挺得更直了一些。沈玉郎追上来,跟她并排走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憋着什么劲儿。
“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难受?”他问了一句。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俺娘当年被那么多人追杀,一个人护着俺,最后连尸骨都没留下。俺以前不知道她到底得罪了谁,现在知道了——是那个叫玄冥的老小子,为了拿俺娘的血脉去召唤什么捞什子上古魔神。”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但攥着账册的手指头却泛了白,“你叫俺怎么不难受?”
沈玉郎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劝她“想开点”?这话太轻了。劝她“别难过”?这话太假了。他只能默默地跟着她走,把步子迈得稳一些,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两人走了一阵,林灼华忽然又开口了:“我刚才说要去东海,你拦着我,是不是怕俺死了?”
沈玉郎被她这冷不丁的一问,噎了一下,耳根子又热了起来:“我……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阿绿做饭。”
林灼华“嗤”地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找借口。”
沈玉郎被她笑得有点恼:“笑什么笑!我认真的!”
“俺知道你是认真的。”林灼华收了笑,声音低下来,“你放心,俺不会莽撞的。俺娘的事,俺要查清楚,但俺没打算把自己搭进去。俺还得留着命,给阿绿做饭呢。”
沈玉郎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林灼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的也对——咱得先回泰山,找马老爷商量商量。他那个老头,虽然嘴上爱唠叨,但办事还是靠谱的。”
“你终于肯听人劝了。”沈玉郎嘀咕了一句。
“俺一直听人劝。”林灼华理直气壮,“就是分人。你说话,俺听得进去。”
沈玉郎那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翘。夜色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梳着书生髻,并肩往镇子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林灼华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本账册,又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月光把那行字看了最后一眼。
玄冥,天机阁副阁主。
东海之眼。
她合上账册,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把那两个字拍进了心口里。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黑黢黢的路,迈开步子,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赵无涯那间书房里,油灯快烧尽了,灯芯在油里“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灯花。林灼华的目光还钉在账册最后一页上,那行字像是用刀刻在她眼珠子上似的,怎么看都挪不开。
“玄冥,天机阁副阁主,策划眉引之乱,目的:夺取引眉血脉,召唤上古魔神。”
她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赵无涯,问了一个字:“他呢?”赵无涯正低头收拾桌上的茶盏,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把茶盏拢到一处,才开口:“谁?”
“玄冥。”林灼华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糊弄的劲儿,“他人在哪儿?”
赵无涯沉默了片刻,把茶盏叠好,放到墙角的小几上,又用抹布擦了擦桌面,磨蹭了好一阵子,才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真想知道?”
“俺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听你打哑谜的。”
赵无涯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带着腥气的风。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那动作随意得像是给邻居指路去集市:“东海之眼。天机阁的总部,就设在那儿。”
林灼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那片黑暗,落到了极远极远的海面上。她点了点头,干脆利落:“那俺去东海。”她说着,已经转身去够她搁在门边的行囊。
赵无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拧了起来:“你……这就走了?”
“不走了干啥?在你这儿过年?”林灼华把行囊往肩上一甩——那行囊里其实没啥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把菜刀,还有那根烧火棍,但她甩得利落,像是甩一袋刚捕上来的鱼,“俺娘的事,查到现在才有了个正经头绪,俺要是不趁热打铁追下去,回头那什么玄冥又挪窝了,俺上哪儿找他去?”
赵无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这一辈子见过不少人,年轻气盛的、老谋深算的、胆大包天的,但像林灼华这样的,他确实没怎么见过——她不像是在赴一场可能送命的局,倒像是要去赶一场海,趁着潮汐正好,把该捞的捞上来。他定了定神,还是开了口:“丫头,你听我说一句。”
林灼华转过身,看着他。
“东海之眼不是别的地方,”赵无涯的声音压低了,“那地方是天机阁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方圆百里布满了禁制和暗哨,别说你一个还没摸清引眉血脉门道的丫头,就是当年你娘全盛之时,也没能打进那地方。你这一去……”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林灼华站在门口,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想了想,没有接赵无涯的话,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叔,那账册上写的‘召唤上古魔神’,是啥意思?”
赵无涯被她问得一愣。他本以为她会先问玄冥的修为、天机阁的兵力,谁知道她偏偏挑了这一条。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斟酌着说:“天机阁的阁主天机子,据说早年得到过一卷上古残篇,上头记载了一种以血脉为引、唤醒沉睡于九幽之下的魔神的法子。玄冥作为副阁主,二十年前之所以策划眉引之乱,便是想抓到你娘,抽取她体内的引眉血脉,用来完成那个仪式。”
“那要是让他成了呢?”
“若真让他成了……”赵无涯的声音低了几分,“那玩意儿一旦醒来,人间便再无宁日。”
林灼华听到这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色里看着有点没心没肺,但眼底却亮得惊人:“那俺更得去了——他要真把什么魔神弄出来,俺就算不去找他,他也得来抓俺。与其等着他上门,不如俺先去找他,把这账好好算一算。”她说着,把行囊又紧了紧,抬脚就要跨出门槛。
“等等!”
沈玉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林灼华脚下一顿,转头看去,只见那书生疾步走过来,走得有些急,衣摆都带起了一阵风。他显然在门外听了有一阵子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固执。他拦在她面前,挡着门口,声音有些发紧:“你疯了?那是龙潭虎穴!”
林灼华看着他,没说话。
“东海之眼,天机阁总部,光是听赵叔说的那些,就知道那地方不是你能硬闯的。你就这么一个人过去,跟把自己洗干净送进锅里有啥区别?”沈玉郎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她不听完就跑了,“你就算要去,也得先有个章程。怎么摸进去、怎么查消息、怎么退出来,都得提前想明白。你这一头撞过去,只怕还没见到玄冥的人影,就先被门口的暗哨拿了。”
林灼华歪着头看他:“那你说咋办?”
沈玉郎被她一问,反倒卡了壳。他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办”,他只知道不能让她就这么去送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你至少……别半夜走。黑灯瞎火的,连路都看不清,你往东海走,走岔了怎么办?”
林灼华看着他那副着急又拿不出主意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那你替俺想个主意?”
沈玉郎被她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背:“我们先回镇上,把情况同马老爷说清楚。他到底在泰山一带经营多年,耳目比我们灵通,就算天机阁那边的事他插不上手,至少能给我们指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你一个人摸黑往东海走,连方向都不辨,那不是勇敢,是犯傻。”
林灼华听了,倒没有反驳。她想了想,赵无涯确实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再留在这里也问不出更多东西。而沈玉郎说的也没错——她确实不知道去东海的路该怎么走,总不能一路问过去,那还没到东海之眼,就先暴露了行踪。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行,那先回镇上。”
沈玉郎松了一口气,但林灼华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沈玉郎,你得先答应俺一件事。”
“你说。”
“到了镇上,你帮俺打听清楚去东海的路怎么走,然后……”她顿了顿,“你留下来,别跟俺去。”
沈玉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俺自家的仇。”林灼华的声音平静下来,没了刚才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俺娘的事,俺一个人去办。你跟着,俺还得顾着你,反倒碍事。”
沈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那双眼睛堵了回去。他看着她,月色下她的眼神很沉,沉得像是海底的礁石,任凭浪头怎么打,都不挪动分毫。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意气用事,她是真的想好了——这一趟去东海,她没打算让他跟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
赵无涯站在窗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股无声的拉扯,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铁片,递给林灼华:“这个你拿着。”
林灼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铁片入手冰凉,表面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这是啥?”
“东海那边的海图。”赵无涯说,“我当年在天机阁时,曾去过几次东海之眼附近,这铁片是我从那里带出来的。你到了东海沿岸,找一个叫‘石塘’的渔村,把那铁片给村口打渔的老头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走。”
林灼华把铁片收进怀里,认真地点了点头:“谢了,赵叔。”
赵无涯看着她,欲言又止。他这一生做过不少错事,但此刻他看着林灼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当年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在她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她就像她娘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会直直地走过去,不管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
“丫头,”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你娘的事……我当年没能帮上忙。如今你长大了,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到了东海,若是真遇上了玄冥——”他顿了顿,“别硬拼。你娘的血脉里,藏着你还没想明白的力量。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灼华听了,没有接话。她把行囊甩上肩,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赵无涯:“赵叔,你欠俺娘的,已经还了。往后的事,是俺自己的了。”
她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沈玉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走出黑瓦庄的后门,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灼华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心里那股劲就会泄掉。沈玉郎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模样,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走到岔路口,林灼华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回去找马老爷商量,你觉得他那老头靠谱?”
沈玉郎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马老爷在泰山一带经营多年,消息总比我们灵通。你若要打听去东海的路,找他比找别人稳妥。”
林灼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又开口:“沈玉郎。”
“嗯?”
“你刚才拦俺那会儿,俺其实挺意外的。”她没回头,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俺以为你会说‘你爱去你去,俺不拦你’。”
沈玉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确实想这么说来着。”
“那咋没说出口?”
他走快两步,与她并肩:“大概是因为……我拦不住你,但至少可以帮你把路看清楚。”
林灼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是月光照在湖面上,泛着细碎的、不太稳当的光。她收回目光,没有接话,但嘴角却悄悄翘了翘。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林灼华心里却比刚才踏实了几分——她要去东海,要去闯那龙潭虎穴,但她不是一个人闷头往前撞了。
她怀里揣着那本账册,揣着那块黑色的铁片,揣着赵无涯那句“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还有沈玉郎那句“我至少可以帮你把路看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又快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