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海底之下,蓝色愈发浓郁。 极致的蓝渐渐变成幽暗的黑色,令人窒息。 汹涌的暗流形成一道道海底漩涡,将海洋下的生物不断拽入漩涡深处。容宿抱着她,两人仿佛如履平地,站在漩涡中央。 宴一低头,看着中心处60度倾斜,由白骨铸成的婆娑塔。 莹绿色的光芒穿透如墨般的黑暗,一点点渗透出来,将婆娑塔的轮廓以绿光描绘,空寂,阴冷,还有无尽的怨愤。 这是被镇压在塔中的魔物们在咆哮。 它们不知疲倦,一遍遍冲击塔壁。 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一声又一声。 回荡在无尽的时空里。 有一瞬间,宴一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幽冷黑暗的地府,四周没有人,没有鬼,什么也没有。 只有她自己。 “发什么呆?”耳畔传来容宿的揶揄声,“莫非是怕了这些秽物里生出来的魔?”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凉意。 冷冰冰的,跟婆娑塔传来的阴冷裹挟在一起,冰得宴一打了个激灵。 可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青葱指尖被温热的大掌捉住,热度从他掌心传过来,透过手指,传到四肢百骸。察觉到她的恍惚,容宿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并排而站变成半抱着。 他的胸膛宽厚温暖。 宴一微微回神,低头看着箍在腰间的手臂笑了笑。 半个身体往后靠,将重心全压在他身上,懒洋洋道:“怎会,只是许久没见到它了,有些……诧异,或者是复杂……”谁知道呢。 宴一歪着脑袋,发现竟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来描述她此刻的心情。 有种老朋友相见恍如隔世的恍惚。 还有一种宿命感。 她朝蓝洞最深处伸出手,那座斜矗着的白骨塔缓缓缩小,最后变成十厘米高的袖珍型,从海水中渐渐往上浮起来。 周围海水疯狂旋转,螺旋·上升,形成一股巨流,往四面八方奔腾而去。 婆娑塔正要回到宴一手中。 上升之势却突然停住。 悬在脚下半空,一股力量在将它往回拽拉。 宴一凝眸,内勾的双眼微眯了一下。体内的黄泉之力迅速扩散,将小小的婆娑塔包裹住。看不见的力量犹如一道细细密密的网,迅速将试图反抗的力量切碎,湮灭。 黑色浓雾由一点迅速扩散成一片。 “何人敢阻挠我?”宴一冷喝,血金色的黄泉之力转换为一道道晦涩难懂的符印,从纤细的身体里飞出,犹如一道道金幡漂浮在茫茫大海里,袭向不知名的敌人。 宴一两人潇洒自如,在海水里不动如山。 海水无法沾染分毫。 两人的衣衫干干净净,犹如九天之外的谪仙。 一片片金幡从宴一脚下四散开,随着海水晃动着,犹如一朵巨大的盛开着的金莲。 金色泛着灼眼的血红。 蓝洞忽然变成了视觉压迫力更强的血色。 婆娑塔受到本体召唤,从一道道禁制中挣扎开,往宴一的方向飞来。 而后两道虚影凭空出现在它前方。 容宿掀了下眼皮,身形稍动,化为一道流光,飞掠而下,眨眼间跟两道虚影战了数百回合。 那两道虚影不过是魂魄出窍,哪能在恢复神识后的容宿手里讨得了好。 他连本命宝剑都未祭出。 两魂便彻底消散了。 两魂消失后,宴一察觉到周围还有别的力量蠢蠢欲动,但终归没敢上前作炮灰。 婆娑塔迅速没入她的眉间。 宴一身形晃了晃,一个不稳,差点从空中跌落。容宿迅速飞到他身侧,扶着她,让她安心靠在自己胸口。 婆娑塔重新回到她体内,导致原本就孤注一掷的魔们更加躁动,疯狂撞击封印,因龙凤胎的出生分走了一部分黄泉之力,导致婆娑塔之上的封印力量减弱,宴一此时愈发狼狈。 她胸口一窒,隐约感觉到血气上涌,从胸腔里喷到嗓子眼,鼻腔,然后便是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 宴一抿紧唇,嘴角溢出血丝。 “可还好?”容宿双手握着她的肩胛处,神色关切焦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羸弱的样子。 如白瓷的肌肤此刻苍白到透明,眉宇间写满了痛苦,拧得紧紧的。 唇角那一丝红令人心惊。 宴一双眸紧闭,摇头。 无事。 婆娑塔一面接受她的召唤,一面却因塔中诸魔的冲击而对抗着,它本就是她的一部分,两种不同的力量短兵相接,互相拉扯。只有臣服意识彻底将反抗压下,才能重新将它融进身体。 宴一双手在胸前结成北极招鬼神印。 须臾间,就见六道白光从六个方位闪现,异口同声: “恭迎阎君!” 来者是受到召唤的十殿阎罗中的六人。 少了两人,宴一也并未在意,她冷面端肃,威严加身,“替我护法,压制婆娑塔!” “是!” 六名阎罗分站六个方位,从他们身体内涌出的鬼力不断被宴一吸纳,暴动的婆娑塔渐渐被强行压下去。 容宿站在身侧,手掌贴在她的后背。 将自己的修为注入宴一体内。 婆娑塔本就是为了镇压他而生,感受到他的气息,自是顾不得跟宴一对抗,遵循本身的职责,企图将他吞入塔中。 宴一趁其不备,迅速将整座塔重新炼化成血肉的一部分。 而塔中诸魔的力量伴随着婆娑塔被黄泉之力炼化,也成为宴一体内力量的一部分。 过了不知多久。 宴一苍白的面庞渐渐变得红润,双眸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妩媚妖冶,像那刚刚吸食了精气的妖女,每一处肌肤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六殿阎罗目光低垂,恭敬的站在一旁。 宴一红唇微勾,将黄泉之力反哺到六人身上,“传我令,诛杀七、八!” 三殿和四殿早在数千年前意图叛逃,死于她手。 没想到才过没多久,七殿、八殿竟敢生造反之心,罪无可赦! 六大阎罗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欲言又止,最后向来稳重的卞城王出声:“阎君三思,老七、老八确实铸下大错,但如今地府式微,新管理者数千年难出一个,不如留他们一命,我等亲自掌刑,让他二人戴罪立功。” 卞城王所言,确是事实。 因先天之炁稀薄,人类力量减弱的同时,地府实力也在相应削弱,天道讲究一个平衡,若鬼道昌盛于人间道,那么当年订立的契约必将被推翻。 从前鬼王遍地走,如今千年也难修成一个,小鬼数量却日益增加,若十殿中再少其二,必定引发地府公务员系统的大地震。 再有,千万年前阎君嗜杀无情。 如今历劫数世,脾气好不容易柔和不少,若再开杀戒,万一…… 卞城王几人不得不担忧。 宴一撩起眼皮,金色双瞳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定定看着他。 半晌。 在几位阎罗心惊胆战下。 她终于点头。 “按你说的办!罚他二人幽昙冰火炼狱服刑五百年!” 卞城王松了一口气。 其他几人亦是如此。 他们就怕阎君一意孤行。偏生婆娑塔重回阎君身体,她实力大增,如今已无人能敌。 容宿单手背在背后,一手揽着她,长身玉立,引得几人侧目。 阎君既无介绍之意,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隐约觉得此人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 等回到地府。 轮回王恍然大呼:“是他!婆娑塔中的堕神‘焚天’……” 众人面色大变。 当年就是为了抓捕‘焚天’,才会跟人间修士签下不平等条约。 ‘焚天’从塔中逃逸,且再次蛊惑了阎君,如今人间道已无仙君,地府阎君又一人独大,若这两人发疯,真真是闯了大祸。 “关,必须将老七、老八关入冰火炼狱!”卞城王咬牙切齿,这下是真恨不得直接弄死这俩蠢货了。 **** 华国参与玄学大比的队伍一共有8人。 由研究会副会长方无道,方道长带队。 除开方无道,吴大师跟迦若也同行。 南澳神学会、南洋联盟、北欧几国教会以及华国玄门四只队伍,在到达幽灵岛的当天便开始大比,总共三轮,一共六场。 最后一场时,忽然发生海啸。 巨大的海啸波速高达每小时700~800千米,从不远处而来,短短两小时必定席卷周边各岛,按照预测,4个小时后就能横过大洋,到达南亚几国。 比赛强行暂停。 尤其是南洋联盟。 眼看海啸将席卷他们的国家,如何能坐得住。 “各位,海啸无情残酷,他们给沿途国家带来伤痛,夺走的是成千上万性命,我想请大家帮忙,共同将它们压回深海。” 南洋联盟神色焦急。 他们无法飞天遁地。 没办法立刻赶回国内,想到千里之外的国家即将迎来巨痛,便不禁心急如焚。 “oh,亲爱的,我想我们没有抵御海啸的能力,与其费尽功夫仍旧无法阻挡它肆虐的步伐,不若齐心协力将幽灵岛推离海啸经过的路线,你们觉得呢?” 北欧诸国显然不担心。 比起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安危。 自己处于风暴中,却考虑别人的生死不是傻吗? “……我赞同威廉的建议。” 迦若大师慈眉善目,低声呢喃了一句“阿弥陀佛”,脸上也浮上凝重之色,再看来势汹汹的海啸,他掐指一算,叹了一口气,无妄之灾,卦象混沌啊。 “方道长,您怎么看?”威廉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 方无道望着灰蒙蒙的海面。 “若齐心合力,未尝不能更改它的运动轨迹!”修道之人,当以济世为怀,维护苍生为己任。 威廉一噎,气急败坏,“……它目前海面波高已经一米多,那么到达海岸浅水地带,水墙一定高达数十米,每隔数分钟或者数十分钟就重复一次,破坏力巨大,根本不是我们能阻挡的,方道长,你得为这些弟子们考虑。” 方无道闻言,看了看华国年轻的玄门子弟,眼眸沉下去。 南洋联盟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方无道。 他们当然忧心自己的性命,但比起自己,他们更担心国内的亲人和人民。 忽然,迦若表情微妙。 凝重的脸色渐渐松缓开。 “……有贵人来了。” 方无道讶然,迫不及待问:“何人?” 迦若:“一会儿便知。” 只有少数几个学过华国话的人听懂了迦若的意思,她们并未当真,只觉得华国玄学实在毫无逻辑,似是而非。 眼瞧着海啸越来越近。 众人的心思越来越浮躁,一个个绷紧了脸,如丧考妣。 “我等是世上最厉害的异能者,我们尚且无法解决,又哪有所谓的贵人来拯救?华国玄学不过尔尔。我看我们还是将幽灵岛推离此地。” “对啊……” “……霍尔茨,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有人声音颤抖着说。 霍尔茨跟威廉互相看着对方,湛蓝的眼眸同时紧缩了一下,一齐动手,两人身旁凝结出巨大的水龙,四条双翼水龙腾空跃入海面,“啪嗒”一声,整座幽灵岛缓缓移动。 但两人之力只支撑着幽灵岛往前挪动数十米。 “别信东方大和尚的话,我怀疑他们故意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儿……”华国玄学之人众多,来幽灵岛的人数不到百分之一,但对他们而言,前来参加大比的魔法师已经是国内最优秀的年轻一辈,若陪华国人折在这儿,未免太过憋屈。 “oh,操!” 吴恒身上的罗盘忽然飞快转动起来,他急得大喊:“师父,附近有鬼!” 吴道长凝神感知,脸色当即沉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 海啸来袭,又逢鬼怪作祟,真是老天不给他们活路。 罗盘越转越快,这表示鬼气在向他们靠近。 突然。 一切显示鬼物来袭的征兆通通停了下来。 所有人却不敢心怀侥幸。 “……它们在东北方。” 众人面面相觑,东北方,是海啸传来的方向。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一点,莫非整件事都是因厉鬼作祟?海洋上历来有太多关于厉鬼的传说,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对于海上鬼魂没有不忌惮的。 著名的幽灵游轮到了现在,依然没有被大师消灭。 海浪急促的拍打着海岸边的岩石。 他们知道,“它”来了。 吴敦义冷笑一声,从脖子上拉出三个褐色的木坠人偶。 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比厉鬼更凶悍的古曼童,不是由传统巫术所制,而是加入了邪术,让生性善良平和的古曼童变得凶狠,拥有了攻击性。 他叽哩哇啦,低声念了一阵咒语。 三个古曼童得令,迅速往东北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