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绯色
纤莲没有回房。 她趁着夜深人静, 潜进了燕萋萋在的屋子。 燕萋萋正安静躺在塌上, 纤莲盯着她苍白的脸, 猛然扬起了手中短剑。 那刀刃闪着寒光直直往下刺去,眼看着离燕萋萋的面门不过几寸的距离。 床上的燕萋萋却突然睁眼,往旁一闪,躲了过去。 “果真如此。”纤莲毫不意外。 “你装得很好。只是, 骗过了所有人,却骗不了我。” 燕萋萋神态自若,“那看来我也还差点火候。” 纤莲不想和她废话,“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燕萋萋看她一眼,“我只是想看看你和我之间,他更看重谁。如今,我的目的达到了。” 就为了这种小事? 纤莲气笑了。 “你的目的达到了。”她嚷道, “全师门都要为了你这点屁事背黑锅。你就不羞愧么!” 燕萋萋一哂:“羞愧又如何不羞愧又如何,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燕萋萋, 你不要欺人太甚!” 纤莲怒喝一声,被这话刺得再次高举起刀刃。 她出来得急, 没有带刀,但平时防身用的匕首也够了。 纤莲原本觉得,燕萋萋就算为人差劲,但只要她哥喜欢, 她可以忍。 可燕萋萋不止是为人差劲,今日她就可以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给自己下毒,那以后呢? 她哥哥是将来的九界盟盟主, 权势有多大,责任便有多大。 而燕萋萋对于越行之来说,显然是块绊脚石。 在还未酿成大祸前,她要让燕萋萋再没有能力作妖。 纤莲这次与方才那招不同。 方才那招不过是试探,是为了逼燕萋萋。 而现在这招,却是带着杀意,卷着煞气——她要燕萋萋的命! 燕萋萋显然没料到纤莲说变脸就变脸,她身子往下一伏,那刀刃贴着她的头发丝划过。 “你疯了!”燕萋萋终于变了神色。 纤莲一招未中,手里不停,继续朝她奔去。 招招致命。 “疯的是你!”她吼道。 燕萋萋见纤莲已杀红眼,只得拽起一旁的棉枕才堪堪挡住了纤莲的一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住手!” 这声音自她背后响起,纤莲怒瞪着燕萋萋的神色瞬时一僵。 越行之皱着眉,跨进房中,沉声道:“我叫你住手,没听见?” 纤莲怎么也没想到越行之会返回来,她手一颤,短剑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上。 “纤莲,你在做什么?”越行之盯着她,“告诉哥哥,你在做什么?” 他往前一步,纤莲就往后一步,她被逼得退到墙角。 “哥……”她颤动着唇瓣,“燕萋萋骗了你。” 越行之像没听见似的,仍旧低低问她:“你方才想做什么?” “我,我是为了……”为了你。 这话,纤莲却说不出口。 她心里很清楚,她想杀燕萋萋,其实是为了她自己。 所以她哑然在原地,泪水止不住地往上涌。 可越行之却没像往常那样上来抚摸她的头,轻轻为她拭去泪。 他漠然地盯着她。 那眼神让纤莲觉得陌生,和害怕。 “行之……”燕萋萋在那头低低唤了他一声。纤莲就眼睁睁望着越行之霎时转身,朝她走去。 他握住燕萋萋被纤莲划伤的手,动作轻柔,眼里带着关切。 那是纤莲以为,越行之只会这样看她的眼神。 可她错了。 或许燕萋萋说得对。 她不如燕萋萋重要,远远不如。 那夜他摸着她的头,对她说的“永不弃你”,对她说过的“我会护着你”。 七年的日夜陪伴,原来终究比不上一个燕萋萋。 她曾说过自己拼命习武,是为了做配得上九界盟的女儿。 可她没告诉越行之的是,她这样努力更是为了能配得上做哥哥的妹妹。 可她已经永远说不出口了。 纤莲望着越行之的背影,分明只相隔数尺,可对自己来说却无比遥远。 她缓缓道:“哥……” 越行之没有回头看她。 “哥……” 她哽着嗓子,哑声问:“你是不是再也不愿信我了?” “莲儿。”越行之背对着她,嗓音沉沉:“你快些回屋罢。” 纤莲闻言,整个人怔在原地。 她盯着方才滚落在地上的匕首,那刀刃泛着银光,晃痛了纤莲的眼。 她缓缓地,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变了,哥哥。” 那话音刚落下,越行之只觉得耳边有阴风卷着杀气擦过,他条件反射地挥臂将那迎面朝自己面门刺来的刀刃挡下。 匕首唰一下穿过血肉,抵上了手骨,刺得极深,越行之不禁痛得闷哼一声。 他咬着牙,看着已红了眼的纤莲,依旧轻声地劝:“纤莲,回去歇息罢。睡一觉,咱们再说,好么?” “我不!” 纤莲爆出一声嘶吼,手已经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可她却仍旧紧紧握住了刀柄。 她低狠道:“越行之,你弃了我。” 她忍着泪咬牙切齿。 “从此以后,我再不是你的妹妹了!” 不等越行之开口,她已倏然将匕首拔出,大片大片的血自越行之碗中飞溅而出,污了纤莲的面颊,视野变得一片绯红。 可她却神色漠然,犹如从地狱而来的幽鬼。 “别了。” 她身形一闪,消失了踪影。 再没有回来。 —— “那之后,我找了她很多年。”越行之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没想到她去了十八伏尸谷,改名千阴娘,入了不归途。” 月媚娘和小地瓜听完,默默互看一眼,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等渊源。 “那你方才说燕姑娘已经……” “她死了。”越行之打断他的话,“死在我娶她的那一年。” “她从小就身患重病,请过许多大夫,皆对她的病束手无策。萋萋因着这个,养成了个古怪的性子。莲儿不喜欢她,也无可厚非。”越行之垂下眸,“萋萋最后的遗愿就是能嫁给我。所以,我娶了她。” 谢倾在旁边曲起条腿,手撑在膝上,啧啧道:“但千阴娘显然不知晓此事,又对当年往事耿耿于怀所以才会提出这等要求。”说完还啜了口茶。 越行之颔首,也不理会谢倾在旁边安闲自得仿若看戏的模样,“也好,若她提些更刁难人的条件,咱们未必能办到。”语中带着叹息。 谢倾不以为然,“办不到就揍到她把解药交出来啊。小爷我揍人还没输过呢!” 月媚娘在一旁捧着茶,琢磨道,确实,这是大实话。 在场四个人,两个缺心眼。 小地瓜没法子,只得斟酌着话语,安慰越行之:“越少主,莫要太过伤心。你和千阴娘误会了这么些年,好好说开了,她定会谅解你……” “不。”越行之却道,“是我负了她。就让她恨着我。” 这本就是人家的家事,小地瓜只能默然。 “左右咱们也不用干嘛。等着千阴娘上门。”谢倾一指月媚娘,“明儿你去镇上铺子看看,挑些衣裳回来。” 月媚娘疑道:“为何?” 谢倾一摆手:“那用来引过千阴娘的衣裳……她还能穿?少废话,给爷多买些回来。” 先前计划埋伏千阴娘时,谢倾出的“好主意”。 越行之这辈子还没躺过女子用过的床,虽他没有那方面想法,也实在是觉得怪异。 若不是为了能让千阴娘上套,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越行之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占了尹二娘子的厢房,一会儿得向她赔礼才是。” 谁想谢倾两眼一瞪,“不行!” 越行之纳闷道:“为何不行?” “小爷说不行就不行。你给爷离她远点!” —— 许文茵昨晚睡得很沉,等她悠悠转醒时,就瞧见月媚娘已守在她榻前许久了。 “出什么事儿了?”许文茵咽下药,哑着嗓子开口。 却见月媚娘一指桌案,上头整整齐齐叠了一层小山来高的衣裳。 五颜六色,什么款式的都有。 许文茵愣了下,“这是?” “爷……我买衣裳管不住手,就给你多买了些。” 月媚娘想起谢倾的叮嘱,临时改了口。 “可……”许文茵愣愣望着,“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一点儿也不多。”月媚娘生怕许文茵不买账,“左右咱们还得在这客栈住上几日。衣裳不愁多嘛。” 想来是还没逮住千阴娘。 对于谢倾他们的计策许文茵没有要过问的意思,她道:“那便收着。” 月媚娘见她答应,暗暗松了口气,这下可以回去交差了。 等到许文茵收拾妥当跨出房门时,就见谢倾一身红袍,背靠石壁,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 他腰间系着的玉坠子在轻轻摇曳,不知先前的镯子被他收去哪儿了。谢倾见了许文茵,立起身来,视线却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半掩着那双漂亮的眸,“昨夜让千阴娘跑了。不过两日后,她还会来。” 说罢,顿了下,才又慢吞吞道:“解药的事,你放心。” 许文茵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千阴娘武功高强,想必十分棘手,倒是要多谢你。” 却不想她这话一出,谢倾更加不往她这边看了。 “不用谢我。”他喉结微动,低低道,“我本来就欠你的。” 许文茵没听清:“什么?” “没事。走罢,时候不早了,下去吃点东西。”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转身就下楼去了。 许文茵落在后边,觉得这人今日十分古怪。 五人用着饭,许文茵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可看客堂内明显少了一半的人和躲在一旁打哆嗦的店小二,就知道阵仗应该十分的大。 可惜她因着毒的缘故睡得太沉,丝毫也没察觉。 她来了几分兴致,“昨夜你们四人可是追着千阴娘打?” 月媚娘率先开口:“小地瓜不会武功,追着千阴娘打的只有我们三个。” “那你们谁更厉害一些?”许文茵好奇。 “那自然是……”月媚娘是不会说自己的,别看她靠着怪力耍起砍刀十分的威风,可实际上武功九成靠的是一个莽字,师父常常对着她摇头晃脑,直叹:废材一个,废材一个! 越行之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此刻也推辞:“自然是谢兄。” 这声谢兄叫得谢倾头皮发麻,白眼一翻。 他才十八,越行之一个不知道二十好几的老大哥管他叫兄? 要不要脸,恶不恶心! 许文茵闻言,将视线移到谢倾身上,弯起嘴角带着几分打趣,“谢倾,你原来这般厉害呀?” 她朱唇粉面,玉软花柔。明亮的眸中荡开了笑意,仿佛淬了星辰,有千种潋滟柔光闪烁。好看得移不开眼。 从生来便脸皮厚如城墙,狂得天皇老子都敢骂一句王八蛋的谢小侯爷,看着她微眯的眼,带笑的唇,手上动作兀然一僵。 他抿抿唇,慌张别开脸。 没有人瞧见,谢倾白净的耳尖一点一点染上了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