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过了好一会儿, 西尔才闷闷地回答道：“反正打得爽。” 一旦放松下来，整个身体都疼得厉害。如果游亦不管他，他可能真得在这儿躺一晚上了。 西尔正这样想着, 游亦搂住他的手上力度渐松, 于是他的身体便下滑了一小截。西尔心中一紧，“果然如 此”的消极想法后知后觉冒上来。 可他的情绪还未跌至谷底, 就感觉膝弯处被什么一顶，整个人腾空而起—— 游亦一手揽着他的肩背, 一手穿到他的腿下, 把少年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西尔刚搏命打了一场，又躺在训练场的地上, 衣物早已凌乱且被汗水浸湿，灰尘也毫不客气地借此蹭到 了游亦身上。而游亦并不在意, 甚至稍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好让西尔的脑袋顺势放在他的胸前，不至 于无所依靠。 在这种情况下, 西尔可以很清楚地听到男人心跳的砰砰声，和每一次呼吸的轻微震动。 他翕动着唇，开合几次, 才很轻地说：“谢谢。” 游亦：“嗯。” 这一声嗯又让西尔的头随着游亦的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好像也是，他那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诚意地向别人道谢？ 不知是月光太微弱，还是西尔的视线的确因打斗的伤势而模糊的缘故，西尔觉得, 此刻游亦的神情应该 是很温柔的。 西尔的意识也有些模糊了, 他半睁着眼偏头看向远处的灯光，问：“你去哪？” 没有等到游亦的回答, 他又说，“别去医疗室。哥，求你，别去医疗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城 李幸然不会去，他也不要去。 多可笑的自尊。但他就是不想去。西尔怎么会随便服输。 游亦听到了，还想无奈地说两句，可是一低头，就见抱着的人已经累极昏睡过去。 平时清醒的时候要么假装乖巧，要么一副怼天怼地的样子，心眼都是黑的，捏一把捏出来的都是算计的 墨水。现在自己找了一身伤，尖巧的下巴有大圈的青黑，闭着眼，眼角还有点发红。 是一副全然放松、全然信任的姿态。 游亦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还好住的地方离医疗室不远，游亦先将西尔抱回了住处，再去医疗室取了 一些药物。由于之前可能是章少阅陪李幸然来过这里，有所交代，游亦也顺利地拿到了药物。 游亦回去的时候，西尔已经醒了。 在西边境这里的临时住所是简单狭小的单人间，他们不住在一起。游亦没空打听西尔的住处，加上当时 西尔也昏迷着，他就把西尔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 游亦推门进入时，西尔正好坐在床上，向进门的游亦望去。 “醒了？能动的话自己洗一下，待会我给你上药。” 西尔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医疗室而是明显在某一个单间内，已经有了令人开心的猜测。游亦愿意像之前 一样给他上药，表明他没有完全放弃自己。 西尔用埋怨的语气地骂了两句：“动是能动……靠，痛死了。” “忍一忍，洗完上药。” 游亦随意安慰道。 西尔转过身，笑意微扬。 是了，他就是想听这句话。这样的话，除了游亦……也再没有人会对他说了。 西尔拖着半伤残的身体洗完澡，游亦开始给他上药。 刺鼻的药酒味弥散在空气中。这样的场景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游亦给他上药按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同的是，曾经游亦的声带尚未恢复，只有西尔颐指 气使地上下左右轻重指挥，好生霸道；而现在，西尔愣是忍着疼，低眉顺目一声不吭，倒是游亦不时问两句 “这边疼不疼”，西尔才点头或摇头。 接下来要给脸部上药。西尔正对着游亦的脸，近距离地看着他，眉峰俊挺，眼窝微陷，鼻梁高直，唇色 浅淡，平和地闭成一条线。脸庞的弧度是刀凿斧刻般线条分明，又不失一种优雅深邃的气质。 很完美的一张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很适合这个强大得无与伦比的男人。 游亦垂眸的时候，睫毛的影子很平稳认真地散落在下眼睑上，一点也不颤抖。 这就是被称作“战神”的男人。 神差鬼使地，西尔靠近了他，突然地低头，舔了舔他的喉结。 游亦刚拿起棉签的手停在半空中，挑眉道：“西尔？” 西尔还想向上吻去，被游亦偏过头，躲开了。 西尔嘻嘻笑道：“谢礼。战神大哥，我感谢你，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把我自己给你了。” 游亦：“……” 小二：“游游游亦他他他他说什么！！！？？？” 以身相许？！怎么可以！！！ 在小二的尖叫声中，游亦冷静地起身，在西尔的注视下从浴室拿来一面镜子。 镜子里，一个原本清秀狡黠的黑发少年，只着一裤衩，赤身**，鼻青脸肿。 西尔沉默。 “这样五颜六色的谢礼吗？”游亦平静地问了一句。仿佛恰到好处地补来一刀。 西尔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不……” 小二这才喘过气来：“还好还好。” 西尔：“你等着。”然后黑着脸将身体转过去，拒绝照镜子。 游亦只好把镜子放下，“转回来！脸还没有上药。” 西尔：“……” 那些药酒都是有色的，上完……这脸……岂不是更加惨烈。 西尔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心下默默回忆着刚才他把李幸然照脸打或踢了多少回，只恨当初有机会踩着他 的脸的时候没有趁机碾多几下。 ……丢人，真他妈的丢人！ …… 上完药后西尔被游亦赶回他自己的房里了，游亦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等着药酒味散尽，没有立刻入 睡。 去找西尔和李幸然，是被章少阅告知的。 去往训练场的路上，游亦和章少阅久违地闲聊起来。 毕竟，在他还没有重生的时候，章少阅在机甲军校是比他大一届的。两人本就没什么私底下的接触，多 是在战场上的合作，而只因此两人也生出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这十年，辛苦你了。” “唉。”章少阅苦笑一声，“都在停战呢，辛苦什么。” “心里，”游亦指了指心脏的位置，“也是会辛苦的。” 章少阅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也是。亦……” “嗯？” “你回来了的事情，联邦军事议会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他们硬要查，瞒不住。只能看穹和梓能够拦多久。不过你也不用为我担心这 个。”游亦笑笑，“以他们现在的势力，动不了我。” 章少阅想可不是吗，虽然他对于那些政治斗争不太了解，但也知道前些年军事议会被洗牌，换下了好些 人。到现在为止，掌权的人都换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没想到，你能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游亦拍了拍他的肩膀，略有感慨：“谁能想到呢？” 章少阅说：“如果能够再次看到机甲三王者一起出战，真是……”他一时间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而后像 是突然想到什么，“我一直很惊讶，穹中将和梓中将居然真的是一对。”这回的语气可是复杂丰富多了。 “哦？不可思议吗？” “他们的个性都太强势了，而且似乎水火不容，虽然很多猜测但也没人敢确认啊。” 游亦没想到他在这里和十年前的战友老哥聊起了好友的八卦。 “那你又是怎么确认的？”他问。 章少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而后在眼前这个年轻俊美过分的青年含笑注视下，还是纠结着开口了：“他 们当着我的面边激吻边用精神力放杀气边说要给你报仇。” 游亦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为了不让章少阅滞留在两个好友恋爱画风的阴影里，游亦主动换了话题。 “你成家了？” 章少阅说：“是的。孩子也到懂事的年龄了，很崇拜你。只不过，没有驾驶机甲的天赋，三项标准全部 不过B。”说罢无奈地摇摇头。 “没关系。当联邦再也不需要人驾驶机甲，那才是一个好的时代。” 章少阅同意道：“也是。” 他们谈起了四十九团这次出前线巡逻的事情。 “相比起真正的开战，这些都是小打小闹而已。而这一批里面最突出的两个孩子，李幸然，西尔，已经 显露了锋芒。我察觉到新联盟的人在有意识地试探他们。” 章少阅很自然而然地把游亦排除在“这一批”之外。 “做无用功。”游亦批判道。 “还不是被你当年吓的。”章少阅耸耸肩笑道，“还有一件事，你应该感受得到？……不对，你之前 没有跟团，是后来才进来的。总之，西尔，他的风格，有点转变。” 若是换一个战场指挥，还真没有敢这样说的。指挥风格，多玄的东西。 可章少阅本是长于指挥之道，曾与游亦共同商量对敌策略，自身也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役的指挥， 自然是有底气去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同样，要是换一个人，他也难以对其说出口。只有游亦，既精通指挥，又对西尔本身有相当的了解，他 才能将这样的事情告知。 游亦沉吟：“是不是没有那么极端了？” 章少阅说：“也许。四十九团的人员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最大的不同……应该是你在了。” 游亦说：“还是要多磨磨。” 说着说着，他们就到训练场了，那样的拳脚相加的砰砰声，他俩听着都觉得肉疼。再然后，就是突然的 安静，他们也都听到西尔那段话了。 “我现在是承、承认战神的强大……他不是无所不能……他是人……但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比得 上……比如你……” 两人相视无奈一笑，然后走上前去。 …… 在那之后，西尔和李幸然就莫名其妙地走近了起来。 当然这个莫名其妙只是针对李幸然而言。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讨厌的人在和自己实打实地撕了一 场后，突然就转了态度。 虽然因为长久以来的积怨，还是会三两句不合就开吵。但很明显地，没有了以前那种故意针对，整天被 人戳着痛脚怼的感觉。 ……西尔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西尔：近距离深层次剖析战神无脑粉的内心。 最令李幸然惊诧的莫过于西尔对战神亦的看法转变。 战神在人们心中，是英雄，是教科书，是一个符号标志。是一种精神信仰类似的东西，即使相当崇敬， 也不会时时挂在嘴边。尤其是在西尔这种典型而少见的战神黑面前，李幸然本是完全不想提及这件事的。 可是近来，西尔竟是有从高级黑转变为路人粉的架势。 虽然说起来很心酸，但李幸然的确有种相斗了很多年的敌军弃暗投明的欣慰感。 在这种欣慰感的驱使下，李幸然想要加把劲更加感化敌军。 于是游亦在没有任务的日常里，偶尔看见这样的画面： 原本水火不容的两人凑在一起。 李幸然：“联邦历283年，联邦研制出了能装备强力激光武器的机甲，在新型设备不稳定的情况下，战 神驾驶新型机甲出战，带领陆军二团全歼了敌方一个团。并且在激光武器失控即将时机甲自燃时，将机甲的 能量全部消耗完毕，机甲在最后一刻熄火，其过程可谓惊心动魄。” 李幸然对于战神的事迹几乎是倒背如流，向西尔一一道来。 西尔从前没有认真读过这些传记类历史书籍里的东西，这回总算听进去了，说道：“战神很有胆量啊， 可是为什么不在设备稳定之后再用？” “因为当时联邦前线相当危急，机甲也远远不够。当后方造出机甲后就立刻投入战场。而这样大威力的 机甲只有在战神手中才能发挥出它的能量。” 在机甲被刚造出来的年代，机甲的造价高昂无比，出现在战场上的每一架机甲无异于在军队中投入一枚 核弹。 西尔继续找关键：“机甲的能量消耗完是什么时候？在战场上还是下场后？” 李幸然顿了顿，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以一敌六把对方的机甲全部击毁后。” 西尔不依不饶：“然后呢，下机甲肉搏？机甲就丢那儿了？” 不怪他觉得奇怪，因为现在的机甲能源充足，实在很难有消耗完能源的情况。 李幸然：“不然？” 西尔：“听起来很滑稽的样子。” 李幸然怒道：“这不是滑稽！这是一个士兵在战场上的义务！” 西尔：“好好好，义务。那么，战神也从没驾驶过这样的机甲，他就像开着一个不定时炸-弹上了战场， 一不小心就把己方所有人连同自己炸个粉身碎骨，难道这就不是一种赌博和不负责任？” 李幸然有些难以回答：“……你不了解当时的情况！而且最后也没有你说的这样！” 西尔敷衍地点点头，总结道：“战神可真是有牺牲精神。” 李幸然隐隐骄傲道：“这便是他值得敬佩之处。还有一次类似的情况，联邦历285年……” 不久后又传来两人争执的声音，乍一眼看上去还是水火不容，但是莫名和谐。明明前段时间才打得不可 开交，伤都没好全，现在两人又都浑不在意，吵得你来我往。 章少阅也是看不懂这两个好苗子之间的关系了。 如果硬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大概是…… 蹩脚的真爱粉安利者和精明却心甘情愿的入坑者之间的奇怪对弈？ …… 果不其然，当天西尔去找游亦问了从李幸然那儿听到的事。 “你又没用过，就不怕激光武器设备没装好，走火爆炸？” 游亦轻描淡写道：“哦，不怕。虽然没用过，但这个是我设计的啊。” 西尔：“……”游亦你赢了。 西尔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曾经因为他人的评价就那么随意地对战神产生不屑。以致于他除了教科书上 战神的指挥模板外，几乎对这个人的过去一无所知。 西尔再不能仗着自己穿越的经历保持优越感了——因为这个男人的阅历比他多，眼界比他广。他的性格 仿佛一切淡然，刀枪不入。 西尔和游亦的相处十分熟悉，但这种熟悉只是游亦的习惯而非真心。 是的，他现在才明白，游亦对于自己的真心相当吝啬。他知道西尔与他相交时，没有拿出过真心。所以 即使他们住在一起，日夜相对，西尔这个人在他的心里，也仍旧不值一提。 一开始就是自己黏上他的，而游亦对他，根本无所谓。 西尔迫切而焦虑地想要改变这种情况。 然而还没等西尔想出个所以然来，又有好些个爆炸性消息接踵而至。 游亦将其归结为两件事。 一是新联盟耐不住性子，向联邦发来声明，大意是停战期间双方均有违约，因此停战协议提前中止，可 以说是一份宣战书。声明里的措辞是无法掩饰的野心。 二是联邦军事议会调集出战名单，发现游亦的精神力记录有伪造痕迹，身份被怀疑。伍梓若已经找了人 把事情压下去，但还是急召游亦回去，一起扫尾。顺便和联邦军事议会剩下的老顽固正面杠，在正式大规模 开战前做个了结。 游亦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