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新年快乐
季青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
他借口没有休息好，逃也似地离开了客厅。
和梁静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窒息。
关紧门，空气中带着轻微尘土的气息几乎令他瞬间穿越回少年时期。
他记起自己初中时看过一本漫画，漫画的主角原本是一个平常的高中生，忽然某天发现了家庭的异常，直到最后团战boss的时候，他主角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某国特工，母亲是间谍，连他平时最看不起的窝囊弟弟都是一名伪装成学渣的顶级学霸。
这本书季青霖没有看完，因为第二天就被梁静发现并且没收了。
梁静什么也没说，阴着脸，让季青霖把书一页一页撕成了碎片。
然后一如既往地叫季青霖洗手吃饭。
那摊被撕碎的书就摆在客厅地板上，人走过，带起白色的纸屑，在空气中旋转，又坠下。
季青霖回身望了眼那本书，深深吸了口气，喉咙像塞满了鸡毛，他捂着嘴剧烈咳了几声，大脑发木。
季青霖抬起受伤的右手看着，左手抚摸了一下喉结，睫毛颤了颤。
他曾以为自己的家庭也像那本书里写的一样，最后所有的不合理，都会有合理的解释。
可他至今没有等到结果。
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季青霖劝自己别想太多，他们只是不爱自己罢了。
下午包了饺子，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中年人爱情故事，梁静最喜欢看这种电视剧，眼睛一直在电视上不肯移开。
季青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梁静，落在角落里伏案写字的父亲身上。
梁静叫他几声他都没反应，最后不得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季青霖忙“啊”了一小声，问她什么事。
梁静边包饺子边说：“你女朋友怎么样了？她家里人怎么说？”
“她……”季青霖顿了顿，放下手里的饺子皮，鼓起勇气说，“我们分手了，前段时间分的。”
“咔哒。”
筷子掉在地板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分手？为什么？是她的家人不愿意吗？还是她喜欢上了别人？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字字带锋芒，逼得季青霖无处可躲。
季青霖咬咬下唇，低头说：“不是她的错，是我……我做错了事，是我对不起她。”
听到这话，梁静更加激动，声音陡然拔高，“你，你，是不是之前的事情被她知道了？是不是你喜欢男人的事情被她知道了？！你还没改对不对？季青霖你说实话！”
看季青霖不说话，她更加崩溃，把包了一半的饺子扔在案板上，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扯季青霖的衣袖，哭喊着：“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说话！”
季青霖不得不面对她，被她的歇斯底里吓得呼吸都在颤抖。
他咬咬牙，狠心挥手推开了梁静，目光中露出一丝决绝：“不是的！”
“……我真的改了。”
我谁都不喜欢，对谁都没感觉，这样，还不算改了吗？
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季青霖怔怔看着自己的母亲，鼻尖酸涩得几乎逼出眼泪来，他用力咬了下口腔内壁的软肉，生生忍下了心里翻涌的苦涩。
季青霖的反应让梁静忽然意识到自己过激了，她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抚平了季青霖衣服上被拽出的褶皱，从地上拾起筷子，什么也没说，擦身向厨房走去。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电视里东家长西家短还在吵吵闹闹的播放，季青霖瞥了眼电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再狗血的电视剧，都没有他的生活来得俗套。
直到吃团圆饭，家里的气氛也没之前融洽。
季青霖的对面坐着闷头吃饭的父亲，一顿饭下来食同嚼蜡，吃完后季青霖收拾好碗筷去刷碗，父亲依旧背对众人面向角落写毛笔字，母亲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卫生间，来来回回。
季青霖等待水放满的空挡，转身看了眼身穿灰色羊毛衫，黑色正装裤的父亲。
他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个黯淡的男人和陪着出轨对象玩乐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眼前的男人平庸，无聊，甚至迂腐，常年坐在那个角落，闷头不语，与诗词歌赋为伍，普通的相貌普通的工作，丢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
可是他在那个女人身边会笑，会闹，会说笑话，眼中会有风花雪月。
季青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道德标准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同情一个出轨的懦弱男人。
他回过神，洗碗池里的水已经漫了出来，他赶忙关闭了水龙头。
刷过碗，春晚已经开始了，开头的歌舞节目平平无奇，小品更是毫无笑点，季青霖生生挨到了九点，打了个呵欠，借口有点累回了自己的房间。
往年临睡前，他都会和父母说一句“新年快乐”，可是现在他真的毫无力气说出这句话。
心底埋藏的秘密和没有痊愈的身体让他格外疲惫。
梁静抬头扫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绷紧嘴唇，视线又移到了电视上。
直到季青霖关紧房门，也没人开口说话。
寒心吗？季青霖问自己。
他对着空气摇摇头，劝自己这都是应该的，父母没有必要一直关心孩子，何况自己已经不小了，应该独当一面了。
可是心脏还是不住地涨痛。
好在小卧室里可以看到外面，十点多，窗外的烟花吸引了季青霖的注意。
各色烟花在紫黑色的夜幕中炸开，像泼了颜料在黑色图纸之上，等待人执笔渲染。
季青霖打开窗户，冷风扑面袭来。
他原本就差的身体在经历雪崩后更加糟糕，披了件羽绒服还是觉得有寒气往骨头缝里死命钻。
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季青霖才觉得好了点。
外面的烟花逐渐变多，空气里弥漫了一股硝烟的味道，季青霖对这种味道很陌生，不由地深深吸了一口。
结果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他咳着咳着把自己逗笑了，拿起手机打算把这件傻事分享出去，可是翻了半天列表，他恍然发现根本不知道可以分享给谁。
辛禾肯定在和女朋友打游戏，戴星若这个时间在拍戏，刚刚还在朋友圈发了在片场跨年的吐槽，谢岚川肯定在创作，这种小事分享给他不太合适。
季青霖的脑海最后出现一个人的名字，他抿抿唇，下意识否定了那人。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无法停止，季青霖甚至能脑补出他看到自己消息时的模样。
——肯定是吐槽一句“幼稚”，再跟着一起闻闻，然后用“你看，我怎么没事”的姿态得意的看自己。
那人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的那个人，陌生的可怕。
季青霖被呛得眼泪汪汪，鼻子一酸，一滴泪坠了下来。
这是被呛到的正常反应，季青霖骗自己。
随后他拿起手机找好角度抓拍了几张烟花，准备零点发朋友圈。
正在他苦于用什么文案发照片的时候，新邻居罗欢给他发了条“新年快乐”的消息。
季青霖点开消息前疑惑了一下，后来又觉得邻居间发个过年祝福也没什么，便随手回了一个“你也是，新年快乐”。
罗欢没有回复，季青霖想可能是群发，就没有在意。
零点的前几分钟，季青霖才决定今年什么文案都不写，直接发几张自己调好色的烟花，走个过场就算了。
烟花燃尽的灰白色硝烟笼罩在城市上方，久久无法散去，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可楼下的孩子欢笑着，提着小红灯笼跟在父母身边跑来跑去，季青霖的抑郁心情被孩子的笑声舒缓了许多。
他再拿起手机，罗欢给他回了消息，问他有没有在家，准备给他送点饺子。
季青霖惊讶她这么快就搬进了新家。
罗欢回他说那不是她的新家，她只是负责照顾主人的保姆，提前来楼上收拾一下，年后主人就会搬到这边。
大年三十还在工作，季青霖感叹她的敬业之余，又觉得她的主人过于刁钻苛刻。
罗欢又随口问了他几个问题就没再说话，再看时间，早已过了零点。
没能卡住点，季青霖有点遗憾，但该发还是得发，朋友圈一发出去，点赞肉眼可见的增长。
他还收到圈内同事的拜年消息，不管是不是群发，都一一认真回复，做完这些，差不多已经凌晨一点。
手机震了震，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电话。
季青霖疑惑着接起，问是谁。
那边传来均匀且沉重的呼吸声，背景里伴随着熟悉的医疗仪器滴答声。
慌张了片刻后，季青霖很快冷静下来，他不说话，对面也沉默着。
许久，那边低沉的响起熟稔的声音：“……季青霖。”
这是经历了那场死里逃生后两人第一次对话。
恍惚间，季青霖差点以为已经过去了几辈子，“顾尹默”这三个字永远的在自己的生命中被抹去。
他哑然，向窗外愈燃愈烈的烟花看了眼。
“新年快乐。”
顾尹默抢了他的台词。
季青霖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新年快乐呀，顾尹默。”
此刻，一大朵红色的烟火在他的窗边砰然炸开，伴随着喜庆的声响，红色弥漫了半边天，在硝烟中格外显眼。
都过去吧。
都会过去的。季青霖默默想。
不再醉心爱恨，纠缠于虚妄的幻影，经营好自己的生活，这才是他该做的事情。
这样想，季青霖坦然了不少。
他轻松地笑了笑，“你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顾尹默简短的回答道，随后回问季青霖。
季青霖看着屏幕上的电话号码，也说了句还好。
他做不到用对待普通朋友的态度对待顾尹默，冷静的对话，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顾尹默那边有人来，他匆匆道别，然后挂了电话。
季青霖摸了摸闷闷的心口，如释重负的笑了。
【作话】
最近的留言让我感觉自己在单机作业orz
在看的小伙伴举个手鸭！！！
提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