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晚唐丰不在, 说是有什么私事儿要去处理,本来宁清衍也不打算出门,但又实在架不住姓陆那小子三番四次的盛情邀请, 反复拒绝倒是显得自己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而且也十分不符合这浪荡王爷的堕落形象,于是秉承着花天酒地不能只跟唐丰, 得要‘雨露均沾’的原则, 咱金贵无比的九王爷还是赏脸动了动自己的脚趾头。 出门再看姓陆的带出来的那帮子人,纨绔程度不晓得能比唐丰高出多少去,这些家伙一喝酒就必须得喝醉,一喝醉就抱着姑娘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好在宁清衍本身就不是个酗酒的性子, 虽是身处酒局之中,但因为实在没什么兴致所以就只喝了三两杯后便草草叫停,也再没人敢来灌他。 后来是被这满屋子越发有些不堪入目的场面实在刺的眼睛疼, 宁清衍这才起身说要出门透口气去,并且不许旁人跟上来。 前脚刚踏出半步,后脚便打定主意, 以后唐丰不在, 自己一定哪儿也不去。 出门的时候下了一些小雨,不过总算能呼吸点干净的空气,门口伺候的奴仆牵了马车过来,宁清衍摆摆手,只要了把伞,自己打算顺着那街边绕个圈子再回去。 大概是这家酒楼离得苏家本来就近, 宁清衍本身没注意到这间宅院,恍惚间隐约瞧见一个小姑娘从墙角边爬出来,自己再一抬头,才发现又到了苏家宅邸这处。 本来只是想跟上去瞧个乐子,想着一个大家闺秀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反倒是拎着灯笼冒雨钻墙洞也得朝外跑,这莫不是偷偷会相好的去了? 想到这里,宁清衍便是好奇的挑眉,然后一路小心翼翼的跟上苏蓉绣的脚步。 本来是抱着个瞧好戏的心思,可是越往外走,宁清逸那双轻松挑起的眉头便越是逐渐放沉了下来,直至一路跟上荒山,瞧着苏蓉绣被这满山随意抛弃的尸身吓到跌倒,又自个儿捡了灯笼爬起来,再继续一具具翻找着的时候。 苏家的下人当是图方便,所以小狗并没有被扔到太远的地方去,苏蓉绣大概翻了三十来具尸身,便寻到了那个在草席里裹着的可怜小孩儿。 小狗浑身的骨头不知道被打断多少,若说下午苏蓉绣看见的只是手指骨节扭曲,那么现在,便是整个人都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 “小狗.........” 苏蓉绣颤着嗓音轻轻喊了一声,手指头伸出去没敢往人家脸上放,只好捂住自己的眼睛小声呜咽起来。 姑娘的抽泣声在这荒山之上伴随着风雨的呼声,倒像是下午才听过的那评书先生嘴里讲过的灵/异故事,宁清衍心下稍感不安,但却不是为了这周遭环境,只是瞧着那苏蓉绣跪坐在那尸体身前只有小小一团,看着让人心下属实有几分,有几分......... 不忍心? 唐丰晚上从苏家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去主院同九王爷报备,结果谁知自己还没来得及走进主院门前,就有小厮来报说。 “九王爷方才被陆家公子给请走了,带了一帮朋友说是要去喝酒呢。” “好。”唐丰点头,本是不想追出去的,可是等到后来雨下大了些,心里始终不放心,就还是招呼人带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寻出门去。 宁清衍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周身湿透,衣摆边还全是肮脏的泥泞。 姓陆的早就醉到不省人事,唐丰也懒得去管,只伺候着宁清衍换身干净衣裳然后准备回家去。 “王爷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般?” “想出去透口气儿,谁晓得迷了路,黑黢黢的瞧不清路就摔了一跤。” “可有摔伤?可要寻个大夫来瞧?” “不碍事。” 唐丰点头,又张口来问,“那今日是回家还是就在此处住下?” 宁清衍垂眸扫了扫周遭,“回去。” “是。”应下一声,唐丰退出门外去张罗着备车。 九王爷摔了跤淋了雨可不是什么小事儿,上头招呼了说是来养病的,可别是病没养到哪里去,反倒是再折腾出了一身旁的毛病来,这消息若是传回皇都城,唐丰想自己老爹那裤子估计又得吓尿一回。 回了唐府,宁清衍那发尾湿了的一小截被丫鬟擦干净之后便躺下睡了,药送过来也只能等这祖宗睡醒了才能喝。 什么姜汤,伤寒药,清粥小菜的一大早就往这房里送。 宁清衍眼睛才微微刚张开一些,便有丫鬟立刻跪到床边来道。 “王爷要起吗?” 宁清衍没答话,只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丫鬟忙拿过他的一身干净衣裳。 屋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像陆浩轩的。 也是宿醉的厉害,但迷迷糊糊想起自个儿带着九王爷出来,结果这主子还没伺候好,自己倒是先倒下了的这么一件事儿,陆浩轩那是生生垂死梦中惊坐起,从床上朝地下翻身一滚,捡着衣裳连滚带爬的就朝这唐府跑。 果不其然,一来就撞见还等着给九王爷送药来的唐丰。 陆浩轩面上颇显几分尴尬,毕竟人是他从唐府给带出去的,结果没给再好生生送回来,反而是还要麻烦唐丰自己亲自跑回来再将人接走,这事儿于情于理,那也是自己做的不周到。 于是乐呵呵的表达了一下歉意,陆浩轩便同唐丰闲扯了些瞎话来。 宁清衍倒是也没什么大毛病,不至于还得喝姜汤吃药什么的,就这祖宗的身子骨,别说淋点儿雨,估摸着将他放到那养鱼的池子里给泡上一天一夜他也不见得会打个喷嚏。 撩开屋帘往外走的时候,宁清衍整个人依旧懒散,像是还没睡醒,由丫鬟扶着在软榻上坐好,胳膊肘朝那桌案上一撑,便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唐丰和陆浩轩双双朝他行礼。 唐丰道,“王爷身体不舒服?” 宁清衍摇头。 陆浩轩又道,“昨晚是在下照顾不周,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宁清衍还是摇头。 这架势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堂前站着的两人一时都不敢接话,沉默好半晌之后,宁清衍才抬头问,“方才在房内就听见你们两个说话的声音,是什么事儿这么有意思?又说又笑的。” 陆浩轩一兴,见这祖宗开了口估计也就没把昨晚的事儿放在心上,于是唐丰还来不及拦着让不要说的时候,陆浩轩便已经道出。 “我也是今儿个早上刚听说的呢,说是那苏家闹鬼了。” “闹鬼?”宁清衍挑眉,语气里的惊异倒像是对此事颇感兴趣。 “是啊,闹鬼了。”陆浩轩上前一步,他故作神秘的朝那九王爷讲道,“就她们家那三妹妹,此前不是从这边儿回去的时候带了个小孩儿吗?说是那孩子手脚不干净,把九爷您送给人家姑娘的什么玉镯金簪全给偷了个干净。” 宁清衍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他偷那做什么?” “嗐,这些下人见过什么好东西,只要能换钱的,在他们眼里那全是好东西。” “是吗?”宁清衍点点头,接着问,“那然后呢?” “然后东西偷完出来不就被家里头那什么四姨娘给撞见了,说是人家只喊他将东西给放回去,并且要把事儿告发出去,这孩子可不就怕了,大半夜的翻着墙想去杀人灭口,结果口没灭到,自己倒教人抓着拿草席一卷给揍了一顿。” 宁清衍问,“打死了?” “对,打死了。”陆浩轩拿扇子敲敲自己的手掌心,“九爷,您猜,这孩子被打死扔出去之后又出了什么事儿?” 接了一杯醒神的热茶,宁清衍只轻抿一口道,“怎么?那尸体又无端端躺回了苏府。” “哎?”这音怕是转了个山路十八弯,陆浩轩眼底放光道,“九爷真乃神机妙算呐,不过回去的不是尸身,就一条手臂来着,听说挂在那四姨娘的房门口吊着滴血呢还,吓得那女人开门就跌了个大屁股墩儿。” 唐丰皱眉,“苏家四姨娘,不是怀孕了吗?” “是啊,那肚子大的跟西瓜似得。”陆浩轩道,“这孩子要运气好能生下来,要运气不好估计就没了,要运气再不好,估计一尸两命都得交代。” 唐丰不说话,只埋着头像是在担心什么事儿。 宁清衍仍是神情自如,面上波澜不惊,他只装着好奇道,“哟,出这么大的事儿,咱家那三妹妹可别是被吓着了。” ‘咱家’这二字用的倒是挺巧妙,陆浩轩一愣,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了唐丰一眼,果不其然,唐丰那厮也正巧是瞪大了眼睛朝自己望过来。 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又立刻分开,陆浩轩道,“三妹妹什么情况在下就不知道了,只是那苏府现在估计正乱着呢。” 宁清衍将目光移到唐丰身上,“九郎,你呢?你同那苏家二少爷素来交好,三妹妹现在可还好?” 唐丰咬牙,心里直觉这祖宗怕是听说了点儿什么,于是没敢说假话,一咬牙便只得道,“在下昨晚倒是瞧见过三妹妹一眼,不过没能说上话,那时小狗的死讯刚刚出来,她,正伤心着。” “看不出来,这姑娘倒还挺重情重义呢,对个下等奴仆也能用这番真心。”宁清衍摇起自己手中的折扇起身,他率先朝门外走去,“走,去那苏府瞧瞧,本王倒是对那扔出去又莫名其妙回来的手臂很感兴趣呢。” 等这祖宗先出门,唐丰和陆浩轩二人又是各怀心事的对视一眼。 苏家这会儿确实炸开了锅,一边是跑进跑出的产婆和大夫,一边是设坛做法驱除邪祟的江湖术士。 那只还淌着血的手臂这会儿仍是挂在四姨娘房门外的横梁上,本是说要拆下来再送出去埋掉的,结果刚请回家的老道士只朝门上望了一眼便忙说。 “不能拆,不能拆,这手臂留有冤魂,若是强行拆下扔出去,第二日他仍是会再回来的。” 于是一众忙着清扫的下人听完这话后便立即停了手。 “待老道设坛做法送他超度后他自然会乖乖离开,等到那时,你们再拆下这条手臂,寻回他完整的尸身,挑处好墓穴,将人妥善下葬,前三年务必每年祭日都得扫墓焚香,方可保家宅安宁。” 苏蓉绣站在远处看着那人来人往的屋院,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本只是想来看看小狗的那截被自己拿尖石块儿硬砸下来的断臂,结果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眼神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飘远了好几回。 空空荡荡的,寻不着方向,视线一片模糊,眼前的东西聚集再散开,再聚集,再散开。 “别看了,小狗的事情二哥打听过,时间,确实是对不上,估计是四娘随口编的幌子来害他,不过现在四娘的情况有些危险,这事儿,你还是暂时别去爹爹面前讲。” 苏暻綉从身后上前,没有伸手去碰苏蓉绣,只是伸了手来用袖口遮了那姑娘的眼睛。 苏蓉绣愣了愣,回身瞧见自家二哥时也还来不及有什么表情,只是脑子里懵了一会儿,然后就伸手将面前的人给抱住了。 苏暻綉伸手揉揉苏蓉绣的脑袋,“别伤心了,你要一个人待着无聊,又不想同别人来往,下回二哥出货的时候帮你带只小猫回来好不好?” “小猫不听话,又爱挠人,上回二哥送的那只就自己跑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那养条小狗?” “四娘怕狗。” “养自己院子里就好了,二哥做主,她要再敢拿老鼠药来毒你的狗,二哥就把狗圈迁到她房间旁边来养着。” 苏蓉绣闷在苏暻綉怀里‘咯咯’笑了两声,跟着便是没忍住还是小声抽搭着哭了起来,手指头抓着人家的衣裳,鼻涕眼泪蹭人一身如何也停不住。 “二哥,都怪我,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认真找过小狗,他被人带走的时候我还满院子到处瞎逛,夜里睡不着觉也记不起他,我要是再认真一点儿,他或许就不会被打死了,小狗他,是因为我的疏忽才.........” “不怪你,怪二哥。” “不怪二哥。”苏蓉绣抵住那胸口拼命摇头,“我只是伤心,伤心他偏偏是被打死的,大娘以前拿藤条教训我,抽在身上都特别特别疼,二哥,小狗是被手臂那么粗的棍子给打死的,他,他得多疼啊,我实在是,实在是觉得对不起他,要早知道,还不如把他留在唐家,让九郎哥哥照顾他,九郎哥哥,呜.........九郎哥哥如何也不会害得他成这般的。” 轻轻叹下一口气,苏暻綉拍拍那抽搭个不停的苏蓉绣的背脊,他不好说什么,只能一次接一次的安抚着,“没事的,别哭,没事。” ------------ “九郎哥哥?” “嗯!” 这四个字从口中说出来时倒是显得很平静,没听出什么接受得了或者接受不了的苗头。 苏暻綉点头,哄这妹妹哄了许久,好不容易把脸上挂着的泪珠子全给擦干净了,结果苏蓉绣张嘴就是讲自己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一口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 想到昨晚买的那封‘梅花香饼’,唐丰走的时候也没拿,苏暻綉干脆就把人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去,寻了长廊旁的小庭院,泡了壶热茶,现下时辰还早,要等厨房开火做饭怕是还得要再等一会儿。 外头天气实在太热,唐丰又特意嘱咐过没事儿别让苏蓉绣出门去瞎逛,这九王爷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姑苏城也不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瞎子撞哑巴似得俩人又给撞在了一处。 苏蓉绣手里拿着一块糕饼,恹恹的趴在石桌面上,她咬两口饼就得喝上半杯茶,苏暻綉看她没什么胃口,也只好在一旁替她打着扇子。 “二哥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了?” “瞎说什么?” “可我就只是把九郎哥哥当哥哥,九郎哥哥他,也没瞧出来有多喜欢我,你一定是又逼他娶我了。” 苏暻綉一怔,这事儿,要真说起来,那也确实是他半强迫的在中间想要撮合。 唐丰对这事儿的态度是接受和抵触都对半劈,总之人家最后表明了态度说,你要来就来,不来也无所谓,反正我这正房的位置腾不开,而且家里头的说法也还不一定,不过苏蓉绣若是能嫁,那自己保她个一世平安是没问题的,但这保证也仅限平安,旁的,再多的也没了。 做出这样的决定,苏暻綉自己同样为难的要命,他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是对这妹妹最好,眼瞧着人年纪也大了,自己再拿不了个主意,若是等大夫人再从中插上一把手,怕是往后就更加麻烦。 “二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再吞了一口饼,苏蓉绣这才把手中的茶杯给放下,“你是怕新嫂子进门会欺负我。” 苏暻綉瞧着这妹妹,“官家小姐哪那么好伺候,而且陆家在皇都城位高权重,二哥也不指望那姑娘回来能做什么兄友弟恭、孝敬父母的事儿了。” “我要是嫁给九郎哥哥,九郎哥哥能帮着二哥压陆家一头吗?” “你不用管那么多。”苏暻綉又伸手去摸苏蓉绣的头,“九郎哥哥以后顾着你,有他在,旁的人至少欺负不到你头上。” “可是九郎哥哥以后也会和别人再成亲,说不定还会娶个比陆家小姐更难伺候的。” “他和二哥不一样,人家是官家他也是,咱们算商家,地位矮人一头,再说这次九王爷来姑苏,借着这事儿唐家说不定还得往上升。” 苏蓉绣埋着头,瓮声瓮气的问了句,“二哥已经决定了吗?” “没决定呢,这不是问你吗?你若愿意,二哥便去同你九郎哥哥讲,你若不愿意,那便留在家里跟二哥一起吃苦受罪。” 一起吃苦受罪......... 苏蓉绣低头想想这句话后才抬起的双眸,她认真道,“那我还是希望二哥能过的好些,如果九郎哥哥不嫌弃,我给他做个暖床丫头也成,你别老去强迫人家。” 苏暻綉笑着摇头,倒是一时不知道这九王爷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好的一面,许是唐丰能借着这主子的光往上蹿蹿,坏的一面,大抵就是那混蛋染指了姑娘又不负责,却要害得苏蓉绣在挑夫家这事儿上处处受限。 庭院内的兄妹俩背对众人随意聊着,身后由小厮一路往前引的唐丰一行人却是走至长廊下便停了脚,苏府的下人正要上前去唤人通禀,宁清衍却是一抬手示意那人退下去。 好巧不巧,正好听见苏蓉绣说要给唐丰做暖床丫头的那句话。 宁清衍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的回头瞧了一眼唐丰,唐丰顿时如遭雷击惊的满头大汗,连解释的嘴都张开一半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倒是陆浩轩乐得在一旁看起了好戏来。 ------------ “唐丰今儿个早上那表情你们是没看到,哎呀笑死我了,人九王爷都还没说苏家那妹妹要怎么处理呢,他倒是先打起主意盘算着要将人收房了。” 从苏家一出来,陆浩轩便没再跟着宁清衍回唐家,因为实在是太乐呵了于是干脆叫了好一群世家子弟们一块儿出来玩。 大少爷们个个都被身着薄衣羽翼,裹着轻纱的姑娘们簇拥起来,喂水果喂酒的,捏腰捶腿陪着笑的,平日里挨不着九王爷衣裳边儿但是又对八卦尤其感兴趣的,这会子大家笑闹成一团,倒是好不热闹。 有人率先问,“唐丰这厮胆子够肥呀,这算什么?当场给戴帽子?” 众人哄笑开来。 又有人来问,“就九王爷那狗脾气能忍这个?他就不说两句什么?” 陆浩轩扯足了嗓子答道,“这可不得等回去才能收拾,要说唐丰那小子就是不会瞧人眼色,人九王爷虽是现在没说什么,可明显是对苏家那三妹妹动了心思的,不然睡了人,还费这心再把人给送回家?再给约出来?再给送东西?顶着这样的天气巴巴朝那苏家跑?” “唐丰那小子不一向瞧不上咱们吗?觉得自己美上天了,这回正好,前几日看那九王爷对他言听计从的,咱不还担心他跟着这祖宗能翻回身,这下我看他怎么翻,动女人可是道上的大忌,传出去多丢人呐。” 陆浩轩高兴极了,“你们是没看见九王爷听见这话的时候,那眼珠子往外一斜,回头瞅唐丰的那一眼,唐丰差点儿没被吓到当场尿裤子。” “要说这事儿说不定就是那苏暻綉在中间撺掇,他跟唐丰向来穿的是一条裤子,对了浩轩,你家姐姐还真得嫁到苏家去。” “嗐,这几天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喊着不肯嫁呢,可是这哪能听她的。” “不过苏家那三妹妹长得是真水灵,去年苏暻綉带着她上庙里拜佛求平安的时候我还撞见过一回呢,回家惦记了小半年,要不是和苏暻綉那厮不对付,这使什么手段我也得把那丫头给弄回来不是。” 有没瞧见过苏蓉绣的公子开口问,“哟,长什么模样啊,不是说那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这瞧也没瞧见过一回,倒还是可惜了。” “什么模样?”陆浩轩回头笑道,“就是瞧一眼就想办了她的模样。” “这么夸张?” “我可不信。” “不信咱明儿个组队去苏家一块儿玩玩呗。” “那倒是怪不得九王爷这么个只瞧不上手的主儿都为她破了身呢。” “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充斥着整间屋子,男女笑声混在一起,好在这屋院够深够隐蔽,如何笑闹却也不至于会担心被传出去。 听到九王爷来过的消息时,苏蓉绣正站在房间床前打包给那人做好的两件衣裳。 苏暻綉为难的按着头,他道,“说是听见我们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句开始听的,招呼也不打就带着你九郎哥哥回了唐府,方才二哥还让人去那边儿打探打探消息,可回的话全是九公子不方便见不了客,可别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去瞧瞧,正好这东西还得还给人家。” “你去?”苏暻綉起身将那包裹打开再看了一遍,“做的衣裳?为什么?” “弄坏了得赔呗,九王爷那人可小气了,上回来特地找我要来着呢,本来不出事儿我也该给人送去了,这次正好,顺道瞧瞧九郎哥哥。” 苏暻綉略显担心的问道,“要不,还是二哥去。” “二哥你歇着,我去没事的,再说人家送我的东西全被我给弄丢了,该赔个罪呢。” “可是.........” “我跟他都这样了,他还能做什么?”也是瞧着自家这二哥死活悬着心的模样,苏蓉绣没了法子才咬牙说了一句,“二哥你放心,我就这一条小命,人家弄死我还嫌脏手呢。” 好说歹说,这才好不容易自己抱着包袱出了门。 苏蓉绣近些日子出的事儿,在姑苏城内都快能传出一朵花儿来,虽说不太光彩,但大小也是个名人,所以走这一路都觉着有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到了唐家被人拦着,好一通解释人家也不让她进,求人通禀都不行,后来折腾的苏蓉绣实在没了法子,便只好摘了自己腰间的一枚玉佩道。 “这玉佩是九王爷给我的,他说他在姑苏城一日,这玩意儿便是还能罩着我的证据。” 守门的小哥接过这玉佩仔细看了小两圈儿,像是也不认得,但是知晓苏家这三小姐和九王爷之间那点儿破事儿,便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死,于是纠结半晌,最后只得冒一句。 “你怎么能证明这是九王爷的玉佩?” “...............” 这个问题倒是把苏蓉绣给难住了,虽说这玉佩实打实的绝不掺半分假,但上头也没刻个谁的名字,没描龙没绣凤的,就一副繁杂的缩小版山水图,除了值钱外,别的什么都瞧不出来。 这边儿姑娘家刚为难着,那边儿又正好路过一老头儿,老人家年纪挺大,头发花白一片,但腿脚十分利索,带着几个小丫头拎上茶篮便朝唐府内走,这老人家苏蓉绣不认识,不过唐家人倒还自觉给人让了条路放人给进去了。 “今日天气这么热,老先生还出门给九王爷采茶去?” “我家王爷吃穿用度最是讲究,昨儿个的茶水不合心意,都一整天都没碰过水了。” 这么热的天儿,因为一口茶不合口味就能忍着不碰水也是个厉害人。 老人家听口音不是姑苏城本地人,估计是宁清衍自己从皇都城带出来伺候的,苏蓉绣退后两步给人让出一条路,人都从眼皮子前走过,又突然停了脚退回来,那老头儿指着还拽在守卫手中的那枚玉佩问。 “这物件如何在你手中?” “哦!”守卫看看玉佩,忙将东西当个烫手山芋似得扔回给了苏蓉绣,“是这位姑娘的,她说是九王爷给她的信物,硬要进门找人去,我们还在盘问呢。” 老头儿似是不信,偏头去问苏蓉绣道,“这是九爷给你的?” 苏蓉绣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后点头,“对,我要见九爷。” “玉佩先给我。” 老头儿伸出手来要东西,苏蓉绣只将玉佩在手心里拽住,半分不犹豫的将手背去身后,“不行,这是九爷送我的东西,老先生既是认得这物件便帮民女传句话,麻烦您去问问九爷,他当初说过的还算不算话,若不算话,那民女这便回去。” “...............” 唐丰并不在宁清衍的房内,苏蓉绣进屋刚刚跪下,宁清衍便扬眉示意那老人先退出去。 房门被合上。 不知为何,面对这厮时自己总是心虚的厉害,苏蓉绣战战兢兢的说不出话,宁清衍看也不看她,只管自己安安静静坐在软榻上动手煮着茶。 撇浮末,三倒水,手法纯熟,像模像样,看起来像是平日里也经常做这种事儿的人,这倒让人觉得有几分惊奇,苏蓉绣还当这祖宗从来也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偷摸抬眼瞧了好几回,最后一眼,却正好撞上宁清衍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苏蓉绣心下一惊,忙忙再低下头去。 宁清衍轻笑了一声,“来此处见本王就只是为了这么跪着?” “民女,是来向王爷解释的。” “解释?” “府中下人说王爷早上来过苏府,许是听见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民女还来不及见到王爷,王爷便走了。” 手里的茶煮好,这回不比上回门窗皆数紧闭,老头儿出门时只是顺手带上房门,两头的窗户还能通些风,但天气仍是很热,宁清衍最后一道茶水煮开之后,热气冲的手心里都抓了一层微微细汗。 添了一杯茶,推向桌案的另一头,宁清衍道,“过来坐。” 苏蓉绣低头想想,便听话起身来坐下。 手里头抱着的是装好的衣裳,见这祖宗脸上没什么特别不满意的表情,苏蓉绣才将布包放到桌面上再动手推出去,“这是送给王爷的衣裳,两件。” 宁清衍随手将外层用来装衣裳的青灰色布匹掀开,“那件红色的呢?” 一件月白色,一件藕荷色,唯独那日见过的牡丹红却不在这包裹之内。 宁清衍尾音上扬,倒像是在质疑,此前他第一眼瞧见就没想过苏蓉绣会拿这种颜色的料子给他做衣裳,那时本就怀疑着这丫头偷摸给别人做呢,结果这回正好,让他抓了个正着,说了给他又不给,这算是什么意思。 苏蓉绣自是不晓得自己手里这么一件不起眼的红衣裳能在这祖宗心里翻起这般大的风浪,只当人随口一问,她便也随口一答道。 “王爷说要留着大婚的时候再穿,民女却也是第一次做喜袍,翻料子,翻款式,还没寻到合适的图案,而且喜袍做起来会比寻常衣裳更麻烦些,民女担心不能在三日内按时完工,便暂时先搁下来做了件别的,请王爷再给民女十日时间。” 仍是怀疑,但又不好多说,宁清衍这才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他只道,“不急,慢慢做,你只要记得欠了本王这么一件儿衣裳就成。” 苏蓉绣低头,气氛又开始沉默了下来。 茶壶里的茶水‘咕噜咕噜’翻腾不停,苏蓉绣伸出手指碰了碰茶杯外壁,本是口干舌燥想要灌些茶水下肚去消暑,谁晓得这水烫手的厉害,手指头刚碰着杯壁就是一阵烧心的疼,她身子一抖,又连忙将手给缩了回来。 宁清衍目光往前一瞟,他道,“刚煮好的,一会儿再喝。” “谢王爷提醒。” 虽然这个提醒是稍微有些晚了。 苏蓉绣不是个话多的人,偏是宁清衍又不把话题往正事儿上引,姑娘家也不好意思直愣愣的开口说‘王爷您早上听错了’,‘其实我没有想嫁给别人’这样的话,于是便也只能咬牙生生等一个说话的时机。 两人相对无言,等着等着等到太阳隐约有了些下山的架势,等到煮茶的炭火自己燃烧殆尽开始熄灭,苏蓉绣坐得自己半边腿都开始发麻时,这才实在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 九王爷竟是已经睡着了,苏蓉绣瞧见的时候他正单手撑着额头,脑袋还在一点一点的往下垂去。 伸手去那眼前晃了晃,人也不见醒,苏蓉绣看宁清衍额间有汗,刚刚伸手想去拿扇子替他扇扇风,谁晓得手才伸出一半去,那颗摇摇晃晃的脑袋便是猛的往下一砸。 这怕是真睡迷糊了。 这大脑袋磕中桌子边那还得了? 鼻梁生的这般秀气高挺可别是被这一下子生生给压塌了。 小脑瓜子里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就在宁清衍的额头将撞上桌角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苏蓉绣才及时将自己的手掌心给垫了上去。 可惜反应的稍稍慢了些,若是再早一些伸手,托住对方应该是没问题。 但就这么蹭着桌面将手伸出去当软垫,宁清衍的额头砸中苏蓉绣的手指骨节,只听得‘碦哒’一声脆响,两个人都砸了个疼,苏蓉绣刚满脸痛苦的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儿,对面倒是先惊慌的抬起了头。 嘴巴能塞进去个鹅蛋,苏蓉绣僵硬当场,又立刻将嘴给合上了。 虽说也是砸了一声响,但如何也比脑袋直接撞桌面来的舒服,宁清衍瞧了瞧苏蓉绣还没反应过来收回去的手指头,便是先一步伸手去将她按住。 指节处有些红肿。 宁清衍稍显紧张的皱眉问道,“试试能不能弯。” 苏蓉绣听话了弯了两回手指头,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幸好没把人手指头给砸断。 “疼不疼?” 苏蓉绣摇头,又点头,“一点点疼。” “你一下午只顾干坐着,等得本王都困了。”本来是打算这姑娘不说话自己就一直耗着,偏要治治她这等人开口才说话的毛病来着,谁知道毛病没治到哪儿去,倒是先砸了人家一个脑瓜蹦子。 属实是有几分丢人了。 宁清衍确认好对方手指并无大碍后,这才松手抖开了自己的扇子,苏蓉绣连忙将手收回,掌心置于双膝之上才又小心揉着。 “王爷现在能听民女解释了吗?” “本王不是一直在等你解释吗?” “.........”苏蓉绣一愣,她随即反应过来才道,“早,早上的事,是因为我家二哥担心我家大娘给我找不到好人家,所以才想将我托付给九郎哥哥,但民女本身和九郎哥哥对彼此都没有这份意思,民女答应也只是为了让家中二哥宽心,并非食言此前说过要为王爷守身如玉的承诺。” “没有这份意思?” “因为家中大娘一直操持民女婚事,旁人家的公子提了好几位,民女周旋其中实在头疼,找不出合理的托词来推脱,这才想先拿九郎哥哥当一回盾牌挡掉麻烦,本来今日也就要来送王爷的衣裳,再顺便同您报备一回,没想到您早上就将此事听去了,民女怕王爷误会,所以.........” “话,要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所以民女的报备就变成专程来解释,还请王爷不要怀疑民女对您有二心。” 宁清衍饶有兴致的摇着扇子望着面前的姑娘,心里琢磨着这厮睁眼说瞎话的能耐比唐丰厉害多了呀。 不过还好,知道解释,晓得害怕,那就还不至于无可救药。 “而且民女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王爷.............帮忙。” 宁清衍偏头,“说。” “就是您昨晚给民女买的东西,很遗憾全被人给偷走了,能不能麻烦您,再给民女买一些。” 宁清衍,“.........” 宁清衍,“?????” 宁清衍像是没听清,将自己的耳朵再凑近了些苏蓉绣,他问,“你说什么?” “首饰,没了,王爷您,再给买点儿。” 连说带比划,当他宁清衍是个聋哑人了还。 于是这坊间,上午传出唐丰唐九公子当场给九王爷戴了绿帽子的事儿,下午苏家三小姐就跑去唐府请罪,跟着晚上人三妹妹和九王爷小两口又甜甜蜜蜜的一块儿手挽手出来逛灯会,挑东西。 说手挽手是有些夸张,不过这一次苏蓉绣确实比上一次出门要活泼了几分,好歹不至于离着这难伺候的九王爷八丈远,反倒是正正常常的跟个人家养的小情人一般蹦蹦跳跳的带头在前边走。 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挑了个红灯笼自己没空拿还塞到了宁清衍的手上。 宁清衍正郁闷着该叫个下人出来帮忙拿东西的时候,那姑娘又举着一对儿玉镯子跳到了自己面前来,只亮着两颗亮闪闪的大眼珠子问。 “九爷,您看这个好看吗?我家里有对儿绿色的,不过戴着显老气,这白色的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