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冷酷魔尊的小仙侍(十七)
落镜山。 封离与炽彦对案而坐, 凝神对弈。 盘上黑白棋子密布, 显然是厮杀了许久。 炽彦落下一子, 嘴角噙着笑道:“封离,你不专心啊。” “是我输了。”清淡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封离一挥衣袖, 黑白棋子自动分开,落入青玉棋盒中。 “唉,”炽彦懒懒地道, “捉拿妖魔的事都交给了小仙草,如今你的日子倒是逍遥自在。什么时候我也能调/教出这么一个贴心能干的仙侍啊。” “你今日来, 是同我说这个的?” 炽彦笑容微滞,收敛了神色。 大殿里静了下来。 半晌,他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道:“婕英与广衍之女在人间流转十世才修得完魂,得以转世投胎, 封离, 她可是你的劫数,你当真不救吗?” 封离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不语。 “行了行了, 你爱怎样我也不管,只是师父让我嘱咐你……” 他正说着话, 突然一顿,目光落在封离的手腕之上。 封离手腕之上浮现出一道繁复符文, 金光流转, 忽明忽暗, 闪烁不停。 “这……同心符,你与小仙草刻下的?”炽彦一惊。 同心符,用法术刻在双方手腕之上,一方有危险,另一方便会立即感知。 封离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伸出长指在空中急速划动,结出传送符印。 “我也去。”炽彦道。 两道身影穿过符印,置身于向阳村口。 “神君!” 青元见到弑神和朱阳神君,嚎啕大哭起来。 封离面色沉凝,道:“人呢?” 声音隐隐发抖。 青元伸手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火海。 还未开口,就见封离闪身进了村子。 “你啊!”炽彦点了点青元的头,道,“普通的火都能将他烧成灰烬,何况是天火?你怎么不拦着点?” 青元抽抽搭搭道:“他说要救人,我没拦住,不知道……不知道是天火。” “行了,”炽彦被他哭得头疼,“我也进去看看,你法力低,给我好好待着别动。” 向阳村并不富裕,家家都是茅草房,火焰一落,立刻四散开来,烧得房木噼里啪啦地直响。 眼前是一片片的赤红。 说要找人,却又不知从何找起。 不远处的茅草屋里突然传出阵阵的咳嗽声。 封离心脏一滞,又猛地狂跳起来,不顾高高舔起的火舌,冲了进去。 屋内的角落里,果然蜷缩着一个人,被黑色外袍包裹着。 他迅速抱起地上的人,飞出了村子。 青元正趴在地上哭,泪眼婆娑中见封离走了出来,顿时大喜,站起身跑了过去。 “救出来了?” 封离将怀中的人放在地上半抱着,撩开挡着脸的袖子。 撞上一双清澈透明的眼。 他一怔,顿时觉得掉入了极寒的冰窟,寒意如同冰棱一般,刺入五脏六腑里。 “你……你是谁?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青元惊呼出声,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是之前呼救的人,对不对?这衣服的主人呢?去哪了?” 他见女孩儿直愣愣地瞅着封离不说话,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说话啊。” 女孩被他一推,如梦初醒,抓了抓套在身上的外袍,低着头道:“我……我不知道,他把衣服给我,他就……就不见了。” 这衣服是由封离所变,有法术加持,倒是能够抵挡一阵天火。 “不见了?”青元急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呢?” “别问她了,找到了。” 炽彦从火海中走出,手中托着一株仙草,缓缓道:“天火一炼,化回原形了。这伤怕是……唉。” 封离垂下眼,遮住翻滚的思绪,接过枯萎的仙草,转身离开了。 炽彦叹了口气,目光定在坐地上发呆的女孩儿身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正看着封离远去的背影,听到有人和她讲话,收回目光,也不怯懦,大声道:“我叫巫古雪。” “巫古雪,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巫爷爷给起的,巫爷爷说,他在古寺的后山捡到的我,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巫古雪……巫古雪……”炽彦喃喃重复了两遍,忽地蹲下身子,伸出拇指蹭了蹭女孩的额头。 污灰被除去,露出一枚淡淡的红莲印。 果然……是天命。 炽彦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站起身,朝青元招了招手,“你,带她回落镜山。” “为什么是我带她回落镜山?不对,她为何要去落镜山?”青元满脸不愿。 “落镜山的主人救了她,她不去落镜山,难道去我启阳殿?” 云海境,引忘殿。 太清真人盘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书卷。 案桌之上半悬的玉铃忽地一震,接着催催作响,颇为急切。 太清真人轻轻捻指,玉铃之中飘出一缕灵气,散化在空中。 “师父,封离师兄求见。” “让他进来。” 略略急促地脚步声自远方传入。 太清真人抬起头,目光落在身形挺拔的弟子身上。 “怎么如此慌张?”他平心静气地开口道。 封离站定,突然撩开衣袍,半跪下来。 一缕白烟悄无声息地从香炉中飘出,盘旋缠绕,渐渐弥散。 半盏茶过后,太清真人缓缓地开口道:“你上次跪我是何时?” 封离稳如山般的身躯听到太清真人的话,不禁一震。 太清真人这样问,也不似指望他开口,语调平淡无味,接着道:“那时还没有六界之分,天地灵物少得可怜,我时常闭关,广衍生性薄凉,从不近人,炽彦倒是活泼,只是耐不住性子,总偷跑出去,这云海境无边无涯,却连个陪你说话的人也没有。” “你大抵是太寂寞了,有一天,抱了个受伤的兔子回来,你说想养着它。我记得那兔子毛色雪白,窝在你的怀里,很是温顺可爱。只是兔子寿命不过十年,与神相比何其短暂,我便问你,若是有一日它死了,你可受得了?你平淡地对我说,世间万物皆有定法,没什么受得了受不了的。我想也是,你天性聪慧,道理领悟得比谁都快,只不过是少年天性,想找个东西陪着罢了,任它兔子也好,鸟也好,狐狸也好,没什么分别。” 太清真人说道此处,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可那兔子死时,你却后悔了,那日也是这般跪着求我。” 封离身子微颤,“这次不一样。” 太清真人恍若未闻,放下手中的书卷,继续道:“炽彦那个小子,知道我不同意,竟然替你找来了还魂丹。还魂丹五千年炼成一颗,就这么喂了兔子……那兔子后来又如何了?” 封离握了握拳,道:“被我杀了。” 世有记载,曾有弱兔,偶得妙丹,空得修为千年,奈何灵智未启,不明伦理纲常,作下杀孽无数。 “天行有常,逆天而行孽障生,”太清真人看着封离道,“离儿,我以为你懂了。” “师父!”封离霍然抬头。 “你说的对,这次不一样,他命不该绝,我自会救他。只是我能救他一次,还能救他千次百次?我这次救得了他,下次也能救得了他?世间万物皆有定法,他生来便是助你渡过情劫,你若一意孤行,不应此劫,他便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太清真人说到此处,语气忽地转为凌厉,面色肃然道:“你可知错?” “弟子……”封离的嗓子如同卡住一般,艰难道:“弟子知错,弟子不该自不量力,妄想与天相争。” “既然有错,便罚你去醒世镜前跪十个时辰,”太清真人见他一动不动,面色闪过一丝不忍,“好了,不是要我救人?你把他交给我。” 封离似梦初觉,猛然站起身,走上前去,伸开手掌。 “化回原形了?也好,天火噬魂,若是醒着,必受万般苦楚。我能救活他,却也不能保证他何时能醒,想来天命所归,他该醒时必会醒,就让他在我这里养伤。” 醒世镜在天玄神君所居的千机宫,封离到宫门口时,天玄神君广衍早已恭候多时。 广衍一身月白华服,丰神俊朗,面色如水一般温柔,只是眼神却是冷的,他的目光落在封离的身上,却又好似没在看他。 “得到师父玉玲传讯,我便在此处等着了,你犯了什么错,惹得师父生气?” “这醒世镜一千年前你不是看过了?又要看十个时辰,真怕你腻得慌。” “不过多看看也好,算起来,你的情劫正是从今日开始,一切可还顺利?” “忘了问了,师父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好久未去看他了。” …… 广衍带着封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廊,一路问了这么多话,却没得到一句答复。 他也不生气,仍是温言温语。 就像这样的问候只是例行公事一般。 两人在一座阁楼前停了下来,广衍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阁楼前的阵法便破了,“我就不进去了,师弟你保重。” 他朝封离颔首,转身离去了。 封离缓步走上前,将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 老旧的雕花门扇发出吱呀一声,灰尘轻轻扬起,昭示着许久未有人至。 房间之内一片昏暗,只有少许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地上,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 地面的正中央,放的正是醒世镜,只是用黑绸遮着。 封离握住黑绸的一角,用力一拽,那绸布便滑落下来,露出镜面和刻着繁复符文的边缘。 镜面中的影像本是一片白,这样一暴露,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以中央为圆心,荡起阵阵涟漪,泛起点点亮光。 涟漪消去之时,镜面映出一片红。 正是向阳村的熊熊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