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做武林霸主的男人(三)
季温良活不长久。 身为医者的他, 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一清二楚的。 不仅他清楚, 展惊鸢清楚, 师父也清楚。 十三岁那年,季温良染上了疾病,就连被江湖中人奉为神医的师父也束手无策, 那年师父进了启昀宫藏书塔的最顶层,再出来时什么也没说,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拉着他的手,访遍了大大小小的门派, 山庄, 药谷……如今,那一段日子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下许许多多的手, 男人的, 女人的, 年轻的, 衰老的,搭着他的脉, 最后又都摸了摸他的头,把他从十三岁摸到了十四岁。 最后, 师父又牵着他的手回到了启昀宫, 奔波下来也不是一无所获, 据说北方的雪山地带生着一种花, 名曰忆苦寒,专治他的病症。 “据说”二字甚是奇妙,因为每当人们用它开头时,你就知道后面跟着的大概是没什么根据的话了。据说千殊教的教主是个吃人的妖怪,据说碧水庄的庄主俊美无双,据说……啊,据说忆苦寒可以治你徒弟的病。 你若问他是从何处得知的,他便会皱着眉说记不得了,大概是从哪一本医书上看到的罢。 到底是哪一本医书呢? 记不得了记不得了,楚神医莫急,改日我来找一找。 日子改了又改,接着便杳无音信了。 师父倒是积极得很,把捕风捉影的话当命似的握在手里,每一年都派人去找,最开始是几十个人,后来变成了十几个人,再后来就成了几个人,再再后来,只有师父自己去了。 再再再后来呢? 季温良拉着师父的手,就像当初师父拉着他的手,说,算了。 从雪山回来的人都说,那个地方很冷,有多冷?一口呼出的热气眨眼的时间就挂到了睫毛上,风不是风,是铸剑山庄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刮在脸上、身上,把皮肤和衣裳都刮个稀烂。 也不知第一个发现忆苦寒的人经历了什么磨难,才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师父终于是不去了,季温良也就认了命,知道自己在人世间停留不了多久,便活得单薄,也淡薄,一杯茶一本医书,在椅子上一坐,再抬头时亮亮的天已经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实在寂寞就去参加宫里的考核,考核那天可热闹的紧,考室外面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摇头晃脑,到处都是背书声,《伤寒论》第一句是什么来着?白芷、半夏、陈皮、干姜,干姜……干姜,干姜这个坎怎么也过不去了,干姜后面是什么?谁的纸扇打了一下他的脑袋,提醒道,茯苓!对对对,是茯苓…… 一个个紧张地走入考室,出来时的神态就更好玩了,有的人垂头不语,旁人见到便问怎么啦,叹一口气,砸了砸了,好不容易升的铁羽,又掉回到了木羽。 众人便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日后机会多着呢。 可在角落里他们却议论着,你听说了么,谁谁谁这回掉到木羽啦,听说了听说了,叫他平日里神气! 还有人嘴里道着考得不好考得不好,腰却一直往前挺,怀胎九月的孕妇一样,有眼尖的道,呀,你升了铜羽了,了不起了不起,哪里哪里,我们修习医术,为的是拯救苍生百姓,铜羽铁羽的有什么关系? 接着是一片恭喜恭喜。 拯救苍生百姓,拯救苍生百姓……自己也是苍生百姓,怎么不见谁来拯救自己? 季温良从柳树背后默默回到屋子里。 他知道,这心绪睡一觉便会没了。 第二日又是一杯茶,一本医书。 所以当师父说要去寻金羽传人时,季温良也没有太过惊讶,如果号称治百病的启昀宫宫主是个病秧子,岂不是让天下之人笑掉大牙? 可师父会寻回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心里也有好奇。 悄悄把金羽塞回了这人的腰间,摸了摸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胳膊,嗯,够结实,这才配做启昀宫的宫主呢。 做完这一切,就把目光停泊在未来宫主的脸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小九怎么还不回来?拿个衣服这么慢…… 不经意地回神,却发现床上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季温良啊地一声站了起来,“你醒了?” 发觉自己失了代宫主的仪态,凝了凝表情。 “你可感觉有哪里不舒服?”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反问道:“这是何处?” 很有气势,又很沉着,简直反客为主了。 季温良答道:“启昀宫。” 这人转了转眸子,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季温良的腰间,哑着嗓子道:“多谢宫主相救。” “不必客气。”季温良咳了一声,“不知侠士尊姓大名?” 小九,小九,小九……你是去衣局现纺的衣服? 床上的人不再说话了。 明明是金羽,却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也不公布身份……季温良有些捉摸不透他意欲何在。 既然是师父选定的,想来也错不了。 “那便叫你小十六罢。” “什么?”小十六偏头敛眉,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 季温良胡扯一通,道:“按照规矩,入了启昀宫的门,总要有个名字使唤,既然你不肯说出名字,便依次序叫小十六罢。” 说完,将他搁置在此处,径直离开了。 入夜,季温良在灯下看书,可那片金羽却一直悬在心上,挥之不去。 忽闻得阵阵敲门声,朗声道了一句进来。 卧房的门被推开,小九跨过门槛,将一碗汤药放在桌上。 季温良朝里面瞅了一眼,深幽幽的,没有底一般。 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估摸着药渣都能堆出一座高高的小山,把自己的生命埋在里面。 淡淡说了一句多谢,把目光重新投回书上。 过了一会儿,见小九依然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季温良抬首,露出一张蒙着暖色烛光的脸。 “有事?” 小九默不作声却异常坚定地将药碗推近了一步。 如果他不哑,大概要讲一些师父常说的什么不要讳疾忌医的大道理。 算了,也不能欺负不会说话的人。 这一碗药,不是用来治病的,季温良把它喝下,是安身边人的心。 拿起汤勺,慢慢地搅了搅,看着碗底细碎的渣滓随波浮起又不受控制地落下。 忽地端起碗,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了。 手里的碗被接走,一条手帕又悄然递到唇边。 小九做完这些,还是不走。 “你还有事?” 桌上放着纸和笔,小九用笔尖点了点砚台里的墨,写道: “不去二宫主处”。 季温良拿起纸,在心里默默读了几遍,蓦然想起今早开玩笑似的同展惊鸢说,若是她想,就让小九跟着她。 没想到他竟然记在了心里,忙道:“我是说笑的,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小九点了点头,换了一张纸,写道: “你不高兴”。 这时,和说话比,文字的缺点就显露出来了,季温良不知他的意思是“你不高兴?”还是“你不高兴。” 便想当然地当作了前者,答道:“我没有不高兴。” 小九摇了摇头,又提笔在句尾打了一个横。 这是两人的秘密约定。 小九不会用嘴说话,只能用肢体和笔说话,可季温良发现他用笔说话时好像怕把墨水用光似的,一笔一划计算着写。 比如他问季温良吃饭了吗?就写“吃”,叫季温良去睡觉,就写“睡”。 有时写得不清不楚的,季温良猜不出来,比如现在。 他于是规定,若是问话,就在句子末尾自左下至右上画一个斜,若是陈述事实,那就打一个横。 原来是在陈述事实,说我不高兴,可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像忽然被刺痛了心事,季温良拔高了音调。 “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驴唇不对马嘴,只想把他撵走。 可小九今天却是写个没完没了了。 “走”。 走?走什么走?走去哪儿? 季温良还没问清楚,就见小九一溜烟似的跑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墨色的斗篷。 呼啦一抖,就罩在了季温良的身上,利落地在胸前打了个结,又闪到背后,小心翼翼地将压在斗篷下的头发理好。 常人以为,启昀宫的最高处是藏书塔的最顶层,那里有千本绝迹典籍,只有历届宫主才可翻阅,殊不知若是坐在这棵千年古树的树尖上,便可俯视藏书塔的塔顶。 “你怎会知道这里?”季温良站在古树之下问道。 他话音一落,就有些后悔,身上没有带纸,叫小九如何回答?接着又有些惋惜,若是他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可正是因为小九不能开口,季温良和他在一起时话才格外得多,好似要把他的那一份也说了。 他指着半树腰,好像想起了什么开怀的事,笑着道:“小的时候玩儿捉迷藏,师妹鬼点子最多,她顺着树干爬到了那里,用枝叶藏住身体,谁也没找到她,后来大家都散了,吃饭时也不见她回来,原来她有胆子爬上去,没有胆子爬下来,被我找到时,都哭成泪人儿了。” “师父有时也会抱我们到最高的树枝上去,在那里能看到整个启昀宫的风光,后来我们长大了,师父就抱不动了,哎!你做什麽?” 腰被猛地提起,耳边尽是哗啦啦的树叶声,季温良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了树枝上。 “你……你怎么不提前——” 唉,不生气了,这人不会说话。 专注看下面的风景。 好像是谁在黑夜里扬下大把的星火,一眯眼,闪烁成一片红。 小九又示意他朝上看。 这回,天上的星和地下的星连成一片了。 “你总来这里?” 小九从树上取下一片叶子,又折了根细长的枝条,在上面写字。 不知是叶片太薄,还是他太用力,总之只写了两笔,叶片就破碎掉了。 又摘下一片。 季温良看他折腾地麻烦,直接摊开了手掌,向前一递。 “有什么话直接在手上写罢。你……你看着我做什麽?我脸上有东西麽?” 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头发,才发觉发带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左看看,右看看,也不见踪影。 “大概是被哪根枝条扯落了……你快写罢。” 于是小九就在手掌上写。 明,日,出,门,二,长,老,采,药。 季温良垂下眼睑,哦了一声,默默收回了手。 没想到这一走,再回来时,启昀宫内已是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要说: 刚才一不下心又按错了,没有检查错字 身为作者我不能剧透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