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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东海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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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账册上的字,林灼华有一半认不全,但“玄冥”两个字她认得死死的——她娘批注的朱砂已经暗了,可那一撇一捺透出来的力道,跟拿刀刻的似的。她把册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胸脯,像是要把那股气也一并压进去。

    赵无涯拄着拐,把他们送到庄门口,颤巍巍地张了张嘴,说了句:“东海之眼,漩涡越深处,越要小心。”他那口气叹得比话还长。

    沈玉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瓦庄,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一个背叛过的人,临了给了一本名册,又给了一张入口图,他总觉着哪里透着古怪,可又说不上来。他扭头看林灼华——这丫头已经把册子揣好了,正蹲在地上绑鞋带,绑完站起来,抡了抡胳膊,跟要下地干活似的。

    “走呗,愣着干啥?”她冲他一扬下巴。

    沈玉郎张了张嘴,想说“你就不觉得赵无涯那老小子藏了话”,可看她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能跟上去,心里默念着“我早说了别惹事”——当然,这话他说出来也没人听。

    从泰山到东海,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两人抄的是官道,沿途赶上几场春雨,泥泞得紧。林灼华走路不带看路的,一脚踩进泥坑里,拔出来的时候鞋都掉了,她骂骂咧咧地抠了半天,索性把鞋拎在手里光脚走。沈玉郎在身后看得直皱眉,又没法说她——毕竟这丫头的脚底板比城墙拐弯还厚实。

    “你那个天眼通,能看见多远?”林灼华忽然问了一句。

    沈玉郎一愣,说:“看气运的话,百步之内还算清楚。再远就模糊了。”

    “那你能看见东海那边啥样不?”

    “你当我是千里眼呢?”沈玉郎没好气地说,“天眼通看的是气数,不是地图。隔着几百里,我能看见才有鬼了。”

    林灼华“哦”了一声,又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又说:“那你看看俺。”

    沈玉郎脚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凝了凝神,朝她头顶看去——林灼华头顶那股气,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浑浊了。如今她的气运颜色是一种浓烈的赤金,像是烧透了的炭火,边缘还跳动着细碎的蓝芒。那种颜色他只在老宅祠堂的祖宗画像上见过——那是“气运冲天”的相。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咋了?是不是看着俺要倒霉?”林灼华回头瞅他。

    “……不是。”沈玉郎别开目光,“是看着你要走大运了。”

    “那你咋这副脸?”她咧嘴笑,“跟吞了苍蝇似的。”

    “我就是觉得自己倒霉。”沈玉郎叹了口气,“碰上你,我这条命算是搭进去了。”

    林灼华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上传出老远,惊起几只麻雀。

    走了五天,终于到了东海边上。

    东海不是他们渔村那种清浅的海,这里的海是深灰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沫子带着一股腥咸味。林灼华站在海边,眯着眼往远处看,果然——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大得离谱,像是海面上裂开的一个窟窿,四周的海水都在往里灌,可那窟窿却始终填不满,只是不停地旋转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大地在打鼾。漩涡中心的水面呈深黑色,深得看不见底,偶尔有几缕白浪翻上来,像是某种巨兽的牙齿。

    而在那漩涡正中,立着一座宫殿。

    黑瓦白墙,飞檐翘角,看样式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邸,可搁在这海中央的漩涡上,就显得格外瘆人。那墙白得不正常,常年被海风海水浸着,按理说早就应该泛黄生苔,可那墙却白得发亮,像是刚粉刷过的。而那黑瓦呢,黑得发闷,阳光照在上面都吸了进去,半点不反光。

    整座宫殿安安静静地立在漩涡中心,既不随水转,也不往下沉,像是从海底长出来的一根桩子。

    林灼华盯着那宫殿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憋出一句:“这就是天机阁总部?”

    她语气里的失望是藏不住的——她原以为天机阁总部好歹该是座气派的楼阁,起码得像庙会上的戏台子那样挂几个灯笼。结果呢?一座阴森森的白墙黑瓦宅子,搁在海上,怎么看怎么像给死人住的。

    沈玉郎也没急着答话。他抬手搭了个凉棚,天眼微闪,凝神朝那宫殿望去。这一看,他后背的汗毛“唰”地就竖起来了——那座宫殿的气象,跟他见过的所有活人宅邸都不一样。寻常宅邸,哪怕再破败,也总有一丝两丝人气儿飘着。可这座宫殿呢?通体上下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像是从墓地里刨出来的。

    “不像。”他摇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看着不像个住处,倒像个坟。”

    林灼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跟沈玉郎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他这人虽然嘴贱,但看事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他说像坟,那八成就是真像坟。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咧嘴一笑,扛起肩膀上的灼华棍,棍尖朝那漩涡一指:“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她说着就要往海里走。

    沈玉郎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子:“你疯了?那漩涡那么急,你下去就被卷进去了!”

    “那不正好?”林灼华回头冲他笑,“俺本来就是要进去的。”

    “我是说你会被漩涡撕碎!”

    “你咋知道?”她歪了歪头,“说不定那漩涡看着唬人,底下其实稳当得很呢。”

    沈玉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这丫头从来不讲道理,只讲“去了再说”。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松了手,认命地跟在她身后往海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念叨:“我早说了别惹事——结果还是惹上了。我早说了天机阁不是好惹的——结果还是来了。我早说了该回泰山——你偏不听。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

    他话音未落,林灼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海边一块礁石上,叉着腰往那漩涡里张望。海风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吹得跟鸡窝似的,她眯着眼睛,嘴里嘀咕着:“这漩涡看着咋跟俺家灶台上的水缸似的——往外溢水,不是往里灌水?”

    沈玉郎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也顾不上念叨了,凑过去仔细看。

    果然——那漩涡虽然看着是在旋转,可漩涡中心的水面却是在往上鼓的,不是往下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往上顶,把海水都顶得往外翻涌。按理说漩涡应该是水面下凹、四周往中心汇水,可这个漩涡偏偏反着来。

    “这不对劲。”沈玉郎喃喃道,“这不是自然生成的漩涡——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往外吐水。”

    林灼华眼睛一亮:“那俺们跳进去,岂不是直接被那东西吐出来?”

    “你这是什么逻辑——”

    “俺的逻辑就是,要是这漩涡是往外吐水的,那从外边儿进去,就不用跟水流硬顶着来,顺着它往外吐的劲儿,反而能摸到源头。”林灼华说着已经撸起裤腿,“你觉得呢?”

    沈玉郎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说的……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他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你比我想的会动脑子。”

    “俺娘说了,打架先动脑子。”林灼华咧嘴笑,“俺就是懒得动。”

    她说着,已经从礁石上跳下去,踩进浅水里。海水冰凉刺骨,她打了个哆嗦,骂了句“娘咧”,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沈玉郎站在礁石上,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深水里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也跳了下去。

    海水没到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冲着林灼华的背影喊:“等等——你有没有觉得,那漩涡越来越快了?”

    林灼华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那漩涡确实在加速。刚才看着还像是一盘磨在慢慢转,这会儿已经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甩,浪头也开始一个比一个高地朝他们这个方向涌过来。漩涡中心那座宫殿,在这加速的旋转中显得更加诡异——它的屋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说对了。”林灼华低声说,“这玩意儿确实不对劲。”

    “那我们还进去吗?”

    林灼华盯着那漩涡中心看了两息,然后猛地咧嘴笑了:“都湿到裤腰了,不进去逛逛,对得起这身水?”

    她话音未落,漩涡猛地又加速了一大截——那轰鸣声从低沉变成了尖啸,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漩涡中心倒灌。沈玉郎只觉脚下的沙地猛地一空,整个人就被水流卷了起来。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林灼华那张黑瘦的脸冲他伸出手来。

    沈玉郎在空中连翻了三跟头,灌了一鼻子海水,呛得咳嗽不止,眼前全是白花花的水花翻滚。他的手腕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死死钳住,那只手的主人正骂骂咧咧:“别扑腾!省点劲!”

    他被拽到一处相对平静的水面,吐了两口水,才看清林灼华正单手抓着灼华棍,另一只手拎着他的衣领,双脚踩水踩得极稳——像是从小在浪里滚大的海鸭子。她那张黑脸上挂着水珠,丸子头散了一半,嘴里骂着:“俺就说吧,这地方不是个善茬——你跟着俺踩水,往那宫殿方向游,别回头!”

    沈玉郎想说话,一张嘴又灌了一口咸水,只能拼命点头。他手脚并用地划拉起来,边划拉边用天眼往那宫殿方向扫了一眼。这一扫不要紧,他脸色刷地白了。

    “林灼华——那宫殿的瓦是黑的!”

    “废话,俺也瞧见了,黑瓦白墙嘛。”

    “不是瓦的颜色!是气!”沈玉郎呛着喊,“那瓦上缠着一层死气,黑得发乌,像是……”

    他停住了,因为前方漩涡中心的水流忽然平缓下来,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海面。宫殿的轮廓在雾气中越来越清晰——黑瓦白墙,飞檐斗拱,乍一看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院。可走近了才看清,那墙根底下没有地基,直接插在旋涡的水壁上,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旋转的海面上。

    更瘆人的是,整座宫殿没有一扇窗户。

    只有一扇门,朱红色,门板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每一颗铜钉上都刻着扭曲的符纹。门楣上没挂匾额,干干净净,像是不屑于报上名号。

    水流把他们送到门前台阶上,林灼华松开沈玉郎的衣领,双脚踩上湿滑的石阶。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仰头打量着那扇朱门,嘴里啧了一声:“这排场,比咱村祠堂还气派。”

    沈玉郎趴在她旁边,吐了最后一口水,虚弱地抬手:“你正经点……这地方阴气重得我头皮发麻。”

    “你头皮啥时候不麻?”林灼华嘴上怼他,脚下却放轻了步子,一步步凑到门前。她伸出食指,在那朱红门板上摸了一把,指尖滑过那铜钉上的符纹,眉头慢慢拧起来。她回头看了沈玉郎一眼,压低声音:“这门上的纹路,你见过没?”

    沈玉郎抹了把脸上的水,凑过去细看。天眼通在暗处微微发亮,他目光扫过那些符纹,心口猛地一跳:“这……这是‘镇魂纹’,泰山上那个柳家集镇魂碑上刻的也是这种纹路。”

    “镇魂?”林灼华声音更低了,“那这门是镇谁的魂?”

    两人对视一眼。沈玉郎喉结滚了一下,刚要开口,那扇朱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不是烛火,不是日光,像是月光照在死水上泛出的那种冷白,里头透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旧宅特有的霉味。林灼华鼻子动了动,在那霉味里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像是有人刚烧过纸钱。

    她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哟,还知道给咱开门。”

    “林灼华……”沈玉郎声音有点发颤,“你就不怕里头有埋伏?”

    “怕啥?”她单手把灼华棍往肩上一扛,迈步就往门里走,“埋伏也是人设的埋伏,他还能把咱吃了不成?再说了——”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那个眼睛都能看见死气了,俺还要是扭头就跑,那才丢人呢。”

    沈玉郎站在门外,看着她那瘦巴巴的背影消失在惨白的光线里,只觉得头皮一炸一炸的。他深呼吸了三次,低声骂了一句“我早说了别惹事”,然后咬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门内的景象出乎两人意料——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大殿,也没有兵甲林立的守卫。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挂着一盏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燃着青绿色的火苗,把地面照得幽幽发亮。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比外面那扇小一号,漆成黑色,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这锁是新的。”林灼华凑过去看了看,锁孔边缘的铜色还发亮,“刚换上没几天。”

    “说明这地方常有人进出。”沈玉郎跟上来,神经绷得死紧,“天机阁的人应该就在里面。”

    林灼华拎起那把黄铜锁掂了掂,又放下,转头看向沈玉郎:“你那个天眼,能看穿这门后是啥不?”

    沈玉郎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凝,天眼通在他瞳孔深处亮起一线金光。他盯着那扇黑门看了几息,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发干:“门后……是一间祠堂。”

    “祠堂?”

    “摆了灵位。”沈玉郎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一整面墙的灵位,密密麻麻的,少说几百个。”

    林灼华脸上的笑意淡了。她沉默片刻,伸手握住那扇黑门的门环,轻轻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回应,但门锁却“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林灼华推门而入。

    门后果然是一间祠堂,比沈玉郎描述的还要大。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乌木灵位,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名字,但名字前的称号全被抹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姓名。林灼华扫了一眼离她最近的几个牌位,脸色渐渐沉下来。

    那些名字她认得——都是当年“眉引之乱”中失踪的引眉血脉传人。

    她母亲的名字,也在其中。正对着门口最上方那个牌位,刻着“林氏之女”四个字。没有全名,没有生卒年月,干净得像是不愿留下任何痕迹。

    林灼华站在那个牌位前,一动不动。她身后,沈玉郎屏住呼吸,连话都不敢说了。他看得出来,林灼华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咧嘴笑的人,但此刻,她笑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甬道里那些青绿色火苗都暗了一截,久到沈玉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祠堂里的死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灼华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沈玉郎。”

    “你说,这祠堂里的灵位,是天机阁给俺娘摆的?还是给他们自己人摆的?”

    沈玉郎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牌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些牌位上的名字,除了林灼华母亲那一块,其他的全是空白。他凑近一看,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名字,但名字被一层极薄的蜡封住了,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见。而此刻,他天眼通的目光落在那层蜡上,竟隐约看到那蜡底下透出的字迹——

    每一块牌位上的名字,都跟林灼华母亲的“林氏之女”一样,是引眉血脉的传人。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声音发颤:“这不是祠堂……这是登记册。天机阁把每一个引眉血脉的传人,都刻成牌位摆在这里——他们是在记账。”

    “记账?”林灼华回头看他。

    “猎账。”沈玉郎咽了口唾沫,“他们猎杀引眉血脉传人,每杀一个,就刻一块牌位。这是他们的功勋墙。”

    祠堂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漩涡的轰鸣声透过墙壁传进来,低沉、闷钝,像是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林灼华低头看着自己母亲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乌木上刻的字,嘴角扯了一下:“俺娘这名字,刻得真难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沈玉郎愣了一下:“你去哪?”

    “去找刻牌位的人。”林灼华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又恢复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但沈玉郎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他给俺娘刻了块这么丑的牌位,俺不得当面谢谢他?”

    沈玉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灵位,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他正要抬脚追上去,脚下的青砖忽然裂开一条缝。

    不是地动——是整座宫殿都在晃。外面那漩涡的轰鸣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像是有人在旋涡中心又捅了一棍子。甬道两侧的白纸灯笼剧烈摇晃,青绿色的火苗忽明忽灭,沈玉郎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他撞在甬道墙壁上,磕得肩膀生疼,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海水倒灌的轰鸣声像是千军万马同时践踏浪头,整座宫殿在巨力下剧烈倾斜。

    “林灼华!”他嘶声喊。

    烟尘里,他看见林灼华从甬道尽头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块乌木牌位,脸上还挂着水珠和灰尘。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扯:“别喊了!快走!这地方要塌!”

    话音未落,头顶的瓦片“哗啦”一声碎开,海水从破口处倾泻而下——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海水瞬间漫过两人的脚踝,继而涌到膝盖。沈玉郎被水冲得踉跄,林灼华死死拽住他,另一只手把灼华棍往头顶一横,硬生生挡住了一根砸下来的房梁。

    “走!”她吼了一声,拽着他就往甬道出口的方向冲。

    两人在海水和碎瓦中连滚带爬地冲出那扇朱门,门外早已不是来时的模样——整个漩涡像是被人拧紧了的抹布,转速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海面上翻涌着白沫和碎浪,漩涡中心的宫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黑瓦白墙在水流中扭曲变形,像一张正在被揉皱的纸。

    沈玉郎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流卷起来。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林灼华那张黑瘦的脸冲他伸出手来,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轰鸣的海水吞没了——然后他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拽着,一头扎进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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