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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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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去了,屋里只剩下李瓶儿和绣春。

    李瓶儿招招手,让绣春近前来,小声道:“我想在屋里挖个坑,把好东西藏起来,你觉得怎么样?”

    绣春愣了愣,心里非常高兴像这样的机密事件,六娘只跟她谈,却又疑惑地问:“有老爷在,谁敢进庄子放肆?”

    “傻丫头!”要是西门庆死了,剩下的这些女人能顶什么事?李瓶儿不便明说,只好道,“你帮我想想,我总觉得不安心,还是埋起来好。”

    绣春看看四周,帮着出主意:“在内室床下挖坑吧,那里最安全。”

    李瓶儿笑了,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会把好东西藏在内室,所以匪盗一来就先翻那里,我绝对不会步你们的后尘的。

    ☆、第 33 章

    绣春扶着李瓶儿在屋内转了好几圈, 最后, 李瓶儿将目光放到了西厢的矮榻上。所谓灯下黑, 大概就是指这种地方吧?

    李瓶儿悄声对绣春说:“晚上, 等其他的丫头都睡熟了, 你拿两把铲子来,我们挖坑埋……”她特意顿了顿, 才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 “钱。”

    外面日头未落, 绣春竟然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过后, 她笑起来,六娘这是真的把她当心腹啊。

    绣春喜滋滋应了:“呆会儿我就去找好铲子,放到我屋里,晚上过来和六娘一起干正事。”

    “去吧,现在就去找铲子。”六娘朝她眨眨眼, 绣春福福身,退下了。

    到了晚上, 李瓶儿用完晚饭,特意早早地将众丫头遣散。约摸到了子时, 绣春手里拎着两把铲子, 顺着墙根, 一路来到上房,轻手轻脚进了房间,摇醒六娘,道:“六娘, 子时了。她们都睡着了,我们干活吧?”

    李瓶儿睡得不沉,一摇就醒。她翻身起来,到了西厢。

    绣春点了一盏小油灯,用灯罩罩着,放到桌子底下。两人合力将矮榻移开,露出底下的一层薄木板。

    绣春拿起铁铲,又撬又拉,总算将木板移开了,再底下是一层薄砖。李瓶儿握着铲子,掀开一块砖头,再下面就是泥土了。照着这顺序,折腾许久,总算挖出了一个大约一平方米的浅坑。

    绣春跳下去,用铲子继续挖,李瓶儿站在坑边,一捧捧地将她挖上来的泥土装进背篓里。

    坑挖好后,不顾身上脏乱,两人将库房里的银箱子抬起来,埋到坑里,再重新将砖石和木板铺回去。绣春站上去,狠狠踏了踏,直到看不出异状后,两人又合力将矮榻移回窗边。

    这时,天色已经微明。

    李瓶儿累得腰酸腿软,她竟然忘记了脚的不适。绣春看着房间中摆着的一背篓泥土,悄声道:“六娘,我趁着她们没起来,先把这拿出去倒了。省得她们见了问起来,不好回答。”

    “好,你去。我自己洗漱就行了。”李瓶儿累得手指头都是软的,说话也有气无力。

    绣春转身背起背篓,打开房间,先探头出去瞧,见四下无人,迅速闪身出去,一路小跑着到了大门口,看守大门的张老头还在睡觉。

    绣春轻敲他的窗户,张老头被惊醒,哑着嗓子问:“谁呀?”

    “张爷爷,是我,绣春。您开开门。”绣春贴近窗户,小声回答。

    张老头当然知道绣春是六娘身边最得意的大丫头,不敢怠慢,立马爬起来,开了门就笑问:“绣春,这么早,要办什么事呢?怎么不叫丫头小厮替你去跑腿?”

    “没事,张爷爷,您快开开门。”

    张老头这才发现她背上有一个背篓,一边慢腾腾去开门,一边随口问:“你背的这是什么?”

    绣春将背篓朝他那边移了移:“我屋里不平整,夜里睡不着,就整理了一下。这里全是土,你要不要检查下?”

    “不用,不用。”张老爷摆着手,打开大门。

    绣春出了大门,也不敢走远,直接在墙角处将里面的泥土全倒出来,张老头站在不远处冷眼瞧着。

    绣春将土倒干净,又在地上磕了磕背篓,这才往回走。

    张老头笑眯眯的:“看这丫头一身的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夜里当耗子去了呢。”

    “噗嗤!”绣春笑了出来,她不介意别人打趣她,更何况是年纪这么大的张爷爷。转念一想,六娘也忙了一夜,他这不是将六娘一并骂成耗子了吗?于是,她绷着脸,“张爷爷,把大门关好,我进去了。”

    “哎,好。背篓放这吧,回头我随便找个小厮收拾了就行了。”张老头道。

    “好。”绣春放下手里提起的背篓,捶着肩回了上房。

    李瓶儿正泡在澡盆里,绣春进来,洗了手,拿起澡巾替她搓洗。

    李瓶儿道:“你也累了吧?不用伺候我,快回去歇歇。今天你不用当值了,好好补补觉。我也要好好睡一觉才行。”一夜没睡,说着话她就打了个哈欠。

    绣春手下不停:“我习惯了,等六娘睡下我再去睡,也不差这一会儿。”

    李瓶儿笑笑,由她去了。

    等收拾好一切,绣春看着她睡下,这才出了上房,回到自己房间,打了水,好好洗了个澡,换下来的衣裳来不及洗,先扔在一边,扑倒在床上,瞬间入睡。

    来宝醒了,洗漱毕,先出大门,庄前庄后的巡视了一圈。他发现了墙根处的那堆土,百思不得其解,进了庄门询问张老头。

    张老头不敢瞒他,一一讲了。

    来宝进了后边的下人房,见绣春房门紧闭,他抓住路过的一个小丫头,问:“你绣春姐还没起?”

    “没呢。”小丫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房。

    “那算了,你去吧。”来宝皱着眉头走开了。

    绣春一直睡到午后才醒,收拾好自己,把装着脏衣的盆交给一个12岁的小丫头,让她帮自己洗了,然后进了厨房找东西吃。

    这时,已过了饭点。厨娘张大娘见她来了,笑问:“绣春总算醒了,我给你做碗面?”

    绣春摇摇头:“昨夜睡不着,天快亮时才睡下。不用煮面了,随便找几块点心给我,填填肚子就行了。”

    张大娘也不想多事,从柜里找出几碟点心,又泡了一壶茶给她。

    绣春咬着点心,含糊不清地问:“六娘可吃了午饭?”

    张大娘:“没呢,绣夏说六娘没醒。”

    “哦。”绣春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闷头吃点心。

    这时,来宝忽然进了厨房,绣春瞟了他一眼,没作声,吃自己的东西。

    吃完两碟点心,绣春将茶碗里的茶一口闷了,拍拍手站起来,要往上房去。谁知,来宝一路跟着她。绣春停住脚,好奇地问:“你有事?”

    “你跟我到这边来。”来宝率先朝旁边的小路走去。

    绣春觉得莫名其妙,看看这是大路上,人来人往,也不好和他吵。于是,乖乖听他的绕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上。

    “绣春,你早上为什么倒土?”来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质问。

    “啊?哦,我屋里不平,所以整了整,嘿嘿!”绣春傻笑着将之前想好的说辞搬出来。

    来宝一声冷笑:“你哄鬼还差不多。六娘搬进来前,庄子才刚刚修整了一遍,哪里会不平?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绣春气得差点跳起来:“我能做什么勾当?六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你不服气就去找六娘,我才懒得理你!”说完,转身就要走。

    来宝见她走得急,伸手想去拉她,想想男女有别,伸了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在她身后恨声道:“你当我不敢找六娘啊?回头我就去!”

    “去就去,谁怕谁!”绣春放下狠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了上房,绣春还是气鼓鼓的。

    绣夏和绣秋在偏房里做针线,见了她,笑着问:“谁惹你了?瞧你的脸,像小青蛙似的,都快鼓成灯笼了。”

    “还能有谁?来宝呗!”绣春在一旁坐下来。

    “他怎么了?是主动找你说话了,还是送东西给你了?”绣秋打趣道。

    “胡说八道!”绣春气得发笑,打了她一下,又望望里间的方向,“六娘还没醒?”

    “没呢,我俩一直在这做针线。”绣夏答道。

    绣春看看她俩,一个在做六娘的内衣,一个在做六娘的新鞋,她拖过绣件篮子,翻出做给官哥儿的缎袄,也拈起了针线。

    李瓶儿睡到申时才醒。

    听见里间有动静,三个丫头齐齐放下手里的活,一起进去伺候。

    一个拿盆端水,一个服侍她穿衣,一个准备洗脸胰子及毛巾。

    一通忙活下来,李瓶儿神清气爽,看着绣春问:“你醒来多久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绣春:“睡不着了,睡太多怕晚上又睡不着。”

    绣夏问了李瓶儿想吃什么,然后去厨房安排。绣秋则去小厨房给李瓶儿熬药,这时候熬上,等六娘吃了饭,再歇一会儿,正好能喝。

    绣春见没了其他人,把来宝对她说的话跟李瓶儿说了一通,并且把他的莽撞横行描述得跟恶人似的。

    李瓶儿笑笑,拍拍她的手:“他这是尽心。要是谁都能从庄子里偷拿东西出去,少了一件,还不得找大家的麻烦?趁着饭还没送来,你去叫他进来,我有话嘱咐他。”

    绣春虽然心里还不服气,但她极听六娘的话,把心里的愤懑放下,将来宝唤进来。

    来宝进门就给李瓶儿行礼。

    李瓶儿先问他午饭吃了没,吃得可饱。

    来宝恭敬地回答:“吃了,吃得很饱。自从六娘说中午也要做白米饭和肉菜之后,我们每天都吃得饱饱的。这都是托了六娘的福。”

    “嗯,”李瓶儿点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来宝是一个很好的人,既老实又有忠心,在关健时刻还不怕得罪她面前的红人,敢于发问。于是,她道,“是我叫绣春去倒的土。昨夜,我在屋里挖了一个坑,藏了点东西。”

    “哦,明白了。”来宝低头道。这种事情很常见,特别是大户人家。他不会傻傻地问你在哪挖的坑?埋的什么东西?下次挖坑叫上我,我帮你出力之类的混话。

    李瓶儿又勉力了他几句,然后让他下去。

    绣春送来宝出去,到了门外,她得意扬扬地朝来宝一笑:“怎么样?到底是谁见不得人?”

    绣春的姿色,在整个庄子里算不上好的,先不说六娘李瓶儿的容貌,光是倚翠都能甩她好几条街。可是此时,来宝看着她略带稚气的话语,竟然笑了,也不和她斗气,转身就走。

    他这副模样,惹得绣春在他身后狠狠跺了跺脚,来宝听着后面的动静,嘴角笑得更大了。

    过了半月余,李瓶儿的妇科药已吃完,身下不再流血,气色渐好。她越来越适应这双改造过的脚,平日走路不再别扭,花园里,庄子前前后后都能走,不再需要人扶。

    期间做给官哥儿的衣服也已完工,李瓶儿吩咐来宝回府一趟,把东西送回去。

    来宝回了西门府里,先去前边拜见老爷西门庆。

    西门庆最近忙着收拾铺子,来宝跟着的货船就快要回来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铺子收拾出来,到时好摆开做买卖。

    他问了来宝庄子上的事情,又解开包裹看了看做给官哥儿的衣裳,叹道:“六娘既然大好了,为何不同你一块儿回来?”

    来宝眼珠一转,想了想,道:“六娘才刚刚能下地,每餐只能吃半碗饭。”

    “唉,罢了,让她再养养。你回去跟她说,等我忙完这阵,就去庄子上看她。”

    来宝应了,西门庆挥挥手,让他下去。

    来宝出了书房,由来安引着一路往上房去见吴月娘。

    见了吴月娘,来宝赶紧跪下给她磕头。

    吴月娘叫起,问道:“六娘的病可好些了?药材可够?她几时回来?”

    来宝照着应付老爷的说辞,将吴月娘应付过去了,又递上自己带来的包裹。

    小玉接了,递给月娘,月娘拆开看了看,见是一件鹅黄色的缎袄,笑了笑:“你替我谢谢六娘。她还病着呢,让她少动针线。官哥儿养在我这里,亏不了他的。如意儿,把官哥儿抱来给来宝看一眼。”

    如意儿抱着官哥儿进来,来宝眼也不眨地盯着看,只觉得这位小公子未免过于沉静了,不吵不闹,眼珠似乎也很少转。

    吴月娘见他看过了,挥手让如意儿抱着官哥儿下去,对来宝道:“庄子里离不开你,我也就不留你了。小玉,拿盒点心给他。”

    来宝赶紧道谢,低头退了出去。

    来宝出了府门,抱着点心盒子,穿城过街,出了城门,一路往庄子而去。

    疾步两个多时辰,才远远望见隐在青山绿水中的庄子。

    他先回到自己屋子,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然后抱上点心盒子去上房见李瓶儿,给她回话。

    来宝道:“衣服送去了,大娘亲自拆开看了看,还送了我这盒点心。”他把点心递过去,李瓶儿不会接他的,绣春手快,接过来揭开看,顿时笑了。

    绣春把盒子递给李瓶儿看,只见里面的点心早已被撞得七零八落,成了一堆碎渣渣。

    李瓶儿笑道:“赶得急吧?下回骑骡子过去,省得再把赏你的点心弄碎了。”

    来宝憨厚地笑着:“不用,我走路还方便些。骡子就让它好好养着,等六娘要用时,它才有力气。”

    李瓶儿问:“衣服给官哥儿试过没有?合不合身?官哥儿长高了吗?”

    来宝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差事没有办好,立马跪下,道:“奶娘抱着小公子,我就看了一眼,然后大娘就让她下去了。她抱在怀里,我也看不出来……”

    绣夏绣秋没见过吴月娘,暂时没有出声,绣春却愤愤不平,气恼地说:“只是让她暂时养着官哥儿,等我们六娘好了,还得接回来呢。她怎么跟防贼似的?也不怕老爷说她!”

    李瓶儿心里有点堵,又不好说什么,沉默了半晌,笑着夸来宝做得好,让他下去歇着。

    来宝下去了,绣春的气还没顺过来,嘟着嘴嘀咕:“六娘,您也太好性了,将来官哥儿要是不认您,怎么办?我们找老爷评理去!”

    西门庆会帮她评理吗?他才不在意这个呢,只要家宅和睦,官哥儿养在谁那里不是养?吴月娘养官哥儿又没曾出了差错,西门庆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去落月娘这个正妻的面子呢?

    “行了,我心里有数,你们下去吧。”李瓶儿沉着脸让她们下去。

    绣春还想再说什么,被绣夏悄悄扯了一下,硬拉着她走了。

    ☆、第 34 章

    李瓶儿自从脚好后, 每日逐渐增加散步的运动量。

    这一日, 她带着绣春, 从庄子前门一路溜达到后门, 来来回回, 在第三圈的时候,杨素梅来了, 手里抱着一个旧坛子。

    “六娘, ”杨素梅笑眯眯行礼。

    杨素梅穿着一身新棉布衣裙, 头上插着李瓶儿送她的银簪, 脸上也长了些肉,再不复当初那个枯黄的中午妇女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嗯,有什么事么?”李瓶儿问道。

    “也没什么事。”杨素梅抱着坛子的手一紧,有些不好意思, 笑了几下,还是鼓起勇气将怀里的坛子递出去, “这是我自家腌的一点咸菜,拿来给六娘尝尝, 您别嫌弃。”

    李瓶儿凑上去看了看, 杨素梅顺势揭开坛盖, 李瓶儿闻了闻,笑道:“闻起来不错,谢谢你了。绣春,收下吧, 正好可以配着粥喝。”然后,从自己的荷包里取了三钱银子赏她。

    杨素梅死活不肯接赏银,李瓶儿疑惑地问:“你是不是有事找我?要是有事就跟我进来,若没事你就下去干活吧。”说着,率先朝上房走去,绣春抱着坛子紧紧跟上。

    走了几步,到了回廊的拐角时,她回头看,只见杨素梅已经一脸紧张地跟了上来。

    进了上房,李瓶儿歪靠到窗边的矮榻上,绣夏捧了一盏菊花茶来,绣秋蹲下给她揉捏酸疼的腿脚。

    杨素梅进来后,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李瓶儿喝了口茶,道:“说吧,有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我……”杨素梅有点为难,又有点害羞,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之前六娘借给我的银子,现在还剩下六两多。我小叔子,他打算用这钱去买几只羊来放着。他说虽然他腿脚还没好,走不了远路,但养两只羊放一放,还是能行的。等到了年前,杀掉卖散肉或卖整羊,也能给家里添点收入。”

    “啊,”李瓶儿想了想,“他叫秦少正,是吧?他的腿不是断了么?现在能下地了?”

    “能,能,就是走得还不太灵便。他说放羊不用走太远,这附近到处都是山呢。把羊赶出去,他在一旁看着就行了。”说了几句话,杨素梅好了一些,说话都流利了。

    “行啊,这事你们看着办就行了,不用特意来问我。”李瓶儿想,她特意来说的原因,是不是想婉转地告诉她,还钱的日期得挪后?于是,她又道,“不着急还钱,我不差那点钱。等你们日子好过起来,再慢慢还我就是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太对不起六娘了,上次明明说过尽早还的。”杨素梅尴尬地笑笑。

    “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李瓶儿挥挥手,“对了,你们打算买几只羊?全杀了卖肉吗?那等过年的时候,你把羊牵来,我买了,反正庄子上过年也要买肉,买谁的不是买呢?有母羊么?”

    杨素梅高兴地直搓手,她没想到六娘不仅没责怪她胡乱使钱,还顺道替她们解决了销路的问题。听见六娘问母羊,她在心里想了想,猜她是想喝羊奶,立马笑着回答:“巧了,小叔子说他正打算买只母羊呢。将来不论是下小羊,还是卖羊奶,都是进项。”

    李瓶儿笑道:“那正好,我正愁庄子上没奶喝。你家买了母羊,若有了奶,每日给我送来,该多少钱找一丈青结给你。”

    杨素梅连连摆手:“多亏六娘帮我们,一点羊奶哪能收钱呢?送给六娘喝吧。”

    “不用,该收的你就收下,我还能占你的便宜不成?”

    西门庆有人|奶补身,李瓶儿给自己找了羊奶,也算是不落人后。

    杨素梅回家告诉了小叔子,秦少正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六娘有了好感,道:“她还真是一个善心人,和那些只会拿着大把银子去庙里祈福添香油的官家夫人不同。”

    杨素梅与有荣焉:“那是。自从我去了庄子上做事,你看我,才一个月我就胖了一圈。”

    秦少正看着嫂子,心里难受,道:“辛苦嫂子了。”

    “不辛苦,不辛苦。活一点也不多,六娘的衣服有她的大丫头洗,哪是我能碰的?那些大丫头的衣服又有小丫头洗,轮到我手上就没几件了。现在天凉了,六娘特意允了我用热水洗呢!”

    “哦,那就好。”秦少正拄着拐杖,看着满脸笑意的嫂子。

    “对了,我们赶紧把母羊买下,争取早日送羊奶过去,六娘点名要的呢!”

    杨素梅是个急性子,难得有机会还六娘一点人情。她抱着大宝,领着小叔子去了村里养羊的人家。

    一番交涉下来,买了四只价格公道的半大的小羊仔,只有母羊不好买,主人家咬死了价格,略贵了些。可小叔子腿脚不好,若不然还能去邻村跑跑看看。

    秦少正略略思索,道:“那就这个价格吧,母羊我牵走了。”

    杨素梅虽然舍不得多花的银子,在人前却不好落小叔子的面子,只好付了钱,用绳子牵着一串羊回了家。

    路上,秦少正道:“虽然母羊有些贵,还是值得。等我们慢慢寻,寻到都几时了?万一六娘买了别家的羊奶呢?”

    杨素梅神色一正:“还是你想的周全,是不该斤斤计较。”

    母羊在一月前刚产下几只小羊,被主人家卖到城里做了乳羊肉。母羊身上还有奶|水。第二天,杨素梅去庄子上工前,先在家里挤了一大罐羊奶拿过去。

    李瓶儿见了罐里白嫩嫩的羊奶,喜不自禁,吩咐绣春拿到厨房,她随后就来。

    进了厨房,李瓶儿在一旁指挥,绣春亲自动手,用新罐子盛了羊奶,放到火上,再洒几颗杏仁进去除掉膻味,略煮煮,捞出杏仁扔掉。

    杨素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咋舌,心想:富贵人家就是不同,煮个羊奶还要浪费几粒果仁。这些杏仁若是给她家大宝吃,大宝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李瓶儿让绣春把罐子移开,待它稍凉,再加入白糖,接着打几个鸡蛋进去,搅拌均匀。搅好后,分到几个干净漂亮的白瓷小碗里,撇去浮沫,上锅蒸熟。

    因为杨素梅带来的羊奶多,厨房里又不缺糖和鸡蛋,所以这次做的多了些。最后出锅时,一共有八碗香滑白嫩的羊奶炖蛋。

    李瓶儿站在灶边先尝了一口,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不错,不错,真好吃。”她看看剩下的一排炖蛋,分派道,“绣春,给一丈青送一碗去,让她也尝尝。你们三个丫头分吃一碗吧?杨娘子和张婆子也分一碗,再给来宝送一碗,他做事勤快又忠心。”

    分好,还剩下四碗,李瓶儿笑道:“我吃得不多,只要一碗就够了,还剩下三碗。杨娘子,你中午回家做饭时都带回去,给大宝和你小叔子尝尝。他们一小一病,正需要补呢!”

    杨素梅赶紧跪下磕头谢她。

    绣春笑着先将李瓶儿的一碗蛋羮放进托盘,扶着李瓶儿回上房去吃。

    杨素梅和张婆子笑着将一碗炖蛋吃了,口里都称赞不已。

    中午,在庄子上吃过午饭,杨素梅带着六娘赏她的三碗炖蛋回家。在路过下人房时,略想想,端了一碗给一丈青。

    一丈青不要,说六娘已经送了一份给她,被她儿子小铁棍两大口就吃下肚。

    杨素梅干脆利落地放了一碗在桌子上:“我知道青婶也有,这碗也给小铁棍吧,他正长身体,两碗撑不着的。我走了。”

    一丈青哎了两声,追到门边,只见她早就走远了,摇头笑笑,道:“算了,正好我家男人没吃过呢,也给他尝尝六娘的手艺。”

    杨素梅挎着篮子回家,取出两碗炖蛋,大宝一见眼睛就发亮,拿着小勺吃得不亦乐乎。

    秦少正面前也摆了一碗,可他并不吃,只笑着看大宝吃,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道:“大宝,别急,慢些吃。这里还有一碗呢,都是你的。”

    杨素梅把他的那碗朝他推了推,劝道:“你别让着他。他还小,吃太多肚子不舒服。我在庄子上吃过了,这碗是六娘给你的。你早些养好伤,也能早些帮我。到时赚了钱,也给你娶个媳妇回家。”

    一听到娶媳妇的话,即使是出门跑过远路有见识的秦少正也不由地脸红,他嗫嚅道:“娶什么媳妇呢,把大宝好好养大,我就算对得起我大哥了。”

    “胡说!你大哥是有了后,你不娶媳妇像个什么样子?现在家里虽然艰难,将来总会好起来的。大宝还小,能花几个钱?我们先紧着你,把老婆娶回来再说。”

    杨素梅说完,转身去了厨房替他俩准备午饭。

    大宝毕竟还小,一碗美美的炖蛋吃完,马上就打了两个饱嗝。秦少正摸摸他的头,用勺子从自己碗里挖了一勺炖蛋接着喂他,大宝摇摇头,表示不要,跑到一边玩去了。

    秦少正只好将那一勺送进自己嘴里,入口香滑细嫩,是他从未尝过的,令他的味觉大开。吃完一勺,又挖了一勺,不知不觉竟吃得干干净净。看着空空的漂亮瓷碗,不禁脸色微赧。

    杨素梅煮了点米饭,又炒了一盘青菜。回家时,厨娘张婆子送了半碗吃剩的肉菜给她,让她拿回家来添菜。

    杨素梅摆好饭桌,喊他们来吃饭,将两只瓷碗洗净收进篮子,对这一大一小说:“我先走了,你们吃完就放在桌子上,等我晚上回来收拾。”然后,急忙忙地出了门。

    下午,杨素梅洗完各处拿来的脏衣,也端着针线篮子和几个丫头凑到一起,在厨房外面的长廊向阳处做针线。

    绣夏正在纳鞋底,张婆子在缝一双袜子,两人边做边小声说话。

    小叔子的衣服既旧又破,之前在城里做工,穿破些还无所谓,反正工地上脏乱差,再好的衣服做一天工也不像个样子。现在可不行了,回到家总不能还让小叔子穿得像个讨饭的吧?正好之前六娘送了她几匹布,她做完大宝的衣服,就动手给小叔子做衣服。

    绣夏见她来了,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一块地方,热情地说:“杨大姐,来这里坐。”

    杨素梅笑着道谢,坐下来。

    张婆子问:“杨娘子,你这是做给谁的?”

    “给我家小叔子的。他还没娶媳妇,我不做谁做呢?”

    张婆子点头:“那是。都说长嫂如母,是该你做。”

    正说着,倚翠拿着一双鞋垫远远地过来了。

    “哟,都在这里呢?”倚翠毫不客气地坐在张婆子让出来的小凳子上,绣夏看不过眼,将自己的凳子让给张婆子。杨素梅眼疾手快,赶紧去一旁重新搬来一张小凳子来给绣夏,绣夏接了,笑着说谢谢。

    倚翠翻翻杨素梅手里的东西,斜眼笑道:“这种布,能做出什么好衣服?这是给谁的?”

    杨素梅看了一眼倚翠,她穿着桃红绸缎夹袄,下身是一条白棱线裙,头上插着黄灿灿的金簪,在阳光下发出一片金光,耀眼夺目。她道:“我们乡下人家,有块细棉布已经很不错了。”

    “呵,”倚翠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转头热情地对绣夏说,“绣夏,怎么不在屋里服侍六娘?”

    “有绣春呢,我给六娘纳鞋底。”

    “我看看,”倚翠一把夺过绣夏手里的鞋底,夸赞道,“绣夏的手艺真真好,六娘见了一定喜欢。”

    绣夏夺回鞋底,客气道:“你的手艺也不错啊。”

    “是吗?上次六娘夸我鞋垫做得好,你看,我又做了一双,这回在上面绣什么好?你帮我出出主意……”

    来保跟着货船从南京回来了,带来大批货物。

    西门庆收拾好铺子,又派人去接船,交了税银,卸货回家,连行李共装了二十辆大车,急忙忙地就将绸缎铺子开起来了。

    同僚亲朋等都来庆贺,西门庆与众亲朋及伙计喝酒玩耍,连摆了好几日的酒席。

    李瓶儿因在庄子上,没人来通知她,因此她也就没往府里送贺礼。

    过了两日,韩道国央温秀才写请柬请西门庆到家吃酒。

    几日后,西门庆到韩道国家吃酒,王六儿早就约下申姐儿来唱曲。韩道国陪着西门庆用了几盏酒,以要看铺子为由下了酒席往铺子里睡去了,留下他老婆王六儿陪着西门庆在一处吃酒。

    屋里没了旁人,西门庆和王六儿从酒席上下来,转移到床上,狂浪了整整一下午。到了晚上,西门庆才打马回府,到了潘金莲房里歇下。

    潘金莲见老爷进来,喜得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恨不得将他用猪毛绳子拴在自己的床头,再不让别人夺了去。

    她使尽百般手段,西门庆刚狂了一下午的人,又吃醉了酒,那处不起,软绵绵像条鼻涕虫。

    潘金莲气得大骂道:“还说是韩道国陪你吃酒?我看倒是他老婆陪你吧?陪到床上去了?不然它怎么这么软?那王六儿生得黑黑红红,又不是什么好模样,您也不嫌弃!”

    西门庆坚决不承认,笑道:“又胡说了,哪里有这回事?今日是韩道国陪着我吃酒,他老婆又没出来。”

    潘金莲恨得往他身上拍了好几下:“那韩道国就是一个千年老王八,把自己老婆放出来陪别人睡,不就是图赚您的银子使吗?亏您还当她是宝!您若没和她狂浪,这里如何这么绵?”说着,她伸手拔弄了一下他的小庆。

    “你又说到哪去了?我是铁打的不成?酒醉得狠了,它才起不来。你让春梅给我烫壶热酒,我吃一粒药丸,马上就能陪你。”

    春梅笑嘻嘻地烫酒去了,须臾,拿酒上来,西门庆用酒送了一粒药下肚。

    不愧是神药,刚吃下,几息的时间,小庆就耀武扬威。

    两人颠鸾倒凤,又狂了整整半夜。

    绸缎铺收益极好,西门庆乐得合不拢嘴。

    这日,他令玳安捧了几匹店里出的新布,来到上房,捧给月娘看,道:“这是新布,颜色鲜亮,你们每人分一匹,也做几身新衣。再给官哥儿多做几身,小孩子家家的,长得快。”

    吴月娘笑着翻开看,挑中了一块绿湖碌绸缎,拿在手上,往一旁的官哥儿身上比了比,问西门庆:“老爷,您看,这块布给官哥儿做件袄子,怎么样?”西门庆还来不及答话,她又道,“之前官哥儿就是穿了件红衣惹得被猫抓,前日六娘送了一件鹅黄袄儿,我就想着这回给他做件绿绸缎的,怎么样?”

    西门庆伸手逗弄如意儿怀里的官哥儿,笑眯了眼:“这块好,冬日看着醒眼。”

    “小玉,把布收下去,下午就给官哥儿做新衣。”吴月娘喊道,小玉应了,接过布放到一旁。

    “对了,”西门庆这才想起李瓶儿,颇不好意思,“最近忙乱乱的,到处都在请吃酒,一时竟然没顾上六娘。我有多久没去看她了?”

    吴月娘在心内算了算,道:“快月余了吧?前些日子铺子开张,她也没回来,连使个小厮回来问声都没有。”

    西门庆道:“她是去养病,又不是去玩。我还指望她给我送开张礼不成?你准备些东西,明日我跑一趟庄子,也给六娘带几匹布过去。这么久了,也该去看看她了。”

    西门庆此时,满心都在思念李瓶儿。大约是应了那句远香近臭,他想起李瓶儿的温柔体贴,她做的酥油泡螺及月饼,还有她那一身细白肌肤,一时气血上涌,像旱了八百年似的,早把倚翠忘到了天边。

    吴月娘心里不爽,面上还保持着冷静,异常贤惠地说:“老爷,多安排几辆车,正好送些米菜过去,再多拿点鸡鸭鹅什么的,点心也要多装几盒,乡下地方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得从城里带过去啊。”

    西门庆心里很满意,笑着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肚子:“这些事让小玉去安排就行了,别累着自己。你在家好好呆着,只歇一晚我就回来。”说完,就猴急地要去铺子上挑选新布料给李瓶儿。

    吴月娘送他出门,嘱咐道:“挑好了就回来,下午府里摆酒席,可不能缺了您!”

    ☆、第 35 章

    下午, 西门庆收拾好了一辆骡车的东西, 然后陪着众妻妾在花园大卷棚的聚景堂内吃酒赏菊, 忽然, 应伯爵带着常时节上门了。

    西门庆凶狠恶霸, 贪色敛财,整日在妓|院中玩耍, 因此结识了一帮人, 一共有十人, 称为会中十友。每月会茶饮酒, 轮流做东。因西门庆财多又大方,众人推举他为大哥,排第二的就是应伯爵,第三谢希大……常时节也是其中之一。

    常时节家境落魄,又不像西门庆那么会敛财, 因住的房子不方便,想买间房, 却又缺银子,这才央着应伯爵替他在西门庆面前说几句好话, 想借西门庆的银子使使。

    西门庆前些天忙得团团转, 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过后应伯爵又上门催了一次,西门庆便当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资助常时节买房,剩下的银钱盘了间小店, 以赚些银钱度日。

    西门庆正陪众妻妾饮酒中间,王经走来禀道那两人来了,并带来两盒谢礼。

    西门庆扭头向吴月娘解释道:“之前我资助他买房,可能是买礼来谢我了。”

    吴月娘催他快去,同时让丫头再备一桌酒席送到前面去。

    西门庆临出来前,回头望望,只见潘金莲、孟玉楼打扮得娇娇俏俏,头上插金戴银,身上绫罗绸缎;吴月娘妆容更甚,更添端庄大方。就连孙雪娥也在桌尾有个座儿,只除了不见李瓶儿。

    他心下黯然,格外思念李瓶儿,瞥见王六儿举荐来唱曲的肓姑申二姐,他道:“申二姐,你明日可有空?”

    申二姐停下筝弦,低头答道:“有空,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西门庆:“明日我要去庄子上一趟,你也跟着一起过去吧,唱些小曲给六娘听听。”又对其他妻妾道,“你们都听过了,我让她去唱给六娘听,省得只落下六娘一人。”

    申二姐连忙应了,西门庆又嘱咐了明日让她在家等,自然会有轿子来接她,然后急步去了待客的翡翠轩。

    应伯爵和常时节正在墙下看菊花,一见西门庆出来了,二人向前作揖问好。

    常时节喊人把盒端进来,应伯爵嘴快,道:“常二哥蒙你厚情,买了房子,没什么好礼谢你,便让常二嫂做了螃蟹鲜,并两只烧鸭,邀我来陪大哥坐坐。”

    西门庆道谢,让下人收了礼盒。

    王经收下盒子,揭开盒盖给西门庆观看,只见盒内摆着四十个剔剥干净的大螃蟹,蟹壳内酿着肉,外面用椒料、姜蒜末和面粉裹了,用油炸过,再淋上香油、酱油和醋,一闻就香喷喷的,又酥又脆。

    西门庆大喜,让人将两个盒子拿进去,又吩咐拿赏钱赏拿盒人。

    三人在桌旁坐下,琴童上了茶,应伯爵用了许多溢美之词,来夸奖西门庆的好菊花。

    西门庆笑道:“连盆带花都是管砖厂的刘太监送来的。”

    应伯爵咂舌感叹,又挖空心思将那装花的盆夸了一遍。

    西门庆被他捧得通体舒泰,笑着请大家用茶。

    须臾,小厮将厨房安排好的一桌酒席抬来,这时,谢希大也到了,相互见毕礼,西门庆请他入席。

    席间,几人喝酒吃菜,吴月娘将刚送来的酿螃蟹也摆了两大盘送来。

    西门庆夹起一个螃蟹,用筷子挑出壳里的肉,送进嘴吃了,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道:“这螃蟹弄得好!你家娘子病好了没?就整治这么麻烦的东西,回家替我多谢她。你刚搬新家,我们几时去吃暖屋酒?”

    应伯爵等西门庆夹了一个螃蟹之后,抢着第二个伸手去夹,一边吃,一边道:“我正要说这事呢,不如我们凑个份子,叫上两个唱的,明日去他家吃酒玩一日?”

    谢希大也赶紧夹了一个螃蟹到自己碗里。

    常时节并不和大家抢螃蟹,笑道:“屋子狭窄,担心各位哥哥去了不习惯。”

    西门庆道:“怎么说这话!你家门前的铺子也开了,常二嫂要看铺子,腾不出空,不要让她再费心治办酒席,我从家里备好席面让人抬过去,不费你家一丝东西。人不要太多,再叫上谢子纯,我们好好耍一日。明日不行,我有事,过几日吧。”

    应伯爵拍手赞道:“也只有大哥这样的好品格,才够做我们的大哥。若换了其他铁公鸡似的人,谁耐烦喊他大哥?大哥,我常说人的钱财是不能积的,越积福越薄,不然怎么大家都爱往庙里送大笔大笔的香油钱呢?这叫疏财生福啊!”

    西门庆大笑:“就你嘴滑,常见你嘴上出力,银子却不见你出一分。”

    应伯爵摇头晃脑地说:“你们有钱的人就出钱,我没钱,但我有这份心啊。我的心意可诚了,上次劝成了你添大笔香油钱,功劳里也有我的一份么!”

    其他人俱都大笑不止。

    西门庆吃了三个螃蟹,意犹未尽,对一旁的王经道:“进去后边对大娘说,把这螃蟹也装上10个,放进骡车里,明日送到庄子上给六娘尝尝。”

    王经应诺去了。

    应伯爵道:“大哥,小六嫂的身体还没好?”

    “没呢,我正想着明日去看看她。这么久没见了,心里挂念得很,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大哥,六嫂那般的好模样,若是我,定不放她出去的。”

    西门庆笑着打了他一下:“又混说,吃你的螃蟹。”

    应伯爵笑笑,毫不在意,又道:“大哥,几时我们再去庄子上耍一日?那里景致极好。”

    西门庆摇头:“六娘在那里养病,现在去不成了,省得吵到她,将来再说吧。”

    常时节:“养病就讲究个静心,我们在哪里不能聚?”

    谢希大跟着点头。

    应伯爵指着常时节道:“多亏了大哥帮你把酒席办了,也省了常二嫂不能静心。”

    常时节脸色微红:“我家娘子怎么敢和大哥家的相比?那不是羞死人么!”

    众人又乱笑了一场。

    酒席吃毕,西门庆送走几位会友,回到上房吴月娘屋里歇下了,次日一早起身,往庄子上而去。

    李瓶儿最近精神很好,每日坚持走够一个时辰。

    吃过早饭,日头已经出来,空气冰凉,趁着有太阳她打算出去走走。

    绣春看看天色,道:“今日的天倒很好,过些天就该下雪了吧?六娘趁着雪未下,多走走也好。”

    李瓶儿叹了口气:“天天在庄子里来回打转,再大的地方都该转腻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也不走远,就在附近逛逛看看。”

    绣春:“好啊。”

    绣夏道:“绣春和绣秋陪着六娘去吧,我在屋里给六娘熬药,等下回来,正好可以喝上。”

    李瓶儿奇道:“还有药?早几日不是吃完了吗?”

    绣夏正正经经地回答:“这是大夫开的养身药,叮嘱再吃几天。”

    李瓶儿点点头:“那行。”

    李瓶儿带着绣春和绣秋出了上房,顺着长廊来到院子里,只见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蹲在一盆菊花面前,用手里的木棍挖盆里的土,洒得满地都是。他动作粗鲁,不知轻重,那盆菊花的花瓣四处散落,活像刚经受狂风雷暴袭击过一般。

    绣春一见就斥道:“小铁棍,你又找死,当心青婶婶来打你!”

    那男孩一听,背影抖了一抖,一把扔了手里的木棍就要跑,却被赶来的一丈青跑上前捉住了他的后衣领。一丈青看了那菊花一眼,心里一跳,气得当场就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几脚,一路把他拎到六娘面前,小声喝道:“还不跪下!好好的菊花是给你这么糟蹋的?我看你又想找打了!”

    小铁棍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垂着头,不敢看六娘。

    一丈青扭头向李瓶儿赔罪:“都是我没看好他,平时不让他过来这边的,今日也不知他怎么就跑来了,还把六娘的花祸害成这样。”又转头打了男孩几下,气得脸色铁青。

    李瓶儿伸手拦住她:“不要打孩子,慢慢教他。男孩子都调皮,好好跟他讲,以后不要再犯就行了。”李瓶儿往前走几步,站到小铁棍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拍拍他沾了泥土的衣服,柔声问,“你叫小铁棍?今年几岁了?”

    小铁棍站起来,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我今年,今年……”不断拿眼去睃他娘一丈青。

    一丈青拉开自己的儿子,护到身后,笑道:“六娘,您别理他,他不会说话。这是我儿子,名叫小铁棍,今年十二岁了。等回头告诉我家男人,好好收拾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乱跑。这菊花……六娘,您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们绝无怨言。只是,孩子还小,求求您放过他,就罚我和来昭吧。”

    “没事,一盆菊花而已,说什么罚不罚的。”李瓶儿扭头看向绣春,“绣春,你去拿一盒糖给小铁棍,省得吓坏了。”

    绣春笑着去了,一丈青感谢不已:“六娘人真好。之前,为了一只绣鞋,五娘挑唆着老爷打了小铁棍一顿,孩子就被吓坏了,对着主子连话都不敢说。那之后我也就关着他,不让他出来乱跑。这孩子来了庄子上,倒活泼了许多,一时没看住,竟然让他跑了出来。”

    李瓶儿:“小孩子天性就这样,别拘得太狠了。”

    绣春拿了糖来,李瓶儿亲自递给小铁棍,又摸摸他的头。

    一丈青含笑看着自己的儿子,道:“还不谢谢六娘?”

    小铁棍捧着糖盒,高兴不已,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谢谢六娘。”

    李瓶儿点点头:“你的手脏了,洗过手才能吃糖,知道不?”

    一丈青:“我带他下去洗洗。”

    “嗯,你去吧,我出去走走。”

    一丈青:“六娘先去,一会儿我就来。”然后急忙忙地拉着儿子下去了。

    李瓶儿和绣春、绣秋往外走,绣春跟她八卦道:“就为了老爷打了小铁棍,青婶婶骂了五娘,被五娘挑唆着让老爷将他们赶到狮子街去看房子。幸亏六娘这回叫了他们来,不然府里哪有他们站的地方?”

    绣秋不知道这些事情,一边用手扶着李瓶儿,一边认真听着。

    李瓶儿:“哦?老爷打的小孩就是她家的啊?”

    绣春点头,面露不忍:“可不是,那次老爷打得可狠了,听说小铁棍在床上躺了好些天才养好。他还只是个孩子呢,老爷就拳打脚踢的。”

    “唉,”李瓶儿叹了口气,“等下回来后,你再送一匹布过去,让一丈青给她儿子做两身新衣。”

    “知道了,等回来我就送过去。”

    过了重阳节,清河县的天气眼见就冷下来,据绣春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该下雪了。

    秋风凛凛,空气清洌,成群的鸟儿往南飞,大地萧索,草木枯黄。

    李瓶儿站在庄子门外,入目一片秋景,远处层层叠叠的山田及淙淙流水。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户外赏景。

    庄子门口有一条大路,三人顺着路,背着村子的方向朝外走。

    路边一丛丛的蒲公英开得正好,绣春弯腰摘了两朵,递给李瓶儿。李瓶儿接到手里,看了片刻,送到嘴边,鼓足了劲儿一吹,棉花般的软絮随着风四处飞荡。

    李瓶儿笑得极开心,道:“我怎么觉得这花比院里的菊花还要好看呢?”

    绣秋道:“那是因为六娘难得出来一次,看着新鲜,自然觉得比菊花好看。”

    李瓶儿点头:“嗯,有道理。”

    绣春笑道:“这个容易,以后每天我都出来给六娘摘几朵。”

    李瓶儿笑她:“你想出来玩就直说,不用拿我当挡箭牌。”

    又往前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李瓶儿恍惚听见羊的咩咩声,问两个丫头:“你们听见没?好像有羊在叫。”

    绣春左右张望,道:“没看见。”

    绣秋仔细听了听,指着前方不远的拐弯处:“在那个后面,我好像也听见一两声了。”

    “走,去看看。”李瓶儿忽然来了兴趣,顿时把古代女子不可随便见外人的闺则忘到九宵云外,谁让她闷得太久了呢?

    绣春扶着她兴冲冲地朝前走,绣秋有些担心,回头望望越来越小的庄子,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正打算劝些什么,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大路的拐弯处。

    李瓶儿走得有些急,感觉身体隐隐在发热,刚拐过这道弯,只见前方路边的小山坡上有大小不等的几只羊,俱都伸长了脖子够青草吃。这时节哪还有什么青草,连树叶子都黄了,羊能吃到嘴里的也只是一些发黄干枯的败草而已。

    山羊的前方,有一个半蹲半坐的男人,他一手攀住岩石,另一只手则举着拐杖去捞山羊够不着的一丛青草。

    那丛青草很茂密,在这个季节很罕见,叶子绿得像在发光,不仅山羊们对它垂涎欲滴,就连李瓶儿见了也得说声好。

    它生长的位置很好,因为长在半坡中间一块突起大石的侧面,所以才躲过了牛羊平日的扫荡,幸存至今。

    但它没躲过男人的拐杖,被拐杖一勾,再拉回来,他身旁的肥壮山羊高兴得咩咩直叫,嘴一张,舌头一伸,就将它嚼了一半到嘴里。剩下的一大半因为距离不够,吃不着,山羊又咩咩叫起来,似乎在催促它的主人再帮它一把。

    男人动了动,攀住岩石的手握得更紧,脚下有几块细碎山石滚下来,落到了大马路上。他的拐杖还在往前探着,似乎想再来一次。

    “小心啊!”李瓶儿忍不住叫出来。为了山羊的一口草,而将自己从山坡上摔下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明显不划算啊。

    那人听见喊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过来。

    李瓶儿背着阳光,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脸。他长得真不错,眉眼端正,鼻梁如勾,嘴唇紧紧抿着。大约在外面晒久了的原因,肤色古铜,身着藏青色粗布旧窄衫,高高瘦瘦,看起来阳光又健康。他的目光很清,一脸正气,只扫了李瓶儿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李瓶儿今天穿了一身绿色衣裙,浅绿色绣花对襟绸袄,青色素面罗绢裙,一头乌丝挽成高高的发髻,侧边斜插着一把象牙梳,耳边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除此别无它物。

    尽管她没有像别的大户人家的妇女那样插戴金冠或金银狄髻头面,秦少正却不敢小瞧她,只略略扫了一眼,见她脆生生、俏伶伶地站在那里,一身绿裙显得她肤白唇红,比自己正要攀折的绿草更吸引人。

    他心里一慌,急忙移开视线,松开拐杖,扶着一条腿,慢慢站起身来。

    山坡下李瓶儿及两个丫头都盯着他看,为他捏了一把汗。等秦少正慢悠悠地站起来,将拐杖拄到了腋下,绣春才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他腿脚不好啊?那干嘛还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李瓶儿收回视线,道:“可能他心中有数吧。”他看上去和普通的山野村夫不同,李瓶儿不相信他是那种没把握就去做没脑子的事情的人。

    绣秋愣了愣,道:“他在放羊,腿脚又不好,不会是杨大姐家的小叔子吧?”

    这话说得绣春和李瓶儿又齐齐朝他望过去。

    绣春活泼,率先朝他大喊:“哎,你是不是杨娘子家的小叔子?这是我们六娘。”

    秦少正本来转身就想避开她们,冷不丁地又被人叫住了。其实他心中早猜到那人很有可能就是嫂子口中的新主家——西门大官人的第六个小妾,六娘。

    他只好回转身,一手扶着伤腿慢慢地行礼作揖,道:“见过六娘。她正是我嫂子,我叫秦少正。上次多谢六娘慷慨相助,一旦有了银子必定即刻归还。”

    “不用客气。”因为距离太远,一个在山坡上,一个在下面的马路上,李瓶儿也只好提高了音量。

    绣春还想再问点什么,忽然远远地从马路那头传来马蹄踏踏声并车轮滚滚,扬起一大片尘雾。

    “六娘,快回去吧,有人来了。”绣秋急了。

    “嗯,走吧。”李瓶儿回头看了一眼秦少正,搭着两个丫头的手,急忙忙地往回赶。

    ☆、第 36 章

    西门庆当先骑着大白马, 身后跟着一辆载满东西的骡车, 玳安和来安坐在车辕上, 身后还有一顶小轿子, 里面坐着盲姑申二姐, 怀里抱着琵琶。

    西门庆远远望见前方路上有人,瞧那身形看着倒挺像六娘的。他勒住马, 问后面的玳安:“你瞧瞧, 前面可是六娘?”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玳安手搭凉蓬, 看了看, 道:“有点像,不过……六娘的身体已经好了吗?都能出来走动了。”

    西门庆夹了夹马腹,语气低沉:“走,上去看看。”

    绣春和绣秋扶着李瓶儿,像逃荒的难民一样惶恐恐急忙往家赶。两条人腿哪跑得过四只蹄子的马呢, 须臾就被西门庆追上了。

    “六娘,你怎么出来了?”西门庆勒住马, 皱着一双浓眉,弯腰看着地上的三人。

    “啊, 是老爷啊, 见过老爷。”李瓶儿干脆停住脚, 向他行礼,绣春、绣秋跟着见礼。

    西门庆:“想看外面的风景,等我过来了陪你一起。以后别自己出来了,不好。要不然, 你站在庄子门口看一眼外面也就是了。”

    “呵呵,”李瓶儿笑笑,扭头看了看山坡那边,已经没了人,连羊也不见了。她扭回头,“大夫说我要多走动,身体才能更结实。院子里都走腻了,今日头一回出来呢!”

    “上来,我带你回去。”西门庆冲她伸出手。

    “不用了,您先走吧,等我慢慢走回去。”

    “快点上来。”西门庆笑了,“你想跟在马屁股后面吃灰吗?”

    李瓶儿没办法,只好抓住他的手,被西门庆一拉一抱,就坐到了他身前,整个人曲缩在他怀里。这种亲密度让她很不习惯,挣扎着想,干脆下去吃灰算了。谁知,西门庆轻轻打了马一鞭,马儿动了。

    马蹄哒哒跑起来,把绣春和绣秋远远地甩在后面。

    玳安笑嘻嘻地对绣秋说:“上来,我载你们一程?”

    绣春拉住绣秋:“不用了。老爷都快到庄子上了,你还不赶紧跟上去?”

    玳安瞪了她一眼,转头催促车夫再快一点。

    绣春皱眉看着后面的轿子,不知又来了什么贵客。

    一丈青安排好自己的儿子,又在各处看了看,这才准备出去外面找六娘。哪知刚到大门口,就见一匹大白马迎风跑来,马鬃飞展得像两面小旗。

    一丈青认出这是老爷的大白马,赶紧让门口的一个小厮去喊来昭,然后立到门口恭敬地迎接。

    马刚到门口,来昭出现了,几步抢上前,行了礼便接过大白马的缰绳。西门庆当先跳下马,把马鞭丢给来昭,回身去抱李瓶儿。

    李瓶儿是第一次骑马,更何况是跑得这么凶的马,一路上,风吹得她眼睛都不敢睁开,死死抓着马鬃,生怕自己被甩出去了。等马停住时,她的心还在胸腔里卟通卟通地剧烈跳动。

    “六娘,到了。把手给我,我抱你下来。”西门庆笑嘻嘻地,伸手要去抱她。

    李瓶儿紧紧夹着马身:“不用了,一丈青,你来扶我。”

    一丈青站着不动,笑道:“六娘,就让老爷抱您下来吧,我也怕那高头大马呢!”

    西门庆的大白马是他的宝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要是不小心碰掉一根马毛,呵呵,老爷的马鞭可是不长眼睛的。

    西门庆把手伸到六娘腰上,握紧她的腰,用力一抱,人就被抱下来了。

    他颠了颠六娘,笑道:“总算重了一些了。”眼角余光瞄到六娘露出的一双脚,眼光一凛,却什么也没说,把李瓶儿放了下来。

    这时,后面的骡车到了,玳安跳下车,西门庆对他说:“把马牵下去,找人好好照顾着。”

    玳安应了,从来昭手里接过马绳。

    轿子也到了,来安对一丈青说,那里面是老爷请来给六娘唱曲的盲姑申二姐,一丈青便笑着掀开轿帘,扶着申二姐下了轿。

    跑得气喘吁吁的绣春和绣秋也到了,两人顾不上喘气,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李瓶儿身旁。

    一行人往里面走去。

    西门庆和李瓶儿并排走,边走边问:“看上去你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如下午跟我一起回府里去。独你一个住在这乡下地方,像个什么样子。”

    李瓶儿低着头:“还没好全呢,药还吃着。”

    西门庆不信,看着她如粉桃般的脸庞,凑到她耳边,调笑道:“我看你养得比那菊花还要娇艳,这还叫不好?”他突然扭头对身后的来昭说,“对了,我带了两盆菊花来,你叫人赶紧搬进来,放到六娘屋里,给她熏熏屋子。”

    来昭应声去了。

    李瓶儿问:“你又从哪淘了菊花?庄子里有呢。”她指着墙下、廊下,到处都是摆满的各色菊花。

    西门庆笑得眉眼弯弯:“这叫什么菊花?野花还差不多。我那两盆可是好东西,一盆醉杨妃,一盆王牡丹,是别人特意送我的,只分了两盆给你拿来。五娘想问我要一盆,我都没给呢。你看,我对你可好?”

    “挺好。”李瓶儿答得有气无力。

    西门庆握着她的手,虚扶着她,两人挨得极近,在上台阶时他甚至还帮她提了提裙角,那真叫一个无微不至,殷勤周到,害得绣春和绣秋都没活干了。

    李瓶儿被他伺候得心里发毛,一时拿不准这厮又在冒什么脏水坏水。

    等到进了上房,两人各自在桌前坐下,一丈青端着托盘进来,送来两碗茶,一碗是给西门庆的浓浓六安茶,一碗是李瓶儿的玫瑰蜂蜜水。

    西门庆看着一身绿衣的李瓶儿,肤白唇红,嫩生生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幅景画,弄得他心里痒痒的。本想挨近些,转念想到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身上脏污得不像话,便捏了捏她的手心,道:“你进去伺候我洗个澡,好换身干净新衣。”

    李瓶儿初到庄子时,西门庆就将自己的衣服分了一箱子送过来,以便来了也能有衣可换。

    李瓶儿推开他的手,轻笑道:“让丫头伺候您去就行了,我还要喝药呢。”说完,她悄悄对绣春使了个眼色,后者知机,慢慢退出去。

    “又哄我,你这模样哪像还在吃药的人?”西门庆自觉拿住了她的把柄,以为她在跟自己闹脾气,颇上道地调起情来。

    恰好绣夏端着药碗进来了,碗口还冒着热气,她对李瓶儿说:“六娘,药好了,可要现在喝?”

    “就现在,拿来吧。”李瓶儿赶紧道,心想这真是一个贴心的好丫头。

    西门庆皱眉看向那碗药,问绣夏:“怎么还在吃药?吃谁的药?”

    绣夏回道:“上回请的老大夫开的药,还有好几天的份量呢。”

    西门庆重新捉住李瓶儿的手,不停地摩挲着,仔细看着她的脸,道:“我瞧你看着已经大好了,是药三分毒,可别乱吃药。乡下大夫能懂什么?下午跟我回去,再把任医官请来,让他给你仔细诊一诊。”

    李瓶儿抽回手,捂着嘴笑:“是何医官,不是任医官。任医官可治不了我的病,治死还差不多。”

    “打嘴,打嘴。”西门庆将忽然空了的那只手拍了自己的嘴巴两下,“最近忙昏头了,连人都记错。好在我没忘了六娘,一有空就来看你了。”

    李瓶儿:“你忘没忘了我不要紧,现在最要紧的是您该去洗漱了,我正好趁这时间把药喝了。”

    绣春赶到倚翠的屋子时,倚翠早就通过院里的小丫头知道老爷来了。急忙忙地重新梳妆打扮,她把老爷和李瓶儿送她的金簪全插到头上,珠翠满头,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

    绣春推开门,催促道:“老爷要洗漱更衣,你还不快点?”

    “来了,来了。”倚翠扶了扶簪子,站起来,跟着绣春一路小跑到了上房。

    “倚翠?”李瓶儿见倚翠进来,像见到了救星,“快扶着老爷进去洗洗。绣秋,去拿一身新衣给老爷。”

    “老爷,走吧。”倚翠扭着腰朝西门庆见礼,像一枝被人折断的柳枝似的,既柔又媚。

    西门庆眯眼笑了,站起身对李瓶儿说:“罢了,你先喝药,就让丫头伺候我得了。唉,你一定是在生我的气,见我来,硬生生地就将我推给丫头。你是病人,我这会儿不和你计较,等下再找你算账。”说完,由倚翠扶着进了隔间。

    “呸!”李瓶儿微笑着看着他的背影进去了,这才在心内暗暗呸了一声。

    绣夏将药碗端上来,李瓶儿摸摸碗壁,见温度合适,端起来一饮而尽。绣春赶紧递过来一碟蜜汁果脯。

    李瓶儿捏了一颗送进嘴里,来昭和来宝一人捧着一盆菊花进来。

    李瓶儿看看屋子,最后指着西窗的榻前,让他们放下。

    来昭和来宝放下花盆,出去了。

    李瓶儿端着果脯碟子,走到榻前,歪靠在榻上,一边吃果脯,一边赏菊。

    不得不说,和这两盆相比,之前她院子里摆的那些菊花真像是野花,端的说不尽的美艳风流。头一盆的花瓣细长而卷曲,花蕊处的花瓣像婴儿攥紧的小拳似的紧紧朝内抓着,外侧的花瓣细长略弯曲,一瓣瓣地伸展着向四周垂下,活像在花盆上面开了一个白色小瀑布。

    另一盆开得极大朵,像一个小彩球,花瓣粉中夹黄,贵气的像牡丹似的,散发出郁郁清香。

    “哇,六娘,您看,这两盆菊花真漂亮。”绣春凑上来,围着观看。

    “来,来,你们也都来看看,大家一起欣赏。”李瓶儿招呼其他人。

    绣夏笑笑,也凑上来看了看,嘴里惊叹不已。

    绣秋抱着一大捧新衣,笑着说:“我先把老爷的衣服送进去再出来看,你们可得少看一眼,千万别把那花给看没了。”

    李瓶儿听见这话,笑了笑。

    绣秋抱着衣服进了隔间,一抬头就见老爷脱得精光光的,正躺在澡盆里,倚翠卷起袖子,一双嫩白的手在老爷胸前不断揉搓着。她脸一红,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头赶紧退了出来。

    倚翠看着绣秋那副老实模样,没有作声。又揉了几下,她轻声问西门庆:“老爷,要不要再加点热水?”她凑得极近,说出的话像喷气似的全部灌进西门庆的耳朵里。

    西门庆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李瓶儿,不耐烦在这里瞎耗时间。他睁开眼睛,冷冷道:“快点洗,我还要出去陪六娘。”

    倚翠略略吃惊,不敢多问,这才真正替他洗起澡来。

    西门庆洗漱毕,穿着便衣,戴上巾帻出来,就见到李瓶儿似女王一般,歪靠在榻上,嘴里含着果脯,一双明亮的大眼含笑看着菊花,风流媚态尽现。菊花一白一红,衬得身着绿裙的李瓶儿更加娇嫩美艳。

    “哎呀,菊花都成了你的配衬了。”西门庆拍掌轻笑,“多亏我想着一定要送两盆给你。”

    他走到榻前,坐到对面,道:“有花有美人,就缺美酒了。绣春,让厨房张罗一桌好酒菜,即刻送来。”

    绣春去了。

    李瓶儿笑着招倚翠招招手:“过来,老爷在喊你这个美人呢!”

    西门庆冲倚翠摆摆手:“你下去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一换,等下不用你伺候了。”

    李瓶儿含笑看着倚翠被水溅湿的双袖及胸口,也不问什么。

    倚翠心里委屈,福了福身,无限遗憾地下去了。

    绣春刚去厨房吩咐完毕,出来走到长廊上,撞见满脸委屈的倚翠,她笑了一声,讥讽道:“倚翠,怎么不在屋里?你的金簪都歪了,快去整理一下吧。”

    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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