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很抱歉,拜伦阁下,元帅暂时不在府内,请您下回再来。” 帅府管家神情恭敬地说着赶客的话。 “不在?”拜伦下颔微微扬着,是骄矜高傲的姿态,他的视线垂落在管家身上,虚无的目光仿佛有了重量,压得对方两鬓沁汗。 “去了哪里呢?” 管家赶忙抛出提前准备的说辞:“先生出门前并没有说明。” 拜伦眯起眼睛,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转转手里的短杖:“我现在很没有耐心,不想和你兜圈子、说废话,联系他,或者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第三种选择,也没有否则。” 语气仍是轻缓的,却里里外外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克拉伦斯,什么事如此急迫?” 楼梯口传来沉稳威严的男音。 拜伦朝音源瞥视。 站在那里的,是一只年长的雌虫,发色像黄金般耀眼,祖母绿的眼睛如同两汪深潭,五官深刻,下巴上蓄着短胡。 宝石手杖杵地。 “不是在这儿吗?” 被肖歌和戴黎找到时,那位虫族上尉已经深陷绝境,被五六只孽虫围攻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挂了不少,淋淋漓漓地往下淌血。 原本的枪支不知被甩到何处,手上只有一柄短刀,勉力搏杀。 戴黎一加入战局,战况立马扭转,上尉一米八几的大汉,瞧见他几乎要哭出来。 “老大,你终于来了。” 有孽虫杀到他面前,被戴黎一枪崩掉。 “话不要多。” 从腰间抽出一把粒子枪扔给他。 上尉话音带着哽咽:“是!首长!” 解决完最后一只孽虫,戴黎抹掉溅上脸颊的血迹,留下一道模糊的红痕。 “老大,我有好好保护肖歌大人。” 上尉跑到他面前邀功。 戴黎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干得很好。” 上尉的眼睛就是一亮。 戴黎递给他一瓶止血喷雾:“处理伤口,我们马上出去。” “是!” 向出口进发时,上尉的动作还有些不便,可士气却格外高昂。 肖歌有些奇怪地问:“您好像对他十分信赖?” 戴黎只来了一个人而已,他们依旧处于险境,为什么对方的心态却好像一下子积极了起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领导魅力? 上尉的视线黏在戴黎背后,眼睛里散发着崇拜的光。 他小声回答:“那当然,我们老大可是能徒手拆机甲的存在!” 肖歌:…… 不,他不能,他当时带刀了。 雄性信息素的分泌被抑制,一行人对孽虫的天然吸引力锐减,使得逃离过程顺利不少。 向外行进的过程中,又遇到了几股散兵,“徒手拆机甲的存在”也没让他的仰慕者失望,虽然稍有险况,但最终还是被一一化解。 “阶梯有些长,而且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注意跟紧。” 戴黎朝身后的两人嘱咐。 “难得过来一趟,是有什么事吗?” 元帅坐在书桌前,好整以暇。 他今天只穿着一袭便装,却仍掩不住摄人的强势,眉宇间的凌厉时刻提醒着他人,这是指挥千万虫族大军的统帅者。 克拉伦斯–拜伦坐在他的对面,宝石手杖侧倚在扶手上,平静、沉稳。 他开门见山:“孽虫那件事,我听说了。” 元帅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这属于军事机密,是谁泄露的?” “不要避重就轻,机密与否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拜伦用指尖轻敲两下座椅扶手。 “肩负着保卫民众的职责,不应该把任何一名虫族置于险境。说句失德的话——何况那还是一只雄虫。” 元帅避开他的话锋:“是戈维告诉你的?” “很重要吗?”拜伦偏偏头:“我想知道一件事,难道还必须得通过一名中将?” 元帅叹口气:“军部当然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是每一场战斗,都需要我亲自指挥。” 拜伦酒红色的眼瞳眸光沉沉:“我不喜欢兜圈子,也不喜欢浪费时间。既然来了,自然心里有数。” 元帅合上面前的一份文件。 “就算真的要牺牲一名雄虫,从大局上来看,也未必有失。只是雄虫而已,再怎么珍贵,愿所里,不也还关着几千万么?” “现在也不是讨论毫无意义的‘铁轨问题’的时候。” 拜伦看着元帅,面色冷凝。 “结束你的小算盘,实施救援。” “克拉伦斯,”元帅重重叹出一口气:“你要为了一个远亲的养子,这么顶撞你的长辈吗?” “远亲的养子?”拜伦的声音微微抬高,按捺着怒火:“他是我的亲侄,是长兄的子裔。” 元帅颇为愕然,他皱起眉:“居然是……既然是这么近的血脉,拜伦家为什么没有认回去?” 克拉伦斯微微闭眼,揉捏着睛明穴,压抑自己难得的失控:“当然是因为有人自作主张。” 已经是阶梯尽头,只要走出书馆的大门,他们就算逃出生天了。 戴黎却突然停下来。 “少校,怎么了?”肖歌奇怪地问。 戴黎一声不响,很突兀地伸手抱住了肖歌。 少校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感情这么外露?而且他们现在并没有真正脱险,哪怕因为突遇险情,太过担心而想要亲近,也不该忽视场合。 站在一旁的上尉看到这一幕,先是一脸震惊,然后似乎是有些回过味来,脸上的表情也带上若有所思的意味。 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吗? 肖歌犹疑地反抱住戴黎。 “少校,你还好吗?” 戴黎的手紧了紧。 “我很好。只是想再抱抱你。” 肖歌疑惑又无奈,想开口安慰他,却被戴黎放开了。 戴黎朝门口走去,素来平稳的步伐此时却透着莫名的坚定。 “走。” 肖歌还没绕出来,愣愣地答:“哦,好。” 外界的天光有些昏暗,空气冰寒压抑,可肖歌仍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今天经历的惊险,是他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好在结束了。 肖歌回头,想去看戴黎,不远处却惊起一声枪响。 他的少校单膝跪倒在地,右腿负了枪伤。 “少校!” 肖歌瞳孔紧缩,想要查看他的情况,被戴黎一手拦在旁边。 戴黎深蓝近墨的剑眉紧紧蹙起,眼神锐利地看向前方。 那是一支荷枪实弹的部队。 为首的人举着枪,遥遥指着他们。 准确的说,是指着戴黎。 那人看着很眼熟。 孔雀石般漂亮璀璨的绿眸,令他联想到地球阳光的金色短发,白皙俊逸的面容。 “斯奇?”肖歌喃喃地念出他的名字。 雌虫没有理会他,只是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戴黎,面色冷肃,扬声宣告。 “虫族陆军少校戴黎,违抗军令,擅闯禁区。根据虫星军|事|刑|法,判—— “就地处决。” 肖歌脑中嗡鸣,眼看着斯奇手中的枪微微抬起,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挡在了戴黎面前。 斯奇皱起眉:“这位大人,请不要干扰军务。” 肖歌急促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鼻腔,在心肺转过一圈,再凉凉地吐出来。 几经建设,他压稳自己的声线:“根据虫星法律,在非战事,在役军人的重大判决,必须通过虫星军|事|法|庭。” 他深吸一口气:“他有权为自己辩护!” 斯奇拿枪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戴黎已被剥夺辩护权,该处决命令由虫星中央直接下达。” 剥夺辩护权?肖歌感到荒谬。 抑制剂带来的封冻感仍在血脉里流转,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强令自己镇定,蛛丝马迹,过电般在脑中交汇、重组。 少校在军部时所受的打压。 孽虫出现,而军部毫不作为,反而在最后关头宣判罪状。 还有少校一反常态的拥抱。 和上尉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果敢处决戴黎,我必然会让你们背负上杀害雄虫的罪名。” 牢牢护在戴黎身前,肖歌睁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有人想要动用规则之外的规则…… 那么,也不要怨怪他强钻如此背德的空隙。 斯奇面色一紧,肖歌便知道自己踩中了对方的痛点。 军方的部队开始悄然移动,上尉拦到戴黎背后,警惕地握紧枪。 这支军队虽然由斯奇指挥,但却不是戴黎手下的,全部都是陌生面孔。 肖歌感觉到背后的衣物被人拉紧,戴黎的声音低低传来:“肖歌,不要……” 不要反抗他们。 肖歌反手握住他,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别想丢下我。” 他的声音低微又坚定,执拗也绝望,他重复:“别想丢下我。” 有什么东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慢慢化开。 肖歌仰起头,微微定睛。 是雪花。 虫星的雪也是冷的,可是他的手实在太过冰凉,此时触碰到新雪,竟也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少校!” 有人喊到,却不是在呼唤戴黎。 同领少校衔的斯奇,顺着士兵手指指向抬头。 那里悬浮着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小型无人摄像机。 “媒体?”斯奇眉头紧皱,抬手一枪,击毁了那台摄像机。 “是哪家无视禁令的媒体,敢拍摄这里的画面?” 无人应答。 沉寂良久,他身后有一名尉官出列,道:“斯奇少校,这种摄像机是实时传递数据的,这里的影像已经流出去了,假如曝光出去,会对我们很不利。 “建议在这段数据被处理之前,先向上级报告,等待新指示。” 拥有这样敏锐的嗅觉,并能够突破军队的封锁,不得不考虑政敌的因素。 斯奇思考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枪。 他仍然盯视着三人,眉头却稍稍松开。 “先押送回去。” “是。” 在荷枪实弹的部队面前,疲惫带伤的三人并没有太多反抗的余力,目前的形式,暂时也不需要拼死反击。 押送回牢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唯独士兵们要把肖歌和戴黎分开时,遭到了雄虫的抗拒。 “我必须和他在一起。”否则无法实时确认他的安全。 士兵犹豫地看了斯奇一眼,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 “大人,得罪了。” 肖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自他到来之后,虫星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