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两个男人皆是人高马大, 平日里习惯了体面, 到这般境地, 竟然也忘了在公共场所保持形象。 四目相对, 眼神犹如斗鸡一般,互不相让。 贺铭遥气势依旧压人。 但周远可不怵他。 不发小蓝表情包时, 自然少了三分痞气和孩子气, 说什么都显得掷地有声。 周远:“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话呢。贺总,一言不合就一拳挥上来,我要不说话,你还真当自己理直气壮呢。” 贺铭遥只失神半瞬。 紧接着, 便很快冷笑起来。 “我是罪魁祸首,那你又是奚苒的谁呢?” 周远:“……” 贺铭遥再怎么不济,目前还是占了个法律意义上丈夫的名头,也是肚子里孩子生父。 但周远身份就无凭无据、大不相同了。 他刻薄地想,只要离婚证还没拿下来,奚苒永远都是”贺夫人“, 就算她人今天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也是要同他合葬在一起, 没旁人什么事。 然而,现在并非吵架好时机。 奚苒还在手术室强求, 生死未卜。 说再多,也显得毫无意义。 贺铭遥轻描淡写地丢下这句话后, 眼皮再没朝周远抬一下, 径直坐回了原位。 抱着手臂, 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等待。 没多久。 警察找过来,让周远跟去做笔录。 奚苒伤势过重,再加上这车祸算得上连环碰撞,涉及好几辆车,已经没法走私了。 走廊又只剩下贺铭遥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坐在椅子上,宛如雕塑。 …… 一个多小时。 手术室指示灯终于熄灭。 贺铭遥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浑身僵硬,动弹一下,四肢又酸又麻,但脸色没有显露出丝毫端倪。 见自动门滑开,站起身,迎上那医生。 徐明先到得医院,早就做了安排。 医生也清楚,这个伤者很是有点来头,对贺铭遥态度十分礼貌。 “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撞击导致的外伤、小腿骨折。但……” 贺铭遥不由得蹙起眉。 医生叹气,“腹中胎儿没法保下来。” 那车从侧面撞过来,奚苒坐在后座靠右边位置,是最直面受到撞击的位置,冲力太大,就算系着安全带也没用。 相比之下,周远在那个驾驶位,已经算是轻伤中的轻伤了。 贺铭遥惴惴不安这么久,总算放下心来。 抿了抿唇,他平静地开口道:“人没事就好。辛苦了。” 人活着。 已经足矣。 贺铭遥不敢再回忆,接到电话时那一刻,自己是何等心情。或许正如周远所说那样,他本就是始作俑者、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不甘心放开她,也就不会造成这一连串意外了。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计较、也不配计较。 甚至没资格伤心。 只要奚苒还在,其他事,才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手术结束后。 奚苒转入单人病房。 由于她人尚未清醒,没法转院,以防转移过程中伤口崩裂、感染。贺铭遥用钱砸开康庄大道,将江城最好的骨科医生和妇产科医生全数请到了人民医院来,提前准备着。 这些事徐明都会一一办妥。 贺铭遥拉了凳子,坐下来。 视线不自觉落在病床上。 奚苒安安静静、病恹恹地躺在那里,穿着病号服,心跳起伏平缓。她头上贴了纱布,腿上也打了石膏,帮助骨头复位。由于病房色调,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凄惨、楚楚可怜。 贺铭遥伸手,轻轻地拨了拨她指尖,又很快缩回手去。 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从初识起,奚苒从来都是温柔又坚强,婚后亦然。 何曾有过这般模样过? 都是他的错。 他恨不得去代她受这些苦。 然而,比起身体伤病来说,更难的是伤者醒来后的情绪。 贺铭遥揣度不出,奚苒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态度,但既然没有选择流掉,应该还是想要的。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骨肉,哪怕它还只是胚胎状态,更遑论奚苒这么温柔敏感。 现在它没有了。 奚苒还会原谅他吗? 接下来,他该如何面对她? 一时之间,哪怕贺铭遥从来雷厉风行、杀伐决断,也不免开始茫然起来。 …… 转眼,黄昏落日时分。 麻药消退下去。 奚苒眼皮上下抖了抖,睫毛轻颤。 贺铭遥人一直守在病床边,刚让徐明送了笔记本电脑过来,处理一些紧急工作邮件。 一抬眼,正觑到这幕。 他立刻放下手上事情,按几下呼叫铃,将医生叫进来。 众目睽睽下。 奚苒一点、一点,慢慢睁开眼睛。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发干,看着很是惨淡。但眼睛又大又明亮,稍微眨眨眼,便让整张脸气色活泛起来,有了些许精气神。 贺铭遥松了口气,心中大石头总算落下。 又急急开口,问道:“奚苒,你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 奚苒没说话,愣愣地,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倏地,她紧紧蹙眉。 贺铭遥心脏又一次被她揪起,连忙扬手,招来医生,“她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看也看不出什么。 医生检查了伤口,低声问询。 良久。 奚苒缓缓地低声开口:“……头疼。” 这句话,顷刻,让病房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贺铭遥冷下脸。 奚苒又开始接受下一轮检查。 之前都是外伤处理,但她确实是在撞击中碰到了头。因为人没醒,没法准确确定情况,只通过基础拍片,诊断为撞击导致的轻微脑震荡。 翻来覆去,折腾到将近八点。 但检查报告最早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出。 贺铭遥走到外面,同医生低低地交谈几句,又飞快折回病房。看向奚苒时,目光缱绻,声音也带着几分温柔,“头还是很疼吗?” “……好点了。” 他点点头,又问:“饿了吗?医生说可以吃点东西了。想吃什么,我让人去给你买。” 闹了一整天,别说奚苒滴水未进,贺铭遥也是从凌晨开始就再没吃过东西。 前头是没心情吃,后面一直守着奚苒,也忘了这回事。 从头至尾,奚苒表情一直有些愣愣,反应也有些迟钝。 听到贺铭遥提问,她仰起头,同他四目相对。 贺铭遥以为她还在害怕,安抚性地捏了捏她手指,哄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蓦地! 奚苒手臂用力,重重地将他甩开! 整个人都缩到后面,动作里都是疏离和紧张。 渐渐地,她脸颊开始涨得通红,眼睛里带着满满不敢置信,哑着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贺先生?” 贺铭遥愕然,“奚苒,你……” 喊我什么? 奚苒:“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怎么了?孔熙呢?” 口齿清晰。 绝不容人听错。 贺铭遥一开始只以为奚苒还在同他生气。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随便她怎么发泄,他都甘之如饴,全都认了。 但奚苒这句话一出,贺铭遥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他往前站了一步,严厉地看着奚苒眼睛,指了指自己,“我是谁?” 奚苒迷茫,“孔熙学妹的男朋友,贺先生?” “……” 宛如什么奇妙滑稽戏。 谁也没想到,人生就像烂俗编剧写出来的夸张剧本,跌宕起伏,甚至比小说都要精彩一万倍。 车祸,竟然让奚苒忘了他们的过去。 贺铭遥拧起眉,嗤笑一声,“不对,我不是贺先生。我是你丈夫。” 奚苒:“……” 很快,检查结果出炉。 市内脑科专家全部被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围坐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奚苒的脑ct片子。 奚苒目光陌生又警惕,带着怯意,贺铭遥难以面对,让徐明安排了人,在病房内照顾奚苒,自己则是坐在办公室里。 几个专家头发花白,时不时交谈几句,看起来极具权威。 贺铭遥抿着唇,捏了下眉骨。 “……所以,结论是什么?失忆吗?” “目前看来,应该是选择性失忆症,从ct来看,患者脑部有很小一块淤血,暂时还无法确定是由撞击导致、还是淤血导致,也或者,有可能是心理上的问题。” 人类大脑是一台精密仪器,一点点刺激就有可能使仪器卡壳、失灵。 记忆储存在大脑里,受到各种因素操控。 奚苒这种情况,就算是专家,也无法贸然做出判断。 贺铭遥:“要怎么治疗呢?” 医生将屏幕转到他方向,指给他看,解释道:“因为淤血体积非常非常小,我们判断是不需要做手术干预,休养一阵就会散开。但是患者的记忆问题,可能还需要再做进一步诊断。” 贺铭遥身体微顿。 细长手指落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似是沉思。 气氛沉默。 将近半分钟后。 他平静地问:“她现在……记忆缺失程度大概什么样?” “根据之前我们对患者的提问检查,只是片段缺失,她失去了从24岁至今的记忆。患者认为,自己目前还在上学。但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意外。” “……” 24岁。 呵。 再过几周,就是奚苒29岁生日。 贺铭遥垂着眼,不自觉捏紧拳头,以抵御扑面而来的失控感。 奚苒在25岁那年,同自己结婚。 退回到她24岁,那时候,贺铭遥还在和孔熙热恋,眼中没有旁人。 也就是说,她将他们之间的事全都忘了。 无论是不见天日的爱情、亦或是决绝的离别。 爱与恨。 糖与刀。 悲伤、痛苦、相守、相伴。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化为了泡影。 两人彻底变成了陌生人。 倏忽间,贺铭遥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颓丧地站起身,低声道:“我先去看看她。今天辛苦几位,很晚了,我让人送大家回去。” 语毕。 迈开步子,转过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