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惊变
卫宝珠站定片刻, 提着食盒走了进去,然后找了张桌子将东西放下,一样一样拿出来摆给他看,“这是桂花米糕, 这是金丝蜜藕, 这是红绿盒子, 这是酒酿圆子。” 李炽静静地看着她,待她放完了才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卫宝珠抬眼, “你说我在做什么?给你送吃的啊,看不出么?” “……为什么?” 李炽低声道, “我以为,你不会想再见我。” 卫宝珠深吸一口, 仿佛是忍了又忍, 但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把将门关上, 把正支着耳朵偷听的小夏子给唬了一大跳, 讪讪地垂着脑袋走了,走了不远又担心地回头瞧瞧。 希望他家太子不会犯傻…… “李炽!” 卫宝珠咬牙切齿, 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逼着他弯腰下来, 直视着他的眼睛恶狠狠道, “我在你心中究竟是有多糊涂?还是你觉得我就是个人云亦云的蠢货?” 李炽怔了片刻,眼前的女孩眼睛亮亮, 仿佛能一眼看到里面,她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微微扯了扯唇角, 他低声道,“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卫宝珠执拗地看着他, 声音中有几分小小的伤心和委屈,“你不信我……” “这个世界上,除了姨母和家人,我最在乎你,你居然不信我?” 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一串串掉了下来,“姨母去了,你的伤心绝对不会比我少,知道皇上把你关起来,我急得觉都没有睡好,还是二哥告诉我他偷偷进来瞧过,知道你没事我才放心,可你……” 她的声音被闷在了衣服里,李炽再也忍不住地将人一把抱住,低声道,“别说了……” “……我要说。” 卫宝珠在他的怀里小声哭道,“我好难过啊,太子哥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姨母真的不在了,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好像才刚刚见过她。” “我也感觉像是一场梦……” 李炽轻声道,好不容易他终于被她接纳,他终于觉得自己有了母亲,为什么这样温暖的情感没隔多久就消失了,还是以那样惨烈不可接受的方式。 “都是我的错。” 他满心后悔,那日晚上明明是打算再去问安的,却因为害怕打扰她休息而停住了脚步,一念之差导致他没能救下母后,这将是他一辈子都要背负的心魔。 “……太子哥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宝珠抽噎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能让姨母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那天……” 李炽顿了顿,想起了那时的情形,“母后和我在一个政见上起了矛盾,就争执了几句。”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自从两人关系好转后,他们经常讨论那些朝政上的事情,比如如何处理那些遗留下来的矛盾,如何平衡朝臣之间的关系之类。意见不同是常事,往往他也能在这各抒己见中找到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母后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 “就只是这样?” 卫宝珠抓着他的衣襟,急切地看向他,“可是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说……” “说什么?” 李炽微皱眉头,“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我绝不相信她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自尽。” “我也不信……” 卫宝珠喃喃,“可是外面的人都说你为了替生母追封,所以才和她吵了一架,还说了恨她害死你生母,所以才会让姨母想不开……” “怎么可能?” 李炽断然否决,只觉得无比荒谬,“我从未这样想过,也不可能会这样想。” “我知道。” 卫宝珠回过神,慢慢道,“这是有人在陷害你。”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后面在兴风作浪。” 李炽冷笑,“趁着我被关在这里,便想将罪名扣得再严实一些,好让我永远也翻不了身,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段。” “你觉得是朱贵妃和李晟……” 卫宝珠讶然,“可那日李晟并不在宫中,朱贵妃也有人证,况且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他们怎么会突然铤而走险做这么愚蠢的事?” “也许就不是他们。” 李炽摇了摇头,“一切都只是猜测,如今人人都有嫌疑,还有那个无为子……” 他话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仿佛在顾虑着什么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卫宝珠却想起一事,猛然惊觉过来,“是了,那个道人曾跟我说过……” “说什么?” 李炽有些敏感地察觉到她未尽的话语或许就是事情的关键,下意识地往下问道。 可卫宝珠却只是默默地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看上去似乎并不想回答。 毕竟……这教她如何说呢? 那一场如真似幻的记忆,到底真是她前世的经历还是仅仅只是一场梦?随着时间越久,她也有些糊涂起来,只觉得跟谁也不能提起。 直到那一日,无为子说中了她的心事,也模模糊糊地给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可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更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应验。 “若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 沉默片刻,李炽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你却要离那道人远一点,他如今深得帝心,又收留了卫萱,在我看来是敌非友。” “我知道。” 卫宝珠轻轻点了点头,“太子哥哥你放心。” 可他没法放心。 李炽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自己如果想要查明事情的真相,就得想办法名正言顺地出去,在那之后等待他的恐怕就是父皇的雷霆震怒,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犹未可知,根本谈不上照顾她。 为了不搅乱母后的祭礼,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面向凤鸾宫的方向,一跪就是三天,然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发誓一定会找出真凶,让她安宁。 之后再按她所希望的,做个好皇帝,照顾娇娇一辈子。 为了不将娇娇牵扯进这复杂的局势里,他本来并不打算现在就解释,可是谁知道这个傻姑娘居然先一步来见他,还气他误会了自己。 他又怎么会真误会? 她不明白,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想保护她,因为之后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别人的流言蜚语,还有帝王的可怕怨怒。所以即使是她真因别人的误导而疏远离开,他都不会挽留,而是要等一切都弄清楚了,再想尽一切办法将她带回,到时候不管她信不信自己,他都绝对不会放手。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她一人,也唯有她,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 “太子哥哥,你瘦了好多。” 见他静默不语,卫宝珠有些心酸,记起刚才抱着他都感觉空荡荡的,几乎能摸到背上的骨头。这段日子以来,他一定吃不好睡不好,她哭了还有父母兄长安慰,可他一个人被孤零零的关在这里,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熬过来。 “……我给你带了吃的,都是你平常喜欢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卫宝珠努力装作轻松一点道,“你多少吃一些,我这回是好不容易弄到了陛下的令牌,下一回要见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你别担心,不会太久的。” 李炽乖乖被她拉着坐下,看着她给自己分筷,夹菜,久违的甜在嘴中泛开,他眼眶一酸,忙低头将那一点泪意忍下,只低声道,“很好吃。” “那当然,我可是做了好久。” 卫宝珠笑了起来,笑意却又停在了半路,“以往,我都要先分一半送去给姨母,先如今……” “你多吃点。” 她擦了一把眼泪,笑道,“等误会查清楚了,我和你再一起带着糕点去拜祭她,姨母……她一定很想你能亲自给她磕个头。” “好。” 李炽轻应一声,将那块桂花糕咽下喉,待得静静将那些东西都动用了一些,他看向卫宝珠,“时候也不早了,你回。” 卫宝珠低头不语,心里极为不舍,忽而又听他道,“待出去后,你懂得要怎么说?” 怎么说…… 她脸上苦涩一笑,“你知道我是怎么拿到的这块令牌?” “如今我是父皇心目中的罪人,你说他怎么会给你令牌?” 李炽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地,“很聪明,不过下次不要再用,他不会信了。” 卫宝珠着恼地瞪了他一眼,的确,她就是借着要找人出气的名义弄来了这块令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骗过敬帝,只是当时他的神情十分古怪,阴森森地看了她许久,终于还是许了她的这个请求。 “你放心,如今我的一切罪名都只是强加之罪,并无实证。” 怕她胡来,李炽到底还是稍稍透露了一点,“朝中一旦有人据理力争,我便会被放出来,就这几天了。” “可是之后呢……” 卫宝珠低低叹了口气,之后他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这样的轻描淡写也不过是怕她担心罢了。 想了又想,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将他一把拉了下来,直视他的双眼道:“这话我只说一次,本来……本来我是打算等你先说的,可看如今这情形,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 她顿了顿,才又继续,“你总是怕这个,担心那个,唯独不为你自己着想,还常常说我笨,我看你才是个大笨蛋!” 卫宝珠眼中带泪,看着他震惊的双眸,将自己心中藏了许久的话一点一点说出口,“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我自己,而且……”她停了片刻,然后才慢慢道,“我也很想照顾你。” 李炽僵住,只看着她含泪带笑轻道,“我和姨母是一样的女人,我们都不是待在后宫为承君恩的菟丝花,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我……” 他想开口,却被卫宝珠很快地打断,“你听我说完,不然你以后会后悔!” 李炽僵住,“你说……” “我,我就是想明确的告诉你。” 卫宝珠咬了咬牙,“我不想当你的妹妹,你也别当我的哥哥!” “所以……” 李炽的声音暗哑,几乎不敢相信,在这种时候,她居然会这样勇敢,毫无顾忌。 而下一刻,她就当真将他们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捅破了,“李炽,我要做你的太子妃,你答不答应?” 答应,怎么能不答应?! 不知怎么想着,李炽一时间竟胆怯到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他伸手捂住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感觉掌心被她浓密的睫毛轻轻扫过,心中又酸又软,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若是她知道了,只怕会笑一辈子! 他这么想着,却感觉手下的姑娘在颤抖,居然有湿湿的感觉顺着掌心流下,一时间有些慌张,还没开口就听得她哭道,“你……为什么不出声?难道,难道是我一直都误会了吗?” 李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没有回答,难怪突然之间委屈成这样,他又心疼又好笑,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指,见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还乖乖闭合着,那模样看上去可怜又可爱,忍不住轻轻吻上她的额头,“我的太子妃,除了你,从来都不会有别人。” 温柔的轻吻如羽毛一般滑过既走,她却猛然涨红了整张脸,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大胆的举动,李炽也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犹豫着是不是要道个歉。 “你……” 卫宝珠完全忘记了自己年夜那晚有过更大胆孟浪的举动,她有些羞,却也不是很生气,这点任认知让她更加懊恼起来,只低声道,“我还不是你太子妃呢……” “对不起……” 李炽乖乖道歉,想了一想,又小心翼翼地道,“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你说。” 卫宝珠鞋尖轻踢地面。 “母后,母后已经不再排斥我,她说过,如果我再努力一些,也还是有机会做她的外甥女婿。” 李炽轻声说着,温柔地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所以,她会祝福我们的,你不需要有负担。” “嗯。” 卫宝珠点了点头,哭得却更加厉害,“那我们要先帮她报仇!一定不能放过害死她的人!” “是。” 李炽眸光转冷,低低地,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她承诺道,“我绝对不会放过。” *** “陛下为何要让宝珠前去看望太子?” 察觉到他的恍惚,卫萱将炉中的熏香拨得更散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下面的黑色,一股奇异的气味混在香气中散发出来,很快就就融合在了一起,难辨踪迹。 她嗅了嗅手腕上的木珠子,轻声笑道,“难道陛下还真相信他们二人会决裂不成?还是您一直不肯相信皇后是被太子气死的?” “元元……” 提到皇后,终于让敬帝清醒了一些,他眼中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下一刻就开始头痛欲裂,“卫萱,将香调得更浓些……” “是!” 卫萱伸手将那堆香又合作一处,见敬帝神情渐渐舒缓,不由得叹息道,“陛下如此深情,可惜,皇后娘娘却再也无从知晓了。” “不久之后,我们自会又在一处。” 敬帝合上眼,低声喃喃,“无论她愿不愿意,天上地下,朕都不会放过她,她永远都是朕的妻子……” “那您要怎么处置太子?” 卫萱有些好奇,“他都做出这等忤逆不孝的事情,您难不成还要饶了他?” “让他登基,是明华的心愿。” 敬帝低低道,“况且除了他,也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卫萱心种懊恼,又觉得有些讽刺,任凭那对母子怎么折腾,敬帝居然从没有过看中李晟的心思,亏得她之前还费了那么多心机,以为可以助得他登位,结果都是白费功夫。 幸好如今早早看清楚了,知道谁才是那是那个将来要登上青云的贵人。 只是如今还得拿李晟出来做做挡箭牌,毕竟由他这个草包来当太子,忠王成事便要简单得多,说不定待敬帝死后,还能搞一出禅让的把戏,好让一切都名正言顺。 “这也太便宜太子了……” 她低低叹着气,伸手轻轻替他按揉太阳穴,皇后去世的这些日子,都是靠着她这里的香和按摩手法,才能让敬帝平静下来,稍稍睡得安稳一些。 敬帝没有作声,看上去似乎已经快要睡着,卫萱动作停了一停,感觉空气中的香味已经差不多浓,于是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陛下,既然太子害得您失去了心爱的人,您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 “……嗯?” 敬帝于半梦半醒间轻哼了一声,卫萱唇边浮起了一抹恶意的笑,“您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会被气死吗?” “不是因为太子那个死去的娘亲,而是因为有人想要觊觎她的珍宝啊……” “卫宝珠。” “陛下不信可以着人去问问,那一日,卫宝珠不慎跌下荷塘,是太子将人救起,夏日衣薄,两人亲密无间,为护卫宝珠名声,皇后曾想过要将她收做公主,让二人兄妹相称。” “只可惜太子拒绝了。” “后来,他便一次又一次地顶撞皇后娘娘,直到将她气死。” “这样的儿子,陛下,您怎么能不惩罚他,任由他将来承继江山,坐拥一切呢?” “到时候皇后娘娘千辛万苦想要护着的女儿,只怕就要落入他的股掌之中啊!” 敬帝隐隐约约是记得明华的确不想让宝珠嫁入宫中,她看不上他,也看不上他的儿子……怎么?李炽那个畜生难道居然还敢纠缠顶撞?他仿佛看到了明华被气得吐血了的模样,心中顿时勃然大怒。 “为一劳永逸,也为了让娘娘走得放心。” 卫萱手指加重,在他耳边阴恻恻地道,“您何不完成娘娘的心愿,收卫宝珠为您的女儿,这样太子就再也没有办法纠缠她。” 封卫宝珠为公主? 敬帝恍惚的确记得,皇后是极喜欢那个小姑娘,几乎就是当亲生女儿看待,若是真让她做了他公主,她也一定会高兴的,从前他们刚成亲时,她就说过想要一个软软糯糯的女儿,那个姑娘,就是他们的女儿啊…… 看着敬帝迷迷糊糊地陷入熟睡,卫萱唇边露出一点隐秘的笑意,然后起身熄了香,打开窗,等屋子里的味道都散开了才唤人进来照顾。 贴身的小内侍也习惯了陛下这段日子要靠着天人观才能安神,于是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切,接替了卫萱的照顾工作。 卫萱慢慢地退出屋子,身上的香气还未散尽,她有些嫌弃地闻了闻,打算先去洗个澡,没想到却迎面碰上了脸色难看的无为子。 “贫道收你进观,原是可怜你下半辈子生活凄苦,又有忠王开口,却不是让你来弄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他皱着眉,似劝诫又似警告,“若是你不听,日后这些罪过便会还报自身,到死都不能解脱。” “那又如何?” 卫萱根本就不怕他,也不相信他有那些玄妙的本事,若真是神仙下凡,又怎么会求到忠王头上,导致不得不掺和到这一团争权夺利里面?如今也不过就是借用他的身份罢了。 于是她冷笑道,“观主,既然已经同坐一条船,又何必显出两番心思?里面那个必定已是敌人,对敌人也还要讲究什么旁门不旁门么?” “冥顽不灵……” 无为子低低叹息一声,看着她不以为然离开的身影,摇了摇头,满目悲凉。 果然如李炽所料,在收到第三封上奏的折子后,他就被敬帝放了出来。然而即使是没有任何证据,敬帝还是找了个由头狠狠斥责了他一番,然后让他去给皇后守灵一个月。 李炽并无异议,明华的葬礼他没能参加,心中也很愿意去皇陵尽一份心,只是如今的情形让他总觉得有哪里有些不对,以敬帝的心性,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就将此事带过。 说到底,他就是不能接受母后到死都没有原谅他,所有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人身上,仿佛这样,他就能好受一些。 到底猜不出他想怎样,李炽只能带着万般的揣测离开了京城,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月后,待他回京,接到的却是一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明和三年,敬帝下旨封卫宝珠为公主,送往西北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