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
夜深。 vip病房位于住院楼顶层, 病人极少。 走廊里安安静静, 偶尔才有脚步声传进来。 奚苒坐在病床上吃饭。 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咀嚼。 她头有点晕, 再加上一直挂着镇痛泵, 全身都没什么力气, 连吞咽也好像成了一件费劲事。 汤是贺铭遥请的厨师在外面做好了、才送过来,开盖时还有热气暖烘烘地透出来。 喝起来口感非常好,鲜香,且一点也不油腻。几口下肚, 从喉咙一直温暖进胃里,逐渐传递到四肢百骸。 奚苒动作慢吞吞, 好半天,总算有了一丝饱腹感。 放下碗筷, 她将手擦干净。 又开始无意识地揉额头。 从刚刚贺铭遥离开起, 徐明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像壁画一样。 见到奚苒这个动作, 他急急上前,挡住她手势,低声说道:“夫人, 您头上还有伤,不能揉的。” 奚苒状态一直都有些混混沌沌。 这般揉头,只是单纯在用力, 想要将脑中迷雾破开, 试图窥见一丝真实。 然而, 被徐明这么一打断,立刻前功尽弃。 她想了想,苦恼地皱起眉,问徐明道:“您是哪位呢?” 徐明:“我是贺总的特助,您叫我徐明就好。” “贺总是贺先生?难道……我真的嫁给他了?” 这听上去实在太像玩笑。 在奚苒潜意识中,贺铭遥就是孔熙男朋友,是和她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的人。他们俩的爱情,只有让人羡慕的份儿,又怎么可能被破坏呢? 事实上,24岁的奚苒,还没有深深地爱上贺铭遥。 贺铭遥和孔熙交往刚满一年,奚苒也就是因为和他们同住一个小区,意外对这对情侣关注起来。 她的爱情,是在日复一日、潜移默化、暗中观察中,渐渐成型。 贺铭遥就像一个英俊又矜贵的小王子,守护着心里那朵小玫瑰。 而奚苒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被人无条件呵护的感觉。 她开始关注、开始幻想…… 开始日渐沦陷。 她爱上了他的爱情。 一天一天,再也无法自拔。 所以,哪怕是结婚后,奚苒也一直觉得,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夺人所爱的卑劣,让人难以启齿。 但这一刻,奚苒记忆回到了四年前,自然缺了那份久见生情。 她只是偶尔、偶尔、偶尔,会偷偷关注一下贺铭遥和孔熙这一对。 又怎么可能同贺铭遥搅合在一起……还结婚了呢? 得到徐明肯定答案后,奚苒百思不得其解,试图在混沌中披荆斩棘,拔出一条清晰道路来。 半晌,未果。 她懊丧地“噢”了一声。 徐明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夫人……” 奚苒摆摆手,“别这么喊。” 徐明换了种说法:“奚小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还要吃点什么吗?床这个高度可以吗?需不需要摇低一些?……” 奚苒摇头,咬了下唇。从来,她都不怎么喜欢麻烦别人,便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关心:“没有,我很好。” “……” “但是……” 奚苒犹豫片刻,到底是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来,“我总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说不上什么原因,好像是心理作用。” 病房门外。 贺铭遥正要开门。 听到这话,整个人一僵。 蓦然,他好像丧失了力气一般,默默放下手,沉默地站在原地,再没有动作。 奚苒变成现在这样,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天真而残忍。 轻轻松松,就能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一场婚姻闹到这地步,两人必然都是遍体鳞伤,不死不休。 伫立十来分钟。 贺铭遥动了动手腕,敲了下门,推开。 奚苒转过头来,望向他,目光清澈陌生。 贺铭遥没动,只站在原地不靠近,平静地喊了一声:“徐明。” 徐明应声。 连忙站起身,走到贺铭遥旁边,反手阖上门。 将奚苒视线挡在里面。 “贺总。” 贺铭遥抿唇,“嗯。她怎么样?” 徐明答得仔仔细细:“已经吃过饭了,没说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头不舒服,只说感觉肚子难受。贺总,您的晚餐厨师也做好一起送来了。” 贺铭遥:“知道了。周远呢?还在外面?” “是。一直在楼下,我已经吩咐过保镖,不会让他过来。” 贺铭遥垂下眼。 “好。你下班。”顿了顿,“出去的时候跟周远说,让他明天再过来探病,今天太晚,不要等了。” …… 徐明走后,病房里还留有几个保姆。 但因为这病房算是大套间,除却陪床房外,旁边也有小房间给护工睡觉。 贺铭遥挥了挥手,四平八稳模样,示意他们离开。 旁人鱼贯而出。 他才沉默着、坐到奚苒病床边。 奚苒暂时活在24岁,看到贺铭遥,心情还是有点复杂,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 贺铭遥检查了一下点滴速度和镇痛泵,又掀开一点点被角,替她那只打了石膏的腿变了变姿势。 动作自然,仿佛亲密无间。 奚苒脸已经烧得通红。 磕磕绊绊开口:“那、那个……不用……” 她想说,不用麻烦。 贺铭遥表情平淡,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树,气质挺立而低调。稳稳地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内心做了决定。 “奚苒。” 他轻轻叫她。 奚苒愣愣地“嗯”了一声。 贺铭遥:“肚子还难受吗?” “……有一点。” 他侧过脸,不看她,默默握紧了拳头,说:“车祸里,你还流了一个孩子。” 奚苒瞪大了眼睛。 哪怕暂时失去这段记忆,但那种心痛感,还是如约而至、从心底浮起,将她整个人击溃。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贺铭遥:“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 “其实,在车祸之前,我们正在吵架。我对你不好,你想离婚。” 他声音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却更显得沉重,“听说你失去了片段记忆,我承认,我是有点庆幸的,庆幸你忘了很多事,这样我们就能从头来过。” 奚苒直愣愣地望着他。 气氛停滞半秒。 贺铭遥抿了抿唇,才继续道:“但是没办法骗你。” “贺先生……” “我爱你。奚苒。” 别的也再不能说更多了。 他想。 翌日。 周远来看奚苒。 贺铭遥欲言又止半天,到底还是避开了。 奚苒记忆还是没什么恢复症状,见到周远,很是诧异,“……周远学长?你怎么来了?” 周远已经从徐明那里知道了情况。 挂上招牌式笑容,坐到旁边,指了指,示意奚苒看他手臂。 他解释:“因为,我就是车祸里那个不靠谱的司机啊。” 奚苒:“……” “你真的全忘了?还是……”周远压低声音,“是骗贺铭遥的吗?” 奚苒眨眨眼,咬了下唇,摇头,“抱歉,真的不记得了。” 周远脸上露出些许苦涩。 很快又调整回来。 “那你还会和贺铭遥离婚吗?” 这问题,奚苒实在没法给出答案。 她还没有自己已经结婚的实感,偏偏贺铭遥告诉她,她不仅结婚了,还流了个孩子。 这样想来,好像实在荒谬。 周远也没有咄咄逼人、妄图得到什么答案,而是转而说起了其他事。 “我把你之前在我们公司写的剧本带来了,你可以看看自己的作品,回忆一下。不过,剧还没有开拍,这可是机密文件,一定要要保密哦~” 周远留下一个u盘。 没再说更多,起身离开。 奚苒恍恍惚惚,靠在床头,阖着眼,脑海中肆意翻腾。 …… 奚苒在病房里住了两周。 这两周里。 贺铭遥将国内外专家悉数请来,给她做诊断。 到最后出院时,奚苒小腿已经拆了石膏,身上伤口好得七七八八,再照脑ct,淤血基本也散了。但还是没有一丝一毫,要想起来这几年记忆的迹象。 贺铭遥对她说:“是老天要我们重新来过。” 奚苒犹犹豫豫地看向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问道:“那孔熙呢?” 贺铭遥顿了顿。 冷下脸,“奚苒姐姐,别再提这个名字了。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是讨厌的人。” 他叫“奚苒姐姐”时,语调和平日会有些不一样。 总像是带了几分勾人,沙沙哑哑,好像精酿葡萄酒一般,很是引人沉醉。 奚苒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车停在医院楼下。 奚苒虽然拆了石膏,但还带着支架,不太能下地走路,要慢慢复健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样。 贺铭遥将她打横抱起,步子迈得很稳。 两人身体一下子贴得极近。 男人心跳声蓬勃,“怦、怦、怦”,一声一声,在她耳边回响。 奚苒又觉得小腹泛起一阵痛感,不自觉拧起眉头。 倏忽间。 贺铭遥注意到她异常,立刻问道:“哪里不舒服?” 奚苒摇摇头,怯怯地说:“我不太习惯你这样抱我……呃……其实,我们现在还算是陌生人?能不能给我找个轮椅,或者拐杖之类的?贺……铭遥,抱歉,我可能要适应很久。” 贺铭遥口中那些撕心裂肺,对她来说,都像是旁人故事,毫无代入感。 她对他也没有什么特殊感情——只是觉得这男人很帅、很有魅力,但离深爱,大概还有十万八千里距离。 自然不能接受这般亲昵。 闻言,贺铭遥手臂僵硬了一下。 到底是败下阵来,“好,我去给你找轮椅。” 奚苒轻声说:“谢谢。” 贺铭遥:“不用跟我说谢谢。奚苒,你还在这里,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 奚苒表情尴尬,半天接不上话。 难道,她真喜欢过这类型的男人? 不会是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