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月明星稀,何枝可依
戏无衡的笑容依旧灿烂,在寒凉的白光中也没有消减一分。岑歌见着,怔了怔神,才笑叹道:“不要把事情说得这么悲惨。” 她的确不愿意戏无衡如此作态。 最深情不过,又是最卑微不过的人才会选择成为工具人,希冀着自己喜欢的人能稍稍低下平视前方的头颅,垂眼看向自己。 但,就算看到了又会怎么样呢?看到了,地位依旧是卑微的,所有的举动都抱有祈求性质。地位不平等,纵然得到怜悯,在一起成为道侣……关系依旧是不对等的。 她不明白戏无衡为什么会这样子说话,她如果真的嫌弃了,他又打算如何自处?回去联姻吗? ……戏无衡现在的确很难,她私心希望他放下,好姑娘真的不少。 可戏无衡笑道:“我明白我在做什么,”他着重强调保证,“不会让你困扰的。” 说话的功夫,戏无衡扶她离开冰棺,带着她穿过仍在茂密盛开、绽放白光的雪莲丛,走到洞窟门口。 门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门口一个盘子样的飞行法宝在门口悬停着,亮着金光。 看样子已经在门口悬停了一段时间,盘子里盛了不少纷纷扬扬落下的冰雪,折射着金光,让金光更加柔和。 戏无衡扬手一挥,那些冰雪全数被灵力一扫而空,飞向深不见底的深渊深处。 冰雪既去,岑歌也借着法宝本身的光,还有洞窟内千年雪莲的光,看清楚了飞行法宝的样子。 “……这不是我师父的飞行法宝吗?” “对的,”戏无衡牵她走上大盘子,“师父有说让我带你散散心,习惯一下。不过师父说的话不重要,她没叮嘱的话,我一样会带你飞一遭的。” 岑歌坐上大盘子……感觉上一次坐上法宝才只是半个时辰之前的事,一下子居然已经过了一个月。 盘子很大,如果愿意,甚至可以躺着看星空。 因着戏无衡在一旁,她稍稍顾忌了一些,曲腿抱膝坐着。 仰头看去,夜幕昏沉,月明星稀,俯身看向盘子边缘,能看到星星点点还没关灯的殿舍。千山宗以主峰为中心,五峰为主峰,也有其余支峰。因着门派大比,光亮便有六团簇着,还有一些星点的光零碎分布着,竟也像是星空。 戏无衡熟悉盘子的灵诀,控制着盘子降低亮度,到了不会影响看星星的程度,而后徐徐飞行。 “随便聊一点,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戏无衡的语气很豁达。 “嗯。” 岑歌其实并不打算聊什么。她的生活很简单,小学的时候玩赛尔号,中学的时候好好读书,大学的时候开始投稿搞兼职,毕业后生活富裕无有牵挂,然后就穿书了。谈天说地,总是会忍不住聊点过去的事,但是她不能说。 戏无衡平常是个社交达人,情商满格的存在,眼下却一副听不懂弦外之音的架势,直接开口了:“我回去之后,会把母亲塞给我的联姻处理掉。” 岑歌无话可说,只能做好成为树洞的觉悟:“嗯。” 戏无衡语气平和:“师父和我说,我的父亲应该也快死了,我觉得也是。他很喜欢吃那些不入流的丹药,丹毒积身,也就这几年了。要处理的事很多,可能这几十年都不能回门派了。” 父母的事情,几十年……话题太沉重,岑歌选择歪一下话题:“你的师父是?” “哦,刚才说的师父,是你的师父。” “那你也称呼师父?” “嗯啊。” 岑歌不太理解,抱着膝盖扭头看戏无衡。只见戏无衡躺在盘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看着夜幕。盘子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不少,但朦胧的光更能衬托出他的绝美容颜。 戏无衡安静了几秒钟的时间后,才加上脚注:“这一个月来,师父也教了我不少东西,例如……教我如何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和蛊毒产生的幻觉分辨出来。” 岑歌的心骤然一坠,又犹犹豫豫着松泛下来。 所以,戏无衡对她的感情,都是因为合心蛊的子蛊,她担心戏无衡有意做工具人什么的,果然还是自作多情。 不过,这样最好,不是吗?大家都能得到内心安定,这是最平和也最安宁的结局。 戏无衡只看着浩瀚又黯淡的银河,笑道:“最终分辨出来了,我的确是喜欢你的。” 岑歌:“……” 对不起,她应该相信自己的,她并不是在白白担心! 戏无衡的话却还没说完:“我能确定我是喜欢你的,和你相处的每一刻我都在加深我的感情。但喜欢的源头的确是幻觉。” 岑歌:“……” 说话一波三折,她的心已经不会跳了——随便他怎么说,不管是幻觉也好,真喜欢也罢,她其实都听听就完了。 戏无衡说出口的话却很诚恳:“并不想欺骗你,帮你采千年雪莲的那天,我对你一见钟情。前几天问了师父,你的命灯恢复正常光亮的具体时间……恰好是我帮你采千年雪莲的那天。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感觉你产生了一些变化,不再苍白如纸,终日自我闭锁,我都带不动。师父说,你身上的魂魄补齐了,原因未知。结合你有时候的语言习惯,还有对一些常识的不理解,你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岑歌:?! 信息量有点大,准确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信息量都好大。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分析了。 戏无衡还在说着:“我有时候会感觉,你看着我的感觉像是在看一个木偶人,有着既定的剧本,有着既定的结局。为什么?举个例子,你为什么一开始会认为我和萧婳一定会成为道侣?” 他说着惊悚的话,居然还挂淡然含笑的嘴脸。岑歌一个恍惚,就想到越戈问的那句:“你为什么用看死人的眼睛看着我?” 所以他们的直觉都那么强的??? 戏无衡微微侧头,笑嘻嘻地朝她伸出手,“如果是因为这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那你做什么都可以——不用顾忌我们的感受,只要你开心就好……你也对我有好感的,对?” 岑歌惊悚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像是她知道一个纸片人,穿进了纸片人的世界,纸片人因此隐隐约约发现自己是纸片人,然后朝她伸出手说,你平常不是想搞纸片人吗?来,我随便你搞。 戏无衡只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在零星金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脸又好看,棱角分明五官精致眉眼飞扬。连伸出的手都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就让人心思躁动。 这时候,如果她拒绝了,岂不是很怂? 岑歌:“……” 她的确不怂啦,但是。 “好好说话,手收回去!”岑歌没好气地说着。 戏无衡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又乖又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岑歌甚至还瞧见了他扭头,偷偷松一口气的样子! 明明让自己心里不好受,还说什么“你开心就好”,什么玩意儿? 岑歌愈发没好气了,说道:“我的确是从别的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有写你们的书,让我一开始对你们有所偏见。但预言书只是书而已!” 戏无衡装作自己无辜的样子,眨巴了下眼睛。 岑歌道:“堂堂修士,所求的不就是逆天而行,渡劫飞升?管我怎么看你,你做你自己的就行!” 戏无衡乖巧点头。 岑歌看着这个世界观崩塌因此放飞自我主动做三的家伙,还是来气,话便多了几句:“我已经在努力把这个世界当做是真实的世界,并且卓有成效,认识了不少人,初步了解了这个世界……你反而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了?” 岑歌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很明确:认真克服自己因为穿书者的身份不自觉产生的脱离感,融入世界中,感受生活,然后飞升,去新的世界感受新的生活。 于是岑歌继续说着:“就算真的是虚幻的,又怎么样?真实又怎么样?触碰到的东西是真实的,带给人的情感波动是牵动心肠的,虚幻和真实便没有区别。执拗认为是虚幻的世界,不努力积蓄力量号召他人破碎虚空离开,反而把别人眼中的‘真实世界’给搅合的乱七八糟,让别人失去正常生活,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后面,戏无衡怔然,然后认真道歉。 岑歌扶额笑叹:“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还是替岭南接受你的道歉。” 戏无衡呲笑:“他如果看到我们两现在在一个飞行法宝上,也是看夜空说心里话的架势,一定会急得拿他的烧火棍往天上扔,试图把我砸下来。” 岑歌“哈哈”笑着附和,心里却开始不由得担心岭南现在的情况……他到魔域了吗?现在有地方待了吗?能睡得着吗? 戏无衡东拉西扯地又说了一些闲话,见岑歌倦了,就把她送回赤炎峰的殿舍。 还是之前的住处。戏无衡送她到房间门口。 他的目光投向屋内桌子上的一个空荡荡的寒玉盆,指着问岑歌:“这里头是放什么的?” 岑歌想了想,似乎是很遥远的从前了……还是记起来了:“是你之前用冰雕的一朵花,太久没搭理,估计是融化了。” 戏无衡点点头,没有回顾过往,也没有填充寒玉盆的打算,就如此让用了感情、认真雕刻的花融化成水、蒸发无踪,当做雕刻时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至少是现在——他现在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个小插曲。 岑歌入得屋去,和戏无衡挥手告别,躺上床,让视线与脑海都陷入睡眠的黑暗中去。 “…………” 床边忽然坐着一个人,长袍漆黑,皮肤苍白,伸出来摸她脸颊的手温凉如玉。 岑歌一下子惊醒过来,抓住这只不老实的手! 随即怔怔然的看着来人,彻底醒过神。 ……岭南。 岭南与她的目光相触,随即抿起笑,说着:“我回来了。” 岑歌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应该先问什么。他怎么能回来的?他回来的路上辛苦吗?他现在怎么样,要不要歇息?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于是也只能朝他笑。 岭南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寒玉盆,上头是一朵璀璨开放的冰雕海棠花。 他的笑意变淡了:“这是戏无衡送的?” 岑歌:“嗯……” 岭南把冰雕海棠从寒玉盆上拿下来,猛的扔到窗外头去,神色沉沉:“我找你的时候,就看见戏无衡带你从飞行法宝上下来。” 岑歌连忙保证:“他过几天就要回家了,我只是出于朋友的心态……” 岭南打断她的话:“如果你后悔答应了我的告白,想和戏无衡在一起的话,我会退出。” 岑歌急忙说:“我知道他的心意,但我和他永远只会是朋友,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了!我答应了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做那种事情……!这次只是因为他要回家了,很长时间不能再见到,所以送送他……” 她说着说着,发至内心地觉得委屈。她可是刚刚才认真拒绝了戏无衡“只要你开心就好”的提议,现在岭南却说什么退出! 岭南仍然执拗地说着:“我毕竟有魔族血统,你不和我在一起反而比较好……” 岑歌气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恨恨地拽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按住后脑勺就亲下去—— “咚!!!” 头在地上,脚在床上,岑歌抱着被子,不知所措。 她爬回床上,看着桌子上空荡荡的寒玉盒,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做的是一场梦。岭南并没有说要退出,他甚至没有回来。 她忽然真的想哭……头毫无遮拦地磕到石板地面上的感觉,谁磕谁知道! 还有,还有……岭南并没有回来,梦都是假的。 定定神,岑歌盘腿坐着调理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火属性灵力在体内流转的感觉很奇特,像是热水在体内流转,常年服用清心丸后有些凝塞的筋脉都在火属性灵力下溶解。 火属性灵力在体内流转的感觉很舒服,不过岑歌并没有修炼太久,等灵力化解了头上磕到的一点血液淤积之后,就起身朝主殿走去。 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找到大师兄之类的人,悄悄问问,逃跑的峰门弟子逮回来了没有…… 大师兄确实在主殿正堂,但同时在主殿正堂的人,却不止大师兄一个。 还有一个僧人,头顶光溜溜的,穿着灰褐色袈裟,慈眉善目,眉眼低垂,看不出平淡以外的神情,也瞧不出深浅。 瞧不出深浅的人,往往比一眼就能看出厉害的人厉害的多。 大师兄正递给僧人一袋药丸,笑道:“你们佛子居然也需要伤药吗?” 那位僧人叹道:“阿弥陀佛。世人愚昧,纵入佛门……不改凡心呐。” 僧人语焉不详,大师兄没有吃到八卦,循例递上药丸之后就转移注意力看向四周。发现了在门口等着的岑歌后,连忙招呼她进来。 僧人看见她,眼里闪过一抹金色。 岑歌被金光吸引住,与僧人对视一眼。僧人的眼里波澜不惊,只有平静如死水的悲悯之情。 ……估计是错觉。岑歌不再留意,走到大师兄那边去,决意找个合适机会悄悄问岭南的事。她眼下也做好和僧人虚与委蛇客套一番的准备。 大师兄果然介绍他们两个。 “这是赤炎峰永远的小师妹,岑歌。” “这是慈溪寺的佛子,蕴悯。” 没等岑歌想起这个名字的出处,蕴悯就朝她点点头,拿出法杖,波澜不惊徐徐开口:“你知道吗,你现在体内的灵根是从别人丹田里挖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