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西边境。 机甲队伍在沙石戈壁间默然穿行。 “速型一七向东侦查, 战型五八五九备战状态,其余人原地休整。” 距十年和约的结束越来越近,边境的摩擦愈来愈多, 双方在边境的机甲投入也随之增多, 机甲巡逻时双方 刚好碰上,不必上面指示, 开火便战个不死不休是很正常的事。既是打击对方的机甲力量,也是一种威慑。 而陆军四十九团这一支, 虽然是半新兵半老兵的组合模式, 但因为游亦李幸然这两个不同于一般新兵的S 级加入,倒使他们几乎成了火力最强的一个队伍。 西尔收回精神力频道里的联系, 轻轻松了一口气。在默立的机甲间,他把自己的机甲稍稍转换了一个角 度, 于是他正前方的视野里就出现了那家看似和其它并无不同的黑色机甲。 但这架机甲完美地完成了他下达的每一个指令。攻,则所向披靡;防,则使阵线固若金汤。若不是得顾 虑机甲长期的能量消耗, 西尔甚至怀疑那架机甲,能够独自完成所有的战斗。 那架机甲的驾驶者,是游亦。 他忍不住在脑中勾勒那个人在机甲内操作战斗时从容冷静的神色。见过他干脆利落又有行云流水般美感 的攻击后, 仅是想想他驾驶机甲的模样,内心就兴奋得战栗。 支持手机扫描二维码阅读 该怎么说,指挥战神去战斗时的感受呢? 好像手里攥住了一张王牌,不能不出,也不能乱出。 而无论对上怎样的牌局, 无论自己打得是好是坏, 只要看到那一张王牌,就无所畏惧。 不畏生, 不畏死,不畏胜,不畏败。 这样心态好到爆炸,判断起来自是冷静至极,失误极少。 更何况,西尔的牌术本就很好,他所握的这一手牌也相当不差。 他想,他大概明白“战神”这两个字在战场上的能量了。 …… 数日后,边境换团轮值巡逻,陆军四十九团归队。遭遇三十六场战斗,六全歼敌方,二十五敌方败逃, 五己方撤退。击毁敌方机甲数架。 己方伤十二人。死一人,李安然。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章少阅在汇报完毕后,对西尔说。然后他转头对四十九团团员们说:“大家都 辛苦了。散会,回去休息。李幸然,跟我来。” 高大的青年短发凌乱眉眼沉郁,驾驶机甲的他如出鞘利剑,经此一战却在他自信骄傲的眼里染上沉痛的 颜色。 他点点头跟上了。西尔尾随在后,李幸然没有发现,章少阅发现了,却没有在意。 “李安然在那场撤退战里的牺牲,是她的选择,是有价值的牺牲。她是优秀的联盟机甲战士,我希望你 知道这一点。节哀。” “谢谢将军。我知道了。” 章少阅见过太多牺牲,在战场上离散的血亲情人,总是少不得。而眼前又有一对亲姐弟永远相别,他也 只能多说这两句。 李幸然失魂落魄地准备离开,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喂蠢货,要不要来打一场?” 确实是熟悉,从前多少次在这个声音下咬牙切齿只想狠狠揍他一顿,而这些日子又克制住自己,全心去 听从这个声音发布的命令。 西尔。 “别惹我,我不想和你说话。”李幸然没有看他,垂首漠然道。 李安然的死与西尔毫无关系,西尔当时的做法是能保全所有人的,只不过李安然在危机间怀着壮烈之志 而未曾来得及一同撤退罢了。 刚从战场最前线下来,虽然李幸然平日诸般厌恶西尔,此刻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迁怒到他身上。 西尔却按住李幸然的肩膀,使了手劲阻止他行走,丝毫不畏地直视他:“你不是一直很想和我打一架 吗?刚好,我也很想打。” “放开!” “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你姐姐宁愿赴死是为什么吗?” 李幸然猛地抬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眶是一片红色。 “闭嘴!” “别人捧你几句,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小战神了?你不但救不了自己的姐姐,还愚蠢地没有发现,曾经你 和游亦的对战,你从来没有赢过他。” 李幸然的神色像是在努力抑制要一拳揍上西尔的脸的冲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出战期间,士兵不能私下斗殴。 但西尔可没有住嘴的意思,仿佛说上劲儿来了,隐带嘲讽道:“呵,别说是你了,就是战神本人亲自在 场,也救不了你那姐姐。” 似在贬低战神能力不足,又似是讽刺李安然的赴死行径。 李幸然的隐忍已到临界点,满腔悲愤下不打算再忍耐,正要出手,忽然被人打断。 “……咳咳。” 两人同时转头,章少阅在拐角处指了指远处,“临时训练场在那边。现在已经近夜,那边没有人。” 他也看到了李幸然那快要杀人的神色,心下叹口气,面上故作严厉,“注意分寸。” 发泄一番,也是好的。这两个人看起来都有很大压力。 只不过真不知道这两个小子什么仇什么怨,一下战场就相看两憎的样子。明明都是亦身边走得近的人 呀? …… 李幸然极少有和西尔动手的机会,更何况是酣畅淋漓地出手的机会。 西尔也是满身的狠劲,即使比起对方身体素质不如,力量不如,反应速度不如,也在明面上和李幸然斗 了个平分秋色。李幸然被那些从未在训练场上见过的阴招损招连连逼退,心中暗骂,火气更盛。 初时西尔还和他斗斗嘴激他两句,后来便无暇顾及了,只拳拳到肉,不是你把我摔在地上,就是我让你 痛得脸色扭曲。 后来还是李幸然占据了上风,他揪着和自己打得不要命的少年的衣领,红着眼驳斥他,字句怒吼:“你 有什么了不起了,凭什么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你他妈又凭什么和他走得这么近。” “我姐姐怎么样,你有资格评论吗?!” “你明明除了一身天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随便地欺骗别人、轻视别人?那么看不起别人?!” “我西尔从小到大那么多年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天才。战神、游亦、顾穹、伍梓若、你……呵呵。” “那么多年,西尔,我完全知道你对战神的不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他妈有什么资格侮辱别人对 战神的信仰?!” “他已经不想再用正眼看我一眼了。但是除了我,谁都可以得到他的正视。” “如果我是游亦哥,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亲人!” “……” 他们动手的节奏逐渐慢了下来,两人无所顾忌地向对方倾吐所有负面言语。只不过,与其说在对骂,还 不如说他们在自己骂自己的,只为出一口气。 因为他们都没怎么听对方的话,一句接一句间毫不停歇,毫无逻辑,根本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说什 么。 终于,在李幸然又是一拳击中西尔的腹部后,身量依旧不高的少年顺势往后一倒,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有再爬起来。 李幸然没有再趁着优势继续拳打脚踢,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感觉到手脚都在发抖,不知是累是 痛。他发泄得嗓子都哑了,仰头的瞬间想到姐姐往日腼腆的笑容,眨眨眼,有什么东西划过眼角没入耳后。 “……清醒了?” 在不断的粗气起伏声中,这句问话音量可称得上是微弱,听着倒没有以往的阴阳怪气。 李幸然不答。好一会儿后他哑着声音才小声含糊问道:“你怎么?没死?” 火、药味也没有了方才的浓重。 毕竟西尔被他打成这样,现在都还起不来。 刚才他在痛骂西尔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听进去对方的话,虽然回想只记得稍微一些,也能感受到对方心 里积压着浓重的苦闷。 李幸然不能理解,算不得同情。但也不会幸灾乐祸。当下他问询的,是对方的伤势,恐怕比自己是只重 不轻。 西尔躺在地上嘶嘶抽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话里的内容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我现在是承、承认战神的强大……他不是无所不能……他是人……但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比得上…… 比如你……” 李幸然一愣。正想回些什么,突然瞥见本空荡的训练场处走来两条人影。 他勉强起身,走了两步,那两道人影已到近前。 一个是刚才见面的章少阅少将,另一个是游亦。 不知他们看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李幸然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但是不后悔。 章少阅先向他打了个招呼:“打完了?”游亦也关切地看着他。 李幸然老老实实地回答:“打完了。” “有受伤吗?伤得重吗?要不要去医疗室看看。” 李幸然:“不用……我自己上药就好,不要占用医疗资源了。”顿了顿,咬牙道:“我违背了战时禁斗 殴的禁令,自愿向将军领罚。” 章少阅无奈道:“这不算战时。是我指路让你们打架去的,难道还要罚你?好了,伤得不重就快点回 去,好好休养。西尔你呢?” 几人转过头去,李幸然发现西尔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站了起来,在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出声没有动 弹,就这样站着。 实际上,西尔的状态相当不好。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整个世界的画面颜色失调,耳边不住地嗡嗡鸣响, 甚至听不清不远处李幸然和章少阅的对话。 这应当是他在这个世界以来伤得最重的一次,程度更甚于多年前淋雨发烧和不吃不喝连夜赶路的那两 次。本届机甲学员第一人李幸然可不是吃素的,暴怒中的出手实在让他吃尽苦头。不过李幸然也不会好过就 是了。 章少阅又问了一次:“西尔?” 西尔轻轻“嗯”了一声,只是由于之前喘气的缘故,话一出口就成了气音,听起来像是痛哼。西尔敛了 声不再说话。天知道他现在连支撑自己站直都要花费全部的力气。 他不想示弱。 已经没有人会管他了。 而章少阅、李幸然……他就是死也不会在这些人面前昏迷过去。 章少阅问:“伤得重吗?” 西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游亦发觉了不对劲,走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脱力后的颤抖。 游亦一握住,西尔就睁开了原先闭着的眼。从双眼无神到惊讶地睁大不过是几秒的事。 “感觉怎么样?”游亦微微皱眉问道。 “没……” 话才出口,西尔就算心里再怎么发狠都支撑不住站立的姿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游亦伸手一揽就把少年的身体截住,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我操他妈的。” 西尔条件反射般在心中骂了一句。呸,这不争气的身体,不就打了一架,那个谁李幸然还能走,你却站 都站不稳! 西尔没有力气说话了,脑海中却是骂声刷屏。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为什么一睁开眼一听到游亦的声音,心里就一阵酥麻。过电一样的感觉直冲后 脑勺,眼睛和鼻腔都开始发热。 “逞强。”游亦又说了一句。 “你管我?”西尔哼出声下意识地争辩,但当他看到游亦静静地低头看他时,又不由自主地补充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游亦将他往上扶了扶,转头向另一边对章少阅李幸然说道:“你们先走。他伤得重,我带他回去。” 章少阅点头。游亦对李幸然说:“幸然,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李幸然犹豫着像有什么话要说,然而最终只说了:“好。” 两人转身先行。李幸然的脚步并不平稳,甚至趔趄了好几下。 游亦这才回头。西尔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被游亦一只手臂支撑着瘫在他怀里。 “你说你,是不是自作自受?” 听到这一声未闻已久的叹息,西尔不知怎的,一阵陌生的泪意铺天盖地争先恐后涌上头,压都压不住。 他死死咬着唇,把脸埋在青年的肩窝处,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