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活下去”
季青霖记得顾尹默曾说,有人喜欢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过那句话是有限定条件的。
一个自信,开朗的人才会觉得被喜欢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季青霖只会首先反思自己哪里值得喜欢。
就像现在,他脑海中第一个想法是顾尹默在想办法哄自己开心。
他不敢信也不能信那句“我只喜欢你”。
顾尹默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他舔了舔因失血过多变得逐渐苍白的嘴唇,继续说:“顾看山也调查了你的家人,你父亲出轨的事情,他早就知道。”
季青霖想到即将到来的新年,心中一片荒芜。
顾尹默见他沉默,便直接挑明了更残酷的真相:“……你父亲和那个女人有个孩子,你知不知道?”
车窗外的积雪像是要迎面压下来,沉重得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在这样狭窄,闭塞又寒冷的扭曲空间里,季青霖心中的难过无法发泄,全部积压在他的胸口,他听到自己沉沉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季青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季风友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但起码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父亲。
他身为知名高中的语文老师,工作上兢兢业业,对待学生也和蔼可亲,在家里为季青霖营造了良好的学习氛围,偶尔的父子谈心也增强了两人的交流——很长一段时间,季青霖更喜欢和父亲聊自己的生活。
季青霖永远记得自己上初中时被校园霸凌,温文儒雅的父亲去找霸凌者家长理论的模样。
季青霖被人推搡倒在地上,惶然睁大的眼中满是从未见过的强势的父亲背影。
眨眼间,他心目中的父亲形象轰然坍塌,残留一地狼藉。
“那个女人,她……”季青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把这种问题问出口。
在他看来,这是为人不齿的行为,那个女人和父亲却那样心安理得。
顾尹默向上看了眼,在他的角度,能很好的欣赏到季青霖痛苦的表情。
他顺势接了话,“季风友当年是下乡知青,在下乡第一年,他就和那个女人结了婚有了孩子。”
事情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季青霖的想象,他睫毛颤了颤,脸有些发木,又听到顾尹默的声音,“如果不谈伦理道德,只谈感情,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这句话极端刻薄自私,又真实。
很多在婚后出轨的人都是这样说的,为的就是享受明知故犯的刺激和不受约束的自由。
被出轨的人也会这样劝自己想开点,日子还长,得过且过。
季青霖想反驳顾尹默那婚姻呢,婚姻在感情面前算什么,难道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他忍了忍,最终没有说话,只是心底为苦心经营家庭的母亲感到悲哀。
圣诞节那天母亲说隔壁市有小年夜有花灯游街,父亲以车票太贵人太拥挤花灯难看为理由拒绝,还明里暗里嫌弃母亲不知道节约,转身他就带着出轨对象飞到了国外。
现在想来,父亲哪里是不舍得,分明是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在不喜欢的人身上付出。
想通这些,季青霖惨然一笑,觉得感情这东西也就这么回事,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接触的时间久了,都会变成吐槽抱怨。
“我管不了他们的事情,”季青霖很坦然,话语里满是无奈,“我连自己的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更没有精力去管理别人的婚姻。”
“比其这个,我更想知道那晚的真相。”
车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季青霖的肺部出现胀痛,一呼一吸之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冰渣在呼吸道和肺部穿梭。
顾尹默没有意识到季青霖的异常,略微思索一番,将裴阳的计划和盘托出。
“埃里克是裴阳的人,”顾尹默回忆起监听到的通话记录,略带嘲讽地笑道,“裴阳把你当作他最大的敌人,让埃里克给你灌酒,把你带到楼上的贵宾厅供人玩乐。”
“另一面,他给我的酒里也下了药。”
裴阳给顾尹默下药,整件事听上去就非常不可思议。
“你们是情侣,他怎么会……”季青霖困惑的问。
顾尹默呵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季青霖的天真,“假的,我们各取所需,如果不是他这次贸然出手,我可能会再留他一段时间,但我没想到他起了动你的心思。”
季青霖越来越搞不懂顾尹默和裴阳的关系,“可你明明说我是他的替身……”
“那时他就在门外。”顾尹默的话听上去也有不少苦衷,“合作这么多年,我不可能直接和他解除所有关系,激怒他,对谁都没有好处。”
“抱歉,我只能委屈你。”
季青霖怔怔望着面前的车顶,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道歉。
又或许,这也是顾尹默的谎言呢?
因顾尹默遍体鳞伤的感情和心底的理智叫嚣着要他冷静,季青霖选择了冷处理,主动转移了话题,“我们要不要试试自救?车里或许有救援工具。”
顾尹默一边再次确认自己的伤势,一边说:“你的滑雪服里有信号发射器,是我怕你跑丢特意放进你衣服口袋的,没想到能派上用场。”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无奈。
季青霖也有点无语,“那我们现在只能等着?”
顾尹默那边有什么亮了起来,季青霖这才勉强看清了他的脸。
顾尹默手里拿着手机。
“没有信号,”顾尹默拍拍手机,尝试向外拨救援电话,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山里信号本来就不好,我们的情况不太乐观。”
季青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问顾尹默信号发射器在哪里。
顾尹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是以竖着的形态直直插在雪里,车尾向上,季青霖身旁的空间比顾尹默宽敞许多,除了那只不能动的右手,季青霖可以碰到手边所有的东西。
安静了近十分钟,季青霖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热,他再次呼唤顾尹默,却没能得到回应。
他想到询问顾尹默伤势的时候并没有得到确切回答,心凉了半截。
季青霖侧耳向顾尹默的方向静静听着,听到微弱的呼吸声,看到缝隙里偶尔飘出的白气,他动了动喉结,被吓出的汗浸湿了最内侧的保暖衣,季青霖背上冷飕飕的。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必须试着自救,于是再次动了动右手,确定只有大拇指和虎口位置被卡住,便试图用左手撑起挤压手指的重物,慢慢向外拉动右手。
开始很顺利,粘连着虎口和重物的血有被扯开的感觉,但渐渐的他开始力不从心,眼前出现阵阵黑色。
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季青霖猜测自己一定还有其他地方在向外流血。
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了,咬紧牙关用力向上一抬,被冻在车窗边框的右手手掌被扯了出来,季青霖惊魂未定的看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右手,按了按,发现毫无血色的半边手掌意料之外的平滑。
直到半边手掌的肌肉组织开始渗出丝丝红色的血,季青霖才意识到自己掌心的皮被留在了车窗边框上。
极度的寒冷让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甚至拉开了滑雪服的衣领,试图让呼吸更加顺畅。
他顾不上自己的手,侧身小心翼翼的向顾尹默那边挪动。
不到两米的距离,在季青霖看来犹如天堑。
季青霖再次选择了独自面对。
破碎的车身不时有冷风裹挟着雪片飞进来,季青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可怕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听不到顾尹默的声音了。
周围的黑暗越发浓重,安静的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季青霖按压着心口,颤抖着声音问:“……顾尹默?”
不知道过了几秒,没有人回答。
季青霖向下望了一眼,顾尹默所在的位置近在咫尺,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动了,只能保持着向下的姿势,透过缝隙看顾尹默。
克莱因蓝色的防寒服在不强烈的光线下格外显眼,衣服下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早已没了呼吸。
“顾尹默,你醒醒……”季青霖闭紧眼睛,背靠在座椅上方,努力向顾尹默的方向挥了挥手。
忽然,下方的人动了一下,季青霖听到衣物摩挲的声音赶忙向下看去,手距离那件防寒服越来越近。
下方已经没有再容纳一个人的空间,顾尹默不说话,季青霖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他取得联系。
就在季青霖刚刚升腾起希望又深陷绝望的时刻,有什么轻轻触动了他的食指。
长时间的缺水和寒冷让季青霖眼眶干涩疼痛,他歪着头向下看去,顾尹默努力伸着手臂,一次次向上努力触碰着他的手指。
“顾……尹默……”季青霖呼吸声越来越剧烈,他的肺几乎要被什么挤压炸裂。
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瞬间,他忽然回忆不起顾尹默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隐约记得两个人讨论了车里的情况,顾尹默还说有信号发射器。
季青霖已经没有力气翻动衣服寻找,他歪着头看着顾尹默被什么划伤的侧脸,只想在最后时刻把顾尹默印在脑子里,他想告诉顾尹默,自己一直在等他。
还想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舍得要自己孤独的等待这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面。
胸膛上下起伏的同时,季青霖半侧身体又向下滑动了几公分。
这次,他们的手指能轻而易举地牵在一起。
可是很快顾尹默放开了他的手,季青霖呼唤他的话哽在喉咙,只能蹙着眉静静的看着他。
下一秒,季青霖的手指间被塞入了一片柔软。
是那件克莱因蓝防寒服。
紧接着他听到了顾尹默虚弱的声音,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苦,“青霖,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你……好好活下去。”
【作话】
看着俩儿子被虐心情很沉重,老顾这次是真的
提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