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对抗
大年三十之前,季青霖几乎天天收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询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听到季青霖干哑的声音,母亲当他是冬天地暖温度太高上火了,也没细问,只催促他过年必须回来。
季青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悲哀。
三十那天一早,天还没亮,季青霖就起床收拾东西,准备中午回家。
听到他起床的声音,五只小狗从窝里爬出来,围着季青霖转来转去求投喂。
季青霖无奈,蹑手蹑脚打开烧水壶后又给狗子们倒了些狗粮和肉干,随后他退到一旁看狗子们狼吞虎咽。
正当他捧着杯子思考做什么早饭时,门从外面被人打开。
谢岚川正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头上和肩上都是还没融化的雪花。
季青霖以为他还没起,诧异的看着他,“这么早就出去买东西?”
谢岚川边点头边解下围巾,随手把鞋放在鞋架上。
他又拎着东西走到客厅,将它们分成几部分。
“这个季节不太好买鲜肉和蔬菜,这些是给你的,等会你拿回父母那边就成,这些拿给舅舅和舅妈,剩下的放冰箱,等回来再说。”
谢岚川安排的井井有条,季青霖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拒绝,“真的不用,我爸妈那边囤了不少吃的,拿回去他们也吃不完。”
谢岚川没点头,没再劝他。
回家要带的东西不多,季青霖二十分钟就收拾完了,之后吃了早饭,在公司的群里抢了几个红包。
小区业主群平时没什么人说话,季青霖看到里面有人发消息,便点进去看了看。
是几个老年人在发“新年快乐”“恭喜发财”之类的花花绿绿的图片祝福,季青霖笑了笑,手机下方又跳出一则消息。
有新人入群了。
管理员立刻艾特新进来的业主,让他把群里姓名改成真实住址和姓名。
几分钟后,那人改了名字,还在群里发了个“大家好”。
那人头像是一只仰头看镜头的小橘猫,像极了前段时间网络上爆火的网红小猫,点开她的名字,季青霖思索了半晌,才把她和自己的邻居对上号。
季青霖的目光在她的名字上顿了顿,顺手加了她的微信。
不一会儿,对方也加了他。
“你好,我叫季青霖,是901的业主,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发过消息后不久,对方的名字就变成了正在输入,几秒钟后,那人回复了他。
“你好。”
干巴巴的两个字,还带着一个标点符号,看得出这人聊天谷欠望并不高。
忽然冷了场,季青霖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聊,索性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
正巧谢岚川叫季青霖帮忙给小狗洗澡,季青霖就忘了这件事。
清理完浴室的狗毛,再拿起手机,对方又给季青霖发了一条消息。
“我叫罗欢,叫我小罗就行。”
季青霖给她改好备注,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最后几只小狗穿好了新买的小衣服,季青霖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
看时间差不多,他叫了辆网约车。
季青霖本想自己拎着东西去小区门口,向谢岚川道别时却发现他也穿好了外出的衣服。
“我送你。”谢岚川穿好鞋走出门,不由拒绝,顺手拿走了季青霖手中的小旅行箱。
电梯里,季青霖站在谢岚川身后几乎能把他全部包住的阴影里。
他望着谢岚川宽厚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谢岚川转身,表情疑惑,问他笑什么。
季青霖摇摇头,“就是……想到一个人。”
季青霖喜欢站在顾尹默的后面,看着他挺拔坚实的背影,就会感觉到无尽的安全感,顾尹默就是他对抗世俗的勇气。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勇气不应该依附于任何人。
无论是顾尹默,还是其他人,都有离开的某天,人和人的相遇,从开始就注定是离别的结局。
来到小区门口,司机师傅已经在等待,谢岚川让季青霖先上车,随后叫司机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了进去。
季青霖落下车窗向谢岚川道别。
谢岚川站在阳光下的雪地上望着他,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新年快乐。”
季青霖弯弯眼睛,“嗯,新年快乐。”
——
站在灰白色的楼下,季青霖仰头看着自家的窗户和家属楼颜色斑驳的外墙,疲惫的感觉爬满背脊。
他整了整衣服,将受伤的右手半拢在衣袖里,抬脚走进楼道。
多年不见阳光的潮湿腐朽味道让季青霖有些退怯。
与小区里随处可见的红灯笼和小彩灯相比,这栋楼显得格外死气沉沉。
它就像一只由争吵和哭泣滋养出的怪兽,隐藏了身形蛰伏在这栋楼里,等待走进它的人,然后把他囫囵吞下。
季青霖就是猎物之一。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楼,季青霖的目光率先落在对门已经贴好的对联上。
对联一看就是小孩子手笔,笔画写的歪七扭八,还有几个错字和拼音。
季青霖嘴角总算有了一丝笑意,他想小胖一家在写春联的时候应该是开心的,而生孩子的意义大概也在于此。
他转身掏出钥匙开门,家里没人。
暗蓝色的窗帘拉起,阳光从窗户里一泻而下,静静流淌在地面,季青霖松了一口气,拎着东西走进门。
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回卧室,随后拎着买好的熟食和菜走进厨房,打开塑料袋,季青霖才发现谢岚川把他买的东西也装了进来。
季青霖看着新鲜的海鱼和牛肉块很是无奈,随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谢岚川。
谢岚川倒是坦然:“是我买给叔叔阿姨的,替我向他们问好。”
季青霖只好应下,寻思着去辛禾家串门的时候也顺便问问谢岚川的父母喜欢什么。
十一点多,母亲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网兜笨鸡蛋。
看着季青霖做的一大桌子菜,她喜笑颜开。
“爸,妈,洗手吃饭。”季青霖以为两人都回来了,边喊边从厨房探出头来。
梁静脱下大衣,打理好后挂了起来,“别等你爸了,今中午他们学校有聚餐!炒鸡蛋没?用我刚领的鸡蛋!”
季青霖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变。
梁静坐在桌边,将全部菜浏览了一遍,“哎呦,做的都是我爱吃的,知道霖霖最爱妈妈了。”
季青霖被她说的浑身不自在,加快了手里刷炒锅的速度,试图用水流声掩盖梁静的声音。
吃过饭,季青霖从大衣口袋掏出两个塞得厚厚的红包,递给梁静。
“妈,这是给您和爸的。”
梁静看到钱,眼睛立刻亮了亮,看到这一幕,季青霖心里五味杂陈。
独立出去的几年里,季青霖不是没有给梁静买过东西。
他拿到的第一笔工资只有四千元,正值双面羊剪绒流行,他放弃了买顾尹默同款鞋的机会,咬咬牙给梁静买了件大衣。
看到大衣的梁静不但不高兴,反而怒骂季青霖不知道节俭,乱花钱,生了顿气后还要把季青霖带她把大衣退回去。
季青霖以为她是不喜欢,便带她到店里换,却没想到梁静当着所有顾客的面,鸡蛋里挑骨头的说了一通大衣的毛病,最后要求店员退款。
店员好脾气,检查衣服没有污损后给季青霖退了全款。
季青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店的,他唯一的印象就是所有人异样的目光直直刺在他的背上,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回家路上,梁静拿着那沓退回来的现金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写满赤/裸/裸的物欲。
季青霖这才知道,原来她喜欢的是钱。
之后季青霖也干过傻事。
梁静喜欢吃西瓜,大冬天西瓜几块钱一斤的时候,季青霖给她买了两个。
结果西瓜被梁静转手送了人,还冷言冷语说不要再买了,买了也不会吃的,浪费这钱干什么。
季青霖不信邪,又买了一个,直到几天后他在餐桌上看到了那个已经半边发软,散发恶臭的西瓜。
坏掉的那边明晃晃的映进季青霖的眼睛里,他知道,这是梁静在表达不满。
可他不知道到底自己做错了什么,让父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拒绝。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游离在家庭的边缘,被梁静掌控,又被梁静所讨厌。
再后来,季青霖每年都给父母准备装满现金的红包,接红包的时候,是梁静笑容最真实的时刻。
季青霖递红包用的是受伤的右手,可是她没有注意。
梁静正数着钱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几分钟后,风尘仆仆的季风友从外面进来,拍着身上的雪,看到季青霖,没有说话。
季青霖怔怔望着俯身换鞋的父亲,胸膛上下起伏着,手不自觉地攥起。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季风友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片段,每个片段都像火焰一样燃烧着他的良知,驱使他说出被隐瞒的真相,可是梁静的话打断了他。
梁静说:霖霖,你今年是不是没拿到年终奖?怎么比去年少了一千块?
这两句话像是重重给了季青霖迎面一拳,他身形晃了晃,神情有些麻木的转身:“今年……行情不太好。”
梁静挑眉点点头,“也是,你也大了,该有点自己的资产了,下次,把银行卡什么的都带回来,妈帮你看看该怎么做投资。”
这是要明抢了?
季青霖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片荒凉。
最终,他放弃了说出真相的想法。
这个家原本就名存实亡,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貌合神离,梁静的话彻底打消了季青霖对她的些许同情。
名为“反抗”的天平又增添了一枚砝码。
【作话】
小季惨兮兮,提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