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5)
翠憋着一口气,不敢和她置气,不言不语地走过她身边。
一丈青候在门外,听见这一幕,轻点着绣春的额头,悄声道:“你干嘛老找她的不是?给六娘听见了又要怪你。”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倚翠这姑娘心越来越大了,打扮得比六娘还贵气。看她那几根明晃晃的金簪,今日六娘头上一根都没呢!”
“就是,”绣春皱皱鼻子,“我就看不惯她那副小老婆的样子,老爷还没说提她做第七房呢,你看她狂的。”
“别说了,你快去伺候着,小心等下六娘喊你。”一丈青将她推进房,自己站在门外。
不一时,来昭来了,见自己老婆站在上房门外,小声问:“老爷带了酿螃蟹来,要不要摆上两盘?”
“摆,当然要摆,让六娘和老爷一起吃。老爷带来的东西,却没上桌子,他还以为六娘小气藏私呢。”一丈青道。
来昭点点头:“那好。”他招手喊在院里玩耍的小丫头喜儿,“你去厨房说一声,让她们把老爷带来的酿螃蟹也装上两盘。”
“知道了。”喜儿笑嘻嘻应了,转身就跑。
一丈青在后面摇头:“这丫头……吵到老爷,你就知道厉害了。”
西门庆垫了两个靠枕在身后,躺得比李瓶儿还要舒适。窗外照进秋季的暖阳,晒在人身上暖暖的。他眯眼瞧着六娘,感慨道:“我成日东奔西走,给你们挣银子,就属你过得最自在了。瞧这小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
李瓶儿坐在炕桌对面,将果碟朝他推了推:“老爷尝尝。”
西门庆不动:“懒得动,你喂我。”
“呵呵,”李瓶儿尴尬地笑笑,真想将他一脚踹出去啊。可是她不敢,西门庆还没死呢,还是地头蛇般的存在,黑白两道通吃,她拿什么本钱跟他叫嚣?她转转眼珠,道,“没筷子,您将就一下,自己吃吧。”
西门庆斜眼含笑看她:“何必那么麻烦,你用手捏一粒递给我就行了。”
李瓶儿心想,好吧,既然你不嫌我手脏,那我又何必娇情?于是,她伸手拈了一颗果脯,递过去。满心以为西门庆会伸手来接,谁知他撑起上半身,把嘴凑上来,连同她的两根指尖一起含住。
李瓶儿微愣,赶紧往外抽手,西门庆用牙尖轻咬着不放。李瓶儿吃痛,不敢硬拔。西门庆握住她的手,舌头一卷将果脯吸走了,然后又吸着她的两根指尖,辗转碾磨。
西门庆的皮相还是很不错的,起码在清河县,要找出似他这般身材魁梧,姿态潇洒,既风流又俊俏,还懂风情的男人,真是难上加难。
秋阳照在西门庆俊俏的脸上,他眯眼含笑,用牙齿细啃着她的指尖,既不会太轻让她察觉不到,又不会太重让她疼痛。指尖上痒痒麻麻,李瓶儿的心抖了抖。
若不是知道这是一匹无下限的种马,她可能真就沉沦在这副慵懒大猫咪的景色里了。
“松口!”李瓶儿又羞又气愤,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拍打他的嘴,西门庆见她肯过来,伸手一拉,搂住了她的脖子,就想先亲个嘴解解馋,谁知绣春进来了。
绣春刚踏进门,就大大咧咧回话:“六娘,都安排好了,一会儿就能把酒席送上来。”
西门庆心里暗恨这奴才太不识趣,却又不好当着没收用过的丫头的面和六娘调情,只好松开自己的嘴,用手捏着李瓶儿的两根细白手指。她最近长了些肉,手指不再枯瘦,修长又圆润,指尖修得圆圆的,并没有染指甲,显出健康红润的光泽。
西门庆爱不释手,又捏了两捏,这才松开。
李瓶儿趁势收回手,悄悄在桌下用手帕狠狠地擦了又擦,大声问绣春:“倚翠呢?喊她过来伺候老爷喝酒。”
西门庆皱着眉,刚才的风流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板着脸,像刚被从嘴边夺食的恶猫:“叫她干什么?就我和你清静自在地吃顿饭就行了。”
李瓶儿笑道:“她可是花了六十两银子买来的呢!不多用用,可不是亏本了?”
“哈,”西门庆不屑地笑笑,“我能六十两把她买来,就能七十两再卖出去,你愁什么?”
李瓶儿一怔,她这才想起来蒋竹山对西门庆的评价:他家中买卖人口,就是个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
☆、第 37 章
蒋竹山是一位大夫。
原书中西门庆因杨都督被科道官参论倒了, 圣旨下来, 拿送南牢问罪。其门下亲族一众人等, 都被枷号充军。因这件事, 陈经济才收拾箱笼跟着西门大姐来投奔老丈人西门庆。
没想到这事也牵扯上西门庆, 他慌了,急忙打点金银财宝, 让家人来保来旺去东京办事, 托人情, 免自己的责。
为了这突发事件, 原先说好的迎娶李瓶儿也被耽搁,西门庆龟缩在家里,紧闭大门,不许家人随意外出。
李瓶儿苦等他不来,愁出了病, 夜夜梦到狐狸摄其精髓。过后饮食不进,病容黄瘦, 眼看就卧床不起。
后来请了大街口的蒋竹山蒋大夫来看诊,蒋竹山见她新寡又貌美, 还兼财产无数。起了歪心思, 在她面前说了好大一篇西门庆的坏话。李瓶儿耳根软, 这才知道西门庆摊上大事,难顾上她了,她便把蒋竹山招赘进家,出钱给他开了门面两间的药店。
来保机灵, 在东京将银钱洒尽,总算勾去了西门庆的罪名。
西门庆重新打开家门,这时才想起李瓶儿,谁知已晚了一步。
他气愤不过,找了两个街头地痞,设了巧计,将蒋竹山设计了一通。李瓶儿嫌他事多,又兼风月手段不如西门庆,打听得西门庆无事,于是,她将蒋竹山赶出家门,派身边的冯妈妈重新去找西门庆,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李瓶儿强笑了下:“她挺好的,您说这样的话,也不怕她听见寒了心。”
西门庆不屑地嘁了一声:“一个丫头而已,难道要把她当佛祖般的供起来?”
在这一刻,李瓶儿深深地感受到他的霸道以及对府里下人的满不在乎,人命在他眼里,似乎也就那么一回事。
绣春在一旁听得腿打寒战,一动不敢动。
李瓶儿看了她一眼:“绣春,你去外面候着。”
绣春心里一喜,正想拔腿跑出去,逃离老爷的身边,西门庆却回头叫住她,皱眉斥道:“没规没矩!要是在府里,又该送你几板子长长记性了!”
绣春不敢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一片惶惶之色,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李瓶儿轻皱起眉头,看了西门庆一眼,后者正弯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她脸上一片平静,心里不停默念着:好女不跟男斗,不跟男斗。运足了劲儿,她伸手握住西门庆放在炕桌上的手,柔声道:“好了,老爷让她下去吧,去催催厨房的人,我饿了。”
西门庆反手捏着她的手,脸上很是得意,回头朝绣春凶了一句:“还不快滚下去!”
绣春赶紧爬起来,忙不迭地往外跑。一路跑到厨房,催了几句,出来走到长廊上,她的脸色还是忽青忽白的。想了想,转身去了倚翠的房间。
倚翠正坐在窗前,闷闷不乐。见绣春进来,她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绣春受惊过重,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倚……倚翠,刚才……刚才老爷对六娘说,说‘我能六十两把她买来,就能七十两再卖出去。’吓死我了,老爷发起脾气真可怕!”
倚翠神色一凝,认真地看着她,问:“老爷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绣春拍着胸口坐到她身旁:“六娘跟老爷说,让你留下来伺候他喝酒,老爷不肯,六娘就说买你可贵了,不多使唤使唤,岂不是亏本?老爷就说了那么一句话。”
倚翠心里咯噔一声。她已被人卖过两回,知道这样的狠话不是说着玩的,他们要是真的厌烦了你,随便找个老妈子就能把你领出去再卖一回。
她打起精神,朝绣春笑笑,从果盒里抓了一把瓜子给绣春:“给你吃,谢谢你来告诉我。”
绣春握着瓜子,神色难过:“有什么谢的?虽然我之前看不惯你太懒散,但大家同是丫头,你那么贵,老爷都能说卖就卖,更何况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绣春因为这样的心情才忍不住跑来告诉倚翠。
绣春说完话,站起来:“好了,我得回去了。等下叫我我不在,又得讨一顿骂。”
倚翠也跟着站起来,一边伸手把头上的两根金簪拔下来,换了根半旧银簪,道:“我跟你一起去,一起在门外候着。”
绣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早该这样了。虽然老爷收用了你,那也用不着老爷一走,你就跟大小姐似的,连六娘也不管了。你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啊?府里的春梅姐都没你这么……”
“春梅?她是谁?”倚翠边走边小声问。
绣春:“五娘的贴身丫头,是所有的丫头里老爷最中意的一个。她说打谁,老爷就打谁。她说打十下,老爷绝不会只打五下。”
倚翠心里一凛,问:“老爷那么喜欢她,她平时还干活?”
绣春侧头看她:“怎么不做?天天跟在五娘身后伺候五娘,要茶要水都是喊她。”
“我知道了。”倚翠不自然地笑了笑。
两人一路到了上房,一左一右地候在门外。
李瓶儿体会到了西门庆的权势倾天,至少在这清河县,还没人跑得出他的手心。现在的自己跟西门庆比起来,简直就是汪洋大海里的一片绿叶和重楼豪华大船的区别。
在这个男权社会,她连正妻都没混上,凭什么跟别人叫板呢?
对了,她还是个妾呢!在这年头,小妾仅仅比丫头好了那么一丁点。记得原书中,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就干脆利落地卖了潘金莲。
想到这儿,李瓶儿打了个抖,她一点也不想将来被吴月娘卖掉,真的不想,鬼知道会卖到哪,卖给谁?
“怎么,冷了?”西门庆察觉到她在发抖,倒是没想过她是被自己刚才的恶状给吓着了。他转头喊外面,“谁在外面?叫来昭过来。”
倚翠变得特别伶俐,脆生生地应了,也不使唤院里的小丫头,转身就走。
绣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悄悄吐出一口气,复又低头垂手。
不一时,来昭来到。
西门庆对他说:“把我带来的新布拿过来,给六娘看看。”
来昭应诺下去。
西门庆握着李瓶儿的手,一脸笑意:“我从新开的铺子里挑了一些好布,你拿着做几身新衣。我看大娘她们都穿潞绸袄儿,比你身上的好多了,你也做几身好的。”
“谢谢你想着我。”李瓶儿低头做娇羞状,不讨好西门庆是不行的,就算将来他死了,她也得有万全之策才行,不然就等着被吴月娘生吞活剥吧。
“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想着你要想着谁?我时常说,后宅里那么多女人,就你最可我的心。”西门庆情话绵绵,一派温存,“你给我生了个大胖儿子,还会亲手给我做酥油泡螺。对了,上回你做的月饼也挺好吃,还有没有?有就上两碟来。”
李瓶儿:“没了吧?不过咸蛋倒是能吃了,等下让厨娘切一碟来,您尝尝。”
西门庆好奇道:“咸蛋?和酒槽蛋相比如何?”
李瓶儿歪头想想:“大约一个是酒味,一个是咸味?我没吃过酒槽蛋。”
西门庆轻笑:“这还不简单,让厨娘上双份。对了,我带了酿螃蟹来,又酥脆又好吃,等下你多吃点。”
李瓶儿正打算问问这道著名的酿螃蟹,来昭捧着布匹进来回话了。
来昭恭敬地将布匹在桌上放下,西门庆牵着李瓶儿的手去观看。
只见桌上摆着六匹妆花潞绸新布,全是粉粉嫩嫩的颜色。一匹浅蓝上面绣着缠枝迎春花,一匹浅粉绣着蝴蝶戏花,一匹玫红绣着浅缠枝,另有几匹纯蓝缎子。
西门庆一边翻看,一边问:“你可喜欢?自己看着做袄或做裙儿,让丫头们去做,自己不要累着了。”
“我知道。”李瓶儿低声应了。
西门庆扫了一眼李瓶儿的素面裙,皱眉道:“我记得你有好些挑线缕金裙,今日怎么倒穿了这件?也太素静了。”又看看她头上,“以前的头面簪环呢?怎么不戴上?”
李瓶儿轻轻扶了扶鬓边倒插着的象牙梳,道:“这是在乡下呢,穿金戴银的不是招人眼吗?”
他听了这话,便笑着拧了下她的脸颊:“不出去不就行了?就呆在家里,想穿什么,想戴什么,统统穿戴上。总不能穿得还不如一个丫头吧?”他想起了倚翠头上的两根亮闪闪的金簪。
李瓶儿见他提起了她的头面金簪,心里那根弦瞬间崩紧,紧张地看着他:“老爷,您可是最近手头紧?我听绣春说了,之前我抬进来的嫁妆,放到我屋里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在大娘屋里被她收着呢!”
一想起这事,李瓶儿就暗恨。
吴月娘和西门庆真是天生的一对!一个在外面娶富家女,一个在家等着霸占小妾的嫁妆。李瓶儿进府前,先抬进府里的几个大箱子并三千两银子,全被送到了月娘屋里,由她把管着。等到她进来了,她又带来几个箱子,西门庆提都没提之前的箱子的事。
这让她如何不恨?
西门庆又不是镶金的,值得她花这么多钱才进他的家门?到底是谁娶谁?
西门庆奇怪地看着她,反倒笑了:“又说什么胡话,老爷会要你的钱?”
李瓶儿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声,靠着娶有钱女人发家的男人,还好意思腆着脸说这种话!
他搂着她,走到窗边榻前坐下,解释道:“月娘毕竟是正妻,家里的银钱让她保管着也是正理。再说有我呢,亏不了你的。”说着,挑起一边眉头问,“你手头紧?上次我不是刚送来二百两?”
李瓶儿抿着嘴不答话,二百两跟大娘手里收着的东西相比,简直是毛毛雨。这时,正好厨房的两个下人抬着酒席过来,一丈青跟随在旁边。
一丈青行礼,问:“饭菜好了,老爷、六娘,用饭吧?”
西门庆点点头,看了看席面,问:“摆的是什么酒?”
一丈青:“之前府里送来的茉莉酒。”
西门庆摇头:“这酒不好吃,把我带来的内造菊花酒拿一坛上来。”
李瓶儿大惊:“老爷,我吃着药可陪不了您喝酒。一坛这么多,喝得完吗?要不,还是把倚翠叫来吧?”
西门庆捏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笑道:“少哄我。我看了你的模样就知道你已经好了。菊花酒甜甜的,你也喝上两盅,就当是陪我了。”
一丈青听见老爷这样说,连忙换了酒,又安排下两个酒盅,各自斟满。
西门庆拉着李瓶儿坐下来,亲自递了一杯酒给她,道:“中秋、重阳,你都不在,这酒已是迟了。来,我们喝一杯!”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李瓶儿推却不过,只得接起来喝了。本以为会很难喝,没想到入口竟像后世的果酒,度数不高,无辛辣味,很易入口。
西门庆笑着看她喝下,又亲自替她倒了一杯,道:“这杯,算是祝我俩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我还指望着你长长久久地陪着我呢!”说完,他正了正神色,眼神哀伤,神态凄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走在我后头。上次,你病得那么凶,吓得我……”他打了个冷战,惊恐万分道,“太可怕了!每想一回,我就担心害怕一回。”
李瓶儿看着他一脸情深的模样,肚里笑翻了天。可能是喝了一杯酒的缘故,她没太控制好自己的神色,嘴角弯弯,眉眼也弯起来。她把酒接过来,学着他的模样豪迈地一饮而尽。心内暗想:这回您可要失望了,因为我来了,所以您会走在我前头。
这……也算是他梦想成真了吧?
西门庆看着眼前鲜活的李瓶儿,忽地又开心起来,再次替她添上酒:“六娘一向善饮,再来一杯。”
不知是这酒后劲大,还是重装身体后的李瓶儿格外娇弱,三杯酒下肚,她脸色绯红,眼波含水,似笑非笑地瞅着对面的西门庆,嘴里吃吃地笑着。
“不会是傻了吧?”西门庆心里欢喜,他喜欢看她这副娇弱女儿模样,伸手捏她的脸,“才三杯而已,你怎么跟醉了似的?”
李瓶儿的如水美目瞪了他一眼,娇斥道:“谁醉了?我没醉。”
西门庆连忙点头:“对,你没醉。来,我们再喝。”
李瓶儿不端酒杯,心心念念着酿螃蟹,问他:“你说的那个非常好吃的酿螃蟹呢?”
西门庆忍俊不禁,指着盘子道:“可见你是喝醉了,这么大只的螃蟹,你竟然没瞧见?”新手夹了一只螃蟹放进她的碟子里。
李瓶儿瞪着裹了一大团黄色物体的蟹壳,笑了。
西门庆也笑:“可见你是没吃过,都高兴成这样了。快尝尝,极好吃。”说着,从蟹壳里夹出一块肉,亲自送到她嘴边。
李瓶儿嘴一张,吃进去,嚼了嚼,然后捂着嘴四下找地方吐。
“哎呀,这是怎么了?”西门庆赶紧将桌上多余的一个空碟递到她嘴边,李瓶儿顺势将嘴里的肉在里面,再用茶漱了口,啧啧叹气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门口等着使唤的一丈青,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此时探头一看,赶紧进去将吐过的碟子接了出去。
西门庆摇头,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李瓶儿,一面用筷子轻点那盘酿螃蟹:“这东西可难寻了,是常二嫂亲手做了送来的。你看,她剔剥得多干净。挑出蟹肉,用油煎之,再用椒料蒜米儿及面粉裹成一团炸了,最后再塞进蟹壳里,不然哪里能有这般酥脆好吃?”
他说得口水四溢,赶紧又夹了一个扔进自己嘴里。
李瓶儿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慢悠悠道:“这么鲜的螃蟹,又是煎又是炸的,能有多好吃?改天我清蒸几只,给你开开眼!”
西门庆瞪大眼:“你还会弄这个?那我可真是有福了。”
李瓶儿摇头,很不赞同他的吃法:“螃蟹贵在一个‘鲜’字,它属于海鲜。这弄得也太重口味了,就算是香辣蟹也不是这种做法。”说着,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你长得这么壮实,还吃得如此重口,小心得高血脂。”
西门庆怔了怔:“什么高什么汁?”
李瓶儿酒壮怂人胆,斥道:“蠢驴,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西门庆脸一黑,正想摔筷子,李瓶儿又接着道:“反正就是常吃油炸食物,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应该少吃些。”
西门庆一听,像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似的,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六娘关心我的身体。府里的大娘也是这样,总劝我少用些酒。自从做官后,哪一个酒席是能推的?”
西门庆说完,闷头喝了三大杯酒。也许是长久没见到李瓶儿,也许是此情此景正好,他变得絮絮叨叨起来:“外人看我无限风光,哪知我心里苦痛。人人都喜欢银子,处处都等着我手捧银子求他们花……”
李瓶儿轻拍自己的脸颊,头有点晕,眼前的景物一摇一晃的。最重要的是,西门庆是跟在她诉苦抱怨吗?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百年难得一见。
☆、第 38 章
“老爷, 您喝醉了。”李瓶儿看着西门庆, 笑嘻嘻地说。
西门庆停住话头, 怔怔地看着李瓶儿。良久, 他发出一声轻笑:“这才几杯, 哪里会醉?我这是怎么了,干嘛跟你说这些呢?说了你也不懂。”摇摇头, 将李瓶儿杯里的一点残酒泼到地上, 重新满上一杯。
李瓶儿摇头:“不喝了, 不喝了, 再喝我就要醉了。”她感觉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头越来越晕,大脑越来越兴奋。
“再陪我喝一点儿。”不知什么时候,西门庆竟然坐到了她身旁,一手搂着她的腰, 脸都快凑到她脖子根了。
李瓶儿一把推开他,人晕乎乎的使不出多少力气, 对方连晃都没晃一下。
西门庆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撑着脸颊, 斜眼笑看李瓶儿。
六娘最近真是养得好啊, 肤色白里透红, 人也灵动极了,敢瞪他,敢凶他,还敢斥责他, 和以往那个温柔顺意到近乎没脾气的人迥然不同。
西门庆兴情反至,用嘴含了一口酒,一把扳过李瓶儿的脖子,嘴对嘴地要给她喂下去。
李瓶儿正盯着桌上的那盘酿螃蟹,在心内暗笑西门庆真是暴殄天物,不懂欣赏。猛然间被扳过脖颈,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嘴,菊花酒淅淅沥沥的从他嘴里流出来,一直流到李瓶儿口里。
她惊讶地差点当场就要呕出来,她开始剧烈挣扎,西门庆不愧是从小练就的好拳棒,力气比寻常人大了许多,李瓶儿哪里挣得开。她差点把头上的发髻都摇散了,也没能推开西门庆的头。
挣扎了半晌,她一时换不过气,略微张了张嘴,那菊花酒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她连连咳嗽,西门庆这才放开她。
李瓶儿又恶心又气愤,咳得粉脸通红,恨不得咬下西门庆的一块肉来。
西门庆伸手抹去她嘴边的酒渍,戏谑道:“这一回的酒是不是比往常的更好喝?我觉得甜极了。”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又咂咂嘴,似在回味刚才的亲近。
李瓶儿低着头,深深吸一口气,长长地、慢慢地吐出来,把连同对西门庆的恶心一起吐出来。
要忍耐,一定要忍耐,她对自己说。再忍忍吧,他蹦哒不了几个月了。越国勾践在吴国为奴三年,饱受屈辱,他都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我又何惧这短短的三个多月呢?
西门庆见她始终低着头,便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又捏了捏,模样极尽轻佻风流:“你是欢喜得说不出话了?来,老爷疼你。”伸手去拉她,想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李瓶儿拂开他的手,轻声道:“我饿了。”
“哦?”西门庆的神色冷下来,忽然又笑了,像癞皮狗似的,“那你就是在气我这么久没来看你了。我不是说了吗?最近忙得很,日日去衙门办事,又新开了绸缎铺子。我跟你说,那新开的铺子极好,极赚钱,头一日就进账五百多两。”
李瓶儿打起精神,换了一副笑脸,用手帕遮着嘴,轻笑几声:“恭喜老爷又进财了。”然后用手帕悄悄地按了按嘴唇,一把团到手里,从炕桌底下扔到地上去。
西门庆搂住她的肩膀:“我赚再多的钱,好处还不都是大家的?”
“那可不一定。您的钱是大娘管着的,我可没见着一个子。”
“又来,又来。前日送来的二百两是给了鬼不成?”
李瓶儿嘻嘻笑,重新抽出一条新手帕握在手里:“那么点钱,跟我放在大娘屋里的比起来,九牛一毛呢!”
西门庆微笑不说话。
李瓶儿接着笑道:“老爷可是嫌我太粗俗?成日里只盯着银钱。您还别说,身边没钱难办事哪!”她眼珠一转,故作吃惊地问,“大娘不会又让你来搬我的银子吧?听说您今日过来是带了骡车的,我可没那么多的钱,装不了一骡车。”
“哈哈!”西门庆听得大笑,拍着她的肩,“六娘病了一回,真是……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当着大娘的面可千万别这样说。”
“我又不傻。”李瓶儿暗自翻了个白眼。
“我不要你的钱,新铺子极赚钱呢!不过……大娘倒是提过几回,说庄子上不周密,万一被人盯上,你的钱不是打了水漂吗?”他说话带笑,眼睛却紧盯着李瓶儿,仔细分辩她脸上的神色。
李瓶儿挥挥手帕:“大娘就是爱操心!她的肚子快六七个月了吧?我听人说,怀孕的时候想太多,小孩生出来身子虚。您回去让她放宽心,好好保养才是正理。”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老盯着别人手里的银子。”
西门庆:“收拾收拾,你下午跟着我一起回府里。带着你的银子一起,到时还放在你屋里,谁也夺不去,这样总行了吧?”
李瓶儿愣了愣,随即扬起一个灿烂笑脸,娇滴滴道:“我不回。回去了老爷就不稀罕我了,那么多女人呢!我就在庄子上,老爷想我了就来看我。都说远香近臭,我要做香的,不要做臭的。”
“歪理。”西门庆捏捏她的脸颊。为了前途,李瓶儿不偏不躲,忍下了。
西门庆正正神色,叹了口气:“你呆在庄子上,不晓得外面的情况。人人称颂当今太平盛世,歌舞升平。虽然朝庭没有明文,但身在官场,我自是知道有一小股恶势力在作乱,虽说蚂蚁撼动不了大树,但谁也保不准那撮人会不会跑来清河县。你还是跟我回去吧,大家都在一起才好。”
李瓶儿听了他这话,想起后来上了梁山的武松,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武都头武松……听说也上山落草了?”
西门庆捏着酒杯的手一顿,惊讶非常:“你从哪听来的?他早被我托人情,发配到孟州去了,不需忧心。”
他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却回想起当日在酒楼被武松凶狠恶状地来寻仇,幸亏他机灵,一早从后窗跳走了,留下李外传做了替死鬼,若不然死的就该是他了。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稳,可一想到发配的公文他可是亲眼见过的,便又放下心,笑着宽慰李瓶儿:“不要担心,万事有我呢!他一个刺配充军的人,能翻起什么浪花!”
李瓶儿佯装无知,故意问道:“万一遇赦放回家呢?”
原书中潘金莲的死,就是因为武松遇赦回家,头一件事就是寻仇。可惜彼时西门庆已死,他只好把满腔怒火发泄到潘金莲身上,手挖其心肝,供祭于大哥灵前,又亲手斩了牵线的王婆,然后落跑上梁山去了。
西门庆心里一咯噔,遇赦……东宫……这两个念头在他心内转了又转,忽然间觉得头疼起来。
“老爷,”李瓶儿轻抚他的手,“我还是住在庄子上吧,这里的金银宝玩也不要搬。鸡蛋不适合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
西门庆被她说动了心思,嘴里犹道:“就算他回来我也不怕他!我能送走他一次,就能再送走他第二次!”他脸上的表情凶狠又狰狞,犹如一头恶犬。
门外候着的倚翠和绣春偷眼瞧见老爷这副模样,齐齐吓了一跳,都低头不语。
“是,我相信老爷。老爷可是从小就练了一身好拳脚功夫呢!”李瓶儿用手帕捂着嘴,笑得开心极了,“他若是敢来,必定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可惜您老人家死得太早,享受不到武松的“热情好客”了。
“你的嘴比这酒还甜。”西门庆被她吹捧得极高兴,放下心事,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他又叹了口气,道:“也只有六娘是全心全意地记挂着我的,遇事知道提点我。偌大的一个府,那么多人,从没人这样提点过我。六娘,我知道你的心。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必不会亏了你。”
西门庆说这句话时,是真心实意的,可李瓶儿随后的一句话,成功地让他满脸的感动破功。
李瓶儿笑嘻嘻道:“那您是准备把大娘收着的银子还给我吗?”
西门庆扑地笑了:“你果真是时时记挂着银子,亏得我刚才还真心实意地夸你呢!”为了逃避这个话题,他摇摇头又道,“你这不叫粗俗,我也爱银子。见到赚钱的铺子我就高兴,见到要钱的人我就厌烦。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的称心如意呢?”
李瓶儿知道他不会去问月娘要这笔银子的,问月娘要,相当于让他吐三千多两出来,他怎么舍得!
于是,李瓶儿笑着说:“我开玩笑的,我的银子随老爷使用,我一个妇道人家要那么多银子干嘛?来,我们喝酒。”
西门庆替她倒了小半酒,道:“你还吃着药呢,少喝些,有个意思就行了。”又替她夹了一个螃蟹,“这蟹做得不错,再尝一个。”
李瓶儿将碟子里的螃蟹夹出来,扔到桌面上:“太难吃,有机会我做两道螃蟹给您尝尝。”
炕桌抹得很干净,李瓶儿也没有乱扔,蟹壳挨着桌面,西门庆也不嫌弃,夹起来就放到自己碟子里,一边挖壳里酿的肉吃,一边道:“那可巧了,我带了一篓鲜螃蟹来呢!晚上做来我吃。”
“好。”李瓶儿笑眯眯应了。
不多时,俩人酒足饭饱,西门庆强搂着她往里间床榻上走去。
门外的绣春和倚翠进来收拾饭桌,整理碗碟。两人俱都低着头,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丝杂声,惹得老爷发火又要打她们。
李瓶儿恨得不行。倚翠啊,你可是六十两买来的,不是让你做普通丫头的!人哪,怎么没点自觉性呢?
李瓶儿对倚翠猛打眼色,可那姑娘和绣春一样,就算身上有刺也早就被老爷的恶状给吓没了,哪里敢偷瞄。李瓶儿的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无一人应她。
西门庆的胳膊很有力,搂着李瓶儿时,就像一个成年人拉着十岁稚儿似的。一路被拖到床前,西门庆单手掀开床帐,搂着她在床上倒下来。
李瓶儿两脚乱蹬,急忙道:“我的鞋还没脱呢!”
西门庆吃吃一笑,大半坛酒全进了他的肚子,喝得脸色微红,双眼亮晶晶,涎着脸说:“小的伺候六娘脱鞋。”一边说一边抓着她不停乱蹬的两只脚,慢慢替她脱鞋。
李瓶儿不动了,甚至还将脚朝他脸跟前移了移,道:“脱完再给我捏捏脚,人家脚疼。”
“好。”西门庆的手像饿蛇的舌头似的,边脱边揉,不停地冲她眨眼,送出风情无数。
李瓶儿恶作剧地笑了。心想,等下您见了我的新脚,可不要吓得吐出来才好。
西门庆先脱了一只绣花鞋,单手拎在手里,瞬间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圆头绣花鞋,问她:“这是今年时兴的新款式?我怎么没见过?”
李瓶儿打趣他:“哟,说得好像您见过多少脚似的。难道您成日里最爱盯着姑娘家的脚瞧?”
西门庆把鞋扔到地上,揉了她一把,道:“油嘴滑舌,等下收拾你。”
李瓶儿不躲不闪:“知道您的女人多,不光是后院里的小妾多,被您收用过的丫头也多,还有那数不清的妓|院里的粉头。”
西门庆把她仅着袜子的脚搂进自己怀里,替她按揉,满脸傲骄:“我倒是想少收用一点,可……”
李瓶儿抢道:“可她们见了您就像见了不要钱的肥猪肉似的,对不对?”
“胡说!哪里有那么多!我也就只有你们这几位排得上号的女人,其他人和我没什么关系。”西门庆丢开她的脚,想往她身上爬,涎皮赖脸道,“来,让老爷看看,你身上哪里最肥,像不像你嘴里的肥猪肉……”
李瓶儿用仍穿着鞋的那只脚,一脚将他蹬回床尾,在他胸前留下一个脚印,重新将脱了鞋的那只脚放进他怀里:“好好捏脚!你现在是小厮,若伺候得不好,我让老爷打你鞭子!”
西门庆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脏污脚印,哭笑不得:“你可真是调皮。”为了防止再被她踢一脚,赶紧把那只绣花鞋脱掉扔在一旁。
西门庆捏了两下就不耐烦,又想往她身上扑。李瓶儿坚决不给他这个机会,用双脚蹬着他,佯斥道:“快捏,我的脚还痛着呢!”
西门庆无奈地抱着她的双脚,心里急切得不行。才刚捏了两下,忽然察觉手下有异,一把扯掉她的袜子,顿时目瞪口呆!
“六娘,你……你的脚怎么变这样了?”他慌慌张张,像看到了天狗吃月亮一样。
李瓶儿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迸出来了。
西门庆捧着她的脚,神色惶恐,连声朝外喊:“绣春,绣春!快去找大夫!六娘不好了!”
绣春和倚翠急忙奔进来。
李瓶儿见大家乱成一团,只好坐起身来,对两个丫头说:“没事,是老爷大惊小怪了。绣春下去吧,倚翠留下来。”
绣春害怕老爷,听了这话急忙退到门外,听候使唤。
倚翠垂着手,忐忑不安。她既想像绣春一样退出去,又担心惹六娘怪,她还想若是老爷仍旧对她有所眷恋就好了。没等她理出头脑里的乱绪,人已经自觉地站到了一旁。
西门庆顾不上倚翠,问李瓶儿:“我的乖乖,你告诉我,是谁将你的脚弄成这样?我一定要把他捉进牢里狠狠教训一顿!不打打他们,他们不晓得谁才是主子!”西门庆发起狠来,别说倚翠了,就连李瓶儿也怕。
倚翠听了这话,悄悄地往墙角挪了挪,身子缩了缩。
西门庆捧着李瓶儿的脚,像捧着昂贵的、碎掉的内造琉璃工艺品一般,眼睛一片水雾。看他那架势,若李瓶儿说不出个一二三,他大约就要哭出来了。
李瓶儿觉得怪没意思的,对他这种见人就演的深情实在提不起兴趣。她抽回自己的脚,语气平淡:“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
西门庆哽着嗓子:“我还以为六娘在庄子上养得极好,谁承想,倒被奴才们搓磨至此了!这是我的错,我的错啊!”他在床榻上跪下来,捶胸顿足,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拍得呯呯一片声响。
倚翠终于抬起了她的头,张口结舌地看着发狂的老爷,好像刚认识他一般。
西门庆满脸忏悔,几乎快要痛哭流涕:“六娘,你实话对我说,不要害怕,是哪个奴才不听话了?惹得你竟要自残!”
自残?他竟然说她是自残,李瓶儿好一阵无语,实在理解不了他的奇葩想法。
这简直是戏精一样的男人,从涎皮笑脸到深情不悔,有张有驰,演绎得毫无压力,转变之迅速,神态之自然,当属清河第一。
西门庆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触动了她的心事,忍不住从床榻上起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的姐姐,我那好性儿又仁义的姐姐!有我在呢,你千万不要害怕……”
西门庆的两条胳膊像螃蟹的钳子,箍得她又紧又痛,好不容易挣扎出来,他还在那表演情深似海。李瓶儿再也按捺不住,狠狠拍了拍床榻,怒斥道:“够了!有完没完了?”
西门庆闭了嘴,奇怪地看着她。
六娘可真令人新奇!他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似的,目光灼灼,兴致盎然地盯着她看。六娘的那点挣扎,那点怒愤,在他眼里如同被猎人逗弄的小白兔,惹得他吃吃笑起来。
“笑什么笑?我的脚好疼。倚翠呢?”李瓶儿瞪他一眼,转头去寻倚翠,看到缩在墙角处的倚翠,便朝她招招手,亲切又和蔼地说,“你来给老爷松松筋骨,我去找绣春捏捏脚。”
西门庆满脸不相信,追问道:“你的脚真的没事?”说到这里,他才想起上次六娘跟他提过,找了一位老大夫看脚的事,“你上次让老大夫治脚,就治成这般模样?是哪个庸医干的好事!我非把他抓到牢里不可!”
“真的没事,不信你瞧,我走得可好了。”李瓶儿顺势下床,来回走了两步给他看,“不过,就是有点丑,不合您的眼缘,吓着您了吧?让倚翠先给您松松筋骨,我去更衣。”说完,转身就走。
西门庆本想拉住她,可一想到那双脚,又看到倚翠已经挨挨蹭蹭地到了床前,便没言语,任由李瓶儿出去了。
☆、第 39 章
倚翠见识了自家老爷残暴可怕的一面, 吓得像个鹌鹑似的。等李瓶儿出了上房, 她畏畏缩缩地走近, 哆嗦着嘴唇道:“老、老爷……”
西门庆舒服地趴在床上, 半闭着眼睛, 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嗯,上来, 给我捏捏。”
倚翠脱了鞋, 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跪坐在床上, 一心一意的按摩起来。
这一回,她不敢动歪心思。老爷明显是更稀罕六娘多些,她要是自作聪明,惹了老爷的厌,没准明日就会被哪个婆子提走, 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老爷可是说了“我能六十两把她买来,就能七十两再卖出去”, 六十两买一个丫头实属罕见,不然她也不会在之前那婆子手里呆那么久还没卖出去。什么地方会花大价钱买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呢?除了妓|院, 不作它想。
倚翠不想进那种肮脏地方, 她打起精神, 心无旁骛地按摩起来。
李瓶儿的这张床,是西门庆花了四十两银子新买的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镂空雕刻,床身上刻有石榴缠枝的花纹, 寓意多子多福。李瓶儿卧床不起时,几个丫头摘了鲜花,制成花包,在床柱四角分别挂了一个。
床上铺着厚厚的两层棉被,躺上去像躺在棉花里似的。闻着花包散发的幽幽花香,西门庆本就是喝了酒的人,不一时就从半闭眼变成全闭眼,慢慢熟睡了。
倚翠不敢停手,见老爷睡着她只敢将力度放轻了一些。她的额头很快聚起了汗珠,抬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又战战兢兢地接着给老爷按摩。
李瓶儿到了偏房,绣春端了一盏蜂蜜水来给六娘解酒。
李瓶儿歪靠在床头,捧着小盏慢慢喝着,绣夏则坐在床榻上替她揉腿捏脚,她感觉头脑清醒了一些。
绣春蹑手蹑脚地走到上房门口,探头瞧了瞧,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溜回偏房,向六娘报告:“老爷睡着了,倚翠还在伺候着呢!”
“哦,就让她伺候着吧。”李瓶儿苦笑了一下,“你给我揉揉额头。好久没喝过这么多酒了,头有点不舒服。”
绣春紧张地问:“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李瓶儿挥挥手:“不用,揉两下就好,我再小睡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绣春上了床,将李瓶儿的头摆好,慢慢给她按着太阳穴。
绣夏看了看绣春,又看了看六娘,见她睁着眼睛并无睡意,便小声闲话道:“老爷喝了那么一大坛酒,幸亏没有吐,不然我们刚给六娘新铺上的两床棉被就可惜了。”
绣春嘟着嘴,朝上房翻了个白眼:“只要倚翠不胡乱折腾老爷,老爷又怎么会吐呢?”
绣夏笑了笑:“毕竟是在六娘的床上,倚翠不会那么放肆吧?”
绣春小小的哼了一声:“谁知道呢!之前她的胆子可是大得很。”
“好了,”李瓶儿无奈出声,“绣春,你别老是针对她。我也不指望她来伺候我,再说我有你们几个人就够了。她只要在老爷来的时候,把老爷服侍好,替我尽尽心,那我就多谢她了。”
“都是六娘惯的,春梅姐都没她那么大架子呢!”绣春仍不平。
李瓶儿对春梅没什么印象,原书中这个丫头也是嚣张得很,心性却又很坚韧。吴月娘要卖她的时候,她不挣扎不反抗,头也不回地就要走。可是潘金莲和陈经济偷情时,她甚至能凑上去玩三P。
唉,西门府里的女人,个个都复杂得很。除了绣春,这丫头不会说话,不会讨巧,有时候还有点小脾气,不过也算是忠厚、始终如一了。
李瓶儿捏捏绣春的脸蛋,笑道:“我惯着你才是,你瞧瞧你现在的嘴!”
“嘿嘿,”绣春也不躲她的手,只傻笑了两声。
绣夏羡慕地看着她俩,也跟着轻声笑起来。
不多时,李瓶儿慢慢睡着了。绣夏和绣春放轻力度,等她睡熟之后,替她盖好被子,这才悄悄退下。
等李瓶儿醒来时,已经到了酉时。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门外候着的一丈青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服侍她洗脸更衣,慢慢禀道:“老爷说晚上要吃六娘亲手做的螃蟹,我已经让厨娘将老爷带来的一篓螃蟹刷洗干净,养在桶里了。杨娘子中午回家,带来一小罐醪糟及一瓶米酒,还有半罐蜂蜜,说是她家小叔子之前在山里采的野蜜,可养人了。我都收下了,您看……”
“哦?杨娘子又送东西来?”李瓶儿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她家也不好过,你拿五钱银子赏她。跟她说,下回别再送了。”
一丈青笑了笑:“六娘心善。她拿来的那点东西值多少钱?不过是她的一点心意。六娘赏她五钱,她赚大了呢!”
“呵呵,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日头都偏西了,老爷还没起呢。刚才我瞧了瞧,倚翠还在替老爷按摩身子,出了满头的汗。”
“辛苦她了。”李瓶儿又吩咐道,“你去找绣春取银子,除了赏杨娘子五钱,再赏倚翠一两银子。”
“知道了。”
李瓶儿穿戴整齐,带着几个丫头去了厨房。管着厨房的张婆子一早就将厨房又收拾了一遍,专等她来。
按李瓶儿的口味,螃蟹当然是清蒸着好吃,但考虑到重口味极爱大油大肉的西门庆,李瓶儿又添了一道香辣蟹。
张婆子的手脚干净利落,只只螃蟹都洗得很干净,并去除了内里的脏物。
李瓶儿站在灶边,指挥张婆子:“锅里加水,水里扔两片姜和几截葱段,隔水蒸螃蟹,一刻钟就行了。取干净的碟子,生姜去皮切细丝,放入碟内,再加些醋、酱油及葱末,等螃蟹出锅时,把这碟子放蒸笼稍稍蒸一蒸,出锅时再淋几滴芝麻油。”
张婆子忙个不停,几个丫头也开始帮忙。
李瓶儿吩咐完,蹲下|身检查桶里剩下的螃蟹,看了看,抬头喊绣春:“你去看看,老爷可醒了?”要是西门庆还没醒,菜做得太早等下就凉了,影响口味。
绣春应声去了。
西门庆早就醒了,早在李瓶儿在隔间窸窸窣窣地起身时,他就醒了过来。只是连日轮番请客吃酒,他身子懒怠,不想动弹,再加上倚翠捏得还不错,便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绣春轻手轻脚地到了上房门外,伸头朝里瞧,倚翠看见她,手里动作一顿,用眼神询问。
西门庆忽然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倚翠一惊,吓得差点从床上跌下去,战战兢兢答道:“绣春在外面,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西门庆扬声喊:“绣春,进来。”
绣春没办法,只好抿着嘴角进去,向老爷行礼问安,低头答道:“六娘在下厨,让我过来看看老爷醒了没有。”
“哦?”西门庆笑了,从床上坐起来,挥开倚翠的手,笑吟吟道,“是了,她中午嫌我带来的螃蟹不好吃,我倒要去看看她如何弄。”说着,就想去厨房,忽地脚步一顿,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我一个大丈夫,进什么厨房?
“倚翠,打水来,伺候我洗脸。”西门庆一边吩咐,一边回头看向倚翠,只见倚翠满脸通红,一头大汗,额头的细发被汗粘到了一块儿,脸上的妆容像被蒸过一样,糊成一团。他皱了皱眉,嫌弃地说,“算了,你也去洗洗,让绣春伺候我得了。”
绣春和倚翠双双行礼,然后一起退出去。
倚翠要回房打理自己,绣春则是去厨房打热水。在路上,绣春不高兴地说:“你干嘛在老爷面前把我供出来?倒害得我要多跑一趟。”跑几趟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服侍阴晴不定的老爷,让人害怕自己的屁股会开花。
倚翠讨好地笑着,悄悄捏了下自己酸疼的胳膊:“绣春,我不是故意的。老爷忽然问起来,我一时来不及……”
“算了,”绣春挥挥手,“六娘说了,你伺候得很好,等下要赏你一两银子呢!”
“六娘人真好。”倚翠顿时胳膊不疼了,脸也不热了。
绣春不再理会她,径自去厨房打水。
到了厨房,李瓶儿见了她就问,绣春答道:“老爷醒了,让我来打水,伺候他洗脸。”
张婆子腾不出手,刚才李瓶儿吩咐她将新蟹去壳,再斩成四块,蟹螯也要用刀背敲碎。一丈青揭开专烧热水的灶头,打了一盆水递给绣春,叮嘱道:“机灵着些。”
绣春应了,端着盆急忙忙地就走了。
厨娘准备好一切配料,李瓶儿站在一旁又开始指挥:“锅里倒油,等油热将螃蟹放进去炸一下,然后捞出来。”
张婆子有条不紊地做着,绣夏端了一杯茶递给李瓶儿,李瓶儿顺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边喝茶边指挥,这就算是她亲手做的了。
有厨娘不使唤,难道亲自上去炸啊?被油溅了手,算谁的?她又不傻!
李瓶儿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锅里留底油,下姜、蒜、干辣椒、花椒,再添一勺豆酱,略炒炒,再把炸好的螃蟹加进去,芹菜、葱段也可以放进去了,一起翻炒,再加调料……”
张婆子愣了愣,疑惑地问:“干辣椒是什么?”
李瓶儿看着她,半晌才道:“没辣椒?那有什么配料是吃起来极辛辣的?”
张婆子转身从箩筐里取了一把大葱,道:“羊角葱,可冲鼻了!”
李瓶儿:“好吧,那就用这个代替。”
张婆子乐呵呵的,一边动作一边用心记。她得认真学会了,这样下回六娘还想吃这道菜,就不用再来厨房受烟熏火燎。
没多大会儿,香喷喷的香辣蟹就出了锅。
那扑鼻的香味惹得大家都馋起来,就连李瓶儿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之前她为了养伤,吃的都是些清淡之物,此刻见了开味蟹,怎能不馋呢?
一丈青笑着问:“六娘,可还要做些别的?”
李瓶儿想了想,道:“杨娘子不是带了醪糟?用这个煮两个荷包蛋,算是一道汤点,再把米酒热一热,送上去。蜂蜜放到茶房吧,等我平日泡水喝。”
一丈青:“是。”
李瓶儿又对张婆子说:“剩下的菜你来吧,多上些大鱼大肉,老爷爱吃。今日辛苦你们了,等老爷满意地走了,我自会赏你们。”
众人都乐起来,齐齐谢赏。
李瓶儿回了上房,先同在窗前榻上喝茶的西门庆打了声招呼,然后由绣夏服侍着进去里间另换一身衣服。
绣夏捧了一套妆花绸缎袄裙过来,小声道:“六娘,穿这套吧?上午老爷说您穿得太素淡。六娘的衣服布料是最多的,放在箱子里不是浪费了么!”
“随便。”面对西门庆,李瓶儿根本没有打扮的心思,便随着丫头折腾。
等李瓶儿从里间出来时,正在喝茶的西门庆顿时动作一顿,微微张了张嘴。
只见李瓶儿穿着妆花绫袄儿,蓝织金裙,头上戴着珠子箍儿,鬓边斜插了一只蝴蝶展翅金簪,她肤白如雪,双目似水,不疾不徐地里间走出来。
西门庆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放下茶盏,情不自禁地迎了两步,牵起她的手,低声温柔道:“六娘的相貌越发好了。”
“是吗?”李瓶儿看了他一眼,也不挣扎。只要他不把自己往床上带,牵个小手算得了什么!
“那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西门庆不断地拿眼睃她,恨不得化目光为刀,割开她的衣裳,两人在床上来一场饭前运动。
李瓶儿紧紧拉着他的大手,把已经有企图想回床上的老爷往榻边扯:“忙了好一阵,我又累又渴,陪我喝茶吧。”
“行啊,”西门庆贼笑,一脸淫|邪样,“原来六娘喜欢在榻上。”又伸手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
李瓶儿吓得身子往前一缩,要不是正抓着他的手,一定会摔个趔趄。
她无语地看着这个变异泰迪,深吸口气,将暴躁咽下,调整好情绪,轻笑道:“马上就要摆饭了,老爷不想尝尝我的手艺么?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唉,这是瓶儿待我的心。罢了,咱们先吃饭吧,长夜漫漫,不急于一时。”西门庆摩挲着她的手,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似乎做了多大的让步一般。
正在这时,一丈青领着厨房的下人抬着酒席过来。
在房中摆好桌,西门庆拉着李瓶儿双双入坐,他看着桌上的两道螃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对一丈青说:“叫来昭把我带来的金华酒拿来。”
桌上除了李瓶儿弄的两道螃蟹之外,还有中午吃剩的酿螃蟹,以及鸡鸭鹅鱼,大盘满碗,堆得一张桌子满满当当的。
西门庆又问:“对了,申二姐呢?让她来给六娘弹几曲,凑凑兴。”
不一时,申二姐来到,怀里抱着琵琶,由绣秋扶着,向西门庆和六娘见了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弹唱起来。
李瓶儿见她两眼双盲,倒也精于弹唱,便让绣春赏了她五钱银子。
西门庆道:“难得六娘露了一手,怎能不配金华酒?中午我们喝的菊花酒还有多的,回头你慢慢喝。这个金华酒最妙,这次只带了一坛过来,你喝着好的话,回头我再使人送来。”
李瓶儿可不敢再喝酒,生怕酒醉做错事,摆手道:“我不喝了,怕冲了药性。村里人送了一瓶米酒,可甜了,我就喝这个吧。”
西门庆听了这话,眼睛往桌上一扫,见一把小银壶摆在一旁,拿起来揭开盖闻了闻,道:“这个怎能算酒?”
李瓶儿将壶夺过来,道:“反正我只肯喝这个,你爱不爱喝,都随你。我不管你等下喝多少,你也不要管我。”
“你看你,原来那个温柔顺意的瓶儿哪去了?是不是你给藏起来了?”西门庆被她呛了一下,丝毫不生气,反而笑着打趣,还装模作样地四处寻找。
李瓶儿心里一惊,暗想:果然是长久在一起的,性格的变化外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可是,若让她像原身李瓶儿似的,有求必应,潘金莲百般辱骂不还口,西门庆在她月事时求欢也肯同意,她是做不到的。
她有钱有房,凭什么受这种鸟气?
于是,她干脆气呼呼地背转身,赌气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性子,早先还以为你们都是好人,谁知道一个比一个凶狠。我要是再软弱下去,骨头都能被别人嚼出油来,便宜了谁?”
西门庆正在兴头上,搂住她的肩膀,就要亲嘴,口里哄她:“好,好。我的六娘不论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心里那个最好性最大方可人的好姐姐。”
李瓶儿把头一歪,西门庆刚好亲到了她的脸蛋上,他扑哧一声笑了,道:“幸亏你不爱搽粉,不然我岂不是刚好吃了一嘴?”
李瓶儿也笑:“您不爱吃粉,爱吃胭脂。”
西门庆大乐:“别人的我都不爱吃,专等着吃你嘴上的胭脂。”
李瓶儿见他越说越下流,不想再搭理他,正巧来昭抱着一坛金华酒进来了,她道:“酒来了,我们开饭吧。”
西门庆口味重,只尝了一个清蒸螃蟹,虽然嘴里赞叹不已,将六娘夸了又夸,但他转头又开始吃中午剩下的酿螃蟹。等那几只酿螃蟹吃没了,他才把筷子伸向香辣蟹。
这一回,他的赞叹是发自内心的:“六娘,这个不错,味道真好。就是肉太少了些,下回让厨娘多劈点蟹肉出来。”
李瓶儿笑笑,专心吃清蒸螃蟹。他不吃,倒全留给了自己,不埋头大吃的是傻瓜。
倚翠端着一小盆水站在一旁,西门庆吃足了蟹肉,招招手让她过来,在盆里洗了手,再用毛巾擦干。倚翠低头顺眼、唯唯喏喏地端着盆下去换水,期间都不敢偷瞄老爷,正经规矩的模样简直令绣春侧目。
“六娘,来,喝盏金华酒。”西门庆亲手倒了两杯,递了一杯到六娘面前。
☆、第 40 章
西门庆对身边的下人动辄打骂, 提脚卖了也是常态。他下午的发威不仅让庄子上的下人们都紧了紧皮子, 就连李瓶儿也感受到了生存恐慌。所以, 当西门庆把盛满的酒杯推过来时, 她没说什么, 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入口酒味醇厚,略有些微辣, 李瓶儿喝不习惯, 艰难地将嘴里的酒咽下, 便把酒杯推至一旁, 夹了一筷子青菜漱口。
西门庆笑了:“六娘当初也极爱喝此酒,如今怎得不喝了?”
李瓶儿道:“想是有药正吃着,不习惯了吧?”一面又喊绣春,“绣春,帮我倒一杯米酒, 我用这个陪老爷喝。”
西门庆刮刮她的脸颊,无限宠溺道:“罢了, 你是女子,我让着你, 米酒就米酒吧!”
绣春正要将李瓶儿不要的残杯收下去, 被西门庆劈手夺过来, 一饮而尽,道:“好东西不可浪费,我不嫌弃六娘的残酒。”说完,朝李瓶儿眨眨眼, 眼神意味深长。
李瓶儿愣了愣,猛然间想起潘金莲勾引武松那句“你若有心,吃我这半杯儿残酒”,当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西门庆凑近她,调笑道:“可是又想要酒了?来,我给你尝尝。”一面伸过嘴去,就想搂住她亲嘴。
李瓶儿笑着推开他的头,道:“丫鬟们都在呢,别胡来。”
西门庆不依不饶:“让她们下去就是了。”
李瓶儿:“她们下去了,谁伺候你我?”
西门庆亲不到她的嘴,便搂住她的腰,在李瓶儿腰间搓揉起来:“我伺候你,你伺候我,这就够了。”
李瓶儿忍气吞声,悄悄把头扭到一边,对着暗处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不知自己死期将近,还这么涎皮赖脸,难怪你死得那么早呢。
绣春低着头,替六娘倒了杯米酒,便退回一旁,老老实实地站着。
李瓶儿回转脸,举起酒杯,对西门庆说:“来,老爷,我祝您生意越做越火红,官越做越大。”
这两句直白又浅显的祝福语,颇得西门庆的心,正好说到他的心坎上。他乐了,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道:“还是六娘知心。”
一杯一杯地劝下去,尽管李瓶儿自己给自己放水,每次只抿一小口,次数多了也有些受不了。
西门庆一边喝酒,一边将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李瓶儿推喝不下了,将酒杯推到一旁,连筷子也放下。西门庆随即道:“也罢,我也够了。”
金华酒还剩了半坛,西门庆让一丈青带下去密封好,下次还能接着喝。米酒还剩了大半壶,李瓶儿没那心思放着等下次,便当场赏给了绣春几个丫头。
西门庆问李瓶儿:“申二姐唱得可好?”
李瓶儿愣住了,原谅她没文化吧,这一顿饭她光顾着应付西门泰迪,偶尔飘进耳朵的那两句唱词也没听明白是个什么意思,哪里分得清好还是不好?
“挺好的。”李瓶儿笑吟吟夸赞道。
西门庆呵呵笑道:“绣夏,带申二姐下去吃饭,赏她三道菜,再添一壶菊花酒。”
绣夏应了,将申二姐请到自己的屋子,安排她吃饭歇息。
饭毕,绣春服侍着李瓶儿去后间洗手更衣,西门庆则由候在门外的倚翠扶着去隔间洗手更衣。
西门庆毕竟是个男人,整理起来没有女人那么繁复,再加上他现在极馋李瓶儿,也没有心思和倚翠调笑,便早早的从隔间出来了。
站在外间略等了会儿,仍不见李瓶儿出来,他便出了房门,站到院子里。
天边夕阳未落,秋风沥沥,西门庆唰的一声展开他手里的洒金川扇儿,摇了摇,对倚翠道:“去把六娘屋里的两盆菊花搬出来,我和六娘赏赏景。”
倚翠从陪|睡丫头变成了按摩丫头,现在又变成搬运小工,她不敢有异议,老老实实地将两盆名贵菊花搬出来,摆在院子里。
西门庆一边摇着扇儿,一边来回踱步赏菊。
一盆王牡丹,一盆醉杨妃,花朵硕大,开得正艳。一盆雪白,一盆艳红,丝丝缕缕的花瓣垂下来,如同春日初生的杨柳。西门庆喜不自禁。
又看了会儿,他将目光移到廊上两盆精品多头菊上面,一盆白瓣绿尖尖,一盆紫艳如牡丹。他的眼神亮了亮,喊道:“拿剪刀来!”
李瓶儿更衣毕,走了出来,刚走到房门口,就被院子里的西门庆给震住了。
远处的天边挂着一轮残阳,又大又红,似糖心蛋一般。秋风料峭,空气冷冽,满院菊花芳菲。在这美景中间站着一个人,他身穿白绫道袍,腰缠丝带,不戴巾冠,仅用一根脆绿玉簪将一头长发挽起,簪旁斜插着一朵白瓣绿头尖的菊花,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迎风而站,背阳而立。秋风吹动他的袍角,上下起伏翻飞,夕阳从他身后照下来,如同给他整个人洒了一圈金辉,越发显得他眉目如画,玉树临风,面如冠玉,威风凛凛。
西门庆朝房门口的李瓶儿笑了笑,轻轻勾动唇角,将手里的扇儿半遮着脸,仅露出一双含笑带浪的桃花眼,戏谑道:“怎么,六娘可是看呆了?”
“啊呸!”李瓶儿回过神,暗暗啐了他一口,待看清他发间的菊花,又默默在心内加了两个字:骚|气!
一个高高大大的北方汉子,竟然喜欢在头上戴鲜花,更可恨的是,李瓶儿认得出来,这朵花是她平日最喜欢的。自己都舍不得剪一朵来戴,竟然被他抢了先!
西门庆仍用扇儿半遮着脸,朝她招招手,道:“快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李瓶儿慢慢磨蹭过去,只见西门庆忽然从身后拿出一朵紫艳艳的多头菊,走近她,看了看她的发髻,挑选了一处地方,细细替她插戴好。接着又后退一步,左右看了看,满脸笑意地夸赞自己:“我的眼光真好,还是这朵更衬六娘。”
没有镜子,李瓶儿自己又看不到,她伸手想摸一摸,西门庆抓住她的手,把她嫩白纤细的手指握到自己手心,轻轻揉搓着,道:“别乱碰,小心歪了。”
绣夏早在老爷替六娘插花戴时,就跑进屋里捧着了一个铜镜出来。
她把铜镜伸到六娘面前,李瓶儿仔细看了看。她今天正好戴着蝶展翅的金簪,西门庆的位置挑选得极好,打眼一看,这金蝴蝶仿若停在菊花上面似的。从院里拂过的秋风,让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看起来更加鲜活了。
绣夏笑眯眯的:“六娘真好看!还是老爷手艺好。”
其他下人也赶紧奉承起来。
西门庆笑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