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1)
常云虽然猜到了什么, 可到底没有说出口。 如今这么多人在场, 并不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 更何况, 玄宁性子喜怒不定,常人通常都猜不透他所思所想, 即便常云作为他的师兄,也很少干涉玄宁的决定。 倘若玄宁真是……真是心悦于那盛鸣瑶,不提他们曾经的关系纠葛,光说他们之间曾经的师徒关系,以及如今盛鸣瑶大荒宫弟子的身份,就是一件麻烦事。 依照玄宁高傲漠然,还喜欢一条道走到黑的执拗脾气,一旦确认了盛鸣瑶, 他可不是会刻意捏着藏着的人。 从此以后,这不仅会成为那些宵小之辈背后口舌攻讦的靶子,更会引起一些庸碌之徒的质疑。 纵使大部分修士自诩高人一等, 不屑于凡人为伍, 可他们终究跳脱不出‘伦理纲常’, 脑子里, 也总是下意识将凡尘界那一套带到修真界来。 尤其在般若仙府被大部分人当成‘第一仙府’的情况下,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落人口实。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 常云还是知道的。 这很危险。 常云负手而立,视线先是打量着玄宁几眼,后又落在了朝婉清布满泪痕的脸上, 微微摇头,心中无声叹息。 就凭这几眼,常云已经有了决断。 别的暂且不论,但作为玄宁唯一的亲传弟子,朝婉清确实配不上。 哪怕朝婉清有她父亲乐郁的一半天资——哪怕是一半的意气疏狂,常云今日也不会同意玄宁这般轻易地将她逐出门外。 事到如今,已成定局。 常云目光复又落在了玄宁身上,心中无声轻叹。 终归是自己的师弟,这些事情,虽然有悖常理,但也随他去。 …… 牢房内仍是寂静极了,不曾有一丝风声。 不比猜出了些许因果缘由的常云,在场众人中,丁芷兰与易云在听见了玄宁的话后,半天没回过神来。 将朝婉清除名? 如果是几年前有人对丁芷兰说这话,她必定会白那人一眼,嗤笑而过,根本不屑理睬。 因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现在却真的发生了。 比起丁芷兰,同样见识过朝婉清在门派中的风光的易云所受震动也不小。 然而要说到在场心绪起伏最大的人,还是伏在地上哭泣的朝婉清。 在玄宁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朝婉清呆了片刻,愣愣地抬起头,难以想象自己听见了什么。 就连之前揪着玄宁衣摆处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朝婉清往日总是不染尘埃的清丽脸庞上,此刻泪痕纵横交错,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笑。 不过当下,朝婉清已经没力气去在乎这些了。 她脑中反复回荡着玄宁的那句话,像是投入了一大团烈火,最后‘嗡’得炸开。 “不可能!”朝婉清极其凄厉地尖叫了一声,惹得刚刚回神的丁芷兰不由皱眉。 “师父就是我的师父……怎么、怎么可能不是师父!” 朝婉清语无伦次地跪坐在地上,她几次想要起身,然而脚腕上的铁环磨得她生疼,从未受过这种苦的朝婉清下意识放弃了起身的想法。 随后,朝婉清又想抬起头与玄宁对视,她想质问、她想宣泄……这一切的情感,都在朝婉清的目光触及到玄宁冷淡的眼眸时,悉数化为了乌有。 她做不到。 抛却师徒身份,朝婉清就连正面与玄宁对视,开口为自己辩驳——哪怕一句,她都做不到。 或者说,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胆子去做到。 这样一来,就更显得能够做到的那个人,是何其可贵。 …… 玄宁面无表情地对着朝婉清,手中不住的摩挲着一枚布满了裂纹的龙纹玉佩。 说来也是可笑,不提般若仙府的库存,便是玄宁的洞府内也是天材地宝无数,也不知为何,他独独钟情于一枚龙纹玉佩。 也不是说着玉佩不好,只是比起其他独一无二的绝品法器,龙纹玉佩总归是差了些身价。 更何况还是一枚有裂纹的玉佩。 丁芷兰觉得这一幕有些奇怪,但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奇怪。 剩下的三人见这对师徒有话要说,对视一眼,打算退出此间,将地方留给曾经的师徒二人。 “不必。” 玄宁微微侧首,阻止了几人的动作,清冷的声音似是裹挟着山间风雪。 “我没有话要对她说。” “从此以后,让她从外门弟子做起,与旁人无二。”玄宁语气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垂下眼帘,“……不给予任何优待。” 这一次,也许真的是他错了。 说完这话后,玄宁转身,一袭白衣曳地,胜过世间千重雪,他的衣摆似是都能将地面扫出一片凉气。 “审讯之事交由掌门定夺,我不参与,免得横生波折。” 朝婉清狼狈地跪坐在地上,急急叫到:“师父——!” 玄宁并未回身。 “师尊……玄宁真人!” 最后一个词犹带哭腔。 最后反倒是丁芷兰没忍住,稍有回眸,惹得常云也叹了口气,对玄宁道:“我们先行一步,你与她好生说说。” “不必。也没什么你们听不得的。” 玄宁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回眸望去。 他从这个往日被自己宠在掌心的弟子眼中窥见了无数丑陋的情绪。 恐慌,惊惧,不可置信——她即将从众人羡慕的位置跌落,被人耻笑。 还要,憎恶和嫉妒。 玄宁猜到了朝婉清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朝婉清紧接着就说到:“当年盛鸣瑶同样入……”骇于玄宁的气势,朝婉清抖着嗓子,改口道,“她与魔气有了牵扯,不也被真人想方设法,不惜违背门规也要救出?!” 朝婉清越说越气,“倘若今日跪在地上的是她,真人——” “不会。” 玄宁打断了朝婉清的话,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唇畔竟是溢出了一丝笑意,看得常云愈发心惊。 “若是她在,绝不会跪在地上。” 即便是曾经遭遇不公,被自己当众怀疑,盛鸣瑶也会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抬起下巴,条理清晰地与自己对峙。 盛鸣瑶。 玄宁心中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直到离开了惩戒堂,远离了一切恼人的纷扰喧嚣,这三个字还是在玄宁脑中挥之不去。 常云等人还在审问,反倒是玄宁这个曾经的师父,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留在其中。 反倒落得一身轻松。 离开惩戒堂后,玄宁没觉得压抑,他站在灵戈山巅,目光越过了一座座碍事的山峰,落在了所不能及的东面。 又是一年冬天。 大雪顺着风声飘摇落下,将天地尽归一色,远方的路被大雪激起的雾气所掩,回首时,也寻觅不见归途。 自从那以后,玄宁从来不敢见雪天。 “玄宁真人!”一个蓝衣弟子顺着对着玄宁洞府外的水镜行了一礼,模样恭敬。 他的声音通过水镜,传到了山巅处,扰得玄宁回首,略有些烦躁地走到了山巅的水幕之下。 不等玄宁开口询问,那弟子已经将来意阐明。 “沈师兄游历归来,请您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明天乐氏秘境副本搞事搓手.jpg 感谢在2020-06-06 23:50:14~2020-06-07 22:1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96号药师、朝钰 10瓶;景昕、苏泡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代写姓名 这对师徒真是太奇怪了, 蓝衣弟子心中小声嘀咕。 分明是‘师徒’这样本该亲密无间的关系, 偏偏连见个面还要旁人通传。 即便觉得不对, 蓝衣弟子也不敢胡乱揣测。他本是常云座下的小弟子,没占上亲传的名头, 勉强叫沈漓安一声‘师兄’罢了。 玄宁淡淡应了一声,蓝衣弟子见势不对,立即很有眼色的告退,也不多留。 没多久,刚从外回来的沈漓安就来到了玄宁面前。 甫一见面,这对曾经的师徒未曾寒暄几句,一片沉寂之中,沈漓安突兀地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见过她了。” 话说得含糊, 不过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是谁。 玄宁背靠紫竹窗而坐,侧影几乎要与窗外的风雪融成一片,在听见沈漓安的话后, 他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并未开口回应。 自从盛鸣瑶从灵戈山巅一跃而下之后, 从思过崖回来的沈漓安几乎是与玄宁决裂。 谁也不知道那夜沈漓安独自呆在盛鸣瑶的屋子外想到了什么, 只知道一夜之间,这个曾经的‘仙府第一公子’褪去了以往所有的温润表象,总是多情含笑的眼眸也变得不参杂丝毫感情。 一夕之间, 沈漓安整个人竟是变得如他的师父玄宁一般漠然冷淡。 更让般若仙府众人惊讶的是,从来坐于轮椅之上而没有丝毫怨言的沈漓安,竟然主动去找医宗的丁芷兰治疗了双腿, 随后—— 随后竟是直接离开般若仙府,外出游历了。 这番转折太过令人惊异,以至于在很多人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尘埃落定。 就这样,本就人丁凋零的玄宁门下,只剩下了朝婉清一人。 就在门中弟子暗自嫉妒,无数次在提及时又羡慕又恼恨,以为朝婉清会借此机会一飞冲天,彻彻底底地成为最得玄宁信任,且最受宠的弟子时—— 偏偏玄宁真人从万道会武回来后,直接公告天下,要将朝婉清逐出门外。 接到这一消息时,所以人都措手不及,彼此之间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冷月仙尊’又是发的什么疯。 从前就有老弟子听闻过玄宁真人年轻时的狂妄不羁,感叹道:“仙尊果然就是仙尊,行事也独具一格,与旁人不同。” 现在早已没有人敢称玄宁为‘疯子’了。 新弟子仍是不解:“那我们该如何……?”这朝婉清曾经何等风光,万一真人心软,又将其收入门下呢? “依照真人的话为准。”蓝衣弟子摇摇头,他作为常云亲传弟子,还是知道些往事的,点拨自己的师弟道,“所有长老真人中,唯有玄宁真人最是说一不二。虽然性情冷淡了些,但他做出的决定,几乎没有——鲜少有人能扭转。” 新弟子还要再问,蓝衣弟子却只讳莫如深地一笑,再不多说了。 以前般若仙府弟子皆认为,盛鸣瑶不过是凭借容貌,博得了玄宁一念之差的善心,更是被门派中人暗地里挤眉弄眼地称为为‘替身’,以此拿她取笑讥嘲。 玄宁起先并不知道,知道后,也不明白为何盛鸣瑶会在乎这些。 如今他又将自己的另一位弟子置于风口浪尖。 与上一次相比不同的是,这一次玄宁大抵也能猜到朝婉清会经历怎样的磨难,又或是会遭遇何等坎坷—— 然而玄宁并不在乎。 他给过机会,只是朝婉清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 玄宁从不会将自己的任何情感宣之于口,他会藏在心底,再伺机而动,将其斩断。 他的道,不需要无用之物。 “从此以后,在名义上,你是我唯一的弟子。” 玄宁并没有理睬沈漓安之前没头没尾的那句话,在陈述完自己的决定后,他连看也不打算看沈漓安一眼,起身望向了窗外。 冬日总是寂静而萧条的,连扰人的鸟鸣都变得稀少,正因这份稀少,反倒凸显了它的可贵。 倒不是什么必不可少之物,只是你习惯了如此,旁人也习惯了你如此,所以一旦缺少,就会流露出些许古怪。 人亦同理。 听见这话,沈漓安神色淡淡,脸上的表情都无甚变化:“我不会在般若仙府久居。” “这与我无关。”玄宁将龙纹玉佩收回戒中,漫不经心地将头转向了窗外,“你的行踪无需与我报备。” “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弟子而已,你便暂且担任了这一职责。” 分明是师徒二人,却生疏得比之陌生人犹甚。 玄宁清冽的嗓音不含有丝毫情感,他略一回头,打量着这个曾经无比敬重自己的弟子,倏尔一笑。 “当然,若是有朝一日你也想要入魔,大可以知会我一声,我便立即将你逐出门外——” “我、不、会!” 沈漓安直接打断了玄宁的话,在说这三个字时,他又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玄宁就是有这个本事,一下子就能找准人的弱点,他虽然不常开口,然而一旦出言讥讽,必定是直接往人心口最柔软处插刀,戳人痛处,半点也不留情面。 哪怕这样的讥讽同样会伤到玄宁自己——玄宁疯起来时,才顾不得这些。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了,作为弟子的沈漓安根本无可奈何。 他气恼转身,离开了玄宁的洞府,面对着山中苍茫白雪,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 一次又一次,从盛鸣瑶,到沈漓安自己,再到如今的朝婉清。 他们这些底下的弟子就好像是玄宁手中可以随意丢弃戏耍的掌中之物,喜怒哀乐,人生境遇,全凭他玄宁的一念之间。 沈漓安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偏移,终究打算去惩戒堂见见自己的那位师妹。 事实上,他们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说过话了。 …… …… “我就回家一次,你们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是有了伴。” 阮绵鼓着腮帮子,盘腿坐在榻上,充分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盛鸣瑶与锦沅一左一右坐在了阮绵的两旁,看着小姑娘气得涨红了脸,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眼中察觉到了笑意。 “因为我喜欢苍柏,苍柏也喜欢我,所以我们在一起了?” 盛鸣瑶坦荡荡地与阮绵对视,没有半□□为恋爱之人的娇羞。 终于,阮绵败下阵来,又不甘心地将目光挪到了锦沅身上。 “你别瞎说,八字没一撇的事。” 比不盛鸣瑶的无所畏惧,锦沅到底是从小在凡尘界长大,她的脸上飞起了几缕红霞,试图遮掩,可惜在抿唇时,唇畔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她轻声道:“我们还没什么定论呢。” “怎么没定论了?”阮绵扬眉,拉着盛鸣瑶,坏笑着围到了锦沅身旁。 “我听说长孙景山那家伙,前几日在家中好一顿捣腾,说是要找出最珍贵的一件宝物为聘,结果法术学得不精,差点把他们家的祠堂给劈了!” 长孙家在凡尘界颇有地位,从来行事放达,祖上有不少人与妖族通婚,他们也早已习惯了隔几辈就要出一个思维怪诞的后生。 然而像这样一言不合就要炸祠堂呃后生,还是第一次见。 三人好久没聚,借着乐氏秘境开放一事,锦沅与阮绵虽未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但想着盛鸣瑶在此,还是随着长老来此。 乍一相见,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外出游历了几年的盛鸣瑶,成为了两人的重点关注对象。 三人聚在一起闹了几天,到了最后,还是汲南来将人领走,走之前不知何为,突然回头对盛鸣瑶说了一句话。 “苍柏这几天在找你,你若有空,可以多去找他。” 话说完后,汲南当即回头就走,活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似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滋味。 不过他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有锦沅和阮绵在,盛鸣瑶确实有好几日没有和苍柏好好说过话了。 此间客栈是乐氏族人专门为了前来探索秘境的修士准备的,苍柏与乐氏祖辈有仇,自然不愿长时间居于此,索性将自己的房屋让给了锦沅与阮绵,而他另寻住处。 还不等盛鸣瑶前去找苍柏,当日下午,她就在自己居住的客栈里遇见了一个始料未及的人物。 ——滕当渊。 两人与长廊中迎面相逢,四周皆无岔路,盛鸣瑶想避也避不开。 不过这一次,滕当渊见到盛鸣瑶时,表现得十分平静,他上前一步,临到盛鸣瑶身前时,又略侧过身,不让自己的举止太过无礼:“盛师妹。” 滕当渊神情自然从容,好似真的只是在招呼一位自己熟识的师妹。 从来行事沉稳的滕当渊已经初具日后‘剑尊’的风华,远远看起来,身姿清隽,遗世独立,像是一枝被人剪下后插在雪地里的枯梅。 到是与他身后的梅林相映成辉。 正值冬日,两旁的空地上种满的梅树也在盛开,雪落梅上见白头,梅树崎岖,带着些孤绝嶙峋之意,瞧着让人心生感慨,然而人来人往,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梅不就该如此吗? 直面遇上,盛鸣瑶也不好装作没看见,她脚步一顿,扬起笑容:“滕师兄好久不见,也是要去乐氏秘境一探究竟?” 话一出口,盛鸣瑶就在心中嫌弃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人都来到这儿了,除了为乐氏秘境而来,还能是什么? 果然,滕当渊微微颔首,紧接着主动发出了邀约:“乐氏族人在楼下记录即将入秘境的弟子姓名,不如你我同往?” 他这话开口说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盛鸣瑶转身消失不见,最后几个字又放得很慢,咬字也变得轻,像是舍不得将话说完一样。 盛鸣瑶定定地看着他,就在滕当渊以为她会拒绝时,盛鸣瑶点点头,应下了这个邀约。 “那便同去。” …… 乐氏客栈名为客栈,实际上,更像是一片园林。 冬日里又下着雪,即便是修士偶尔也会升起几分附庸风雅的心思,或是踏雪无痕,或是凌雪而起,旋身摘梅,一个个的,倒真有了些凡尘界文人墨客的意思。 戏耍过后,自然是要二三好友齐聚一堂,饮茶论道,才不枉此生。 盛鸣瑶与滕当渊到主楼时,那群修士恰好在进行最后这个步骤。 他们二人均未遮掩容貌,顿时引起了一片咳嗽声,其中以点月派的某位粗狂刀客的声音最为惊天动地。 能走到这个修为的,也都不会是什么蠢人,自然不会在明面上八卦,不过私下里定是又掀起一阵风波。 迎上前来的人,是乐氏这一辈弟子中,嫡系的三公子。 少年俊朗,鲜衣怒马。 “这位想必就是纯戴剑宗大名鼎鼎的第一人,滕当渊,滕仙长啦!” 少年拱手对滕当渊行了一礼,特意在‘第一人’之前加了‘纯戴剑宗’这个限定词。 虽然滕当渊如今公认的名头是‘剑道第一人’,然而显然在场也不乏用剑之辈,如果乐三公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将‘剑道第一人’说出口,反而容易挑起纷争,两头不讨好。 是个圆滑之辈,盛鸣瑶在心中评价道,不过那双眼睛柔和干净,意外的不令人厌恶。 “这位——”乐三公子起先似是有些迷茫,而后徒然瞪大了双眼,“莫不是大荒宫的‘惊鸿仙子’盛鸣瑶?” 见滕当渊点头,乐三又赞叹道:“果然是‘一遇惊鸿,再难相忘’,道友的本事我还未领教,不过光凭这身气派,传言也是不虚了。” 猛然间听见这个羞耻度爆表的称呼,还有乐三流畅无比的吹捧,盛鸣瑶……她还觉得怪尴尬的。 隐隐约约,盛鸣瑶能察觉到原本在堂内饮茶的修士,有不少人再次望了过来。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签名时,达到了顶峰。 滕当渊在云锦镜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只见一阵白光后,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院中最大的惊鹊台上。 这代表录入成功。 “也去乐氏秘境?” 听见滕当渊问这个问题时,盛鸣瑶下意识点头,心里颇觉好笑。 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秘境,还能是什么? 怎么她刚犯傻说了句废话,滕当渊就也紧随其后? 滕当渊‘嗯’了一声,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不愿让旁人听见。 比如乐三就没听见。 就在乐三奇怪为何滕当渊速度如此之慢时,下一秒,眼尖的他就见滕当渊并未将笔、镜交给盛鸣瑶,反而自己提笔,像是打算代写。 “不可!”乐三急忙阻止,碍于滕当渊的修为气势,他又不敢直接夺镜,“仙长有所不知,这云锦镜只认本人的字迹,除非能够将字迹写得与本人一模一样,否则——” 乐三话未说完,就见滕当渊放下笔,手中的镜子发出一阵令人窒息的白光,随后惊鹊台上赫然也亮起银光,落下了盛鸣瑶三个字。 疏狂放肆,尤其是那‘瑶’字的最后一笔,张牙舞爪到像是要挣脱石面,冲人扑来。 “……否认云锦镜是不会认的……” 乐三呆呆地接过镜子,傻愣愣地望向了不远处的惊鹊台,又慢慢地低下头,看看云锦镜,整个人恍恍惚惚、茫然崩溃的样子,连盛鸣瑶都不忍细看。 怎、怎么会?父亲明明说云锦镜也是上品法宝了,绝不可能出错,为何突然…… 就在乐三抓心挠腮的想要回去与父亲联络,一问究竟时,门外客栈外忽又传来了一道清越含笑的男声。 “云锦镜失灵?这可是罕见之事。” “不如等我将姓名誊写上去,也好帮公子验证一番,看看这云锦镜到底是否有所损坏?” 这声音动听悦耳如泉水击石,听着就很能博人好感。 除了滕当渊。 这一刹那,他只感受到了杀意。 ——还是磅礴汹涌到足以令他拔剑的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快到我最爱的部分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感谢在2020-06-07 22:17:23~2020-06-08 23:3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个土豆w 10瓶;Lib_琼 5瓶;TingChen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红梅似红尘 连带着乐三在内的众人齐齐往门口望去。 白衣少年踏雪而来, 浑身上下却丝毫不显狼狈, 天人之姿暂且不论, 光是那一身气魄,就让许多修士不敢多看。 不少人心中嘀咕, 这又是来得哪一位大能? 同样是一身白衣,与滕当渊的孤绝之感不同,在敛去了周身威压之后,苍柏更让人觉得矜贵,模样看似温和,不经意间隐含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疏离,让人不敢随意上前搭话。 最起码,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神秘少年, 乐三就不敢轻易开口。 他不敢,自然有人敢。 盛鸣瑶一见苍柏,眉宇间不自觉就透出了笑意。 倒也不是说她之前没有笑, 只是亲疏有别, 哪怕是对着滕当渊, 也不及此刻的一半真切。 旁人都能察觉到的差别, 滕当渊又如何会不知晓?即便他真的不知道,苍柏也会想着法子让他知道。 苍柏含笑走到盛鸣瑶的身侧,牵住了她的手, 对着乐三略一点头,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接过了云锦镜。 这一幕刺得滕当渊心脏生疼。 当苍柏来到盛鸣瑶身边时,两人一言一行尽是默契, 似是自动生成一个无法破开的结界,自然而然地将旁人排除在外。 “原来是苍柏仙长,在下失敬。” 回过神来的乐三并未起疑,顺势真诚发问:“若您愿意,可直接誊写姓名于此,也好检验一番这云锦镜是否真的出了些毛病。” 苍柏的对外身份是田虚夜故友之子,修为高超,乐三家族中虽颇为排斥妖族,又看不起凡尘界中无灵力的普通人,不过一旦对方成为了‘强者’,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苍柏拿着笔,半天未写下一个字。 “我本来确实如此打算。不过这样一来,似乎无法检测出云锦镜的错漏之处。” “倘若它是被人破坏,使得人人都可写上他人姓名,我们眼下做法,不仅无用,反倒连累更多目睹此事的修士为此烦忧,更会让人觉得乐氏待客傲慢疏忽,有损乐氏一族在外声名。” 扯虎皮套路人,苍柏做得轻车就熟,把初出茅庐的乐三忽悠得几乎完全呆愣,下意识就跟着他的思维走。 难道……真有这么严重? 见乐三脸上的神情愈发茫然,苍柏微微一笑,出口的话语愈发真诚,“不如我让阿鸣替我写下名字,也好辨别一番。” 一面说着,苍柏顺势将云锦镜交到了盛鸣瑶手中。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况且半点不会损害到周遭吃瓜群众的利益。 看热闹本就是人之天性,还不等乐三回复,之前那位挎着大刀的壮汉修士拍案而起,响声震得邻桌的茶盅一抖。 “好!我看就依照这位白衣道友所言!不然没头没尾的,凭白令人后怕。” 一旦有有人开口,那么接下来的自然是吃瓜群众的纷纷响应。 乐三本就骑虎难下,加上他到底年少玩心重,也好奇自家这东西到底是否出了问题,也并未阻止。 于是就这样,盛鸣瑶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提笔在云锦镜上写下了‘苍柏’二字。 众目睽睽之下,一阵令人窒息的白光闪过—— 同样张牙舞爪、龙飞凤舞的‘苍柏’二字出现在了惊鹊台上,并以一种极为霸道的姿势,硬生生横插在了之前录入的两个名字之间。 万幸,惊鹊台的姓名本就四散,并非排列工整,因此倒也没太多人注意到这一点。 除了滕当渊。 乐三正处于一种‘自家宝贝居然是个废物’的懵逼中,反应过来之后,惹出乱子的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徒留他一人收拾残局。 冥冥之中,年纪轻轻的乐三竟有一股苍凉之感。 …… …… 盛鸣瑶早就知道自己写下的‘苍柏’,一定会被云锦镜认可。 毕竟苍柏就是那无名书的作者‘不仁圣’,而不仁圣的字迹从来都是狂放不羁,一笔一划间,几乎能破空而出,修为未至元婴之上者,甚至不敢直视。 “你就这么想给他们找麻烦?” 盛鸣瑶早就看穿了苍柏的所作所为,两人离远了些,也缓下了脚步,于雪中漫步而行。 远远看去,极为登对。 滕当渊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盛鸣瑶面前的,出乎意料,苍柏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在将某物递还给盛鸣瑶后,主动远离了两人。 这举动非但没有令滕当渊开怀,反而让他的心又被提起。 果然,待苍柏离开后,盛鸣瑶走到了滕当渊的身边。 这是在离开幻梦后,盛鸣瑶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雪遮蔽天地,万物失色,唯有滕当渊眼前这个女子还是一如既往地鲜活。 在盛鸣瑶从满天纷飞的雪中而来,不知为何滕当渊又想起了曾在幻梦中见到的梅枝。 世人爱梅,大都是爱它不畏严寒的凛然傲骨,他们将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地位,梅越是崎岖嶙峋,越是能彰显他们品味独具,清高且不流于俗套。 唯独滕当渊不同。 若是可以,他也愿梅不受严寒。 “滕师兄。”盛鸣瑶低着头将一个黑玉匣递给了滕当渊,“……这药能帮助你融合心头血,我试过。” “既然你已经见到了我,那勾魂火铃,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凭白为此浪费滕当渊一滴心头血,盛鸣瑶左思右想,实在没有比这更不值的事情了。 察觉到滕当渊周身气息一凝,盛鸣瑶以为是自己的话让他误会,又赶紧补充道:“我此言并非是要断了联系,滕师兄若是有事找我,直接飞鹤传信即可,或是闲暇之余,愿意来大荒宫找我品茶论道,我必扫榻相迎。” “只是倘若为此物浪费滕师兄一滴心头血,我作为师妹,也是在是心中难安。” 滕当渊注视着盛鸣瑶,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心中涌上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右手痉挛了一下,在盛鸣瑶眼前摊开,上面静静躺着那已经变成血红色的勾魂火铃。 滕当渊看着盛鸣瑶,弯了弯眉眼:“好。” 简单的一声应答,耗尽了他此生所有的温柔。 既然阿鸣叫他一声‘师兄’,那么滕当渊就会是盛鸣瑶的师兄。 师兄,是不会让师妹为难的。 下一秒,勾魂火铃于滕当渊的右手掌心化作绯红色的细碎粉末,先是凝滞,顷刻间被吹来的风雪卷入其中,最后湮灭于半空,与雪色交融,不见踪迹。 盛鸣瑶也未料到滕当渊会如此突然地捏碎勾魂火铃,她急忙用灵力护住滕当渊,又将数十枚固元丹取出,直接捏碎凝于要穴,开口时的声音都染上了焦急:“心头血可是大事,你——” “我无事。” 最后倒是滕当渊开口安慰起了盛鸣瑶,他对着盛鸣瑶伸手,像是要去揉她头顶,微微顿住,在半空中转移了方向,去接住了一片险些飘到盛鸣瑶肩头的雪花。 雪花落于右手掌心,孤零零一片,顷刻间消失不见。 “去,别让你的同伴等急了。” 盛鸣瑶迟疑地看了眼滕当渊,他道:“我好歹也是元婴修为,一滴心头血,还不至于这般虚弱。” 语气平静,真伪难辨。 见滕当渊当真无事,盛鸣瑶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简单与他道别后,径直离开了梅园。 苍柏还在等她。 …… 红梅似红尘,从不留孤雪。 滕当渊看着盛鸣瑶的背影,又转向了眼前绽放于枝头的梅花,极轻极淡地笑了。 纵使心中横着一枝枯梅,滕当渊也愿眼前的梅花盛放,生生世世,永不开败。 作者有话要说: 右手//感谢在2020-06-08 23:35:42~2020-06-09 23:0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景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乐氏秘境 如此干脆利落, 不愧是以后的剑尊滕当渊。 盛鸣瑶没有多想, 她顺着气息找到了苍柏, 想也没想地从背后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我回来啦。” 她的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般带着如刀锋般的锐利,反而尾音上扬, 带着一股软糯的味道,像极了撒娇。 一缕阳光刺透风雪,飘飘摇摇地落在了苍柏身上,为他的脸颊镀上了一层金色,盛鸣瑶莫名觉得在这一瞬间,苍柏的眼神都变得幽深晦暗。 好似感知到了什么不可避免的东西。 盛鸣瑶的天赋除了能在与人对战时的某个瞬间调动对方的情绪,就是日常感知了。 这一次,她并未感知到任何不同寻常的气息, 仅仅只有苍柏身上一闪即逝的凝滞。 “回来就好。” 苍柏顺势牵住了盛鸣瑶的手,毫不避讳地与她一同走向了处所。 满天的大雪没有停下,两人留下的踪迹瞬间被遮掩, 白茫茫的雪浪掀起一片烟雾, 远远看去, 苍柏的身影几乎要与雪相融。 …… 很快, 乐氏秘境外的迷雾正式褪去,众多符合条件的修士依言前往。 不出所料,盛鸣瑶与苍柏刚进秘境, 就被分开了。 秘境中的山脉延绵起伏,被白雪覆盖,数十根通天的冰柱拔地而起, 呼啸暴虐的风刮起山脉上的积雪,远远看去竟似一条巨龙腾飞。 幸亏能够进入此间的人,皆是筑基后期之上的修为,否则定是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盛鸣瑶挥剑轻松斩断了一条冰蟒,顺着坡道向下走去,顺利地远离了这块冰雪之地。 一路上除了各种奇珍妖兽,也不是没遇见觊觎她的修士,不过都被骇于盛鸣瑶出手时的果决,没有再度上前。 在盛鸣瑶与守护青莲花的妖狼对战的最后关头,苍柏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没有贸然出手打断两人对战,而是选择站在了一旁观看。 这是一种尊重。 在盛鸣瑶有能力应付眼前突如其来的困难时,苍柏为此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 刚解决完一直三阶妖狼的盛鸣瑶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扯了一半青莲花递给苍柏,又撕下了一朵花瓣叼在口中,百无聊赖地伸手吓走了一只鸟雀。 “你能感知到你的眼睛在何处吗?” “可以。” 苍柏学着盛鸣瑶的模样,撕下了一片花瓣,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青莲花入口甘甜,更能调息修士体内灵气,算是一种疗伤圣药,不过盛鸣瑶这些年被苍柏和田虚夜养刁了眼光,没怎么将之放在眼里。 盛鸣瑶见状,随口转了话题:“好吃吗?” 苍柏弯弯眉眼:“味道不错。” 他将剩下的青莲花花瓣仔细归拢,放入了灵戒之中,好似这不是什么青莲花瓣,而是稀世珍宝。 “我的眼睛,作为阵眼,被存放在最高的山峰之上。” 盛鸣瑶上前一步,握住了苍柏的手腕:“那一起去寻便是。” 两人一起翻越过了山坡,渡过了虚假的湖海,又穿过了乱石堆积、杂草丛生的密林—— 这一路上,有惊无险,对于盛鸣瑶而言,几乎没什么波折就到达了那山脉之巅。 “对了,我听说,龙也喜欢收集宝贝。这么说起来,你也有一个很大的宝库吗?” 盛鸣瑶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苍柏,随手又拿出了一片青莲花瓣开始咀嚼:“如果留存了下来,你的宝库是不是也会变成秘境?” “有。”苍柏微微颔首,顺手拂去飘落在盛鸣瑶肩上的花儿,“不过后来天地骤变,不知去向了。” “现在找到了吗。” 苍柏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盛鸣瑶的身影,扬起了一抹极致温柔的笑意。 “找到了。” 人类掠夺走了我所用的宝藏,万幸还剩下你。 就在这时,山巅之上,忽然有什么光亮闪烁了一下。 周遭的地面陡然塌陷! 所有的白雪顷刻间化为一片翻滚着的水雾,无数威严浩瀚的山脉撕裂了温和的假象,尽数化为了炼狱之中的枷锁,一瞬间就连天地竟是只剩下了血色! 不仅如此,随着地面的塌陷,除了盛鸣瑶所在之处还算保留完整,其余地面不断下坠,而地下是一望无尽的深渊。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变! “苍柏!!!” 盛鸣瑶猛地回头,死死地抓住了险些被热浪卷入地底的苍柏。 这股雪色化为的热浪来得蹊跷,并且不知为何,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牢牢地盯着盛鸣瑶和苍柏不放。 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噬心蚀骨的疼痛当然会让人疯狂。 盛鸣瑶一手发狠地变出匕首,深深插入自己这块还算完好的地面,一手幻化出灵力环住了苍柏的手腕。 这地方太古怪,她的灵力竟然无法深入到地面之下。 苍柏怔然,顺着自己的手腕上望,对上了盛鸣瑶焦急发红的眼圈,他蓦然一笑。 ——正如春炼最后一关时的情景。 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设置好的章节居然一直没发出去?!!! ☆、世间必定有风雨 哪怕周身灵力已经耗竭, 盛鸣瑶仅仅凭借那一腔孤勇也死死拽住了苍柏的手。 他大半身体已经跌入了那不可见底的深渊, 对盛鸣瑶说话时的语气却仍是那般轻柔温和:“阿鸣, 放手。” “不放!”盛鸣瑶死死地抓着他,执拗摇头, 连眼尾的泪水都来不及拭去,“我不放!” 和曾经在春炼中的她一样。 苍柏轻轻摇头,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总是拿你没办法。” 话音落下,盛鸣瑶只觉得苍柏的手掌忽而化作虚无。 她抬起头,却被忽然而起的狂风刮得睁不开眼。 漫天风啸,卷起了地上尘泥化为天上云朵,崎岖的山脉褪去了苍翠,山河湖海不再奔涌, 花鸟虫木尽凋零。 短短一瞬间,天地似化为嶙峋枯骨。 …… 在这一瞬间,苍柏看到了很多东西。 倘若盛鸣瑶没有出现, 没有在不经意间做出那么一丝细小的改变, 那么无数的生灵都将沦为天道的万物。 比如大荒宫。 苍柏看见, 在没有‘盛鸣瑶’的命运之中, 锦沅被困红尘,无法走出终身的梦魇。 阮绵被人所骗,身死道消, 狡辛兔一族为了报复,从而开始主动挑起杀戮。 秋萱不仅终其一生无法见到生父,更会被魔界之人要挟, 连带着一场大战,生灵涂炭,桂阿为了报仇,同样也会步入死亡的险境。 长孙景山会因人族与妖族的矛盾而痛苦不已,化名‘木竹水’的柳笑汝也会丧失与魔气抗衡的信心,从而沦为失去理智的魔物,牵连无数,最后就连寄鸿会因为大荒宫的骤变而失衡入魔—— 连那位久不出世的云中君也会再次因战争而发狂。 …… 而在那个世间,是没有苍柏的。 在没有盛鸣瑶的世间,苍柏早已彻头彻尾地沦为深渊中的‘妖龙’,他失去了理智,从而成为天道的滋养。 天道,掌握着世间灵气,他同样汲取着世间灵气。 苍柏身处漩涡之中,一时间无法破除。他看尽了沧海桑田,轮回百转,最后终于在某次一如既往的晦暗之中,发现了一处微弱的光亮。 一个衣衫破败的女子——她甚至身负魔界枷锁与天道缠绕着的既定死去的命运,称得上形容凄惨,与之相对的是她毫无畏惧,戏谑跳脱的眼神。 眼见盛鸣瑶即将在魔宫内昏迷,苍柏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她,反而挑开了束缚在盛鸣瑶脖颈的那道无形的枷锁。 此时的苍柏与天道部分相融,他同样具有天道的职能。 冰冷的白光渐渐盛放,远在深渊被囚禁千年的龙族缓慢地睁开了眼。 如灵魂浮在空中的苍柏看着眼前人仰马翻的一切,想伸手为尚且昏迷不醒的盛鸣瑶拨开凌乱的碎发,却穿透了她的身体。 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苍柏福至心灵般地伸出手,只见之前一片被旁人存放于此地的龙鳞漂浮在了他的掌中。 龙鳞黯淡无光,已经被人封印许久,唯有鲜血才可解封。 苍柏如今并非实体,自然没有血液。他想了想,决定将其放在盛鸣瑶的额头。 就在这时,身后来自时空的引力疯狂肆虐,苍柏只来得及将龙鳞往盛鸣瑶的方向一丢—— 那片逆鳞,落在了盛鸣瑶的眼尾。 …… “你不必这么伤心。” 化作原型的苍柏以龙身怀绕在盛鸣瑶身侧,浅金色的竖瞳蓦然睁开,倒映着面前女孩的身影。 她哭得很难过。 苍柏最不希望地就是让盛鸣瑶难过。 “我与天道本就势不两立,能得这些时日,已是侥幸,也不亏。” “能重创它,甚至变为天道的一部分,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机缘。” 也只有成为天道,才能保住盛鸣瑶这个‘外来者’的性命。 九层梦塔太过险峻且没有定数,苍柏不愿冒险。 以身融天道,是苍柏与田虚夜等人商讨后,得出的最好办法。 天道本就抑妖轻魔,更是忌惮妖族中最强大的王——苍龙一族,从它察觉到苍柏破除禁制后,无时无刻不在阻碍他的所有行为。 还有外来者‘盛鸣瑶’,天道已经无法容忍这个数次将命运偏移的、冥顽不灵的特殊存在,它不惜诱导其余生灵,想让‘盛鸣瑶’被彻底抹杀。 这样一来,苍柏若是能以身殉天道,反倒是最好的、能够保全盛鸣瑶的方案。 当然,这一切不能让盛鸣瑶知道。 苍柏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盛鸣瑶的愧疚。 他只想自己离开后,盛鸣瑶仍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 哪怕知道依照她的性格绝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去,可苍柏还是无法控制的担心。 盛鸣瑶天性疏狂,绝不愿按照旁人既定下的轨迹前行,苍柏最爱她这样敢与天道争锋的狂妄,然而现在又生怕她起了疑心。 曾经的苍柏被怨愤填满,漫长到毫无尽头的生命变得荒芜乏味,他甚至也有想过,假使自己承认了‘妖龙’,为自己披上暴虐凶恶的外衣,去人世间掀起血海,是否能让自己失去亲族的蚀骨之痛稍微平息。 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去怨恨, …… 世间必定有风雨,唯愿风雨绕她去。 化作龙形的苍柏轻轻叹息,他试图安抚盛鸣瑶,却不敢靠近。 苍柏曾被乐氏族人剥去龙鳞,抽出龙骨,放入龙血池为阵—— 所以,他的龙身实在太过丑陋,上面布满着伤痕,又歪歪扭扭地缝补着别的东西。 苍柏不敢靠得太近,唯恐吓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同样又不肯离得太远,眷恋所有能与她共度的时光。 饶是苍柏如此小心谨慎,盛鸣瑶仍见到了苍柏隐匿在幻影云端的中的身体。 伤痕密布,为数不多的鳞片黯淡无光,歪歪扭扭的缝补反倒更让他如今的模样滑稽可笑,像极了一个独自立于麦田之中,对着迎面而来的所有生物虚张声势的怪笑的稻草人。 盛鸣瑶看着这样的龙身,忽然想到,苍柏以前,应该是一条很漂亮很漂亮的银色苍龙。 “……你的龙鳞呢?”她徒劳地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苍柏的身体,“是谁将你变成这样的?” 空中似是传来了一声轻叹,而后苍柏竟是又化为了人形,落在了盛鸣瑶面前。 不等他上前,盛鸣瑶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你损失得不止一只眼睛。” 她压抑着心底的情绪,强行组织语言将话说了出口。 “……我能感知到万物,能感知到旁人的情绪——都是因为你,是吗?”盛鸣瑶的声音因为太轻而有些缥缈,“你的身体被他们散落在世间……所以你允许我感知到这一切……” 苍柏料到她必然会发现端倪,但并没有想到盛鸣瑶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的龙骨被掩埋在西方山脉之下,福泽仇敌;他的龙鳞被散在世间各处,任由各地的草木树枝繁茂生;他的龙血被倾尽江河湖海之中,作为曾经低劣愚顽的鱼儿的养料,而它们又终于会作为人类的盘中餐—— “我一直不想在你面前展露龙身。”苍柏轻轻一笑,手指穿过盛鸣瑶的发丝,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那是在太丑了。” 盛鸣瑶摇摇头:“你是最漂亮的龙。” 苍柏微怔,旋即扬起了浅淡的笑容。 如同春风过境之后,冰雪消融的世间,再次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曾惶恐,在我走之后,也许你会很快忘记我,也许——” 盛鸣瑶不想再听下去了,她环住苍柏的手臂愈发用力,像是这样就能永远将他禁锢在自己的身边,低声道:“你不要走!” “我没有走,我还在这里。” 苍柏垂下眼眸,万千细碎星光都被他敛在眼底,又投在了怀中人的身上。 他用指腹温柔地为盛鸣瑶拭去了眼角的泪,“我不过是变了一种形态罢了。” 他的手指还是那么冰凉,可这时间再没有比这更能温暖盛鸣瑶的温度了。 “你看,从今以后,照耀在夜空中的星辰,掠过你指缝的微风,洒在你头顶的阳光,落在你脚背上的细雨,被鱼儿溅起到你的脸上的溪水——” “这些都会是我。”苍柏温柔眷恋地用指腹擦过盛鸣瑶的脸颊,上面依稀留有她的余温,“我没有离开你。” 盛鸣瑶拼命摇头,她说不出别得反驳的话语,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不要,这不是苍柏。” 苍柏不是黑夜中苍茫缥缈的星辰,不是驰骋疾奔时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也不是使人刺目又眷恋的灼灼烈日—— 他是个活生生的、存在于盛鸣瑶身边的人。 纵使以往再爱用万物拟他,但万物终究也不是他。 苍柏拥着她,忽而觉得手臂传来刺痛,他不动声色地余光扫过,果然手臂上的皮肉已经开始斑驳褪去,露出了里面枯萎的树枝杂草。 按照苍柏原本的计划,他本不该用这样狼狈的方式的退场,只不过实在舍不得怀中之人。 一分一秒,都不愿与她错过。 盛鸣瑶同样察觉到了苍柏的不对,她先苍柏一步,捉住了他的手臂。 不,这根本不是手臂。 在皮肉的幻象消失之后,内里根本没有血骨,只有枯萎发黑的枯木树枝,上面还带着一些被岩浆烈焰烧滚的痕迹。 有那么一刻,盛鸣瑶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已经停止。 她的手指搭在苍柏肩膀,脑中一片混沌:“你……” 纵使盛鸣瑶不羁张狂敢于天道叫板,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令她措手不及。 一切曾经令她好奇的谜题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 怪不得苍柏的身上总是混杂着针叶林的木质香气,怪不得这‘香气’会越来越浓烈。 可笑自己曾经还以为这只是他的喜好。 盛鸣瑶脑中浑浑噩噩,划过了各种思绪纷扰,最后停留在了那本无名医书上。 最后一章,关于‘稻草人’的记载。 ……这个人为了活下去,只能用枯枝野草填充自己的身体,假装自己还和以前一样。 “你、那你给我的那些糕点……”电光火石之间,盛鸣瑶陡然想起了过往那些细碎的小事。 她抓住了苍柏的手臂,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却半点也不敢用力,“我们总是一起吃东西,你也总是随身带着糕点……” 如果苍柏是‘稻草人’,那他根本吃不出这些人间美食的任何味道! 怪不得……每一次食物,都是自己先尝,苍柏根据自己的反应,才会说出对食物的看法。 原来如此。 苍柏眉眼弯弯,眼下的泪痣都染上了尘世的温柔。 “盛鸣瑶。”他没有回答盛鸣瑶的问题,忽然认认真真地叫了一边她的全名。 在他们交谈之间,苍柏手臂上的皮肉已经尽数褪去,完完全全地变为了易折的枯枝,只有手指还尚且保留原本的模样。 苍柏记得,她总是称赞自己的手指修长漂亮。 那么就让它最后消失好了。 “你曾说过,此生未曾得到过偏爱。”苍柏垂下眼眸,复又抬起。 “这不对,因为我偏爱你。” 周遭的风声愈来愈响,苍柏将手臂虚虚隔在了盛鸣瑶的身侧,像是要将她拢在怀中,但终究没有更靠近一些。 他低着头在盛鸣瑶的耳畔落下极其轻柔的一吻:“在这世间,我独独偏爱你,我也只偏爱你。” 这个吻悄无声息,却带着世间最浓墨重彩的温柔。 来自于被人类伤害过的上古龙族的温柔,足以点燃所有将生灵拖入深渊的枯败,正如盛鸣瑶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苍柏的话语轻得好似呢喃,就连瞳色变得浅淡,浸润着人世间的所有温柔,托起了漫天细碎的星光。 “从此以后,我还要给你人世间最大的偏爱。”苍柏用仅存的、完好的手指抬起了盛鸣瑶的下巴,又在她眼尾的疤痕上烙下一吻。 “我说过,别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盛鸣瑶僵立在原地,几乎丧失了开口的勇气,她的一腔孤勇早已在触及到苍柏的手臂时,尽数化为乌有。 到了这个地步,盛鸣瑶又怎么会不知道苍柏的离去已成定局。 一切的挽留都是徒劳,盛鸣瑶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她望着苍柏,耳旁尽是怪声缭绕,其中又裹挟着风雨,却半点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从此以后,世间风雨绕她去。 盛鸣瑶并未注意到这些,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唯独记得死死地拉住了苍柏想要收回的手臂——尽管那已经变成了枯枝,机械地说道:“你说过,不会骗我。” 苍柏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笑容温和干净,一如在浮蒙之林的初见。 “这是最后一次了。” 话音落下,苍柏倏尔抬手化为龙爪,尖锐的利爪划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送到了盛鸣瑶的面前。 “之前说过,若再骗你,就要赔你头发。” 不知何时,苍柏已经半浮在了空中,他身体前倾,屈起手指,温柔小心地将发丝给了盛鸣瑶。 如果只看苍柏的眼睛,一定无法猜到,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溃败。 “还有我的佩剑惊鸿,也一并留给你。” 苍柏用同样的方式将剑配在了盛鸣瑶的腰侧,状似苦恼道:“之前喜欢叫它惊鸿,如今却觉得,还是叫它游龙更好。” 多叫几次游龙,也许你就能多想起我几次。 不过总想起我也不好,你想起我时,也大抵不会开怀。 更何况,与天道对抗者,将被世间永远遗忘。 这是不可抗拒的真理,哪怕田虚夜那样执着的家伙,硬生生点燃了九九八十一根冤魂枯骨想以此招魂,后来又折腾出了什么‘勾魂火铃’…… 到头来,田虚夜不也是忘记了自己曾经最爱的人么? 苍柏喉咙发涩。 在自己离去后,盛鸣瑶是否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苍柏’,都是未知。 值得吗? “算了。”苍柏低低一笑,抬手,用最后的力气用指腹轻轻划过了盛鸣瑶的眼尾,“我的小月亮要活得开心,活得畅快……”这就值得。 如果世间注定无人记得我的姓名,那也没有关系。 他说着话,外侧却忽然风起云涌,天地骤变,原本还漂浮在在半空的苍柏从脚底开始蔓延起了一阵黑雾,这雾来势汹汹,竟是顷刻间就要将苍柏吞噬! “……所以别总是像想起我。”苍柏最后留给盛鸣瑶的是一道极其温柔的浅笑,他的眸色越变越浓,混杂不堪到几乎看不清盛鸣瑶的身影。 “偶尔就好。” 最后一句话落下,苍柏完全消失于黑雾。 周围的风声停下,干枯的湖泊河流倒涌,凋谢的花草重新绽放,鸟虫的鸣叫也在远方响起,这声鸣叫像是哨音,顿时将万物点燃。 世界正被唤醒,一切都是生机勃勃。 …… 但这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不笑了不笑了,之前是我摁错了,是我本来想‘哈哈哈’别人,结果居然阴差阳错到了作话里……啊啊啊现在让我们忘记这件事,严肃起来正经脸) 78章的时候提过,田虚夜说自己一直孑然一身,苍柏眼神不对。 老田是有爱人的,不过天道作祟,消除了一切他的爱人的痕迹,也让田虚夜忘记了自己的爱人。 不过从此之后,田虚夜也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成为了狐族单身最久的奇葩2333 ‘稻草人’的设定,苍柏身上有树木香气之前也有提过~ 快完结啦 ☆、九层梦塔 这很不对。 周遭风雪已经停歇, 盛鸣瑶惘然地抬起头, 身后传来了数匹烈马向前飞奔嘶鸣之声。 她愣愣地转过头, 只见一群白烟所化成的骏马逆着雪,如风般向她涌来。 这群马在崩腾而过盛鸣瑶的身边时, 放满了速度,为首的那一匹甚至停下了脚步,拱了拱她的胳膊,才再次向前奔去。 盛鸣瑶摸了摸心口,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枯木,恍然之中,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在盛鸣瑶得出答案之前, 她已经蹲下身,伸手一根一根地捡起那些枯木,细细拭去了上面的尘土。 神使鬼差, 盛鸣瑶竟舍不得将其放入芥子戒, 而是将其抱在了怀中。 这样的情感来的奇怪又突然, 可盛鸣瑶竟然也意外地不抗拒。 她凝视怀中的枯木许久, 索性将其抱在怀里,朝山脉之下走去。 从始至终,不仅没有遇见偷袭她的修士, 连秘境中肆虐横行的妖物都不曾见到。 就像是此间万物以她为王,再也舍不得伤她分毫。 一路上,盛鸣瑶的鼻尖依稀能够嗅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木质清香, 身旁又刮过了一阵风,欲盖弥彰地要将最后一点香气吹散。 本来,这香气很快就会消散。 不过现在反而让盛鸣瑶记住了这味道,若有若无,钻入了她的心底。 …… “阿鸣!这边!” 阮绵是最先见到盛鸣瑶从秘境中出来的人,她兴高采烈冲着盛鸣瑶挥手,顿时,大荒宫的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秘境尚未结束,盛鸣瑶是第一个从秘境中出来的人,难免会引起旁人注意。 “怎么样?没受伤?”锦沅紧张地打量着盛鸣瑶。 盛鸣瑶摇摇头,对着锦沅安抚一笑:“没有。” 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却又根本想不起自己忘记了什么,根本不想在秘境多呆,于是便直接选择了退出秘境。 田虚夜也已走到了盛鸣瑶的身边,为她挡住了旁人窥觊好奇的目光,摸摸胡子:“行了,阿鸣先随我回去休息。”说完这句话后,他对着汲南略一点头:“若是寄鸿出来了,你便让他来寻我就是。”眼神交错间,两人已经达成了协议。 盛鸣瑶明显魂不守舍,这番姿态若是由旁人做出还算正常,然而盛鸣瑶是个什么性子,田虚夜还能不知道吗? 果敢且坚定,就像是刚出世的宝剑,锋芒毕露之时,日月也不敢与之争辉。 能让盛鸣瑶露出脆弱茫然的神情,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 田虚夜表面笑得云淡风轻,心中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罗列了一遍。 乐氏秘境很大,前来参与此次秘境的弟子也算不上多,稍微一想都能推断出一些人来。 首先排除般若仙府,他们大抵是由于之前万道会武的魔气一事,根本没有派弟子前来乐氏秘境。 那么剩下的,有能力与盛鸣瑶一较高低的人,就只有出自纯戴剑宗、点月楼、还有长乐派了。 无论是谁,如果真的是欺负了他的宝贝徒弟,田虚夜势必扒下他们一层皮来。 他心中思虑良多,甚至已经将酷刑都过了一遍,面上却半点不显。 在与盛鸣瑶一道回到大荒宫落脚的住处后,田虚夜刚思索着打算开口,不等他说完,反倒被被盛鸣瑶抢了先。 “师父,你可还记得,这柄剑……”盛鸣瑶目光在剑身流连,声音满是疑惑,“它叫什么名字?” “它名为‘游龙’啊。”田虚夜奇怪道,“这不是你亲手得到的宝物么?” 是这样吗?是我亲手得到的? 盛鸣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怎么也想不起问题出在何处。 田虚夜只以为是盛鸣瑶随口一问,没将这个放在心上,又换了话题:“你此次去乐氏秘境,可有收获?你这么快出来,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没人欺负徒儿。”盛鸣瑶摇摇头,“至于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我也有些记不清楚了。”她想了想当时的心情,不自觉地皱眉,“当时我竟是一点也不想留下了,于是便离开了秘境。” 不知为何,盛鸣瑶下意识忽略了那堆枯木枝的事。 依照自己的印象,盛鸣瑶将在秘境所获得的一切给田虚夜描述了一遍,时不时从储物戒中拿出那些战利品,田虚夜抚须,笑着点评了几句。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轻松惬意。 直到盛鸣瑶拿出了那朵青莲花。 “这是弟子打败了一个三阶狼妖后所得,我记得秋萱师姐说过,以前有个失去理智的狼妖总是欺负……” 盛鸣瑶的话,在目光落在青莲花上时,猛然停住。 这朵被分得乱七八糟的青莲花像是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盛鸣瑶脑子‘嗡’得一下炸开。 在混沌而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像是从天空中坠落下的星光,连尾巴上的余温都难以抓住。 田虚夜以为是她刚从秘境出来,身体疲惫倒也正常,因此不再多说,留下了些东西,便让她好生休息。 在送走了田虚夜后,盛鸣瑶在房间内,先是打算入定,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无法平心静气。 到底是缺了什么呢? 盛鸣瑶想了许久,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 乐氏秘境开启时轰轰烈烈,结束时也同样是名门齐聚。 有的小门派弟子有所损伤,有的修士彼此之间在秘境中有所摩擦,结仇结怨,待彼此出了秘境,自然也要有一番了结。 这都是修仙界中的常态,万幸大荒宫出去的那几位几乎都是与人为善的性格,没什么损,也让盛鸣瑶松了口气。 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那股怅然若失之感越发浓厚了。 盛鸣瑶几乎敢确定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记起缘由。 不过在离开乐氏之时,她再次见到了滕当渊。 这位剑修得到了乐氏秘境中七大秘宝之一的双极冥丝,若能缠绕在剑鞘之上,势必又将为他的剑意增添威势。 这一次见他过来,盛鸣瑶倒也没有躲避,在别的门派的弟子八卦的眼神中,开口与滕当渊玩笑。 “你这样找我,不怕被人闲话?” 滕当渊顿了顿,下颌紧绷:“可是有人在背后非议?”说完这句话,他停住脚步,眼神往身后扫去,顿时骇得好些人低下头,根本不敢靠近。 盛鸣瑶失笑:“我就这么一提而已,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交谈了一番关于乐氏秘境中的见闻。 原来滕当渊一入秘境,就是在汪洋大海中的孤岛之上,费了不少功夫才斩杀了看押宝物的妖兽。 这样一来,滕当渊也没机会遇见什么那些以夺宝为爱好的修士,没有与别的门派起什么争执,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因祸得福。 嘴上这么说,不过盛鸣瑶心中明白,哪怕滕当渊当真与人起了争执,受伤的也绝不会是他就对了。 “你去了何处?”滕当渊侧过脸,询问道,“听人说,你很早就离了秘境,可有受伤?” 纯戴剑宗与大荒宫曾有过一次短暂的会面,时间太短,也不过是冲和子与田虚夜略说了几句话,滕当渊也不好出头直言。 不过借着那次机会,站在人群前端的滕当渊正大光明地将盛鸣瑶打量了一边。 他见盛鸣瑶跟在田虚夜身后,神情肆意,纵有些许倦色也不掩其明媚张扬,已经稍稍放下心来。 “没有,滕师兄不必担心。”盛鸣瑶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出了秘境后茫然无望的心情,又问道,“之前听闻,似乎是般若仙府有人要来?” 两人说这话,已经到了大荒宫的住处。 “为了九层梦塔。” 滕当渊想起这件事,眉头皱起:“九层梦塔许久未开,无论我们还是魔族,均虎视眈眈。” “如今传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