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侯亮平的线索（上）
第二天上午，省委沙瑞金办公室。
田国富被叫来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发虚。
他知道沙瑞金找他，肯定跟昨天凌风主持财政会议的事有关。
但凌风批钱是合法合规的，他当时在会上连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
"国富同志，坐。"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区，示意田国富坐下。
他亲自给田国富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昨天财政厅那个会，你怎么看？"
田国富端起茶杯，没有喝，斟酌着措辞："沙书记，凌省长走的是正常程序。财政厅那边配合得也很快，我——"
"我没有说他有问题。"沙瑞金打断了他，语气还是平和的，但那个打断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我是问你，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走。"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
他其实知道沙瑞金想听什么——想听他说"凌风来者不善，我们必须防着"。
但他现在说这种话，等于把自己彻底与凌风对立。万一凌风的势头压不住，到时候他田国富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沙书记，凌省长毕竟刚来，目前还看不出太多。"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我觉得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
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田国富脸上停了两秒。
"好，"他说，"那就先观察。"
田国富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有点湿。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瞬，然后快步朝电梯走去。
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翻到侯亮平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那边整理得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侯亮平回了："还在弄，需要时间。"
田国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省纪委大院最深处有一间小会议室，平时不怎么用，窗户对着北面的围墙，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
侯亮平被叫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田国富亲自在门口等他。没有秘书，没有记录员，桌上只有两杯茶，早就凉透了。
"亮平同志，坐。"田国富关上门，把锁扣拨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侯亮平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也打理过，跟之前在机场候机楼前那副狼狈样子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睛底下那两圈深色还是没消下去，像刻在脸上的印记。
"田书记，您找我。"
田国富没有急着说话。
他在侯亮平对面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茶的涩味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亮平同志，你之前送来的那份材料，我让下面的人顺了顺。"
田国富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祁同伟那边，确实有些问题。但光靠旧档案里那几行字不够，你那边……还有没有更直接的东西？"
侯亮平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知道田国富想要什么——想要他手里那些没有上缴的、不能公开的"边角料"。
那些材料如果走正常渠道，可能会被季昌明拦截；但如果通过田国富的手，就可以绕过反贪局的流程，直接进入纪委的案头。
"田书记，"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干，"我那边确实有一些东西。但——我得确认一个事。"
"你说。"
"这些东西到了您手里，会不会被压下去？"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
"亮平同志，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悦，"我田国富可是汉东的纪委书记，如果我们汉东有那位同志违法违纪，我们纪委一定会秉公处理。"
侯亮平没有接话。
他知道田国富的话不能全信，比如沙瑞金一来，就有人把网球场改成篮球场，他怎么不去调查。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自己也没打算把全部东西交出去。
"田书记，那我把材料整理一下，这几天给您送过来。"
"不急。"田国富摆了摆手，"你慢慢整理，整理得越细越好。有些东西，急不得。"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田书记，"他没有回头，"您知道钟小艾上次在机场跟我说了什么吗？"
田国富愣了一下。
"她说——我要是能有祁阳十分之一的本事，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侯亮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我一直想不通，祁阳凭什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狭长的过道照得惨白。
门关上的瞬间，田国富靠在椅背上，盯着侯亮平刚才坐过的位置看了几秒。
"祁阳……"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桌上那两杯凉茶倒进旁边的盆栽里，站起来，关了灯。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侯亮平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台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他面前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看过很多遍了。
每一页都熟悉到能背出来——祁同伟和赵家某次"信访事件"的简要记录、陈海手写笔记中几段暧昧不清的描述、还有他自己偷偷整理的一份"关系图谱"，把山水集团、赵家、祁同伟、高小琴之间的节点串成了一条线。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致命，但放在一起，就像一根引信。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从田国富秘书那里拿到的加密邮箱地址，把扫描好的文件压缩、加密，然后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发送成功"四个字的时候，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远处传来一声车喇叭，又很快安静下去。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它从自己的视线里推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关上。
他扶着窗框，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二十年前在汉大政法系教室里，高育良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法律是底线"；
想起第一次见钟小艾的时候，她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想起自己跪在机场候机楼前的那个下午，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生疼。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一样一样地按下去了。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信笺纸上写了一行字：
"中-纪委钟小艾同志来汉东期间，与吕州市委书记祁阳存在长期非正常私人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