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否定回答
顾尹默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燃烧着一场熊熊烈火，他拿着火把站在火焰旁，隐约看到火焰中央静静躺着的女人。
在他的记忆里，女人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女人的毛发和衣服首先被火焰吞噬，浇了助燃剂的躯体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碳化，红色的火焰化成魔鬼的脸庞，向顾尹默叫嚣着扑过来似乎要把他也吞没。
顾尹默看到手执火把的自己表情漠然，似乎正在燃烧的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动物。
就这样烧着，直到顾尹默的眼睛被血红填满，感受到灼热，他才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到了他的腿上。
顾尹默没躲。
自暴自弃的想法侵占了他的大脑，他甚至想走入火海。
就在火焰即将把他吞没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声嘶力竭的在他耳边喊着他的名字，字字泣血。
顾尹默的眼睛动了动，没有睁开。
坐着轮椅的季青霖和戴星若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梦里，燃烧还在继续，顾尹默选择转身看呼唤自己名字的人，脚下一顿，燥热沉闷的空气骤然凝固。
天空中飞散的黑色燃烧物“砰”的一声炸开，散成了蓝色的花瓣。
火焰也随之炸裂，色彩饱和度很高的玫瑰花瓣从天而降，纷纷扬扬落在顾尹默的头顶，肩上。
他再去看燃烧的女人，却发现她完好无损的躺在木头搭成的焚烧台上，身上穿着葬礼前换好的白裙子，被摔得变形的颅骨不知用什么填充了起来，她闭着眼睛，唇角挂着微笑，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说话。
花瓣落在女人身上，将她掩盖。
“活下去。”一个声音在顾尹默耳边响起。
活下去，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吗？顾尹默不屑的想。
下一秒，他忽然变成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鹿。
他只能踩着花瓣向前奔跑，身后的呼唤声不再，替代它的，是猎车的轰鸣和子弹上膛的声音。
有人狞笑着端起枪，枪响后，剧痛让顾尹默重重摔在花瓣上，他只能看着那人靠近自己。
那人摘下帽子，熟悉的脸庞让顾尹默怔住。
他把手指插入顾尹默受到枪伤的位置，在里面搅了搅，顾尹默疼的发不出声音，血再次染红了他的世界。
顾尹默猛地睁开眼睛，直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视线由模糊到慢慢清晰。
断掉的回忆如潮水涌入他的脑海。
雪崩，受伤，自我救援，顾尹默的目光最后落在正惊恐望着自己的季青霖脸上。
一瞬间，恍若隔世。
季青霖坐在轮椅里，看到顾尹默清醒，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还是身旁的护工反应快一些，连忙按响了床头的护士铃。
一大帮专家和医生匆匆赶来，给顾尹默做身体检查，季青霖却在他被众人围住的时候转动轮椅离开了病房。
这已经是雪崩后的第二周，还有几天就要新年。
邀请拍摄却遇到雪崩这种事故，品牌方和杂志公司向季青霖表达了歉意，用专机将他和还在昏迷的顾尹默送回国，还给他赚了一笔丰厚的补偿金。
季青霖拒绝了补偿金，只留下了他们探望时送的花束，出院时却得知自己的医药费已经有人全部付清。
季青霖想着自己最终还是欠了人情，便托人询问是哪个公司出了钱，最后却得到却是寰宇的董事长助理替他支付了所有费用。
不等季青霖找到顾尹默的助理，助理先来家里找了他。
说整理合同的时候发现了他和自家老板待签的协议，询问季青霖协议是否还要签署。
季青霖留下了协议复印件，转着轮椅回房间时，客卧的门从里面打开，谢岚川端着咖啡杯走了出来。
“以后这种事我帮你。”谢岚川低头看着对于转轮椅还不是很熟练的季青霖，放下杯子，转到了轮椅后。
季青霖打字向他道谢，随后谢岚川走出房间，帮他带上了门。
季青霖坐在阳台上一字一字读着协议，内心五味杂陈。
他依稀记得雪崩时，为了救顾尹默毅然决然扯下被冻住的半张手掌的心情。
后悔吗？心底有个声音在问。
裴阳和顾尹默站在一起般配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季青霖眨眨眼睛，诚实的回答自己：不后悔。
季青霖骗自己，顾尹默再恶劣再无情，也是一条生命，不能见死不救。
可心里总是升起难以抑制的酸涩。
他手指拂过协议末尾顾尹默笔锋强劲的签名，犹豫着托着它靠近自己，似乎想在上面落下一吻。
不知哪里钻来一股冷风，季青霖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像个变态，才慌忙把协议整理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晒太阳。
季青霖不确定顾尹默到底有没有醒过来，便拜托戴星若带自己去医院看看。
戴星若欣然同意，推着季青霖进入病房待了一会儿后，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了。
季青霖也没想到顾尹默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他摇着轮椅来到宽敞的走廊，听着病房里乱糟糟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知道顾尹默醒了，季青霖也就放心离开了医院。
打车回家的时候，司机看季青霖不能说话还双腿残疾，一路上止不住的替他惋惜，甚至说要给季青霖打折，季青霖强忍着异样的目光，拒绝了司机大叔的好意。
坐电梯上楼，没出电梯门，季青霖就听到了辛禾的笑声。
辛禾和未婚妻拎着排骨、牛肉还有很多零食正站在门口准备敲门。
季青霖慢悠悠的“飘”过去，把辛禾吓了一跳。
“没想到你用的这么熟练……”辛禾把带来的东西递给未婚妻，边抬轮椅进门边说。
季青霖无奈地笑笑，打字：“熟能生巧嘛……”
辛禾和未婚妻两人进了厨房，季青霖也跟着走过去，却被赶了出来。
辛禾大大咧咧的摆摆手，“去去去，伤员禁止入内！今晚就尝尝辛大厨的手艺！”
辛禾的女友菁菁点头应和，“季哥，你就去客厅看电视吧，老辛他特意学了几道菜，就是为了做给你吃补身体的，你不让他表现一下，他得憋疯。”
一下子被女朋友揭了老底，辛禾也不恼，反而挠挠头憨憨地笑了起来。
季青霖点点头，离开厨房去了客厅。
为了复健，客厅边缘装了条便于手扶的金属杠，季青霖把电视调到电影频道，边学习走路，边有一搭无一搭的看着电影。
客卧依旧静悄悄的，季青霖蹒跚着走到客卧旁边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叫谢岚川出来。
晚饭做的很丰盛，看得出辛禾下了不少功夫学习。
菁菁在桌边布菜，辛禾摘下围裙，走过来搀扶季青霖，季青霖趁机指了指客卧。
辛禾只扫了一眼，说表哥的作息时间和正常人不一样，不用管他。
语气要多不在乎就有多不在乎。
季青霖隐约察觉到表兄弟两人间的异样，可他们毕竟有血缘关系，季青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季青霖对辛禾炖的萝卜牛腩汤赞不绝口，在手机上打了一串话来夸他。
菁菁佯装不满，撇嘴阴阳怪气：“他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果然是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啊……”
闻言，辛禾的肩膀垮了下来，将放满剥好皮的小龙虾的盘子端到菁菁面前，念叨着：“是是是，你是衣服——你是我这辈子最合身的衣服！”
看两人在自己面前大秀恩爱，季青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背对着客卧，忽然听到轻微的开门声，转身，谢岚川站在自己身后，正静静的睨着这满桌子菜。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季青霖率先反应过来，指指空余的凳子，想让谢岚川坐下。
谢岚川和辛禾对视了一眼，坐在了菁菁的对面。
菁菁不记得见过辛禾的表哥，听完辛禾介绍，还有点诧异。
“那我们订婚宴的时候，表哥怎么没来？”
辛禾拿起果汁喝了一口，成功编了个词掩饰了尴尬，“表哥他去了，估计你没留意。”
菁菁皱眉回忆着，实在想不起来才作罢。
谢岚川的目光在菁菁面前的堆成小山的龙虾上顿了顿，随后迅速移开，挑选了些青菜吃。
吃过饭，谢岚川主动要求刷碗，季青霖，辛禾还有菁菁来到客厅闲聊。
趁着谢岚川不在，辛禾在手机上打出几个字给季青霖看，大意是两人什么程度了。
季青霖苦笑，“我和他真的不合适。”
辛禾狐疑地看他一眼，“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季青霖眨眨眼，“什么意思？”
辛禾手指迅速在手机屏幕上打出几行字，拿给季青霖看。
“他说他对你很有感觉，而且觉得你们两个很契合，生活规律也合拍，你真的不想和他试一试？”
“你喜欢旅游，他可以带你飞世界各地，你摄影，他负责撰稿，去哪里找这么完美的伴侣？”
一连两个问句把季青霖看得一愣，他抿抿唇，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上一段感情将季青霖对爱情所有的幻想彻底捻灭，他也放弃了试错的机会。
怀揣着“只要不开始，就不会结束”的消极心思，季青霖给了辛禾坚定的否定回答。
【作话】
前任真的是很影响生活的一个东西。
提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