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丧
眼看着敬帝拂袖而去, 旁边的小道童战战兢兢上前收拾棋盘,“观主,这里这样好,你为什么非要走?” “现在走, 或许还能避开一场祸事。” 无为子叹了口气, “可若不走, 一旦卷入这场纷争,只怕就要身不由己,祸国殃民。” “您不是算过, 此是虽是劫,却也是机遇吗?” 那小道童道, “何不赌一赌?” “你小子知道什么!” 无为子敲了他脑袋一下,“下去下去, 去给我收拾包袱。” 那小道童捂着脑袋将棋子收拢放好, 然后当真下去开始收拾东西。 天快亮时, 无为子出了宫门, 刚去东巷买了葱油大饼,又自盘算着去西街再吃碗红油抄手, 重获自由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的哼起小曲儿, 直到看到面前那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浓眉虎目, 左颊上有几个细小的刀疤,看过来时明明带笑, 却有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字并肩王,朱瑞重。 无为子的葱油饼咬在了嘴边半响, 忽而苦笑,“王爷就是不肯放过小老儿……” 朱瑞重淡淡地笑, “仙师说过会助本王,如今大业未成怎就先行离去?” “你还是先等我把这个饼吃完。” 无为子说着当真站在街边开始吃起饼来,他吃得那样仔细,连一点小沫渣渣都没有掉下,末了将油纸包往嘴里倒了倒,极其不舍,“下一次要好好吃个饼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仙师若喜欢,我将这个厨子抓来给你可好?” 朱瑞重不以为意,“让他在宫里陪着你,也省得你天天惦记。” “那就不必了……” 无为子苦笑,心知他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无量寿佛,王爷何不放过贫道,也好给自己留一条其他后路。” “本王不需要旁支小道。” 朱瑞重淡淡地笑,“既然命中该我登上那条通天路,仙师自然也就该做那助力的青云。” 就怕他这云身不实,会被人一脚踩散啊…… 无为子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放心不下俗世的徒孙,平白牵扯进这一团红尘争斗里。 如今明知道天命不可违,却要眼睁睁看着血流成河,这让他于心何忍? 不知那身为变数的少女,是否真能够力挽狂澜啊…… 微微俯身行了礼,无为子转身往回宫的方向而去,脚步蹒跚,再也不复刚才那轻松自得之意。 “我瞧他对你并不诚心,否则也不会自作主张跑掉。” 卫萱从身后的屋子里走出来,轻轻贴上了男人的后背,“这回是不是该感谢我?” “也亏得你水灵。” 朱瑞重声音带笑,转过身来将人一把抱紧,惹来她的一声娇呼,“王爷!” “你得多盯着他一点儿。” 朱瑞重凑近她的耳边轻道,“这老道是有几分真本领的,虽说他承诺会帮助我,我却信不过他。” “若是可以,你这个圣女想办法接替他在朝中的影响力。” “是……” 卫萱心中乱跳,却还是硬撑着回答道,朱瑞重察觉到她肢体僵硬,不由得笑了起来,“别怕,你想想若是名噪天下,到时候我再按上天旨意迎娶圣女为后,岂不是名正言顺?” “……我懂了。” 想到日后那份尊贵荣耀,卫萱双颊泛红,这下当真把他刚才的话记在心上,发誓般地道,“我一定能办到的。” “那就好。” 朱瑞重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身,惹得她花枝乱颤,几乎就要化作一团春水融入他怀里,低低娇嗔,“王爷,这还是大街上呢……” “快回去。” 朱瑞重松却开她,面色恢复正常,卫萱轻咬下唇,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倒也乖乖听话,“好,也是该回去盯着,看看那老道是不是真的回去了。” 朱瑞重点了点头,目送她娉娉婷婷远去,然后看向自己的手掌,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那日见到的那个花容雪肤的少女,及笄那日,那身宽大束腰的礼服衬得她高贵如神仙妃子,令人目眩不可逼视。 不知她的身体,又该是何等的柔软滋味。 *** “这次去皇陵,一路可顺利?” 看着在自己面前请安的李炽,明华道,“虽说国事重要,但也不必如此匆忙,怎么能自己带着人先行往回赶?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没人照应?” “母后教训得是。” 李炽没有半点不悦,恭恭敬敬地回道,明华摇了摇头,“你打量我不知,你不就是为了……” 话说到这却没有继续下去,她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看向李炽,“你起来,坐着好好说话。” “是。” 李炽神色和缓,按她说的坐下,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有些局促地低垂着视线。 但仅仅只是这样,也让他觉得非常开心,毕竟从前,他连凤鸾殿都很少进过。 “大年夜那天……” 静了半晌,明华突然开口,短暂的停顿让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明华发现了他脸上的紧张,不由得笑起来,“现在知道怕了?” “母后……” “别担心,我不会再提让宝珠当女儿。” 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明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让我说什么好?难不成以为在凤鸾殿还有什么可以瞒过我的眼睛?” “儿臣不敢。” 李炽心中忐忑,但见她模样似乎并不十分生气,一时间不由得又升起了几分希望,“母后……” “打住。” 明华伸手制止了他未出口的话,好笑道,“别以为我没找你算账就是默认了,我只是不想让娇娇难堪,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也不是我非要狠心。” 叹了口气,她垂眼有些怅然,“年轻时的情感固然炽烈,可能不能维持一辈子,谁也说不好,尤其是在这宫里,女人的一生都要维系在帝王的宠爱上,你要明白……我不舍得。” “我懂。” 李炽的声音很低,可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坐上那个位子,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出生的意义,他别无选择。 “……但谁教娇娇喜欢呢!” 明华忽然又笑了起来,促狭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她怕你,但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你居然就能把她的心意完全扭转过来,想来也是不容易……” 她笑道,“我不愿娇娇进宫,可是若要做我外甥女婿,你还得更加努力的说服我才行。” 李炽怔住,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有如此的峰回路转,一时间竟说不出其他的话,“母后……” “既然叫我一声母后,这一世我们也算是有母子缘。” 明华温柔地看着他笑,“虽然不是个好母亲,但至少希望不会让你的人生过得更加艰难。” 李炽眼眶湿润,在这一刻,他才真切的感觉到明华是真的接纳了他,开始学着抛开那些以往的是非恩怨。 他们就只是单纯的彼此,皇后和太子。 “瞧我,又开始伤感了。” 明华笑了起来,“芦方平天天念叨着让我放宽心,让他知道又得说我是个不听话的病人了。” 李炽唇角微弯,明华看到他脸上的这一抹笑意,又忍不住有些不满,“虽然不反对,我可也没赞成,如今娇娇不住在宫里,她的周围可听说围了不少人。” “儿臣知道。” 李炽有些窘然,低声道,“我会好好守着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华又好气又好笑,半晌才摇摇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说起来,倒还有另一件事让我悬心,你可知那新封的国师无为子?” “知道。” 李炽点头,“儿臣派人去查过他的底细,却并没有太多消息,也不知父皇为何竟如此信他。” “你不知,他是忠王举荐的。” 明华轻皱起眉头,“听闻此人的确有几分玄妙本领,以往也多是劝着不要荒废政事,只闲暇时陪着陛下下棋谈经,可不知他什么时候与娇娇有了交集,还在她及笄宴上送了那样一份礼……” “母后可有问过?” “还未来得及。” 明华摇头,“只是他收了卫萱进天人观,还封她做了什么圣女,这总让我不放心。” 她看向李炽,“及笄礼那天,卫萱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她对娇娇怀恨在心,是个不能忽视的祸患。” “儿臣知道了。” 李炽点头,“我会尽快让她嫁人出宫,离娇娇越远越好。” “你去不行。” 明华摇头,“如今无为子深得陛下宠爱,天人观也跟着水涨船高,更何况她身为圣女,地位自然不同……”顿了顿,忽而冷笑一声,“凭她如何,既然存了恶毒的心思,这宫中就留不得她!” “母后,您也别急,我会着人盯着,不让她有害人的机会。” 李炽有些不放心的皱起眉头,“您的身体才刚刚有了起色,万不能被这种人气得伤身,那才是得不偿失。” “我知道了。” 明华挥了挥手,心中却已有了主意,待得李炽离开,她挥手唤来一个小宫女道,“准备一下,我要去天人观。” ***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卫宝珠从睡梦中猛然惊醒,起身周围是一片漆黑,偶尔只见一道电光划过。 “小姐,可是吓着了?” 红裳从外间的卧榻上起身,披了一件衣服就过来安抚她,“别怕,春夜多雷是常事,可要我点盏灯过来?” “……好。” 卫宝珠莫名心口乱跳,却不记得自己刚刚做的是什么梦,竟让她一直心有余悸,放眼看向黑漆漆的窗户外面,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在这个雨夜里发生。 红裳见她始终睡不安稳,便搬了被子来睡到她的脚边,一夜只听得她细微的哭声,再一唤却又没了声响,等到了天明的时候,那一双眼睛已经肿的跟核桃儿般似的,神色还剩下些惶惶然。 “这是怎么的……” 红裳又急又心疼,忙唤人去厨下取鸡蛋过来,又过来仔细查看,“这是哭了多久,我的天爷,早知道就该把你喊醒了。” 卫宝珠仍有些郁郁,也不管自己的眼睛,只让她出去问问看,今天满府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红裳拗不过她,出去问了一圈回来,好笑道,“哪里出了什么事,连厨房里的小鸡都好生生的,您就别自己吓自己啦!” 卫宝珠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乖乖抬头让她给自己的眼睛滚鸡蛋,也不知过了多久,明苏突然一脸肃冷地走进来,开口就让红裳出去,“我不叫你就不许进来。” 卫宝珠心一沉,生怕自己的预感成了真,待红裳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阿娘,出了什么事?” 明苏却不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去衣柜里捡出几件衣服来,低声道,“快换上,我们要马上进宫。” “到底出了什么事!?” 卫宝珠一把抓住她,心头的不祥扩大,怎么也不敢往最糟糕的方向猜去,“娘,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明苏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却滚滚掉落下来,她看着自己一脸惶惶然的女儿,忽然就撑不下去了,“娇娇,你姨母……她昨夜逝了。” “怎么可能!” 恰似一道惊雷炸在了耳边,卫宝珠几乎以为自己是没有听清楚,她抓紧母亲的衣袖,怎么也不肯相信,“不可能,姨母身体已经好很多了,芦太医说,他说慢慢养着,虽比不了常人,但也不会短命,怎么会……怎么会……” “是真的!” 明苏捂着脸,她来之前已经大哭了一场,如今在女儿的追问下还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你快收拾,我们得进宫问个清楚,不能……不能让人就这么不明不白……” 卫宝珠几乎是飞快地梳洗换衣,等到一切都料理清楚,坐在那接她们进宫的马车,她还有些浑浑噩噩,“阿娘,你说……待会儿我们进宫后,姨母会不会出来笑着告诉我,这其实只是她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明苏别过头忍泪,不敢回答她的问题,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样的大事,又怎么可能会是儿戏? 也不过是女儿的一点痴念罢了。 待得进到凤鸾宫,已经四处缟素,卫宝珠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路狂奔进姨母寝殿,宫女内侍已经在床前跪了一地,躺在上面的,是脸色微白,安然合目的皇后明华。 “……姨母。” 卫宝珠慢慢走了过去,仿佛像是怕惊到了她一般,待得轻轻在床边坐下,她目不转睛地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姨母!” 可是床上人却没有醒来,她永远也不会醒来,那个曾经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怕,会有姨母在的女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笑着唤她一声:“娇娇。” 娇娇。 千娇万宠,这个小名是她给自己起的,那时候她抱着自己,轻轻的在秋千上摇晃,低声跟她许诺,她会娇宠她一辈子,让她什么都不用怕,只管开心快乐的长大,长成最好的样子。 那时候,她大概还不到三岁,不知为什么却记住了那副画面,那一天天很蓝,花很香,阳光很亮,她的手心也很温暖,一点也不像现在这样冰冷刺骨的模样。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那些人,怒道,“皇后是怎么薨逝的,为什么事先没有一点迹象?!”明明前日出宫前都还好好的! 领头的宫女姚黄膝跪向前,双眼也已经哭肿,自从芍药出宫备嫁后,她就顶替了大宫女的位置,也是她今日一早发现不对,一摸娘娘的身体都已经凉了。 “太医说,娘娘……娘娘是吞金自尽,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姚黄哭得直打嗝,卫宝珠却只觉一阵头晕,她本以为姨母是疾病发作而亡,却没想到竟然是自尽?! 怎么可能!! 依她的心性,无论发生何等的大事都不可能自寻死路,更何况,前日明明都还兴致勃勃地跟她讨论今年的赏花宴,让她练个才艺将玉冠拿回来。 这样的她,又怎么会寻死?! “……你在说谎!” 卫宝珠咬牙,一把抓起她的衣领,凶狠道,“说!是谁收买了你!姨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姚黄吓得直发抖,抽噎地道,“奴……奴婢没说谎,娘娘真是自尽的,不信你问问她们,大家都是亲眼看到的。” “看到什么?!说!” “昨日,昨日娘娘和太子起了争执,后来就一直心情不好……” 姚黄哭道,“我们也不敢吵她,就一直在殿外候着,谁能想到,想到娘娘居然会想不开……” “你该死!” 卫宝珠猛地甩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打在了地上,“若是芍药姐姐在,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查看姨母是否安好!” 姚黄不敢辩驳,她当上这个大宫女还没多久,以前都是习惯了听从安排,一时间就没想到要使唤人进去,况且她也不敢自作主张,从前,从前这种时候都有芍药在…… “不会是太子……” 卫宝珠喃喃,又看向床上的明华,眼泪不断地流了下来,怎么可能是他?以往就算再被冷遇,他都不会跟姨母起争执,更何况是已经关系慢慢好转的现在? 可是又为什么…… “……陛下呢?” 她低声问道,姚黄不敢迟疑,连忙答道,“陛下赶过来后呕了一口血,然后就昏倒了,至今未醒。” “所以你们也就放任姨母躺在这里……” 卫宝珠慢慢握紧手指,强忍下心头悲痛,“去打热水来,我要替姨母梳洗更衣。” “娇娇……” 明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别慌,娘帮你。” “我不慌……” 痛到极致反而没有眼泪了,卫宝珠怔怔看着自己母亲,小声地道,“我们帮姨母收拾好,她平常最爱整洁干净了,断然不喜欢现在的模样。” 明苏点点头,然后亲自去端了水来,再喝退众人,只和卫宝珠两人替明华擦脸擦身,更衣梳头,动作温柔得仿佛她还活着一般。 “姨母,这是你最喜欢的梨花簪,我帮你插上。” 卫宝珠从妆台上挑出明华常用的首饰,仔细地插进发髻里,然后含泪打量了一番,“嗯,我姨母果然还是最漂亮的。” 明苏则轻轻为她上了脂粉,待得点上大红的唇脂,压过了那苍白的唇色,明华看上去又明艳动人,恍若再生一般。 卫宝珠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她身上大哭起来,她前世已经送走过姨母一次,为什么回来后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却还是没能将她多留一些时日? 偏偏还不是生病,而是自杀? 她不信,她半个字都不信! 她不甘心…… “快别这样!” 明苏拉起了她,含泪道,“泪水滴到你姨母身上,她会走得不安心……” 卫宝珠抽噎着点头,看着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姨母,低声道,“我一定不会放过害死你的凶手,一定不会……” “无论是谁,我都要他血债血偿!” 明和三年春,大梁皇后明氏薨逝,号懿德皇后,举国同悲,敬帝扶棺痛哭,一月未曾上朝,而后更加迷恋修仙炼药,渐有昏君之兆。 天气渐渐和暖。 卫宝珠提着食盒踏上冷清的元启殿,自姨母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过来看望太子。 姨母的死不明不白,但对外只称病逝,否则妃嫔自戕是大罪,不能葬入皇陵。 虽然姨母也不稀罕就是。 她抿了抿唇,看着门外看守的侍卫,露出手中的令牌给他们,他们倒是吃了一惊,很快就把门打开让她进去。 “不是刚送过饭了嘛,又来做什么?” 小夏子的声音一如既往般尖利,他抬眼看到卫宝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卫……卫姑娘,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来……” 卫宝珠轻轻点了点头,扫了大殿一圈,小声问道,“……他呢?” “他……哦,殿下在书房呢!” 小夏子急急将人往书房方向领,因为皇后去世这件事不明不白的,他也不敢多跟卫宝珠答话,只在快到门口时才喊了一句,“殿下,卫姑娘来了。” 屋内那人回过头,不过一月多时间,再见却已恍如万年。 他清瘦了许多,眼眸中曾有的温柔与笑意全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死寂般的沉冷,看到她时微微垂眼,但很快就又抬起来直视她,“我没有想到,你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