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蹲地抹泪,想逃回家
练戟到第七天，石安的手掌见了血。
那截麻布缠了又拆，拆了又缠，到底没能拦住。虎口磨出一道深沟，指尖的水泡破了皮，渗出血丝，再握戟杆，汗一浸，火辣辣地疼，疼得他倒抽凉气。他咬着牙想忍，可那疼钻心，握到第十下，指头就发僵，戟杆在手里打滑，脱手砸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血糊糊的手碰着冰凉的戟杆，疼得他“嘶“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今儿歇会儿吧。“阿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放得低，“手破了还硬握，回头发炎，更没法练。“
石安没抬头，盯着地上那柄戟，眼眶发酸。他说不清是疼的，还是委屈的。营垒里的日子，跟他想的太不一样。在家时，虽说苦，可好歹有爹娘在身边，累了有口热汤，哭了有人哄。在这营垒里，天不亮就起来，练到胳膊抬不起来，饭食糙得喇嗓子，夜里冻得缩成一团，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滚下来，砸在冻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阿仲没说话，只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那柄戟捡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戟杆上的土。“石安，“他轻声说，“想家了？“
石安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也想。“阿仲说，“我娘蒸的菜饼子，比这营里的干肉香。“他说着，喉头动了动，“可咱是汉子，哭完了，还得站起来。你想回家，家也想你回去。可你要是这么逃回去——“他顿了顿，“你爹娘的脸往哪搁？“
石安把头埋得更深。他知道阿仲说的是实话。爹送他出门那天，全村人都看着，爹挺着腰板，嗓门亮堂堂的：“我儿是去守边！是替朝廷守边！“那话喊得全村都听见了。他要真逃回去，爹那腰板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伸手抹了把脸，手背上的血丝蹭在脸颊上，火辣辣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握住戟杆，那截冰凉的木头贴着掌心的血口子，疼得他浑身一颤。可他没松手。
“练。“他说，“我练。“
阿仲看着他，没再劝，只伸手帮他把戟杆上的麻布重新缠了缠，缠得紧些，避开破皮的地方。“缠紧些，“他说，“省得再磨。“
那天晌午，石安练得格外狠。他把前几日学的那几下，翻来覆去地练，刺，收，托，划。掌心的血口子磨破了又凝，凝了又破，麻布上洇出一片暗红。他疼得牙关咬得咯咯响，可就是不撒手。
什长路过，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血，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李伯来了，手里捏着一小把草药，蹲下来，捉过石安的手，把那草药嚼碎了，敷在破皮的地方。草药是苦的，凉丝丝的，压住了那股火辣。
“傻小子。“李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草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水泡破了，得先用干净的布包上，别让汗浸。你这倒好，拿肉去磨木头，当自己是铁打的？“
石安低着头，看着李伯粗糙的手指在掌心里拨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想逃？“李伯忽然问。
石安一僵。他没答话，可李伯像是看穿了他，又说：“我头一年入营，也想逃。逃到营门口，被哨兵拎回来了，关了三日禁闭。关着关着，就想通了。“他给石安把手包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想逃，逃回哪去？你家在右扶风，南边儿。匈奴在河套北边儿，离你家，隔着一道长城，一道营垒，还有咱们这些人。你要是逃了，谁替你挡？“
石安愣住。李伯这话，他头一回听，可字字都砸在他心上。
“我不是吓唬你。“李伯的声音低下来，“老上单于在漠北磨牙，右贤王的马队年年南下抢粮。他们抢的不光是河套的，抢着抢着，就抢到关中了。你爹娘种的那爿粟田，就在关中道上。“他顿了顿，“你守的，不是你一个人。“
石安低着头，看着手上那截缠了草药的麻布，久久没动。
夜里，石安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掌心火辣辣的疼，一阵一阵，像有针在扎。他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那点“想逃“的念头，被李伯的话压下去，又悄悄冒出来，像野草，压也压不死。
他坐起来，披上那件破旧的短褐，蹑手蹑脚往外走。营门在营垒西侧，他白日里看过，守门的兵换岗有个空当。他贴着墙根，摸黑往西摸。夜里风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摸到营门附近，蹲在暗处，等那守门兵转身的空当，正要起身——一只手从后头按住了他的肩膀。
石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下，李伯站在他身后，脸上那道疤在暗影里显得格外深。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按着石安的肩膀，像按着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石安嘴唇哆嗦，“我想回家……“
李伯没骂他，也没拽他，只松开手，在墙根蹲下，摸出烟杆点上。火光一闪，照亮他半张脸。“你要是真铁了心走，“他说，“我不拦你。你走你的，我当你没来过。“
石安愣住。他本以为李伯会骂他，会把他拎回营房。可李伯就这么蹲着抽烟，像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可是你想想，“李伯吐出一口烟，“你逃回去，匈奴杀过来，你爹娘的粟田，谁来守？你村头的老槐树下，你爹还能不能安心抽他那口烟？“
石安蹲在墙根，低着头。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望着营门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旷野那边，是回家的路。可那条路上，有匈奴的马队。
他蹲了很久，久到烟杆上的火灭了，李伯又续了一袋。
“我不逃了。“他忽然说，声音哑哑的，“我回去练。“
李伯没说话，只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回去睡吧。明儿还有操练。“
石安站起来，跟着李伯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问：“李伯，你当年，也是被人按着肩膀留下的？“
李伯的脚步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人按我。我自己想通的。“他顿了顿，“想通了，就是一辈子。“
第二天，石安是被操练的号角声惊醒的。他翻身坐起，掌心还是疼的，可那疼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借着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手心，那截麻布上洇着暗红，结了薄薄一层痂。他撕下半截破衣裳，把那痂口又包了一层，这才握住戟杆。那截冰凉的木头贴着掌心的伤口，他咬着牙，没松手。
上午的操练，他练得格外狠。什长教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到位，做得汗流浃背。那个瘦小少年凑过来，把自己藏着的那块咸菜塞给他：“你手都那样了，还练？“
石安把那块咸菜攥在手里，看了半天，又还回去：“你留着。我不饿。“
少年愣了愣，又把咸菜塞回来：“你吃。我娘说了，人饿着肚子，是练不动兵的。“他说着，压低声音，“我爹说，咱们这些庄稼汉，本来不该拿刀。可既然拿上了，就不能半道儿撂下。撂下，就对不住送咱们来的那些人。“
石安怔怔地看着他。这少年比他瘦，比他小，可说起话来，却比他像个大人。
那天收操后，石安一个人走到营墙根下，望着南边。天边压着云，看不见家乡的方向。他忽然想起村头那棵老槐树，想起爹蹲在树荫里抽烟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口子，又看看身边那柄缠了麻布的短戟。
晚膳时，什长端着一碗粥蹲到他旁边，把粥里的干肉挑出来，搁进他碗里。石安一愣，抬头看他。什长没看他，只低头喝自己的粥：“你这两日练得狠，多吃口肉。练武的，肚子里没油水，腿是软的。“
石安捧着碗，看着那块干肉，喉咙里发堵。他咬了一口，咸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什长喝了两口粥，又说：“你那个，想逃的毛病，趁早断了念头。这营垒里，跑了一个，就是给匈奴人递了一分胆气。“他说完，端着碗走了，再没回头。
石安蹲在墙根，把那块干肉慢慢吃完了。他舔了舔嘴唇，咸味还在。
入夜，营房里鼾声四起。石安没有睡，他抱着戟溜到屋后那片空地上，趁着月光练。月光把戟影拉得老长，他练一下，收一下，刺一下，托一下。掌心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开，血珠子渗出来，他也顾不上。
他练得入神，没察觉阿仲什么时候站在了屋角。
“还不睡？“阿仲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石安收戟，喘着气：“睡不着。练会儿。“
阿仲走过来，没再说话，只在他对面站定，也握起了自己那柄戟。两人隔着几步远，各自练各自的，月光下，两道戟影一起一落，像两条翻身的鱼。
练了半晌，阿仲忽然开口：“石安，你比我想的，能吃苦。“
石安一愣：“我爹说，庄稼人，最不缺的就是苦。“
阿仲没接话，收了戟，走过来，把自己腰间一块干肉递给他：“留着明儿吃。你掌心破了，吃口好的，长得快。“
石安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那块干肉还带着阿仲怀里的体温，隔着粗布透过来。他想说句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一开口，嗓子会抖。阿仲也没等他说话，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
他站在月光下，把那块干肉收进怀里，又练起来。风声呜呜的，戟影一起一落，他练得比白日里更狠。
他站在月光下，把那块干肉收进怀里，又练起来。风声呜呜的，戟影一起一落，他练得比白日里更狠。
他低声说：“爹，娘，我不逃。我守着。守到匈奴人不敢南下，守到我能堂堂正正回家那天。“
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干草沙沙响，远处烽燧上的火一跳一跳。他抱着戟，闭上眼睛，掌心的疼还在，可心里那口气，却渐渐定了下来。睡意涌上来时，他怀里还搂着那柄戟，像是搂着一句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