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团圆年
卫宝珠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他刚刚拉得很用力,被迫转回来时差点撞到了胸口,鼻翼间一股淡淡的药味扑进来,惊得她立刻忘记了其他事, “你受伤了?!” 李炽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 “哪里受伤了?!” 卫宝珠慌得就要查看,却被他紧紧握住,继而俯身弯腰, 凑得极近道,“你这是在关心你的哥哥?” “我……” 卫宝珠一时无语, 记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在他深黑的眼神里狼狈不堪, 只能低声道, “……你到底怎么了?” “昨日伏案久了, 不小心拉着了肩膀。” 李炽轻声道, “贴了几片膏药而已,你不必担心。” “哦……” 卫宝珠稍稍放下心来, 忍不住又叮嘱, “日后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小夏子喊你起来走走, 哪能一天到晚不休息呢?饭也总是不好好吃, 伤了肠胃可怎么好?” “……还真是个会疼人的妹妹。” 李炽低笑,“倒让我自惭形秽, 看来以后也得学着怎么去做个好哥哥才是。” 不!她不要他做她的哥哥!! 卫宝珠胸口闷闷,想辩驳又无从说起, 只得烦躁地踢走脚下的石子。 “还是那老毛病。” 李炽叹了口气,看了眼她有些刮毛的鞋头, 见它飞快地缩进裙摆里,忍不住唇角微微一弯。 “总之……小夏子,你好好照顾你们殿下!” 卫宝珠恼羞成怒,“不要再让他伤了、饿了,否则我饶不了你!” “所以,你对你的每一个哥哥,都这么关心吗?” 李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轻声道,“我好嫉妒。” 什么?! 卫宝珠简直惊住,李炽却唇角勾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神色恢复正常,“娇娇,我是你哥哥,我也会好好做这个哥哥,所以对于自己哥哥,大可不必藏着掖着。” “更不需避开。” 他顿了顿,“你可以名正言顺的对我好……还有心疼我。” 不…… 卫宝珠下意识地想解释,他却先打断了她,“卫燎叫我了,我先过去。”顿了顿,又轻笑,“那个,可是你货真价实的哥哥呢。” 卫宝珠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从自己身旁离开,小夏子笑嘻嘻地朝她行了个礼,然后也快步追了上去,一主一仆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奇怪,明明也没说什么,自己为什么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 “……殿下,您真的打算做卫姑娘的哥哥啊?” 小夏子听到了刚刚那一场对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呢?” 李炽斜睨他一眼,顿了半晌才道,“那丫头心性糊涂,不逼一逼她,恐怕这一辈子她都难得转过这个弯儿来。” 可笑的是母后自以为逼得她说出那番话,他会因绝望放弃,没想到结果反倒是帮了他! 毕竟从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旁,觉得只要做她哥哥也好,而只有那一刻才猛然发觉根本不可能!他才不要做她的什么狗屁哥哥!尤其当察觉她也不愿意做自己的妹妹的时候…… 他所有的忍耐和自持瞬间破了功,心中藏匿多年的渴望疯长,几乎当场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母后对她有多么的重要,也知道她心思聪慧灵敏,又怎么会看不出母后假意说亲实则是让她拒绝?可她却始终迟疑,到最后不得不逼出那句话,却也是害怕刺激到母后的缘故,当看到自己从屏风后走出,她的神色是那样的慌张和恐惧,几乎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到自己面前来解释一般。 为什么要解释? 为什么会慌张? 又为什么,不肯做这个公主。 这丫头傻,又一团孩子气,从来都不想想自己所有行为背后的意义,从前他看不到希望,尚且还能隐忍,如今既然知道是两情相悦,还教他怎么能放手? 再也不可能放手。 于是他也不敢看她,只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生怕母后会看出藏在自己眼睛里的真正情绪。 “可是,皇后娘娘那里要怎么办?” 虽然只是个身份卑贱的奴才,小夏子却是真心实意为他们两个人操着心,“她不同意,卫姑娘也不会答应的啊!” 是的,这才是如今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李炽沉默了,半晌才道:“如今母后的身体最重要,反正宝珠还小,我也能等。” 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哦! 小夏子脸都皱成了一团,按理说,太子早该选妃,毕竟连三皇子的亲事都已定下,哪有弟弟在哥哥前头娶亲的道理?为此御史的折子上了一波又一波,只是都被殿下压下来了而已。 陛下那边现也不怎么管事,他们殿下娘不亲爹不靠,真真是没有半个人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可怜他们元启殿,要什么时候才能迎来自己的女主人哦…… 卫燎喜气洋洋地下了聘,与李妍的婚事算是彻底定下,因明年的秋至是个极好的日子,再加上和对了两人的八字,于是成亲的日子便定在了那一天。 如此她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来绣自己的嫁妆。 卫宝珠从自己的私库中找了不少好东西给她,真心实意地希望这一回他们都能得到幸福。 北风呜呜的刮了起来,日子一天冷过一天,纵使常常待在凤鸾殿,卫宝珠还是听说了,如今陛下不知什么时候竟迷上了寻仙炼丹的法门,三五日才上一回朝,大多的时候却都在听一位名叫无为子的道人讲道。 她不敢说这些事来让姨母烦心,李炽却不同,他常常过来以政事相询,得到答案后也不久留,久而久之,反而让明华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敬重与依赖,心中渐生几分真正的母子情谊来。 到了年底,因为一连下了好几天雪,又要忙着安排宫宴的事儿,李炽便没有过来,等到大年三十这一天,凤鸾宫中众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包了饺子,连卫宝珠都帮着包了几个,一直笑看她们干活儿的明华想了想,突然招手叫卫宝珠过来。 “去叫你太子哥哥一起来过年。” 她神色有些怅然,“这么多年了,也该可怜可怜……” 卫宝珠没有听清楚她后面在说什么,心里砰砰直跳着,只极力不让自己的神色异样,等到红裳给她披了斗篷撑了伞,她才高兴地快走几步,差点没摔了一跤。 “小姐,你急什么啊!” 红裳连忙扶住她,又好气又好笑,“饺子煮熟还早呢,不会来不及的。” 卫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直笑,完全压不住心里的雀跃,走了一会儿又小小声问道,“红裳,你有没有觉得姨母最近的心情很好?” “这身体利索,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红裳半点都没觉得稀奇,“娘娘性情本来就是极好的,如今病好了,自然就跟从前一样了啊!” “也对。” 卫宝珠有些高兴,顿了顿又问道,“那你觉得……姨母还讨厌太子哥哥吗?” “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讨厌太子过?” 红裳有些诧异,想了想又道,“以往的确不太亲近,毕竟不是自己生的嘛,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多相处相处就有感情了。” “况且,太子殿下是真孝顺。” 她悄悄地道,“小姐你是不知道,治娘娘病的药可不好找,但无论多么麻烦,只要芦太医说一声,第二日准送到凤鸾殿,听说有几回还是太子亲自出宫去拿的呢!” “为什么?” 卫宝珠有些吃惊,只听得红裳道,“好像是有几味药是别人家的百年珍藏,那人宁死都不肯给,于是太子殿下便亲自上门恳求,那人见他心诚,这才松了口。” “这些,我估计芍药姐姐都告诉了娘娘,有这样的孝心,娘娘还怎么能一直硬着心肠?” 卫宝珠久久不言,走了好久,才忍不住低低了笑了起来。 真好。 元启殿中此时一片冷清,不过他们年年也都如此惯了,因此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好来。 小夏子给几个留下值守的小内侍安排了热锅子,却被他们硬拉着喝了几杯,等笑着从这些猴儿中脱身,他的脸上已经微微露出红晕,身上也有了几分酒气。 “你何不就跟他们一起团年?” 李炽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他笑,“陪着我这个无趣的人,只怕会闷坏了你。” “殿下说得什么话!” 小夏子皱眉,拍了拍胸脯,“奴才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生生世世都要跟着殿下,永远都不会闷坏的!” 还真是有些醉了。 李炽失笑,摇了摇头正要唤人来带他回去休息,目光却突然落到了外面,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雪夜中,那个少女手持一盏宫灯,身披红狐斗篷,迎着飞舞的雪花缓缓而来,仿若一场幻梦降临在他的世界里。 下一刻,小夏子就看不见他家殿下的人了,使劲儿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自言自语地道,“难道我真的喝醉了?不然刚刚和我说话的殿下呢……” 李炽此时已经站到了廊外,凉凉的雪花贴在他的眼睫,他眨了眨,看见视线里的那个人诧异地望过来,然后笑了,“……太子哥哥。” “你……” 他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几乎像是怕惊破这一场梦境一般,“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 卫宝珠停在了台阶前,微微含笑仰头望他,“我来接你一起过年。” “过……年?” 李炽有些迟疑地重复,柔柔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面似满月,眼若星辰,里面只映照出他一人,让他几乎以为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 “是。” 卫宝珠点头,又一次甜甜地笑了起来,“太子哥哥,我们今年一起过年,好不好?” “母后……” “是姨母让我来请你的。” 看他还有些迟疑,卫宝珠叹了口气,走上台阶将伞轻轻罩在他的头顶,挡住了外面飘进来的雪花,“过年的时候,我们就是应该和家人在一起呀。” ……家人吗? 李炽突然眨了眨眼,感觉雪花落到眼睛里有些涩涩的,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听说家人要和他一起过年。 所以,他也有会承认他的家人了吗? 虽然面无表情,卫宝珠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心里生起了一种熟悉的心疼。她悄悄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抓起他冰冷的手指,鼓足了勇气道,“……一起来,好不好?” 李炽垂眼看着那只温暖的小手,好像从第一眼起,她就一直一直给他这世间仅剩的温柔暖意,就如同风雪之中的火种,让他再难也能坚持前行。 “……好。” 终于反手握住了她,他低声道。 卫宝珠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她坐在姨母的左边,太子哥哥坐在姨母的右边,芍药姐姐以及芦太医,以及苏嬷嬷,徐公公都被硬拉着一起坐下,热热闹闹地仿佛一大家子一般。 “大家都不要拘礼,好好的吃一顿年夜饭。” 明华笑得眉眼舒展,“今夜没有皇后,只有一个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死里逃生的病人。” 说着,她倒了一杯茶,举杯敬向芦方平,似有无限感慨,“……这么多年来,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早化作一堆白骨,以往是我总想不开,才误了你的辛苦,放心,从此以后不会了。” “娘娘言重。” 芦方平连忙站起,却被她瞪了一眼又讪讪坐了下来,见杯中酒一口饮尽才道,“娘娘可要记得今夜的话,日后万望珍惜自己,不要让周围的人担心。” “你是说芍药?” 明华笑得促狭,“我知道你心疼她,放心,我早已备好了嫁妆,等明年开春就给你们赐婚。” 芍药脸上一红,“娘娘怎么没吃酒就醉了,净说胡话!” 芦方平却嘿嘿笑了起来,站起来正儿八经地行了一个礼,“多谢娘娘,臣日后定会好生对待芍药,不离不弃,相约白首。” “我相信你能做到。” 明华轻轻叹了口气,“都等了这么多年,还有谁能怀疑你的诚心呢?”她说着看向自己的大宫女,微笑,“你说是不是,芍药?” “……娘娘。” 芍药眼眶有些红,“若是奴婢走了,您怎么办呢?” “我一个人在宫中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明华笑了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见周围气氛一阵低迷,又提高了些声音,“你们怎么了?这是喜事儿啊,来来来,今夜我们一起喝一杯,预祝明年都能获得好福气。” 卫宝珠端起杯子,正好看到侧对面的李炽,他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并朝她举了举杯,然后一口喝下。 她连忙小口的把那杯甜甜的酒水饮尽,然后也朝他亮了亮杯底,惹得他差点被酒水呛到。 “怎么啦?” 明华担心地看过去,虽然有些不自然,但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替他拍了拍,叮嘱道,“喝慢点。” “……是。” 李炽眼眶发红,低着头看了碗里半晌,突然伸筷夹了一块鲈鱼过去,“母后,您尝尝这个。”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我是用的公中的筷子,也看过了,这一块没有什么鱼刺。” “好。” 明华匆匆垂下眼,接着吃鱼的时机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她从不曾给过这个孩子接近自己的机会,或许,是她错了。 幸好,还不算太迟。 卫宝珠看得心里高兴,于是将杯子里的酒水又一口饮尽,等得几杯下肚,她双颊腾起两片红晕,状若桃花氤氲,眼睛却亮亮的,看上去格外精神。 很快饺子就被煮熟端了上来,挨挨挤挤一大盘,个个白白胖胖,肚大腰圆,卫宝珠得意地指了指,“姨母,你猜哪个是我做的?” “我猜……是那几个破了的?” 明华故意逗她,惹得她不高兴道,“才不是,我手艺好得很呢!最漂亮的那几个才是!!” “这看上去也分不大出来啊……” 红裳小声道,“小姐,哪个是您包的?” “哪个……” 卫宝珠看着盘子里也犯了难,的确好像区别不大,她做的是哪几个来着? 正想着,对面却有一双筷子伸过来淡定夹走一个,待放进自己的碗里后,李炽才道,“有指甲印的才是你的。” 指甲印? 卫宝珠看向自己的手指,哦,对了,她留指甲,包饺子的时候就不如她们利落,总是不小心掐到,本以为煮熟了也看不大出来,却原来不是吗? “我也来尝尝娇娇的手艺。” 明华也发现了一个上面有划痕的,笑着将饺子夹了过来,咬了一口后点头,“果然不错,我们娇娇就是厉害。” “姨母……” 卫宝珠哭笑不得,都是苏嬷嬷调的馅儿,红裳擀的皮儿,她就动手包了几个,哪里就称得上厉害了? 明华见她没动筷子,连连催促,“你也快选,今年的福钱还没有吃到呢,看谁明年运气最好。” 卫宝珠于是也选了一个夹进碗里,在他们之后,其他人终于也开始纷纷动筷,后面就演变成了一场抢饺子大赛。 也不知怎么搞的,那只藏有福钱的饺子一只没有被众人吃到,待得盘子里只剩下几只,卫宝珠犹豫来犹豫去,她已经快吃不下了,顶多还能再来一个。 正想着,那边却伸来一双筷子,干脆利落地去夹她面前那个,惹得她立马大怒,那是她看中好久的,居然有人敢抢先!! 当下就伸筷去抢,没想到那人动作却没她利落,居然迟了一步,落了个空。 “嘿嘿,你抢不赢我?” 她得意洋洋地看过去,却瞬间僵住,对面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的,不是李炽却又是谁? 圆滚滚的饺子从筷子间落下,掉在盘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下所有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个饺子里就藏着那枚福钱! “……看来明年是娇娇运气最好!” 明华很高兴,又催她,“你快吃,只小心别磕到牙齿。” 卫宝珠看了那个饺子片刻,突然夹起来送进她碗里,“姨母,我要把这个福气送给你,明年,明年你一定会健健康康,所有的病痛都会离得你远远的。” 明华愣住,待反应过来已经是湿了眼眶,卫宝珠还在旁边催她,“快吃啊,姨母,把福气全部都吃下去。” “……好。” 明华忍住眼泪咬了一口,果然那枚铜钱露了出来,就藏在离皮儿很近的肉里。 “明年姨母一定会好!” 卫宝珠心满意足,又端起一杯酒想喝,对面却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沉沉,“你今晚已经喝了不少了。” ……是吗?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酒壶,感觉刚刚好像是轻了不少,但今天她特别高兴啊,当然还想再喝一杯。 她朝对面瞪去,不太高兴道,“你干嘛管我!” 李炽声音淡淡,“因为我是你哥啊!不能看着你喝这么多。” 卫宝珠用力挣了挣,对面却不肯放手,芦方平看他们僵持不下,便站起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最后还喝一杯,祝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于是众人都举杯,热热闹闹的喝了最后一杯酒,明华也累了,笑着给众人发了红包后就回去歇息了。 卫宝珠在桌子旁发着呆,红裳有些担心地推了推她,“小姐,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儿!” 她皱眉站起身来,看上去正常的不得了,一路走到李炽面前,戳了戳他,“喂!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要说!” 李炽转眼看她,微微笑了笑,“好啊!” “小……” 红裳刚要追过去,却被小夏子眼明手快地拦住,小声道,“姑奶奶,主子们的事儿,我们哪能跟着瞎掺和啊!在这儿等着不好吗?!” 的确好像是她家姑娘把人叫出去的。 红裳迟疑了片刻,那两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廊外寒冷的风吹来,让卫宝珠发热的脑袋清醒了片刻,她停住了脚,用力晃了晃头,她刚刚喊人出来是干什么来着? “怎么了?”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响起,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喂,你突然凑这么近干什么!” 李炽无辜地看着她,直起身道,“我刚刚喊你,你没有听见。” “对,对不起啊!” 卫宝珠有些内疚地道歉,突然却发现不对,不是啊,她叫他出来就是算账的,怎么又弱了气势?! “喂,李炽!” 她往前一步,将人逼退靠到了柱子上,恶狠狠地道,“不许一直说我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