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烟花还在持续。 欢呼接踵而来, 无论远或近,像是响在天边。 林绒眼睛很轻微地,眨了眨。 盯紧眼前的人。 想从他的脸上, 寻求出答案。 “新年快乐。” 谢潮生若无其事一般,低声说完, 双手收紧,传递给她掌心的热度。 “谢潮生,”林绒双手从他掌心挣出,直截了当开口, “我不快乐。”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融化在耳畔。 谢潮生看着她, 不说话。 林绒固执重复:“往后的几年, 都不会快乐了。” “别闹。” “我没闹。” 谢潮生重新牵上她的手,声音仿佛在星空间回荡,漫长而又遥远。 “等我回来。” 林绒盯着他,很久后,粲然一笑。 “知道了。” 乌云浮动, 月色时明时暗,老旧的天台, 半隐在黑暗中的少年,不知何时滑落的外套。 虞云希走上天台,看到这幕,细长的高跟放缓动作落下。 注视良久, 她走过去,捡起外套披在他的肩头。 “她那么喜欢你,会等你回来的。” 谢潮生没说话, 也没动作。 僵了片刻,虞云希垂眼,轻声开口说:“你也知道,她们家公司的最新项目,很需要你叔叔公司合作,但如果你什么都不顾和她在一起,枉费你叔叔的一片苦心,那这个合作,能谈下去吗?” 谢潮生的视线从远方收回,侧头,不含情绪望她:“是你的苦心,还是他的苦心?” 虞云希一怔,随即失笑道:“你以为是我千方百计阻挠,就为了威胁你出国吗?” 谢潮生:“我没说。” 虞云希笑笑:“你把你妈想成什么人了?” 谢潮生缄口不言。 虞云希开始推动他的轮椅:“先回去睡,你叔叔说了,早点去熟悉环境的好,明天拆了石膏,妈陪你一起去学校处理,后面的课就不用上了,免得在学校见到又离不开,你签证还得重办,后面一堆麻烦事……” 她的喋喋不休未止,谢潮生倏然问:“真的不介意吗?” 那晚,喝醉的虞云希在酒失了所有仪态,原因很可笑。 只为了裴庆国。 平安夜,她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餐厅共进晚餐,事后更是亲密挽手一同去酒店,就那么简单。 后来没占成便宜的男人带人寻衅,他进医院,裴庆国得知了酒是开端,眉眼间的戾色未曾收敛过。 虞云希什么都没说。 直到现在。 仿佛那晚的事从没发生。 虞云希推着轮椅的动作停下,辗转握住他的手,脸上标志性的笑容浮现:“宝贝,我只想要你好。” 谢潮生抽回,不咸不淡道:“是吗?” 可是,他不好。 元旦的周末,林绒起得很早。 家里里里外外被她擦得闪闪发亮,趁着唐璐和林深没起床,又轻手轻脚在厨房准备着早餐。 唐璐起床上厕所时,顺便往厨房望了眼。 一望,呆住:“绒绒,你眼睛怎么回事?” 林绒用锅铲熟练把煎蛋翻了个面,镇定说:“昨晚没忍住看了个电影,太感人了,就哭了会。” 唐璐想到是元旦,欲言又止,回了房间。 林绒听到关门的声音,煎蛋的动作慢了下来。 从围裙口袋里扯出纸巾,在眼下抹了抹,继续若无其事。 吃完早餐,她给谢潮生发:【我今天要逛街,就不来医院了】 谢潮生回:【好】 终点停在这个好字上。 林绒双手死死按着手机,转眼点开塑料姐妹花群,飞快发送:【都出来,我请客!】 奶茶店,三人齐聚。 点了单,谭一一迫不及待问:“昨晚去医院接你,就看你跟班长之间情绪不对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林绒看她一眼:“你只管吃喝就完事了。” “……” “还挺牛?”谭一一扑哧笑出声,“那你看我今天吃不吃垮你就完事了。” 奶茶上来,徐舟舟猛吸一口,感叹出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看你男朋友,要颜有颜,要钱有钱,要脑子有脑子,就连腹肌,都比别人多几块,那以后肯定能让你欲仙——咳,欲…欲罢不能。” 林绒差点没被珍珠噎住。 “哟!”谭一一似笑非笑,“你见过啊?” “没见过还不能想象了?”徐舟舟用胳膊肘去蹭林绒,“你肯定见过,是要多几块,是?” “……” 林绒异常沉默。 徐舟舟:“默认了!你看,我就说。” 林绒:“……” 谭一一充满求知欲:“摸了,是什么手感?” 徐舟舟:“肯定很带劲?” 林绒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眼睑半阖,漫不经心地说:“想知道的话,你们自己去摸摸看就好了。” 徐舟舟难得严肃:“我不像你,我是正经人。” 谭一一附和:“哪有你这么丧心病狂!” “……” 接下来,便是连番轰炸。 林绒嚼完几颗珍珠,缴械投降:“超级难摸。” 谭一一:“……” 徐舟舟:“……” 林绒保证:“摸了第一次,这辈子再也不想摸第二次。” “……” 半晌后,谭一一了然。 “就昨晚摸的?” “?” “要不然,失望哭成这样?” “……” 逛完街后,晚自习照上,林绒趴在课桌,怏怏翻着书页。 当班级里出现了不小的躁动,她跟随人流,一起望向后门。 视线触及穿着常服的某人,仅一眼,以光速转回,脑袋呈鸵鸟状埋进臂弯。 没过上几秒,她身旁的椅子被拉开,紧接着,响起窸窸窣窣整理书本的声音。 林绒一动不敢动。 蓦然间,她听到前桌的男生问:“班长,你现在清理东西,之后是不上课了吗?” 林绒一怔。 她听到,谢潮生应是。 班里掀起轩然大波。 只不过十几秒的时间,谢潮生的座位就被团团围拢,挤到水泄不通。 潮水一般的询问声涌来,吵到脑子无法想任何事。 林绒身子僵硬,不敢动弹,听着谢潮生接连回答他们的问题。 明明,就坐在她的身边。 一片喧嚣中,竟然有人记得她,关切问:“林绒,班长都要走了,你怎么还趴着?” 林绒呐呐:“没睡好,补会觉。” 各种声音铺天盖地。 “是不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啊,之前也没趴着,班长一进来就趴着……” “林绒还需要吸引班长的注意力吗?他们俩私下应该想见就能见,现在肯定不想抢我们的时间。” “是啊,林绒一开始就没什么精神,应该是真不舒服,我们小点声,让她多休息。” “不过这气氛好像有点不对,林绒你和班长是不是分——” “没分。” 说这话的,是谢潮生。 周围一瞬寂静。 随后,鸵鸟状的林绒被他拉起来,围着座位的同学自动散开一条路,看着两人沉默无言往教室外走。 他们一离开,瞬间炸开锅。 走下教学楼,林绒一路被谢潮生拉到小卖部,看着他跟老板沟通煮了两个水煮蛋,等凉了些后剥开,在她眼周不断滚。 林绒闭着眼睛,忽然扭头:“我又不是咸蛋超人……” 谢潮生拉住她,重新敷上她眼:“别闹。” 林绒瘪嘴:“你都要走了,还来干什么?” “你没说等我。” 林绒忽地睁眼。 望见眼前画面,像是定格。 谢潮生勾唇,若无其事一般,仿佛是在拉家常的语气。 “而且,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林绒调子拖得很慢,眼光不由自主,要往四处乱飘。 “……” 谢潮生手一顿,滚动鸡蛋的动作生生停下。 “你乱想的本事,从哪来的?” “?” 车里,裴若坐在后座,双手扒着车窗,望见从校门口走出来的两人,张大了嘴。 “哥——” 嘴巴适时被捂住。 裴若回头,看到虞云希温柔的眼:“若若,让你哥哥自由一会儿,反正时间还——” 裴若猛地打开她手:“妈妈,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 虞云希一愣,随即笑:“你哥哥很喜欢她,若若,你也知道,她是你哥哥的女朋——” “你就是喜欢她!”裴若睁大眼,“你之前还帮着我一起说她的,现在反倒帮她说话!” 虞云希一时无奈。 裴若的固执劲上来:“我不准你喜欢她,不准你帮她说话!” 虞云希:“若若,别闹……” 裴若大喊:“我没闹!我就是不准,听到没有?” 虞云希的脸色僵下来。 裴若毫无察觉:“你要是再帮她说话,那我就……” 虞云希:“你就要怎样?” 裴若哼了一声:“那我就不要喜欢你了。” 虞云希慢慢转脸,没再说话。 “我说真的,妈妈……”裴若去摇她的手臂,“你要好好告诉哥哥,不准再理她了,不然我不喜欢你了,到时……到时我喊爸爸也不喜欢你了!” 虞云希望向窗外,顷刻,笑了笑:“好。” 谢潮生带着林绒找了很久,才在街边找到间打耳洞的店。 林绒看着瘦削的少年坐在椅子上,安静阖眼,羽睫在冷白的肤色上拓下阴翳。 店员按下打耳洞的机器,他仿佛毫无知觉,手摸索着,扣上了她的手。 店员笑着:“小帅哥,打个耳洞,还怕你女朋友跑了啊?” 闻言,谢潮生勾唇:“是。” 林绒脸一烫:“谁跑了?” 店员说:“放心,不疼的,不信你问你男朋友,是?” 谢潮生:“会疼。” “……” 店员神情尴尬:“刚才……看你眉毛都没皱一下。” 谢潮生:“我女朋友怕疼,她先不打。” 林绒一愣:“我打啊,我不怕——” 谢潮生起身,话不容置疑:“你到医院去打。” 付过钱,两人走出店外,林绒呐呐说:“原来你是要我先看着你打……” 谢潮生:“嗯。” 林绒抬眼看着他的耳垂:“你到时戴个黑色的耳钉肯定好看。” 谢潮生:“嗯。” 林绒嘀咕:“你怎么就会嗯……” 闻言,谢潮生的脚步戛然而停。 他转脸,看着她:“你会跑吗?” “……” 林绒决定不告诉他,她从来就没想跑过。 或许所有的心态失衡,都源于卑微敏感的自身。 本来做好的打算被人抢先,一刹那间,被抛弃的感觉卷袭而来。 全世界,都不见了。 但也只会有一个理性失控的夜晚。 失控到不去回谢潮生的晚安,第二天早起,却又故意想引起他的注意,等他来找她。 她不等他。 还会有可以等的那个人吗? 一月已经算入了冬,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谢潮生去拉拉链,毫无预兆听见林绒说:“对,把你的腹肌给我摸个够,我就不跑了。” 手僵住。 林绒又说:“给我加衣就大可不必,我穿得比你还多。” 他们其实就在学校的附近,路灯昏黄,马路不算宽广。 谢潮生将她拉到道路深处,借着林荫遮挡,三下五除二拉下了拉链。 林绒正要再开口,眼前一晃,猝不及防地,被扯进一个宽阔怀抱。 谢潮生的外套带着温度,把她罩得密不透风。 还没反应过来,手被握住,放进了毛衣和保暖内衣之间的夹层。 林绒缓慢抬头。 谢潮生恰好低头看她,桃花眼微扬,带了几分认真似的询问。 “能摸到吗?” 林绒一吸鼻子,双手迅速抽出,干脆利落紧环住他的腰,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跑,我不会跑……” 谢潮生回抱住她,像是故意逗她,疏懒的语调里带着笑,尾音拖长,一股痞坏的味道。 “才摸一下,真够了吗?” 林绒哽咽着说:“不摸,也够……” 谢潮生身子一僵,紧接着,费了劲地把她手扒开,又抬起她的脑袋,脸上出现罕见的紧张无措。 “林绒……” 想说话,大概又不知道什么话合适。 他重新把她脑袋按回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林绒的眼里,只留下那枚银针。 在少年白皙的耳垂上像打下烙印,周边泛红,注定是一场不会好过的折磨。 原来,在这个世上。 除了她曾经以为的,有比她更可怜的人。 还有比她更自卑,敏感,又极度害怕失去的人。 她和他,像黑夜里不期而遇的两只小兽,互相依偎,舔舐伤口。 仿佛天生契合。 又原来,有的人。 不仅仅只存在于童话。 世界上总有这样一个人,在你眼中,如繁星,如月光,如朝阳,千万般迷人。 你遇到了,就会知道,不管将来还要走多远的路,不管将来还会遇到多少人。 再没有人,会比他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