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爱恨杂糅
医院里的春节同样热闹,食堂给每个病房都准备了饺子。
顾尹默打开印着喜庆图案的包装盒,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映入眼中,颜色和病床同一基调,惨白的可怕。
看一眼就没了胃口的东西,顾尹默不会看第二眼。
他僵着脸将盒子盖上,“啪”的一声扔在了床边的桌子上,震得桌上花瓶颤了颤。
扔东西的声音太大,惊到了正开门进来的人。
她踩着高跟靴脚步轻盈地推门走进来,玉兰花香随身相伴,还没看到人,顾尹默就闻到了味道。
“哟,这大过年的,跟谁发火呢?”她摘下墨镜,抬起下巴冷笑着看着床上的顾尹默。
顾尹默瞟了一眼戴星若,懒得跟她发火。
戴星若不介意顾尹默忽视自己,翻开桌上的盖子看了看,点头说:“确实挺没食欲的,”
顾尹默侧过脸,冷声冷气的问:“你来干什么?”
“我也不想来,”戴星若把墨镜放进包包里,双手环在胸前歪头看顾尹默,“但我知道了一件事,来找你求证。”
顾尹默懒得跟她扯皮,“说。”
戴星若开门见山,语气很冲:“季青霖的呼吸道为什么会出问题?”
“呵,”顾尹默唇角噙着笑,看着她的眼睛,明知故问,“我怎么知道?”
“……你们同时遭遇雪崩,可只有他呼吸道严重冻伤,这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顾尹默脸上讽刺的笑容更甚,“你的意思是……我故意的。是我故意让季青霖不断跟我说话,是我故意让他呼吸道受伤,连雪崩都是我制造的,对不对?”
戴星若被他问住,反应过来才大声反驳,“你这是偷换概念!我只是在问你季青霖呼吸道受损的事情,这明明是不应该出现的伤害,现在却出现在他的身上,你不觉得愧疚吗?”
顾尹默看了眼戴星若激动的表情,迅速移开了目光。
戴星若说的没错。
他是故意的。
雪崩的时候,他比季青霖先清醒过来,身侧就有破窗设备,只要敲碎玻璃,就能逃出去。
可是他没有。
他靠着座椅,向上确认了季青霖所在的位置,然后看了许久。
季青霖焦急呼唤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他的耳朵,他本以为季青霖可以看到自己,可是在听到几声呼唤后,他才知道季青霖根本看不见他所在的死角。
他屏吸静听着季青霖的声音从担忧到焦急,最后到崩溃。
他能感觉到腿部贯穿伤口里血液的凝固和体温的逐渐冷却。
而那个傻子,还在不停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顾尹默想看季青霖这次会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结果,是不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戴星若看他不说话了,知道他被自己说中了,脸色一变,恨恨地盯着顾尹默的脸看了几秒。
“顾尹默,你会有报应的。”戴星若抽抽鼻子,加重了语气,“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这种小孩子一般的诅咒顾尹默听过无数次,他早就腻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勾勾唇角,挑衅的回答:“借您吉言。”
戴星若觉得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拎包就要走,临走前在门口转身,望着毫无愧色的顾尹默,忍不住问:“季青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恨他?”
“他那个样子,你真的开心吗?”
顾尹默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戴星若愤然离去,门摔得震天响,护士们忙出来看是怎么回事,确认顾尹默没被伤害后,病房里才再次安静下来。
顾尹默住在医院大楼的顶层,向外望去,远方的烟花似乎就在眼前炸开,无比绚烂。
空荡荡的病房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顾尹默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寂寞。
他摸出手机,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按到一半,又全选删除,等待手机屏幕变暗,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操作,最终他还是写下了完整的号码,可拨不拨出去又成了问题。
季青霖呼吸道受损,是不是没法说话。
他应该不记得自己的号码。
这个时间,他可能睡了。
顾尹默不断给自己找删掉号码的借口,就在纠结之间,那串号码不知什么时候拨了出去。
这大概是顾尹默最窘迫的一刻——他还没想好说什么,电话就被季青霖接了起来。
如果不是顾尹默向医生询问了季青霖的情况,他会以为那天清醒时看到的坐在轮椅里的季青霖是他的幻觉。
劫后余生的喜悦难以掩盖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尹默有很多话想问他,却不知道从何提起。
稳了稳心神,他喊了季青霖的名字。
他能感觉到季青霖情绪的波动,慌张中带着一丝怅然。
往事刻骨,顾尹默无法违心的祝福季青霖越来越好,也无法大度的看季青霖和别人远走。
既然什么都无法表达,顾尹默只能和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这是我们的第几年了,季青霖?
我们还要互相折磨多少年?
顾尹默在心底自问,望着那串号码的目光包含恨意的同时,又流露出悲悯和痛苦。
听到季青霖还在忍着惧意,佯装坦然的祝自己新年快乐,顾尹默紧绷的唇角向上弯了弯——他的宝贝,还是那样软弱,天真,又可怜。
——
大年初二的早晨,季青霖趁着母亲没在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沉默寡言的父亲从厨房拿出许多菜和肉食,让季青霖带走。
季青霖没办法,只好去阳台的杂物柜里找塑料袋。
杂物柜上层放着许多证书和奖杯,都是季青霖上学时得过的。
他在杂物柜前驻足,一眼就看到了被罩在透明罩子里、放在最角落的水晶奖杯。
奖杯图案是沿海岸线冉冉出生的旭日。
季青霖拿出它,用手扫去上面落满的灰尘,打开透明罩子,奖杯正面写着“旭日杯大学生田径赛第一名”的烫金字样。
他取下水晶奖杯,垂眸看着奖杯黑色的底座。
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季青霖抬手打开了它。
原本应该放在里面的奖牌不翼而飞,只有那张白色的照片倒扣在底座里面。
季青霖伸向照片的右手食指抖了一下,忽然没了掀开照片的勇气。
就看一眼,季青霖咬咬下唇,心一横,随着拿正照片的瞬间,尘封的记忆也一股脑涌入眼前。
田径赛道两旁围观的面孔依稀可见,三千米的最后一段路,季青霖听到的是刺耳的耳鸣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喉咙像被刀割般疼痛,腥锈味在口腔里环绕。
三千米的比赛早已经分出了胜负,人们失去了围观失败者的兴趣,纷纷转身离开向其他项目走去。
季青霖忍着浑身的酸痛,看向无人等待的终点,炙热的太阳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跑道上。
可他还是想跑完这一程。
因为他向顾尹默承诺过,要尝试着做不擅长的事情,哪怕只有一次,也要试一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里只有那条已经被人闯过,歪歪扭扭落在跑道上的红色丝带。
忽然,终点处的人群里闪出一个黑色身影。
他身穿黑色运动衫,带着白色发带,湿漉漉的中长发向后倒着,露出饱满的额头,优越的五官在耀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向季青霖用力挥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季青霖没有力气分辨他的声音,却将他的动作印在了记忆里。
此后多年,季青霖每每回忆起那个场景,总会在心底猜测顾尹默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后来他问起时,顾尹默总是用一个吻搪塞他或者含糊其辞,再到后来,他根本没了询问的机会。
这张照片,是同班同学起哄拍摄的,开玩笑称之为“第一名和倒数第一的合影留念”,季青霖在心里偷偷把它当成了两人第一张合影。
照片中的顾尹默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眉宇间独属于少年人的锋芒不管看多少次都会令季青霖心动。
防盗门的声音响起,季青霖做贼心虚,赶忙将照片揣进兜里,手忙脚乱的把奖杯收好。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身,却正对上父亲眼镜后微微睁大的双眼。
季青霖呼吸一滞,张张嘴,搜肠刮肚地想着解释的话。
不等他想出来,从外面走进来的母亲已经出现在父亲身后,看看身体僵硬的父子二人,有些疑惑。
“怎么回事?这么冷的天去阳台干嘛?”梁静念念叨叨的走向季青霖。
季青霖忙把塑料袋拿出来给她看,干笑道:“我,我找塑料袋装东西。”
梁静点点头,把儿子从阳台拉出来,要季青霖跟她下楼拎鸡蛋,说超市鸡蛋打折,她买了好几袋子。
她爱贪小便宜不是一天两天,季青霖只好跟着她下楼。
出门前与父亲擦肩而过,沉闷的秃顶男人忽然压声叫住了他。
“你们……还在一起?”
父亲的询问中,小心翼翼还带着刻意的试探。
季青霖深吸一口气,侧脸否认,“没有。”
父亲握住季青霖的手腕,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手指冰凉,“你,你别气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这句话季青霖听了成千上万遍,他几乎从每个人口中都听过这句话,他顺从了,甚至改正了自己的脾气性格,可到头来还是有人责怪他不懂事,嘲笑他的顽固。
季青霖真的受够了这句话。
他重新看着父亲泛黄浑浊的眼睛,呵笑一声,“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作话】
老顾现在有点疯就是说
提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