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3)
怎么怎么了,所以上了药,又裹了厚厚的纱布,原先的鞋太小太瘦,只能将就几天,先穿绣春的吧。”
西门庆一听,松了一大口气,又紧张地问:“脚到底怎么了?骨头怎么了?哪个医官看的?把他喊来,我问问。”
李瓶儿轻笑了一下,取笑道:“怎么,老爷是要和他辩论辩论药方?”
和大夫辩论药方,似乎是每一个学识渊博的古人最爱做的事情。李瓶儿相信,以西门庆的半桶水,还达不到这标准。
他的脸色果然有些别扭,道:“我就是想问问具体的病症……”
“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这是关心我。”李瓶儿见好就收。暂时来讲,西门庆还掌握着她的未来。要是惹得他不高兴,谁知道这个一手遮天的土皇帝会做出什么事来?
西门庆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拍拍她的手:“你知道就好。”
李瓶儿终于穿上了绣春的鞋,趾间厚厚的被捣碎的草药,走动起来像踩在淤泥里似的。她就像探雷的先锋,略微弯着腰,一步一停,走路姿势极其别扭及痛苦。
茶房里的小玉一直悄悄注意着里面的动静,这时也走出来,站在一旁看着。只见李瓶儿行走困难,每一步像在踩刀尖似的,要不是老爷紧紧扶着她,估计早就趴下了吧?小玉不禁觉得大娘太过多虑。
西门庆力气大,一个人就能把李瓶儿架扶到窗前。若是之前,非得两个大丫鬟才能架扶着她走一走。
在窗前坐下,两人相对喝茶。
西门庆看着她,道:“明日就是中秋了,这两天我忙得很,到处都要送礼,还要请客吃酒。庄子上我也带了礼来,已经让来昭去安排了。”
“嗯,多谢,你有心了。”
“说的什么话,你跟我还要这么生分么?”西门庆摇摇头,又问,“我忙得很,下午就要回去。不如你跟着我一起回府里过节?你离开这么久,不想官哥儿么?回去看看他吧。”
李瓶儿怔了怔,她差不多快要忘记这个孩子了。她问:“官哥儿跟着月娘,我放心得很。他长高了吧?会走路了吗?”
西门庆被她问愣了,他还真没注意官哥儿有没有长高,因为那小子几乎一直都是在奶娘怀里抱着的。他回道:“应该长高了,路还不会走,就连站也腿脚不稳。”
李瓶儿皱着眉头:“他都一岁三个月了,怎么连站都不会呢?少让奶娘抱他,多把他放在地上玩。”
西门庆:“月娘也是这般说。”
李瓶儿笑道:“月娘对官哥儿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我很放心,见不见都无所谓。”
西门庆被这话气笑了:“若是官哥儿听了你这句话,准得生你这个亲娘的气。”
李瓶儿浅浅一笑:“我又不图他将来做大官挣大福给我,只要他健健康康地长大就行了。”
西门庆被她这话触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倚翠忽然出声道:“老爷还没吃过六娘新做的月饼吧?前几天,她忍着脚痛,由两个丫头搀扶着,在厨房里亲手做出好些新式样的月饼呢!”
“是吗?”西门庆乐了,“去拿几个来,我尝尝。”他回头对李瓶儿说,“你也太小气了,老爷来了,还不肯把好吃的拿出来。”
李瓶儿只好对倚翠说:“你去厨房看看,还剩了几个?一样拿一个来吧。”
倚翠应诺去了。
屋里只剩下西门庆和李瓶儿,两人相对无言,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李瓶儿小口喝着茶,偷眼瞧西门庆,只见他鼻梁高挺,眉浓目清,只是眼睛下方似乎有黑眼圈。看起来他昨晚没休息好啊,不知又找谁鬼混去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李瓶儿还是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询问道:“老爷眼下有黑青,可是没歇息好?要不要找地方让您躺躺?”
“是吗?”西门庆摸摸眼皮,想起自己昨天的战绩,自豪地笑了,“没办法,衙门里、家里,样样事都要我拿主意,哪里闲得下来?等过了节,忙完这段就好了。”
“哦,那老爷可一定要注意休息。您要是累倒了……我们可怎么办?”
“放心,我心里有数呢!”西门庆被她的关心感动,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李瓶儿轻轻挣了挣,没挣开,反倒惹得西门庆握着她的手摩娑起来。
西门庆把头凑近,小声问:“你……下面可好了?等下陪老爷歇午觉。”一面说,一面就想越过炕桌和她坐到一起。
李瓶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西门庆这个人,动起手来荤素不忌,若是被他摸到了,发现她在撒谎……
她哆嗦着喊了声绣春,无人应答,只好硬着头皮撒谎道:“还没好呢,正吃着药。最近脚不舒服又添了一种药,吃得人苦恹恹的。”
“是吗?我看看。”
西门庆看着李瓶儿,发现她的气色养好了许多,虽然仍不施脂粉,却有一股别样的清秀美感,干净剔透得很,勾引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已经越过了炕桌,高大结实的身躯从上压下来,泰山封顶似的让李瓶儿喘不过气。
幸好,救火先锋队队长倚翠端着两碟点心进来了。
李瓶儿从缝隙里看见倚翠,眼前一亮,猛推西门庆:“老爷,快坐好,月饼来了。您尝一尝,给我提点意见,下次好改进。”
“哦,是吗?”西门庆停住动作,回头一看,只好又重新坐回原位。
倚翠将月饼放到了炕桌,一一介绍着各种口味。
西门庆一见就大感兴趣:“这个颜色好看,像金子似的。我往常不爱吃月饼,软呼呼的,吃两三个都不顶什么事。等我尝尝这个味道。”
倚翠夹了一个裹着熟油的果仁馅月饼递给他,西门庆用手接了,吃了一口,高兴得眉开眼笑,接着又两大口将它吃光,喝茶漱了口,笑道:“这个不错,和平日的很不一样。外面焦黄酥脆,内里料多又结实。”
西门庆舒服地叹了口气:“这个我爱吃,瓶儿真是心灵手巧。不仅会做酥油泡螺,还会做新鲜月饼。”
“您既然爱吃,就多吃点。”李瓶儿笑眯眯地,指着另外几个,“这还有呢,不怕不够。”
西门庆扭头问倚翠:“这月饼可有多的?给我装上一盒,带回去给月娘她们尝尝。”
倚翠自从被李瓶儿钦点为西门庆的陪|睡丫头之后,自觉高人一等,又仗着李瓶儿平素不怎么管束她,她几乎不进厨房。此时,老爷一问,她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月饼还有多少。
这时,绣春从侧间出来,回道:“回老爷,六娘一共做了三十二个月饼,那日众人分吃了几个,后来六娘每天清晨吃一个当早餐,又送了老大夫一盒,现在还有呢,等下我就装一盒。”
李瓶儿赶紧道:“那就把剩下的都装起来,等下给老爷带上。”
西门庆握着她的手,一脸温柔:“你病了呢,莫要累着自己了,月饼就让厨娘去做。她们不会,你口头上教她们,省得累着自己。”
李瓶儿谦虚地笑笑:“我本来就是当指挥的,也没亲手捏几个。”
说说笑笑,到了午饭时分,西门庆和李瓶儿对桌而坐,倚翠留在一旁伺候西门庆,绣春领着小玉去院子里转了转,然后又去了下人房用午饭。
用完午饭,西门庆涎着脸想上李瓶儿的床。
他拉着李瓶儿的手,嘴角朝床那边努了努,小声道:“陪我去躺一躺。”
李瓶儿只觉得手里像握着一只有毒的毛毛虫,浑身长满了尖刺。她沙着嗓子喊倚翠。
倚翠察言观色,不敢应声,也不敢上前。
西门庆搂着李瓶儿的腰,把她往床边带。李瓶儿浑身颤抖,心慌意乱之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喝药,急忙喊:“我的药还没喝呢,您要是累了就先去躺躺,我等一会儿再来。绣春,绣春?药熬上了没?”
绣春:“熬上了,还得等一小会儿。”
西门庆扭头凶绣春:“这么慢?怎么不提前将六娘的药熬上?我看你是闲得皮痒痒了!”
绣春吓得赶紧跪到地上。
李瓶儿垂眼小声回答:“大夫说了,饭后半个时辰再吃药。”
西门庆皱着眉,心里很不痛快。半个时辰够干什么?只怕做到一半就会被打断,又不能直说你干脆今日少喝一顿。他为难起来。
李瓶儿赶紧介绍头号种子倚翠,她伸手把倚翠拉过来,真切嘱咐道:“老爷一路骑马累了,你带老爷下去歇一歇。好生伺候,回头我赏你。”
倚翠朝她笑了笑,上前拉住西门庆的手,一边用指尖在下面刮他的手心,一边娇声道:“老爷,我给您捏捏骨?”
西门庆低头斜眼笑看着新鲜劲儿还没过去的倚翠,顺从地跟着她走。临走前,对李瓶儿说:“那我去歇一歇,等下再来看你。”
☆、二十九章
李瓶儿拍拍胸口,松了好一大口气,西门庆终于被倚翠弄走了!
可是,长久这样下去也是不行的啊。迟早有一天,西门庆会行使他身为男主人的权利的。到了那时,她该怎么办?
李瓶儿坐在床上,手撑着下巴,眼睛微眯,努力回想着原书的细节。
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看原书还是好多年之前的事情,现在只能记起模模糊糊的一些片段。西门庆是什么时候死的?好像是……好像是……
正在凝眉沉思的时候,绣春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
她笑眯眯地说:“六娘,明日是中秋,再过十几天就是重阳,快要过年啦!想想这日子过得真是快呀。”
对了,过年,对,就是过年!西门庆是过年那几天死的!
这么说来,她不需要忍耐太久,只要熬过这三四个月,等西门庆嗝了屁,她就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李瓶儿心情大好,挨苦受限制的日子有了结束的时间点,生活有了奔头。她对绣春招招手,接过药碗,一气闷掉,又从一旁的碟子里取了颗蜜果扔进嘴里去除药味。
绣春在一旁八卦道:“我看到倚翠又将老爷领进她的屋子了。幸亏六娘聪明,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屋。”
李瓶儿:“这里这么多房间,何必让你们挤在一起呢?你不是也有单独的屋子么?”
“是呀!”绣春很高兴,“这里比府里好多了,我喜欢这里。”
李瓶儿看着她,点头赞同:“我也喜欢。对了,老爷下午就要走,你出去让其他人安份一点,别被老爷找了碴,到时按到凳子上打几板子,我可救不了你们。”
绣春:“放心吧,大家都精着呢,谁会在老爷来的时候放肆啊?”
“嗯,你们懂事我就放心了。”李瓶儿对西门庆始终保留着一点凶残狠暴的印象。他鞭打女人、踢小厮、将看不顺眼的人冤进牢里,手下可从没留过情。
“对了,六娘,小玉送的东西我看了,有两盒糕点,两匹细棉布。”绣春脸上带着不满的神色,“这样的料子,给我们丫头穿还差不多。哪个主子不是穿绸段的?更别提颜色了,一块是烟灰色,另一块藏青色,这么老沉,怎么配得上您呢?”
“是吗?颜色是素淡了些,可以用来做内衣嘛,穿在里面多舒服。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好了。”李瓶儿浑不在意,她箱子里的衣料最多,想要什么没有,何必眼巴巴地非得等着别人送?
“谢谢六娘。我只要一块就好了,那块藏青色的给青婶婶,怎么样?适合她穿。”绣春笑道,一点儿也不贪心。
李瓶儿看着她:“那你给她拿过去,就说是我赏她的,让她用心当差。”
绣春高兴地向她福了福礼,然后扶着她坐好,道:“大夫说药膏裹一天就可以了,我去打盆水来,给您洗洗脚?裹那么厚的药膏走路不舒服吧?”
“好,去吧。”李瓶儿也觉得不舒服,药膏太多走起路来像踩在泥地里一样。
绣春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路上遇到一丈青,把六娘赏布的事情跟她说了。一丈青便跟着她,走来向李瓶儿道谢。一起伺候着李瓶儿洗好脚,重新裹了一层纱布,套上袜子,让她躺在床上歇午觉。
李瓶儿身子没好利索,脚趾间舒服了,透气了,没两下就沉沉睡了过去。
西门庆进了倚翠的屋子,倚翠去厨下重新要了几样酒菜,陪着西门庆喝酒。
西门庆刚吃过午饭,便不再吃菜,只一门心思地喝酒。中午陪六娘用饭,六娘用着药,他不好叫酒喝,倚翠这会儿摆上酒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越喝越起劲,两人搂抱到一起。没一会儿,就一起滚到了床上。
西门庆亲她,倚翠一边笑嘻嘻地假装要躲,一边伸手替他脱去衣服。西门庆晃眼看到她耳朵上的银耳钉,喘着气道:“乖乖,回头我送一对金丁香耳坠给你,喜欢吗?”
“喜欢,谢谢老爷。”倚翠笑得越发甜蜜,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柔,所到之处,燃起一片熊熊的欲|火。
西门庆身强腰壮,就算昨日胡闹了整日,混战了三个女人,此时不仅有心还有力。他一把将倚翠掀翻,压在床上,动手脱她的衣服,一边问:“六娘在庄子上可好?有没有出去走走?”
倚翠眼珠一转,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忙笑眯眯地答道:“六娘那个模样,能走到哪里去?她连大门都出不了呢!上次去厨房做月饼,还是两个丫头架着她,进了厨房就在椅子上坐下了。老爷,您真是……”
“呵呵。”西门庆笑了,双手抓着她的胸,“以后替我多盯着六娘,不要让不相干的外人进了庄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倚翠面上乖顺地应了,至于要不要这样跟六娘对着干……她还没那么傻。
西门庆亲着她的脖颈问:“你想不想跟我回府里?也离我近些。你要是怀上个孩子,我就抬举你做第七房。”
倚翠听了一愣,由着西门庆动作不断,心想:你府里那么多人,我去了能分到多少?这段时间她也不是白混的,早就找府里过来的老人打听清楚了,老爷府里上过他床的人可不是少数。就说先前那个伺候在六娘身边的迎春吧,要不是她没跟过来,这样的好事哪轮得到她?
她在后宅混了这么些年,早就看清了这些男主人。他们稀罕你的时候就玩几天,一旦没了兴趣,提脚卖了你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她何苦来?不如就守在六娘身边。六娘有子,地位超然,又兼身体不好,暂时服侍不了老爷,她正好帮六娘把这个坑填上。
就算哪天老爷腻了她,她还能回到六娘身边做个大丫头。能进又能退,何必这时候跟老爷回府反倒和六娘离了心?
倚翠想通了这些,慢慢回道:“我舍不得离开六娘,她病着呢,身边没人陪可怎么好?不如我暂时留下来,陪着六娘,等将来六娘回府再一块儿回去。”
西门庆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让她盯着六娘的话,便不再说什么,一把将床上碍事的衣物扫到地上,连床帐也不放下,就这么胡闹起来……
西门庆和倚翠缠够一个时辰,小小眯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快申时了。
他张开眼,看着外面,问早已起身的倚翠:“什么时辰了?”
倚翠看了一眼天色:“申时中了吧?老爷可要起来了?”
西门庆从床上坐起来:“起来了。去打水来,我洗把脸。”
西门庆收拾好自己,回到正房,见李瓶儿也已午睡醒来,正斜靠在窗前榻上,和绣春一起说说笑笑,手里做着针线。
“你在做什么?”西门庆走近问道。
“里面穿的内衣。我做得不好,正在学。”李瓶儿手里拿着一件月色细棉内衬衣,绣春手里的是鞋垫子,都是做给李瓶儿穿的。
李瓶儿放下衣服,喊绣春:“给老爷上茶。”
西门庆在她对面坐下来:“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真不跟我回府里去过节?”
李瓶儿摇摇头:“我药还没断呢,省得来回奔波。我又正忌着口,省得扫了你们的兴。”
西门庆站起来:“也罢,你先好生养着,我走了。过几日闲了再来看你。”
李瓶儿站起身,要将他送出门外,西门庆不肯,对送茶进来的绣春说:“好好照顾六娘。”
李瓶儿想着自己现在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就算不能送他到大门口,哪怕送到正房门外也是应该的,于是不听他的劝,硬要站起来,跟着他走到了门边。
西门庆搂着她的腰,小声在她耳边调笑道:“等下回我空闲下来,就来这里好好陪你几天。到时,你可不许再赶我走了。我就稀罕和你一起睡,我俩都多久没一起睡了?”
西门庆的声音很轻,很低,男性的沙哑中带着浓浓的调情味道。李瓶儿抬眼看他,也许是睡了一觉的原因,他的气色好多了,迎着阳光看上去风姿绰然,眉眼盈笑。
画面再好看,对她来讲也只是鬼片的前奏而已。她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大片,心想,这才几次啊,他就厌倦倚翠了?那她下回该拿谁来搪塞他?
西门庆见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被勾起了异样的情绪。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真想留下来好好摸摸她。
他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我走了,别再送,回去吧。”
李瓶儿顺势停住脚,目送着玳安和来安紧随着西门庆,往外而去。一旁的小玉向李瓶儿行礼,谢了她的赏钱,转身跟着老爷走了。
西门庆骑着高头大马,摇摇晃晃地往城里走。
他心里美滋滋的,还在回想着李瓶儿刚才惊慌失措的模样。啧啧,那小模样可真勾人哪!虽然他一向不屑于强迫女人,讲究个你情我愿,但李瓶儿不一样。她是他明正言顺的小妾,还生了他的孩子。他不介意多逗逗她,在他完全失去耐心前,就当这是另一种情趣好了。
玳安见老爷一脸笑意,不由凑趣道:“老爷,六娘做的月饼真好吃。”
西门庆哈哈笑了,弯腰大乐:“你在哪里吃的?”
玳安:“青婶从厨房拿来的,说是厨娘学着六娘的做法新做出来的。”
来安插嘴道:“还送了一大盒让拿回府里给各位娘子尝尝呢!”
西门庆直起身,脸上满是得意:“六娘的心灵手巧,别人学也学不来!”打了马一鞭子,“走快点,我的事还多呢。”
西门庆骑着马哒哒地朝前跑,玳安和来安跟在后面,两腿像安上了风火轮,不要命地跟了上去。
跑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总算回了府里。
西门庆先进了书房,净面更衣。小玉回了里边上房。
吴月娘见她回来,连忙询问庄子上的事情。小玉一一答了,把李瓶儿描述得特别悲惨:“大娘,您是没见到六娘那个样子,我看她走路像踩刀尖似的,一步一顿,腰都直不起来了。不过,”说到这里,小玉撇撇嘴,面露不屑,“庄子上有一个新买的丫头,叫倚翠。老爷去了庄子上并没有和六娘一起歇觉,反倒是倚翠像个主子似的,陪着老爷喝酒,又伺候着歇息。”
吴月娘瞪了她一眼,觉得她说话太粗俗,不过又被她引起了兴趣,问:“倚翠?模样如何?”
小玉想了想,答道:“长得还行。不过我觉得她比不过府里的五娘和六娘,连三娘都赶不上呢。可能老爷就是贪新鲜吧?”
吴月娘深深看了她一眼,小玉顿悟,赶紧改口:“要我说,府里最耐看最端正的还得数大娘您呢。其他人就是小妾,是个玩意儿。不然别人怎么老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呢?”
吴月娘这才高兴起来,朝她笑了笑,无奈道:“罢了,老爷就是那个性子。你看他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么多女人,长久的又有几个呢?就算没有倚翠,也还有妓|院里那许多新鲜人呢!”
“就是,大娘不值得为这些人生气。”
吴月娘:“六娘不跟着你们回来过节?”
小玉露出一副悲悯的神色:“她连路都走不动,还回府呢。”
“好了,你下去吧,我知道了。”吴月娘抛开这事不再多想,转头准备老爷的晚饭。
☆、三十章
中秋团圆夜,西门府里齐聚一堂,除了李瓶儿。
吴月娘在后花园的卷棚内摆了一桌,请了郁大姐来弹唱小曲助兴。
妓|院里的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都有节礼送到府里,吴月娘收了,赏了送礼来的小厮。
乔大户、夏提刑、周守备也送了节礼来,西门庆接了礼贴,并回了厚礼。
郁大姐见老爷在座,有心想献技讨好,拿出十八般武艺,取过琵琶,轻舒玉指,款拔冰弦,洋洋洒洒地唱起来。
西门大姐和陈经济也在座,陈经济偷空睃潘金莲,只见潘金莲打扮得娇娇俏俏,戴着银丝狄髻,鬓边斜插着一朵开得正艳的小粉菊,越发显得肤白唇红。
陈经济不禁看迷了眼,好半天都移不开视线。潘金莲感受到他的目光,抿嘴笑笑,斜瞪了他一眼,瞪得陈经济全身骨头都酥了。
西门庆正在和吴月娘说话,一时没注意到这边,反倒被孟玉楼冷眼瞧见。
孟玉楼笑眯眯地对吴月娘说:“大姐,你看五娘,菊花开得那么好,就她手痒,非要摘一朵来戴,衬得我们都成了丫头,只有她最气派!”
潘金莲听见这话,连忙笑嘻嘻地看着大家,还伸手扶了扶鬃边的粉菊,娇声道:“三姐,你要是喜欢问老爷要一朵好了,干嘛扯到我身上?老爷,你可是嫌我剪了您的花?要不然打我两板子好了。”说完,媚眼含笑直望着西门庆。
西门庆笑着用手虚点着她:“不许再偷剪我的花了,把我的花园子都剪秃了!”再对另外两个妻妾道,“你们看中哪朵,等下指给我看,我来剪。过几天,管砖厂的刘太监还要送我十几盆好菊花呢,市面上难见到,到时大家一起共赏。”
众人都笑了,一时笑语晏晏。
庄子上,李瓶儿领着几个大丫头在院子里开了一桌,又让一丈青在厨房摆了两桌,请下人们吃节酒。
开席前,李瓶儿将赏钱发下去,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众人欣喜不尽,谢了又谢。
能不高兴吗?想当初六娘生官哥儿,老爷虽然大喜,但也只是重赏接生婆,再治办酒席请亲朋好友连吃了好几日。他们这些下人一个子都没捞着,还被使唤得团团转。
一时间,六娘在下人中的名声达到顶点。
厨房的张婆子一早就准备好酒席,用老爷昨天带来的节礼,将鸡鸭鹅鱼整治干净,挑最好的部位摆得整整齐齐,送到六娘的桌子上,剩下的边边角角则摆了几大碗,放到下人们的酒席桌上。另外还有月饼及许多应节糕点,就连看守大门的张老头都得了两大碗肉菜及一壶酒。
夜空中有一轮超圆的月亮,似乎比李瓶儿在后世见到的要大一些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古代环境好的原因,不仅月亮既亮又大,就连星星也更大更闪亮。
李瓶儿咬着月饼,赏着月亮,心里思绪万千。
她想起了爸妈,想起了弟弟,想起了昔日的好友。现在,她与他们的联系,大概就剩下大家抬头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了吧?
绣春也坐在桌子上,吃着油汪汪的果仁月饼,幸福得手指头都在颤抖:“六娘,今天我太幸福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是吗?”李瓶儿回过神来,看向绣春手里的月饼,“一个月饼而已,你的要求太低了吧?”
“唔……”绣春摇摇头,忙着把嘴里的咽下才道,“这是我小时候的愿望。每年只要能吃到果仁月饼,我就会很开心。今年的月饼格外好吃,因为是六娘做的。”说完,她笑了起来,笑容天真又纯净,衬得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都增色了几分。
李瓶儿愣愣地看着她,果然,希望越大,失望才会越大吗?人,不应该囿于过去。一味的缅怀与事无补,只会增添无尽的烦恼。
李瓶儿感觉自己被这个小姑娘给上了一课,她从碟子里取了两个月饼,放到绣春面前:“你爱吃,就多吃点。”
“嗯,嗯。”绣春看着月饼,眼冒馋光。
摆在正房院子里的这桌酒席,除了李瓶儿,还有绣春、绣夏、绣秋、倚翠及一丈青。至于主管外面的来昭,虽然他身份够了,但因为是男人,所以被一丈青赶到了厨房去,和别的下人们一起过节。
倚翠给李瓶儿倒了杯果酒,举起自己的杯子,祝福道:“六娘,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寿安康。”
果酒很甜,度数很小。李瓶儿自从拆下脚上的药,止恶露的妇科药也吃得差不多了,因此小喝一点点倒也无所谓。她朝倚翠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过后,其他人也纷纷向李瓶儿敬酒,她俱都抿一口以示回应。
不一时,酒席吃得七七八八,李瓶儿起身,道:“我们去四处走一走?今夜大家都在厨房里吃酒,正好我吃饱了,替大家检查检查门户。”
倚翠捂嘴笑:“哪里用得着六娘来巡夜?我去喊两个小厮查一遍就行了。”
李瓶儿摆摆手:“没事,我只是想走走,消消食。”
绣春连忙喊绣秋叫两个小丫头帮着收拾桌面,她则扶着李瓶儿的手,往院子外面走去。
台阶上、过道上摆满了盛开的各色菊花,银白色的月光照下来,洒下一片清辉。李瓶儿抬眼看着偌大的庭院,心情大好。这是她的庄子啊,写了她名字的庄子,不论到何时,都是属于自己的。她本着主人的心态,认认真真地走过每一处,一边走一边检查。
绣夏和倚翠跟在她身后,一丈青和绣春一左一右地扶着她。
从院子出来,她先去了厨房外面看了看,并没有进去,里面的人吃得正好,她还是不要进去打扰大家了。从厨房出来,绕到后门看了看,看后门的婆子已经去吃酒席,把后门关得紧紧的,门上锁着一把大铁锁。
李瓶儿看了点点头,顺着小路慢慢再往前走。穿过小径,过了花园,再过敞厅,远远的能望见庄子的大门口。
看守正门的张老头正坐在门房里,就着两大碗肉菜喝着小酒,眯着眼,神情一派享受。
忽然,有人在叩门,叩得极轻极缓,似乎没下定决心似的。张老头听了这声响,以为自己听错了,摇摇头正打算再倒杯酒,只听那笃笃的叩门声又响了起来。
“谁啊?”张老头走出门房,朝着门外喊。
“张爷爷,是我。”门外一把女声小心翼翼地回道。
“哦,是杨娘子么?”张老头认出了她的声音。
“张爷爷,是我。麻烦您开开门,我有点事找您。”
“等等,我就来。”张老头转身回屋,取了钥匙,将已经落了锁的大门重新打开。
杨素梅一身粗布旧衣,膝盖及手肘处缝了好几道补丁。她脸色发黄,一脸愁云惨淡,头上仅别着一根旧木簪,用一块破布裹着一个小孩子背在背后,此时这孩子正无聊地嘬着手指头,嘴里哼哼唧唧不停。
“杨娘子,怎么了?怎么晚来找我,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张老头将她迎进来,请进门房。
张老头做为看守大门的,和村里人最先熟悉起来。有村民路过庄子时,也会跟他搭话,问几句新鲜事。他认识这位杨娘子,家贫如洗,她家男人秦少平去年不幸意外去世,留下她一个妇道人家及嗷嗷待哺的幼儿。
平日,她侍弄着男人留下的一亩田地,寻些口粮。可男人去世后留下一大笔诊金药钱需要她慢慢还清,再加上还有个吃奶的小子,日子越发难过。幸好,今年出外谋生的小叔子秦少正回来了,把地里的活接过去,闲了再去镇上接些短工做,倒也慢慢把先前欠下的药费还清,日子眼看就要好起来,谁料,小叔子在帮别人建新房时,为了抢救失脚踩空的同伴,自己不幸从墙上掉下来,跌断了腿。
杨素梅请了大夫来给小叔子医治,断腿不同于伤寒,敷了药,打上夹板,家里的活又全落到她手里,还多了一个卧床的小叔子需要她照顾。
她一个女人家,哪里会挣银钱?薄地里的那点出产勉勉强强仅够全家一半的口粮,若是卖了地,一大家子就得饿肚子。
她想到刚搬来的六娘,听村里人说这里之前请了些女短工,包吃,银钱也给得足。她就想过来问问看,趁着今夜是中秋,主家心情好,说不准就应了她呢。
她先是去了后门,想找后门的张婆子帮忙递递话。谁知张婆子早早地锁了门,去厨房坐席去了。她扑了个空,犹豫好半天,决定来前门看看。
杨素梅随着张老头进了门房,见桌子上摆着两碗香喷喷的肉菜及一壶酒。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背上的小子一闻到肉香就开始嗷嗷叫着挣扎起来。
“乖,大宝乖。娘说几句话就能回去了,回去再睡啊?”杨素梅颠颠背上的儿子,柔声哄着。
张老头什么没见过啊?一看这情况就知道是这小子害馋了。他笑道:“大宝快两岁了吧?快把他放下来,让他吃上几口。”
“不用了,不用了。”杨素梅紧张起来,赶紧撇清,“出门前他吃过了呢。您自己吃,我来已经打扰您了。”
“没事,没事。我就喜欢孩子,给我,给我。”张老头绕到她背后,伸出手硬将大宝从她背上的破布里抱了下来,然后抱着坐在他膝上,从碗里捡肉喂到大宝嘴里。
大宝吃得喷香,一大块肉刚进嘴里,只嚼两下就咽了,又张着嘴等张老头投喂。
杨素梅更加不好意思起来,轻斥道:“大宝,你要听话,不能再吃了。张爷爷,别喂了,您留着自己慢慢吃。他一个小孩子,肠胃弱,吃多了会闹肚子。”
“啊?”张老头停下筷子。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更没有孩子,生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他想了想,问道:“白米饭能吃吧?要不,我去厨房要碗米饭,用这油汤拌一拌,也好味得很。”
“不用,真不用。”杨素梅拦在他面前,“我来是找您有点事,您别忙着招呼大宝了。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杨素梅将事情说了一遍,张老头静静听了,然后道:“之前,老爷请了几位朋友来庄子上玩,那几天庄子里需要的短工多。这些天六娘来了,又新买了丫头,也没什么活,不一定会请短工。不知道洗衣房缺不缺人……”
杨素梅先是听得心里一沉,然后眼里暴出希望的光芒,跪下哀求道:“张爷爷,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小叔子伤了腿,全靠着我一个人。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呢?只能厚着脸皮求求你们,看能不能给我条活路……”
☆、第 31 章
“快起来,快起来。跪我做什么呢?这……”张老头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明早我去找找青婶,问她府里可缺短工。”
“谢谢张爷爷。”杨素梅高兴起来,又喊正坐在椅子上试图用手去捞碗里的肉的大宝,“大宝,走,我们回了。”
张爷爷正打算多留她一会儿,至少也要让大宝再吃几口,忽然听见外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他走到门口一看,见远远地来了一群人,透过打头那个丫头手里拎着的灯笼,只见六娘和绣春她们几个正朝这边走来。
“哎哟,六娘来了,青婶也在。你今晚好运道。六娘心善,等下见了她,就说说自己的苦况,就算安排不了事给你做,她也能送你几匹粗布穿穿。”张老头赶紧喊杨素梅。
杨素梅一听,立马抱起大宝,不顾他的哭闹走到门边,远远看过去,嘴里道:“我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见六娘了吧?你看我全身上下,像个什么样子,怎么好意思跑到六娘跟前去?”
“没事,没事,快跟我来。”张老头出了门房,往前迎了几步,弯腰行礼,笑眯眯地打招呼,“六娘。”
李瓶儿鲜少来大门口,不认得这个老头是谁。
绣春提醒道:“六娘,这是看守大门的张老头。”
“哦,”李瓶儿恍然大悟,“你怎么没去厨房坐席?我看后门都锁上了,他们都去了呢。”
“六娘心善,”张老头直起腰,一脸满足,笑道,“厨房的人分了我两大碗好肉菜呢,还有酒。我坐在门房里吃一口就行了。要不是六娘,我老头子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过?正门不比后门,离不得人,我独自吃菜喝酒乐呵乐呵,就很不错了。”
李瓶儿能理解看守门户的重要性,笑着点头,问他:“今晚的赏钱你可得了?”
“得了,得了,比我一个月的工钱还要多呢,六娘真大方。”
“咦,这是谁?”虽然天上月光明亮,但树丛底下仍照不透。绣春这才发现,有一个人畏畏缩缩地躲在张老头身后那颗矮树底下。
“这是村里的杨娘子,名唤素梅。”张老头恭敬地对李瓶儿解释道。
杨素梅这才抑制住内心的紧张,从树阴底下站出来,松开捂住大宝嘴的手,抱着儿子就朝李瓶儿下跪磕头。
“绣春,快,扶她起来,小心孩子。”李瓶儿连忙喊,绣春赶上去将杨素梅扶起来,大宝因为离开了肉,嘴里哼哼唧唧似乎快要哭了。
绣春顺手将大宝接过来,她童心未泯,也不嫌他脏,搂抱着逗弄起来,从荷包里掏出一粒糖果,塞到大宝嘴里。大宝刚含住糖,舌尖接触到那丝甜,立刻眉开眼笑,拍着小手掌欢喜起来。
杨素梅战战兢兢,伸出手对绣春说:“姑娘,还是给我吧,可别弄脏了你的衣服。乡下孩子比不得城里人,浑身脏着呢。”
“没事,我不怕。”绣春不给,仍抱着大宝。
张老头趁人不备,闪身回门房搬了一个凳子出来,放在李瓶儿面前,还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大家都知道庄子里唯一的主人六娘,正在看病吃药,身子孱弱着呢。
李瓶儿见状,朝他笑了笑,坐下了。
杨素梅看儿子在绣春怀里并不吵闹,于是转向李瓶儿,扑通一声跪下,哭泣起来:“我家男人去年就死了,留下一亩薄地及一大堆死前看病吃药的欠账。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地方寻银钱?又带着个孩子。能把地里的活收拾清楚就不错了,勉强够我们娘俩日常嚼用……”
李瓶儿静静地听着。
一丈青站在李瓶儿身侧,一脸不满地看着张老头。都这时候了,怎么能放人进来呢?
杨素梅继续哭道:“日子艰难,苦啊。幸好后来跟着人出远门的小叔子回来了,他帮着我收拾地里,又去镇上打零工,总算赚了些银钱,慢慢地将前头冤家留下的烂账还清了。谁知……谁能料到,上个月,我那小叔子去镇上给人修房子,为了救一个同伴,从高处跌落,腿又断了。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全家都指着我呢!小叔子看病吃药,又是一大笔银钱。我没了办法,听人说这里之前也请短工,所以,就想来问问……”
李瓶儿听完,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身瘦肤黄,旧粗布衣裳上面打着重重补丁,放在膝头的一双大手粗糙不堪,还有几道已结痂的小伤口。这是一个被生活重重压迫的无助女人。她很紧张,很害怕,跪在那里发着抖,似乎很担心会被人扔出去。
李瓶儿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自己穿越到她身上,该怎么办呢?
凉拌!李瓶儿无奈地朝天空翻了个白眼。自己一不会做农活,二不会绣花绣帕子补贴家用。文秘的工作技能在古代就是个渣啊!
她很同情她,忽然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觉。她朝绣夏使了个眼色,后者机灵,上前硬将杨素梅搀扶起来。
李瓶儿看着她,道:“你的情况我知道了。绣秋,你去房里找一匹绸缎,给这位杨大姐。再去厨房拿几盒点心来。”
杨素梅神情拘谨:“不敢当,六娘喊我杨娘子就行了。”
绣秋应了,转身正要走,一丈青拦住她,悄悄对李瓶儿耳语:“她一个乡下妇女,六娘给她细棉布就好了,不用给绸缎。”
“嗯,那你听青婶的,拿两匹好棉布吧!”李瓶儿对绣秋道,绣秋笑了笑,转身往上房去。
杨素梅连连摆手:“娘子心善。我不是来要布和点心的,只求六娘给我安排个活儿,让我挣些家用。”
“没事,你拿着吧。”李瓶儿又看向一丈青,一丈青知道她的意思,笑眯眯地对杨素梅说:“巧了,我们正缺个洗衣服的呢。你要是不嫌累,明天开始就过来吧。”
“不累不累,我最不怕累了。”杨素梅高兴起来,泛黄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一丈青:“我们这里,女人一天的工钱是20文。你要知道,就算是一个大小伙子去城里做苦活,一天也才15文呢!包一餐,辰时上工,戌时下工。”
李瓶儿在心里算了算,这相当于早上九点上工,晚上七点才能走。虽然比后世的上班时间长,但在古代来讲,算是很人道了。于是,也跟着点点头,对一丈青说:“包两餐吧,一餐太少了。”总不让别人辛苦忙累一天还得赶回家做晚饭吧?她现在荷包满满,也不差下人的这一餐饭。
一丈青笑了,心想,六娘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她柔声道:“六娘,包一餐已经很好了。我们一日都只吃两顿呢!”
李瓶儿听了大惊,宋朝不是流行一日三餐了吗?便问道:“吃哪两顿?我怎么没觉得?”
一丈青:“早上一顿,晚上一顿。您前些天病了,当然是多照顾着您。您是主子,想吃几顿就几顿,哪能和我们一样呢?”
李瓶儿:“那你们中午饿了,怎么办?”
一丈青:“乡下人家,都是一日两餐。我们中午饿了就吃些小食,比如塞两块糕点之类的。”
李瓶儿沉思了一下:“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别人我管不着,从今往后,我们庄子上还是一日三餐。早、中、晚都要吃。让厨房把午饭正正经经地做出来,做大米饭,要有肉有菜。”
杨素梅在一旁听得啧舌不已,这得需要多少口粮啊?
一丈青并不反驳六娘,满口应了:“那就听六娘的。六娘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绣春最高兴:“六娘,我自从到了庄子上,数不清的点心糕点吃下肚,已经长胖了。再加上一餐,将来更胖怎么办?”
“呵呵。”有人轻笑出声。
大家转头去看,只见是后面跟来的下人来宝。
绣春狠狠瞪了他一眼,来宝红着脸低下头。
李瓶儿笑道:“那就少食多餐,肥不了的。”
绣秋拿着一个包裹出来了,递给杨素梅。
杨素梅不敢接,这块包袱皮是一块绣花细棉布,比她身上的衣服好了不知多少倍。
绣秋往前递了递,态度非常和气,道:“六娘给的,你就拿着吧。回头做成新衣,穿在身上也好看。”
一丈青:“杨娘子别客气,拿着吧。等明日上工了,我再给找几身我的旧衣给你,你可别嫌弃啊。”
“哪里,青婶的旧衣也比我们的粗布衣服好了不知多少倍呢。”杨素梅小心接过包裹。
“对了,你小叔子看病治腿也花了不少钱吧?到时你来上工,他怎么办?你孩子怎么办?”李瓶儿问她。
“不要紧,我托邻居帮我看着。”杨素梅心里忐忑,赶紧答道,“之前请了一位大夫,开了些寻常的药,又上了夹板,后面……后面我们也没再去拿药。野地里随便扯几颗草药,掏烂敷上去,慢慢将养着就是了。”
唉,李瓶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没钱的原因。要是有钱,谁不愿意大鱼大肉大骨头汤地好好养着?野地里的药能顶什么用?她又不是大夫,能认识多少草药啊?还不是流传在乡间的野路方子。
她微微蹙眉:“这样不行,还是应该正经请个大夫,再好好看一看。若是延误了,到时腿脚不灵便,后悔就来不及了。绣秋,你再跑一趟,去拿十两银子出来。”
绣秋笑眯眯应了,转身回去,没一会儿,拿了十两银子并一些散碎零钱出来。
李瓶儿把十两银子交到杨素梅手里,道:“这个钱我先借给你,你拿回家请个大夫好好给你小叔子治治腿。家里没个男人,将来可怎么好?这种时候可不许只图省钱。另外……”李瓶儿从绣秋手里拈了一块约摸半两重的碎银块,看着杨素梅身上的补丁衣服,“这个是赏给你的,去做身新衣穿。”
杨素梅激动不已,满脸感动,双手捧着银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六娘……六娘……真是好人,将来必有福报的。”
李瓶儿挥挥手,看向在绣春怀里的大宝,问杨素梅:“这就是你儿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杨素梅小心将银钱在腰间装好,怀里紧搂着包裹,看着大宝,眼里闪过温柔:“这就是我前头那个冤家留下来的儿子,我给取了个名,叫大宝。快两岁了,不怎么爱说话。”
“他叫大宝啊……”虽然她日子过得苦,可极钟爱自己的儿子吧,不然也不会取这个名字。李瓶儿忽然想起了官哥儿,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官哥儿了。
虽然她对官哥儿没什么感情,可毕竟是这具身体生下来的儿子,自己是不是太不合格了呢?
“绣秋,绣秋?”李瓶儿连声喊,“让你拿点心,拿了没?把点心给杨娘子,带回去给大宝吃吧。”
绣秋笑了:“拿了,早就装在包裹里了。”
绣春也笑:“绣秋今晚被使唤得腿快跑细了吧?”
绣秋抿嘴笑,并不作声。
李瓶儿听了,轻笑着对绣春道:“那我明日放绣秋一日假,专门使唤你一个人。”
绣秋赶紧道:“不用放假,我还伺候六娘。”
绣春:“六娘放心使唤我吧,腿跑断了我也乐意。”
杨素梅看着这一幕,对主家的好感增了许多。
一丈青看看天上的月亮,对六娘道:“六娘,夜深了,外面寒气重,回去歇了吧?”
“好,你们把杨娘子送出去。杨娘子,明日不急,安排好家里再来。”李瓶儿嘱咐了一句,由绣春和绣夏扶着从凳子上起身,转身回房去。
一丈青落在后面,先将杨娘子送出去,又对张老头说:“大叔,把门锁好吧。注意着门户,不要随随便便放人进来。”
张老头喏喏应了。
李瓶儿回到上房,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火光一脸凝思。
绣春捧上一盏茶,轻声问:“六娘,怎么了?”
“你说,官哥儿还好吗?”
绣春愣了愣,她也挺想官哥儿。可是想又能怎么办,反正也见不着,除非回府里去。
李瓶儿打起精神,长长吐出一口气:“明日收拾几匹好布出来,我们给官哥儿做几身衣服,让人送回府里去。”
原身李瓶儿的针线还是很不错的,穿越来的李瓶儿原本不会,但有绣春在,为了打发时间,她也开始学着做衣服。
绣春很高兴地应了:“好,多做几身。官哥儿穿上一定好看!”
☆、第 32 章
杨素梅背着儿子大宝,怀里紧紧抱着包裹,踏着月色回了自己的家。
她家是泥房瓦顶,看上去比村里其他人的条件要好一些。只有她自己明白,内里是多么寒酸,欠债是多么多。
小叔子秦少正躺在床上,见她进来,撑起上半身,问:“嫂子,回来了。”
“回来了,”杨素梅今天特别高兴,脸上带着喜色。她先将大宝放下来,秦少正便伸着手,道:“嫂子,把大宝给我,让他在床上陪我玩。”
秦少正这几天卧床养病,但也没有白躺着,他经常把大宝接到床上去,看着他,陪着他,这倒给杨素梅腾出不少空来。
“不用了,他快要睡着了,我拍拍他。”杨素梅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将大宝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大宝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眼看就要睡着,“少正,你饿了没?”
晚饭,他们吃的是高梁窝窝头。对于杨素梅来讲,她能吃下,吃一个也能管饱。但对于秦少正这种大小伙子来讲,哪怕是两个窝窝头也达不到半饱。对于大宝来说,这样的杂粮更是不好吃,硌嗓子。
杨素梅抱紧大宝,腾出一只手拆开带回来的包裹,眉开眼笑:“刚才我去庄子上了。你大约还不知道吧,庄子换了新主人,听说是……是……是个什么官来着?反正是个大官。”她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只听过一遍的庄子老爷的官职,素性不想了,“据说,现在住在庄子里的是他第六房小妾,大家都喊她六娘。”
秦少正听到第六房小妾时,皱了皱眉。
杨素梅太过高兴,一时没注意到小叔子的神色:“六娘长得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就像天上的月亮,让人一看就喜欢!她心善,给了我两匹细棉布,回头就给你和大宝一人做一身。还给了两盒糕点,并十两银子呢!让我去寻个好大夫,好好治治你的腿,省得落下残疾。”
秦少正听了这话,有些惊讶,道:“十两银子?不如还回去吧,我用不着。”借钱容易,还钱难哪!
杨素梅怔了怔。
丈夫走了,只有这个被自己当作弟弟般的小叔子。他今年已经23岁,按照这岁数,早就该成家生娃了。可惜家里穷啊,前两年,秦家积了几个钱,拢到一起给老大秦少平娶了她,小叔子就这样就被耽搁下来。
去年,小叔子的几个朋友约他去外地贩货,差不多快大半年才归家,还错过了见他大哥最后一面。虽然他说路上不太平,丢失了货物,但好歹人还健全。钱没了就没了吧,只要人在就行。
少平走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在村里说不上话。别人拔她家地里的苗,断她家地里的水,她能跟人家说个不字?别人一站出来就是三四个大小伙子,她凭什么和人争?幸好小叔子回来了,那些往日有欺负她的苗头的人全缩了回去,小叔子又去城里做工,慢慢的总算把丈夫欠下的医药费还清了。
谁能料到,老天爷竟然这么狠心,竟然让家里的顶梁柱跌断了腿!
之前有秦少正在城里做工,家里吃喝不愁,地里的那一亩瘦地能顶什么用呢。现在少正伤了腿,躺在床上,家里仅存的余粮也吃不几天了,地里的秋庄稼还没熟透,她急得嘴角起泡,又拿不出一个办法!
今日是中秋团圆节,她家的晚饭却只能是几个素高梁窝窝并一大碗野菜汤。她想起了庄子上的主人,听村里人说那家人心善。她想,也许她今晚去一趟能得一点点打赏,就算求不到工做,得一碗半碗的剩菜也是好的。
谁能想到,六娘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杨素梅回过神来,笑道:“你别担心,养好腿才是正事。银子我已经拿了,明日一早我就去请个大夫。好好把腿治治,将来还得娶媳妇呢!”有了钱,她还得再去买些大米,这样大宝就不会再不肯吃饭了,小叔子也能多点营养,伤早些好。
秦少正没办法,暗暗叹了口气,轻声道:“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伤好了就去挣钱。大宝睡着了吧?把他放到我床上来,我看着他。”
“行。”杨素梅将睡着的大宝递给他,秦少正接过来,放在自己身旁,捞起一旁的补丁旧棉被替他搭上,满脸温柔地看着大哥留下的独苗苗。
屋里燃着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灯光还照亮不了整间屋子。杨素梅从隐隐的灯光下看着自家的小叔子。他长得很端正,在这十里八村算是很出众的人才。可再好的人才也架不住家穷,大家一提起秦家就要摇头。就算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们心里中意他,却都抗不住爹娘的反对。在这年头,谁结婚不是听爹娘的呢?
可惜了,可惜小叔子这样好的一个人,竟然被耽误至今。
杨素梅心里惋惜,又痛恨那些认钱不认人的行径。她对少正说:“我把点心拿出来,你吃两块垫垫肚子,晚上没吃好吧?”
“不用了,”秦少正摇摇头,“留着明天给大宝吃。”
“点心多呢,足足两大盒,六娘可不是那种只做面子功夫的人。好歹吃两块,我看你晚上吃得少。”
“真不用,就快要睡了。嫂子,你也去歇着。大宝晚上就放我这,你放心。”
“你不肯吃就算了,我把点心放这个柜子上,夜了要是饿了,你自己拿。”杨素梅将点心盒子放到一旁的旧木桌上,看了看大宝,又将他抱起来,“那我把大宝抱走了,他夜里要尿尿,你还起不了床呢。”转身朝外走了。
秦少正在后面叫:“嫂子,把点心拿走,夜里大宝饿了就给他吃。”
杨素梅头也不回:“他吃得可饱了,在门房张爷爷那吃了好多肉,不会饿的。”
第二日一大早,天才刚刚麻麻亮,杨素梅就起身了。她先将大宝收拾好,抱到小叔子的房间,倒了两大碗粗茶送进去,将点心盒子拆开,对秦少正道:“今天要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大宝了。这里有茶水有点心,你和大宝吃了当早饭。我得出去一趟。”
她没有过多的解释,说完就走了。
秦少正以为她是去替自己请大夫,便也没有多问,搂着大宝喂他吃细软喷香的点心。
杨素梅踩着露水,来到庄子上。她先到了后门,看守后门的刘婆子已回到了自己的岗位。见了她,刘婆子笑道:“杨娘子,这么早做什么呢?”
杨素梅笑笑,礼貌地问:“六娘答应了让我今天来干活,我想找一下青婶婶。”
“来这里干活啊?这是好事。这里的活不难做,银钱给的多,还包吃,别人求都求不到呢!你快进来,青婶住在那边。”刘婆子侧着身子,让她进来又给她指明了方向。
杨素梅谢过她,朝里走去。
一丈青做了几十年的下人,生物钟早就固定了,这时辰虽然还早,可她早就起床并收拾好自己。
杨素梅敲敲门,一丈青来开门,吃惊地问:“你昨晚没听清?辰时才上工呢!”她看了看天色,“这会儿还早,你家小叔子安排好了么?大宝呢?”
杨素梅站在门口,朝她笑笑,神态拘谨又透着股小心翼翼:“都安排好了。我来是想问问,我……我能不能晚一点点再来?你知道的,我家小叔子伤了腿,我打算现在就去请个大夫,等送走大夫,我立马就过来干活。要是误了时间,晚上我迟些下工,您看怎么样?”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没事,你去。”一丈青笑了,“本来我们不缺人的,不过六娘看你可怜,拉你一把,你可要记得她的情。要不,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再来?”
“不用,不用。一会儿送走大夫,我马上就能来。”杨素梅赶紧道,“六娘人好,我记着呢,会记一辈子的。”
“好了,那你快去吧,给你小叔子好好看看,等收拾好了再来,这里不急。”
杨素梅千恩万谢地走了。
杨素梅在城郊请了一位口啤很不错的老大夫,请到家里,给秦少正诊治一番,换过药,又叮嘱了好些,这才拿着诊金告辞。
杨素梅手脚麻利,一边收拾老大夫喝过的茶碗,一边对床上的小叔子说:“六娘给的十两银子,刚才只花了半两不到。之前你生病上夹板那次,我借了村里人的钱,要不然……先把欠他们的还了?大家都是穷苦人,谁家有多余的钱呢?就是六娘那里,要迟些才能还上。不过不要紧,等上了工,我慢慢还她就是了。”
秦少正正忍着痛,刚才老大夫在他伤腿上好一通揉按打捏,又上了药将夹板重新固定。他听了这话,一时不敢相信,问道:“嫂子,你去上什么工?”
杨素梅笑笑:“我还没告诉你?可能昨夜忘了吧。六娘说了,让我从今日开始,去庄子里帮忙洗衣服,一天也有20文呢!”
秦少正心里发急,挣扎着起身,急道:“你不要去,在家里守着大宝就行了。等腿好了,我挣钱养活你们。就算……就算将来我娶了老婆,也少不了你和大宝的那口吃的。长嫂如母,大哥已经不在了,我怎么能让你去做下人的活?”
“什么下人不下人的?”杨素梅浑不在意,“我在地里干的活比洗衣裳累多了吧?六娘是个好人,累不着我。你看看工钱,20文呢!之前你去城里帮人修房子,那么苦那么累,一天也才15文。这样的好事,为什么要错过?这机会多难得啊!”
秦少正还想说话,被杨素梅打断:“等还完他们的账,应该还能剩下几两。这银子……”
秦少正略一沉思,道:“先不急着还六娘,等我想想……”
虽说伤筋动骨要躺一百天才好,可穷苦人家,谁能真的躺这么久?他也该想想如何帮家里挣银钱了。
杨素梅点头同意。说话间,她已经收拾好家里,看看窗外的日头,已升上了半空。
她弹了弹自己衣服的灰,道:“我已经托隔壁的邻居帮忙,隔几个时辰,她会过来看看的。我先走了,六娘心善,我不能不知好歹。”
秦少正见劝不了她,他也知道家里离了他就生计艰难,只好道:“嫂子,你放心去,大宝有我看着,出不了差错。”
杨素梅进了庄子,先去见了一丈青。
一丈青见她穿得太寒酸,将自己不要的旧衣寻了好几件出来,让她换上。
杨素梅依言换了,一丈青拉着她看了看,道:“这下好多了,走吧,先跟我去见见六娘。”
李瓶儿正歪靠在炕上和绣春一起做着给官哥儿的衣服。绣春为主,她为辅,她边学边做,倒也不失为一件娱乐,用来打发时间还是挺管用的。
她们给官哥儿挑了月芽色的细棉布做内衣,李瓶儿又挑了一块鹅黄绸缎打算给儿子做件小袄。两人正凑在一起商量,袄子上面绣什么花纹好。
一丈青领着换了衣裳的杨素梅进来,杨素梅赶紧跪到李瓶儿面前,满口道谢。
李瓶儿让她起来,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然换了衣裳,但头上还是那根粗糙破旧的木头簪子。她关切地问:“家里可安排好了?小叔子的病看过了没?”
“看过了,谢谢六娘,我们可是托了您的大福,只盼将来有机会能报答您。”杨素梅恭敬地回答。想了想,从腰里摸出剩下的银子,双手递上,“给小叔子看了病,还了村里人的欠债,还剩下这些。”
李瓶儿挥挥手:“你先拿回去。家里的日子难过吧?买些好米好面,不仅大宝要吃,伤者也要吃好,病才好得快。”
杨素梅微微红着脸,并不收回手掌,道:“六娘已经帮了大忙了,我怎么能不识好歹呢?欠下的银钱,从我的工钱里扣吧?”
李瓶儿笑了:“我不差这点银子,你拿回去。至于你的工钱,发一半扣一半,慢慢扣,直到扣完,你看怎么样?”
绣春在一旁笑着劝杨素梅:“杨大姐,六娘说让你拿回去你就拿回去。”
杨素梅这才收回手掌,将银子重新塞回腰里,感动地说:“我听六娘的。”
李瓶儿又喊绣春:“你去把妆匣抱来。”
绣春将妆匣抱来,李瓶儿揭开在里面翻了翻。她的首饰很多,但平时戴得少。不仅妆匣塞得满满的,后边库房里还放着好些呢。她看了一眼杨素梅,送太好的给她也太打眼了,略略思索,从中挑了一支八成新的光头素银簪,递给杨素梅,道:“这个给你,把你头上的木簪换掉吧。”
杨素梅满脸震惊,不敢去接,嘴里嗫嚅着推辞:“这也太贵重了,不用了……”
一丈青看不过眼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走上前接了李瓶儿手里的银簪,又取下杨素梅头上的木簪,替她插戴上,笑眯眯道:“你进了我们庄子,哪能还打扮得像以前呢?六娘给的,你就安心收下。”
杨素梅伸手摸摸头上的银簪,心里欢喜,道谢不已。
一丈青见李瓶儿捧起了茶杯,正要领杨素梅下去,李瓶儿喊住她,又道:“你家有大有小,中午放你一个时辰的假,允许你回家给他们做顿饭。收拾好了家里,下午再来。”
杨素梅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丈青笑着对她道:“遇上六娘,真是你的福气。”
杨素梅满脸感动,又想下跪,李瓶儿挥挥手:“不用跪了,下去吧。”
一丈青拉住她,领着她下去了。
等人走了,绣夏笑道:“能遇上六娘,不仅是杨大姐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呢!”
绣春听了她的话,扬起小脸,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
绣夏和绣秋见了她的模样,都忍俊不禁。
李瓶儿轻笑道:“大家都是女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年头,谁也保不准将来的事……”
她忽然想起西门庆死后,府里七零八落,被人各种欺负上头。就连吴月娘也差点被人欺负了去。想到这,她陡然生出一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恐慌来。
“绣春,我的地契和房契,你收好没?”
“收得好好的,一直锁着呢,钥匙不是放在您的荷包里?”绣春想了想,回答道。
李瓶儿摸摸自己的腰间,荷包里有一枚小小的钥匙形状,这才安下心。她又痛恨起这个时代来,为什么还不发明出银票啊?家家户户都是银锭子,真不方便携带保存。
就这么将金银玉玩堆在库房,万一哪天时运不济,遇上打家劫舍的,不是一把搂了吗?
李瓶儿紧张地看看四周,看来很有必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挖个坑,把银锭子埋起来啊!
可是在哪挖坑呢?内间床底下?别逗了,十家大户有九家都是在内室挖坑或建密室,这年头谁是傻子?这种重点目标谁会错过啊?
李瓶儿看看站在一旁的绣夏和绣秋,吩咐道:“你俩去厨房,就说我中午要吃红烧鲫鱼。你们俩看着厨房做,省得她躲懒弄得不干净。”
绣夏和绣秋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