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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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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爽道:“赏,每人赏一钱银子,都去找玳安领赏吧。”

    下人们又道谢称颂了一番。

    西门庆拉着李瓶儿的手,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来。李瓶儿刚要坐下去,西门庆忽然“咦呀”一声,怒斥绣春:“石凳这么凉,六娘身子弱,你还不快去找个垫子来?”

    绣春吓得脑袋一缩,忙不迭地跑回房找垫子去了。

    不一时,两个石凳都放了软垫,一丈青领着丫头送上新茶,又重新上了几样精巧果碟。

    西门庆一直握着李瓶儿的手,慢慢揉搓,间或还用指甲轻刮她的掌心。也不知这一招是他自创的,还是跟倚翠学来的。

    李瓶儿被他弄得痒痒麻麻,浑身不自在,当着下人们的面,又不好强硬挣开,只能暗自忍耐着。

    西门庆端着一张笑脸,凑近李瓶儿的脸蛋,柔声道:“六娘,你可想我?我可是想死你了,总算能和你在一处了。”

    倚翠并其他下人俱都不敢抬头,个个装雕塑,站在一边不敢乱瞄。

    李瓶儿喉咙一哽,好想吐。悄悄吸一口长气,清冽的空气混杂着凉风滑下喉咙,总算把这股异样给压制住了。她抬眼瞧他,只见那一双桃花眼,柔情无限地盯着她,眼里闪出电波无数,如玉般的脸庞被鬓边那朵白瓣绿尖菊衬得更加俊朗无匹。

    西门庆常年招花惹草,调风弄月,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西门庆的眼睛就是一台小小的发电站。无意一瞥,都能惹得无数女人对他趋之若鹜,更别提他有意为之了。

    李瓶儿做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雏儿,哪里是这种老色狼的对手。她抵挡不住这种电波,好在她的神智还在线,慌乱之下,猝然起身。

    西门庆讶然发问:“怎么了?”

    李瓶儿板着脸:“月事来了。”然后匆匆跑进上房,绣春连忙跟了上去。

    被人撇下,独自坐在桌旁的西门庆脸色瞬间变黑,和背后渐渐暗沉起来的暮色相融,令人不敢直视。

    那一刻,没有哪个下人敢盯着老爷的脸色看,更不敢揣摩他的心思。倚翠将自己缩得更紧,生怕被人当做出头鸟。

    李瓶儿跑进净房,坐到马桶上,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果然欲望是罪恶的温床。都怪那情那景太美了,她一时不察,才着了他的道。看来,她有必要把自己的生活范围往外扩大一点。日日闷在庄子里,没病都有病了。

    “六娘,真是月事来了?”绣春有点着急,因为六娘的小日子不是这时候。

    “没有,你别出去乱讲。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李瓶儿收回心神,摇摇头,又问道,“倚翠呢?”她现在急需倚翠的帮助。不让倚翠干粗活,赏银也给得最多,这些可不是白给的。她要是想撂挑子,得先问问李瓶儿答不答应。

    “在外面呢,我瞧她也是被吓坏了。”绣春回道。

    “没事。等晚上老爷哄哄她,她就好了。”李瓶儿感到心力交瘁。

    她摘下头上的鲜花、簪环,又让绣春伺候着洗了把脸。绣春说要去提热水来,李瓶儿不让,就着盆里的冷水匆匆洗了洗。

    刚收拾好,西门庆进来了。

    他拉着她的手,只觉她手心冰凉,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她,道:“怎么脸色忽然这么苍白?”

    李瓶儿才不会告诉他这是因为刚用冷水洗过脸的原因呢!

    “哎呀,你瞧你,手心也发凉。我就说,那螃蟹不能吃太多,你又不肯配着酒吃,可不是受寒了么?肚子疼不疼?要不要找个大夫来?”西门庆一连声地问。

    “不用,我去躺躺就好。”李瓶儿往床边走去,西门庆硬要扶着她,倒把绣春挤到旁边去了。

    “快躺好。”西门庆扶着她躺下,扯过被子搭到她的肚子上,又替她脱了鞋,捧着她的两条细腿要放进被窝里去。忽然,他动作一顿,捏了捏她的脚,叹了口气,“不要紧,你的脚已经这样了,我也不嫌你的脚难看。以后别再躲我了,我真的不嫌弃。”

    李瓶儿眨眨眼,愣愣地看着他。

    西门庆替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轻笑道:“六娘的圆头小鞋也挺有趣的,还是那么小巧。”

    李瓶儿犹犹豫豫地问:“老爷,那您今晚……”

    “你当老爷还是那不知事的人?你月事来了就好好歇着,我自有去处,别操心我。”西门庆脸色真诚,言语恳切。

    李瓶儿放下心,暗想又逃过一劫。本着慈悲的心肠,她劝了一句:“老爷,您对倚翠和蔼些。她胆小,不经吓。”

    “我知道,你安心歇息。我去倚翠屋里歇一夜,省得打搅到你。等过几日,你舒坦了我再来。我和你的感情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比的,等几日不算什么。”

    李瓶儿心一紧,只见西门庆已经起身出去了,留下她独自消化这个不定时的炸|弹。

    倚翠现在的身段放得很低,眼里也有了活儿,哪儿需要人帮忙,都不用别人喊她,自己就上去了。

    西门庆出来时,倚翠正在收拾石桌上的茶碗果碟。

    西门庆对倚翠说:“倚翠,跟我回屋。”

    倚翠吓得手一抖,差点将手里的细瓷白碟摔到地上。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低眉顺眼地迈着小碎步紧紧跟上。

    这一夜,西门庆折腾得格外厉害。动作粗鲁豪放,完全没把倚翠当人。他拉开倚翠的双腿朝后压,差点将她的大腿根压折,嘴里连声喊:“瓶儿,我的瓶儿……”

    倚翠捂着嘴,不敢漏出一丝声音,生怕搅醒了老爷的美梦。

    西门庆折腾了大半夜才睡下,倚翠眯着眼歇了一小觉,天才麻麻亮她就起身了,拖着破布般的身躯挣扎着去了上房,她要好好伺候六娘。

    李瓶儿昨夜睡得早,醒得自然也早。才刚端起茶盏,倚翠就来了。

    她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不多歇会儿?我这里不缺人使,你回去休息吧。”

    倚翠勉强笑了笑:“老爷还在睡,我没事干,就来陪着六娘。”

    “哦,那你坐吧,别站着。”李瓶儿体谅她辛苦,吩咐绣春给她搬个座儿。

    倚翠斜签着身子坐下,屁股刚挨到凳面,嘴里就嘶了一声,迅速站起身,尴尬地笑道:“我还是站着吧,哪有在六娘面前坐着的道理?”

    “你……”李瓶儿总算看出来了,这姑娘受伤不轻啊!也不知西门庆那厮又如何折腾她了。一想到西门庆琳琅满目的花式玩法,以及比多拉A梦还要多的辅助用具,李瓶儿就替她打了个抖。

    那厮再俊俏,再风流倜傥,也是个折磨女人的刽子手啊!

    “咳,”李瓶儿放下茶盏,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和蔼地对倚翠说,“我晓得你的辛苦,你放心,”她拍拍倚翠的手,以做鼓励及安慰,“老爷平日事多,难得来庄子上一趟。明年,明年……”顿了顿,她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明年,我自会提拔你,给你一份好前程。”

    她想过了,等西门庆一死,她绝不回去府里受吴月娘的摆布,到时就躲在庄子上过清静日子,若是躲不过,大不了卖了庄子,带着家当,隐姓埋名,另寻别的地方住。

    倚翠也算是功臣,到时看她是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呢,还是想嫁出去。不论哪样,她都不会小气的。

    “绣春,拿十两银子来,再从箱子里取几条销金绣花汗巾。”李瓶儿吩咐道。

    绣春拿了东西出来,李瓶儿把这些全赏给倚翠。倚翠还想推辞,李瓶儿故意板着脸:“赏你的,你就收好。好好存着,将来自有用处。”

    倚翠摇晃着破碎身躯弯腰向她道谢。

    李瓶儿不忍心看她,这是代自己受罪了啊。她挥挥手:“你去绣春房里歇着,老爷那里我会吩咐小丫头在门外守着。”

    倚翠谢了又谢,蹒跚着脚步退出去。

    “啧啧,”李瓶儿见倚翠出去了,她吸了口气,冷风穿过牙缝,激起一阵牙疼,“绣春,给我泡盏浓茶,我得压压惊。”

    “六娘,早晨空腹喝浓茶对身体不好,我还是给您泡盏金桔蜂蜜水来。就用杨娘子送来的野蜜,可甜了!”绣春对倚翠的惨状心有戚戚,见李瓶儿发话,这才收回心神。

    “行吧。等下,”李瓶儿叫住她,“老爷一会儿该醒了,你多泡一盏,给他解解酒。老爷那杯不用放金桔。”

    辰时,西门庆醒了,睁开眼就在床上大喊:“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小丫头喜儿奉命守在倚翠屋外,听见屋里老爷在喊人,她不敢进去,反而踢踢踏踏的一路往上房跑,嘴里叫着:“六娘,六娘,老爷醒了!”

    西门庆坐起身,听着屋外杂乱的跑动声,宿醉的头更加痛了,嘴里骂道:“一个个的都没规没矩。我不住这里,你们一个个的不把六娘当回事,看来是时候给你们松松痒了!”

    ☆、第 41 章

    西门庆正在骂骂咧咧, 李瓶儿端着茶盏进来, 笑道:“老爷醒了, 头可疼?我泡了蜂蜜水给您解解酒。”

    西门庆收起骂声, 换上笑脸:“正口渴呢, 也就只有你才会想着我。”接过茶盏,先尝了一口, 甜甜的, 顺着干涸的喉咙而下, 滋润极了。他一饮而尽, 赞道,“这个好,头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李瓶儿接过他手里的茶盏,笑眯眯道:“老爷喝着好,等下连罐子带回去。平时喝了酒就泡上一杯, 对身体也好。”

    西门庆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我怎么能抢你的东西呢?还是留给你吧。”

    李瓶儿:“那我让绣春分一半给您带走。我们一人一半, 大家都有得喝,怎么样?”

    “这样好, ”西门庆温柔地看着她, “我和六娘同享一罐蜜, 想起来心里都是甜的。你不知道,最近事多,日日都有人请客,酒席不断。可能是连番劳累, 总觉得身子困乏,头脑昏沉。”

    李瓶儿闻言,端详了他一眼,见他眼皮有些虚浮,眼睑下隐隐有青黑色,只道:“老爷多注意身体,保养好自己,不要太劳累了。”

    “我知道。”西门庆搂着她一路回了上房,喊丫头服侍他洗漱更衣。

    用早饭的时候,倚翠没有来伺候主子,仍然躺在绣春的屋子里歇息。西门庆也不在意,连问都没有问一声。

    不一时,用过早饭,他让玳安去备马,准备打道回府。

    临出门前,西门庆握着李瓶儿的手,仔细叮嘱了好几遍:“等我忙完这段,过几天就来看你。”他捏捏手心娇嫩的小手,调戏道,“等那时,你身上也该干净了。”

    李瓶儿不好说什么,只低着头装娇羞。

    “申二姐的曲唱得还不错,你若喜欢就多留她几天。”

    “不用了,您把她带回去吧。”李瓶儿对她唱的各种曲不是很热衷。

    “那好吧,就让她跟我一起回城。”

    李瓶儿又赏了申二姐五钱银子,并一匹缎子,喜得申二姐磕头道谢,然后才起身坐上了回城的小轿。

    西门庆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回城的路上,众小厮坐在后头的骡车里紧紧跟随。

    他心里得意极了,只觉天宽地广,虽然秋风冷冽却更让人心旷神怡。他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地回味李瓶儿的音容笑貌,时不时发出阵阵淫|笑声,惊得路旁树上的老鸦桀桀怪笑着飞走。

    他放慢马速,和后面的骡车并行。骡车里的玳安听见老爷的怪笑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伸头出来瞧。

    “玳安,你小子可有心上人?”西门庆眯着眼问他。

    玳安吓了一跳,心跳如鼓,诚惶诚恐回道:“还没有。我这样的,哪有姑娘看得上我?”老爷啊,我可没有随意勾搭府里的女人啊。

    “看你这小胆儿!没有贼胆,连贼心也没有。”西门庆看不上他这模样,“等再过几年,我替你寻一个,包你满意。”

    玳安凑趣跟着笑:“谢谢老爷的大恩大德。”

    西门庆不再理他,轻夹马腹,又跑到了前头。

    女人嘛,光是温柔如水也没意思。就像月娘,时时谨记端庄大度,就少了许多情趣。再比如潘六儿——金莲小名六儿——她倒是不端庄,在床上也别有一套,可是尽爱使小性子发脾气,还得像李瓶儿这样才好,既能温柔似水,又能稍稍反抗他一下,显出另类风情,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哈哈!”西门庆大笑一声,打了马一鞭子,朝前跑了。

    “老爷怎么了?”来安问玳安。

    玳安:“谁知道呢。快跟上,快跟上。”

    西门庆回到家,先是给谢希大暖屋玩了一整日,过后又忙着打理铺子。等到这五六日忙完,西门庆想起李瓶儿,心想她身上必定干净了,正欲往庄子上走一趟,谁知府里却出了一件大事,一向在书房伺候的小厮书童竟然卷了许多钱财跑了!

    原来那几日,西门庆因格外想念李瓶儿,竟一连留宿在书房三夜。见识了李瓶儿的风情月貌,西门庆现在对着府里的一众老人没一个有胃口的。

    后院的女人们使出百般办法,都没能留住老爷。吴月娘仗着有官哥儿在手,倒能经常请到老爷去上房用饭,虽然她夜里也不敢强留老爷。

    玉箫因这几日被月娘派来书房请老爷去上房用饭,和书童打得火热,趁着没人就调笑几句,你摸我的脸,我捏你的手,不亦乐乎。

    潘金莲心里最不忿,大家都是老爷的女人,凭什么就你一个人霸占着老爷?

    所以,这一天早上,她起得格外早,洗澡熏香,描眉搽粉,打扮好了才赶早往书房去找老爷。

    丫头玉箫比她更早,前一夜,老爷终于留宿在上房。她趁着大家还没起身,偷溜到外院,和书童打了个眼色,两人趁老爷不在,躲进书房干那不可描述之事去了。

    潘金莲打扮得很美,想得也很美。老爷连着旷了好几日,正是需要女人替他纾解的时候。早晨的老爷是最龙精虎猛的,她不取这个巧难道还傻等着?谁知竟当场撞破了书童和玉箫的奸|情。

    潘金莲气极了,狠狠骂道:“找死的奴才,竟然在老爷的床上胡搞!看我对不对老爷说,到时扒了你们的皮!”

    玉箫吓得战战兢兢,胡乱套好衣服,跪在地下哀求。书童也好不到哪儿去,被吓得面如土色。五娘是最爱跟老爷告状的人,动不动就说“看我叫老爷打你”之类的话,满府里的下人,谁不怕她?

    潘金莲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玉箫一骨碌爬起来,紧紧跟在五娘身后。

    潘金莲气得花枝乱颤,尤其是得知老爷昨夜歇在了上房。她回了自己屋子,等玉箫进来后,让她关好门。

    玉箫刚进来就扑通一声给她跪下,苦苦哀求:“求五娘行行好,千万别说出去。要是老爷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们两个的。”

    潘金莲坐到炕上,慢悠悠喝着茶,打量了玉箫好几眼,才慢慢道:“要我不跟老爷说,也行。以后你得听我的话,我若要问点什么,你得老老实实对我说。我若要干点什么,你得……”

    玉箫嘭嘭地磕着头:“奴婢一定听五娘的吩咐,不敢不从,只求五娘给条活路。”

    潘金莲得意地笑了。

    玉箫是月娘的大丫头,现在却被她握着这么大的一个把柄,不愁将来用不上。

    潘金莲:“那你先跟我说说,明明大娘好几年都没有身孕,她怎么忽然就怀上了?”

    玉箫便把月娘从薛姑子那买药,用别人生的头一胎男孩儿的胎盘,拿酒洗净,烧成灰,配上符药,挑个壬子日,空腹用黄酒送服,再和老爷春风一度,不出一个月,保管稳坐男胎。

    潘金莲面上不言,心里却震惊无比。

    她没想到大娘为了生儿子,竟然敢干出这样的事来。要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吃别人的胎盘相当于吃人。

    潘金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又问:“花了多少银钱?”

    玉箫不敢看她,垂着头道:“人是王姑子给介绍的,大娘给了她们每人一两银子。”

    潘金莲恨声骂道:“平时装得端庄大方,动不动就说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身子嫁进来的。瞧瞧她背地里干得这些事,也不怕将来遭了报应!”

    玉箫不敢搭话,把头埋得更低。

    潘金莲心念急转,迅速做出决定,道:“我晓得了,你下去吧,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看来,她也得找个机会见一见那能帮人生儿子的薛姑子才行。

    玉箫出了一身冷汗,终于过了这个坎,谁知留在书房的书童见势头不好,急忙忙地搜刮了许多汗巾手帕,挑牙簪环,并老爷收下的人情等物,又跑到外边铺里柜台上,哄骗傅伙计支给他二十两,谎称要替老爷办事。

    然后,书童径出城外,租了一匹马,一路疯奔到码头,坐上船回老家去了。

    西门庆在上房慢慢用完早饭,逗弄了官哥儿一番,走出来找书童有事,到处寻不到人。一路找到外边铺子上,傅伙计报告说书童找他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替老爷办事。

    西门庆听了,心说不好,赶紧跑回家,到了书房一看,只见里面翻得乱七八糟,丢了许多东西。气得他大怒,狠狠砸了两个茶盏,令人报官备案捉拿书童,嘴里狠骂道:“这死奴才,等捉了回来,看我不活活打死他!”

    书童早就坐上了船,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不知多少道弯,多少座山,哪里还找得到?

    西门庆得了信,将满府下人聚齐到一起,一个个敲打过,又发了狠话,再将书房的钥匙交给了王六儿的弟弟王经看管,这才出门,准备往庄子上去找李瓶儿散散心。

    他刚走到大街上,被应伯爵看见了,一把扯住马僵,硬拉着他到妓|院去玩耍。

    应伯爵会说话,且善长自黑,常常哄得西门庆哈哈大笑。他们在妓|院呆了好几日,西门庆倒把思念李瓶儿的心淡了一些,连去庄子上的事情也暂且搁下。

    西门府里那么多女人,全都盼着西门庆一个人,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每个都顾忌到。

    他不在府的这几天,潘金莲又整出了幺蛾子。

    她趁着薛姑子进府找大娘说话,偷偷把她请到自己屋里,给足了银钱,也要买一贴生仔药。薛姑子接了钱,喜得眉开眼笑,连声保证,等药一配好立马给她送过来。

    薛姑子走了,潘金莲却陷入了沉思。

    府里已有一个官哥儿,再加上月娘也正怀着,她已落后了一步,就算将来她生了儿子,哪怕生十个八个呢,也抵不过官哥儿和月娘肚里的那一个。如果有机会,这府里最好还是只有她生的儿子才好。

    潘金莲心里烦闷,老爷又不在家,长日漫漫,没个去处,她在府里四处乱走,打发时间。

    这一日午后,府里众人都午睡了。潘金莲因上午醒得太晚,这会儿并不困。她慢慢晃到花园角门口,花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因老爷不在家,大娘将各处门禁管得很严,陈经济没事不敢到后边来。

    潘金莲的苦闷无处诉,一路乱走,竟然走到了大厨房。

    时近年下,老爷偏爱大鱼大肉,所以厨房添治了许多活物,用来做年食,比如鸡鸭鹅鱼之类。鱼全装在一个大桶里,一半活吃,一半用来做腊鱼。鸡鸭鹅则关在一个竹笼里。

    厨房里没人,管着厨房的孙雪娥见老爷不在,也懒散了几分,安排好各人的午饭,她就回屋去歇午觉了。

    金莲在厨房外面的院子里走了一圈,见到墙角的竹笼来了几分兴趣,站在旁边看了看。

    鸡和鸭大约是被关久了,神情恹恹,萎靡不振,都耷拉着脑袋缩进翅膀里,蜷在竹笼的一角。唯独那只大公鹅,生龙活虎,在竹笼里踱着四方步,巡视它的领地。

    潘金莲扑的笑了:“你这扁毛畜生,倒还挺精神!”说着,踢了竹笼一脚。

    公鹅受到惊吓,扑扇着翅膀嘎嘎乱叫,似乎还想出来和她打一架。

    潘金莲气极,又踢了竹笼一脚:“就你这畜生还想欺负我?小心晚上拿你做菜!”

    潘金莲穿了一条绿绢绣花裙,公鹅扑到笼边,伸嘴啄她的裙角,气势汹汹。

    潘金莲退后一步,皱眉看着公鹅。半晌,她提起裙角,在竹笼边来回走动,果然,公鹅随着她的裙角转动视线,时不时还想扑上来。

    她笑了,正想做点什么,旁边的一道门开了,孙雪娥站在门口,没好气地问:“原来是五姐。你不睡午觉在这儿干什么呢?倒惹得这群畜生叽叽乱叫,扰人清梦。”

    潘金莲柳眉倒竖,骂道:“我在哪儿要你这个奴才来管?自己整天懒得皮子发痒,倒嫌我吵到你睡觉。老爷在家时,你也敢这样?”

    孙雪娥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这不是老爷不在家么!”

    “睡你的觉去!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

    孙雪娥砰地一声关上门,再也不理她,径自又睡下了。随五娘折腾去,就算这些畜生有个好歹,再买就是了,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她急什么啊?

    潘金莲对着紧闭的屋门骂道:“等老爷回来,看我对不对他说!”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潘金莲走回自己屋,春梅在她房间歇午觉,只有秋菊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打着磕睡。她连屋门都没进,也没吵醒秋菊,转身又去了上房。

    上房里,吴月娘是身孕的人,本来就比别人贪睡,这会儿睡得正好。

    小玉和如意儿也歇下了,如意儿在睡前托不想睡的玉箫帮她看着官哥儿。官哥儿正躺在炕上,手脚一动一动的,睁着眼睛,自在玩耍,玉箫在一旁做着针线活。

    潘金莲悄悄进了侧间,玉箫见她进来,手脚慌乱,连忙向她行礼,讨好地问:“五娘怎么不睡?我去给五娘倒杯热茶,再拿几样点心。”

    “嗯,去吧,我替你看着官哥儿。”潘金莲坐到炕上,伸手逗弄官哥儿。

    官哥儿穿着一身绿绸璐棉袄,上面用浅色线绣着小片的树叶子,手腕上戴着黄灿灿的小金镯。他正用手拔弄着小金镯上面的金铃铛,听着声响儿,嘴里无意识地啊啊小声叫着。

    “胖小子,家里的好东西全都使到你身上了。”潘金莲趁着没人,在官哥儿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谁知,官哥儿也不叫痛,只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继续玩铃铛。

    “真是个傻子。”潘金莲嗤笑道,“连痛都不知道,就算长大了又有什么用?”

    玉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了一碟米糕,一碟鲜菱角,一碟瓜子儿,一盏果仁泡茶。她把东西在炕桌上摆好,请五娘品尝。

    潘金莲索性脱了鞋,盘腿上炕,接过玉箫亲手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开始嗑瓜子。

    金莲的牙口好,嗑起瓜子来既快又清脆,发出的声音比官哥儿的金铃铛还好听。他干脆也不玩铃铛了,专门盯着五娘的嘴看,看得目不转睛。

    潘金莲笑了,指着官哥儿对玉箫说:“你看,他贼不贼?这么小就晓得这东西好吃了。”她从嘴里吐出一颗瓜子仁,递到官哥儿嘴边,“来,五娘让你尝一个。”

    玉箫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她:“官哥儿的牙齿还没长好,不能吃这个,别呛着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瓜子多小啊,没事。来,不怕,五娘给你尝的。”潘金莲不肯听玉箫的,正好官哥儿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粒瓜子。她笑着对玉箫说,“你看,他不是挺喜欢的吗?”

    玉箫急得不行,想拦又不敢:“大娘说了,像这类东西是不许给官哥儿吃的。”

    “嘁,你还真以为大娘是真心爱这个孩子?”潘金莲见四下无人,嘲笑道,“等她肚子里的那个生了出来,看她还拿不拿这个当宝贝。”

    玉箫哪里敢在这个地方说月娘的坏话,只为难地笑着,并不搭话。

    “放心吧,”潘金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大娘好命,这会儿睡得正香呢。也只有我这种苦命人,才在这时候落得看守孩子的活儿。”

    “五娘,您喝茶,我来看着官哥儿。”玉箫陪着笑。

    “没事,我爱跟官哥儿一起玩。好吧,不喂他瓜子了,这米糕总能喂吧?”

    “能,能。不过要少喂一点,大娘不许他吃这些呢!”玉箫道。

    ☆、第 42 章

    潘金莲拿了一块米糕, 用一条销金青葡萄手帕托着, 掰下一小块, 喂到官哥儿嘴边。官哥儿嘴一张, 一口就吃下去了, 几乎连嚼都没嚼。

    金莲见了小公子这副贪吃模样,笑道:“玉箫, 你快看, 他一定是饿极了。贼奴才如意儿, 让她奶着官哥儿, 动不动她就歇下了,要不就是夜里缠着老爷,她真当自己干的那点龌龊事别人都不知道呢?也只瞒着大娘一个人罢了。”一面说,一面又掰下一大块米糕要喂官哥儿。

    玉箫这回再也看不下去,急忙伸手去拦:“五娘, 这一块太大了,官哥儿会噎住的!”

    “噎什么啊?就你瞎操心。”

    这一块的确太大, 官哥儿用几颗门牙将递来的米糕咬成两截,金莲把官哥儿吐出来的另一半用手指头托着, 硬往他嘴里塞。官哥儿咽下前头那一大块, 赶紧将后来的这一块也跟着咽下, 哽得瞪眼伸脖子。

    潘金莲看了玉箫一眼,没好气地说:“大娘就在隔壁睡觉,你别咋咋呼呼的,当心吵醒大娘你不好交差!行了, 我心里有数,官哥儿要真是噎着了,我不会给他拍背?不会喂他喝茶水?你去我屋里,把我前几日做的那双蝶戏花的绣鞋拿来,我也做一会儿针线。”

    玉箫想了想,冲她福了福,转身去了。

    潘金莲见玉箫走了,眼珠转了转,伸手又取了一块米糕,一分为二,一半放到仰躺着的官哥儿的下巴前,逗他:“小哥儿,你自己吃着玩儿,我得去一下净房。”用青色手帕包着另一半米糕,握在手里,转身出去。

    官哥儿轻声啊啊叫了两下,也不在乎没人陪他,自己抓着米糕就啃,脖子上、肩膀上全是掉落的米糕屑。

    潘金莲紧握着手帕,一路潜踪,溜到厨房外的院子里。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孙雪娥睡得正熟,她的房门紧闭,不见一丝声音,就连墙角处的几个生畜笼子也是一片寂静。

    潘金莲来到笼边,轻轻踢了一下竹笼,鸡鸭俱无动静,只有先前那只好斗的大公鹅撩开眼皮睃了她一眼。

    “呵,瞧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儿!”潘金莲轻声骂了一句,揭开手帕,露出里面的米糕,逗弄那只鹅,“想不想吃?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掰了一小块扔进竹笼。

    大公鹅长脖一伸,也不嫌弃就将米糕啄来吃了。吃完,它歪头看着潘金莲的手,似乎对她的手帕更有兴趣。

    “畜生就是畜生,不懂好坏!”潘金莲又踢了竹笼几脚。

    竹笼上的竹扣做得不够结实,可能是这几天开开关关的使用多了,就有些松动,被潘金莲这几脚踢得竹笼颤颤巍巍地开了巴掌般大的一条缝。

    大公鹅贼精,一见有路可走,赶紧伸脖扭腰挤了出来。院子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草也没有。它径直奔着潘金莲的绿裙而去,扑扇着翅膀就要开啄。

    潘金莲没想到它这么凶残,又心疼自己新做的裙子,提着裙角就往回跑,大公鹅在后面嘎嘎怪叫了两声,一路追赶。

    屋里沉睡的孙雪娥听见这两声怪叫,气得在床上扯着嗓子骂了一句:“畜生就是畜生,大中午的也不让人清静!”

    金莲不睬她,轻手轻脚出了院门,特意将院门半敞,大公鹅从后面追赶而来,顺着她的引逗,竟然一路被引到了上房。

    金莲闪身进了官哥儿睡觉的偏房,玉箫还没回来,她进了屋就躲到屋当中的八仙桌后面。大公鹅长得高大壮实,伸长脖子都能够到她的大腿了,她也害怕,只远远地将脆绿欲滴的青色手帕团成一团,朝着炕上扔去。

    大公鹅毕竟是畜生,见眼前闪过一团绿色,赶紧追着那一团而去,飞扑上了炕。

    官哥儿正在一边玩一边吃米糕,忽然见了这么一个大活物,竟然也不害怕,还笑了两声。

    潘金莲暗自撇嘴,悄悄溜出来,将门关紧,然后进了不远处的净房,坐到马桶上。

    大公鹅上了炕,找到那一团手帕,尽力啄了半天,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它气性上来,又扯着脖子怪叫了一声。

    隔壁屋的月娘正在睡觉,听见怪叫声,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东西在吵?”

    没人应她。

    她仔细听了一回,见那声音不再响了,便没放在心上,闭眼又睡了。

    大公鹅和官哥儿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半晌,它似乎对官哥儿身上的绿绸袄儿极有兴趣。它在炕上来回踱着步,末了,朝官哥儿身上狠狠一啄,官哥儿穿得厚,也没觉得疼,还嘻嘻笑起来。

    大公鹅又啄了绸袄儿好几下,不忿没食物进嘴,倒是官哥儿脖子和肩膀上的米糕屑吸引了它,虽然不如青草那么美味,好歹能哄哄肚子。

    它放过绿绸袄儿,尽力啄官哥儿□□在外的脖子。

    这一回,官哥儿挨不住痛,大声哭闹起来。

    大公鹅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怪叫,一面抓紧时间继续啄米糕屑吃。

    隔壁里间睡觉的吴月娘这下被吵醒了,她吓得打了个机灵,坐起身喊两个丫头:“玉箫,小玉!死哪去了?官哥儿怎么在哭?”

    没人应她,她只好挺着大肚子起床,披上外衣,走来偏房察看究竟。

    刚推开偏门的房,就见炕上有一只大鹅正扑扇着翅膀在啄官哥儿,官哥儿边哭边闹,挥动着两只小手去挡大鹅,手背反倒被啄了好几下。

    月娘惊叫一声:“哎呀!谁把鹅放进来了?”几步走上前,伸手赶鹅,“去,去!你这畜生,怎么跑这里来了?”

    吴月娘小瞧了鹅的战斗力,特别是这种大公鹅,性凶猛,又好斗。不惹它还好,一惹它,它能跟你不死不休。

    吴月娘虽然没有穿绿色的衣服,但她头上插着一根镶碧玉金簪。大公鹅一眼就看上了那块玉,从炕上扇着翅膀往月娘头上扑。月娘见它展开翅膀,来势汹汹,吓得“哎呀”了一声,气势顿减,捧着肚子就要往外跑。

    大公鹅从后面飞扑而至,一嘴啄到她的后脑勺上。

    月娘感到疼痛,顾不得炕上仍在哭泣的官哥儿,她吓得花容失色,发髻都乱了。现在哪还有心思赶鹅?还是快点出去叫人才是正理。

    就算她肯暂时放过大公鹅,大公鹅却不肯放过她,追着她头上的那一抹绿,死命开啄,能跳多高就跳多高,能啄到哪算哪。

    月娘护着脸往外跑,路过八仙桌时,被桌旁的凳子绊倒,脚下打滑,身子向前撞去,刚好把肚子撞到了八仙桌上。一阵疼痛从腹中传来,她弯着腰,疼得脸色发白,慢慢滑坐在地上。

    大公鹅抓住战机,越战越猛,直奔着她的头而去。

    吴月娘双手捧着肚子,低着头,一边痛苦得大叫,一边任由大公鹅啄她的头发。头发和肚子相比,当然是肚子更重要,她的头发在倾刻间就变成了一个鸡窝,看起来狼狈极了。

    玉箫被金莲派去取她的绣鞋,她叫醒在门口打盹的秋菊。

    秋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走到房里找起来。她翻了绣篮,翻了箱柜,还斗胆爬到金莲的床上找了一通,满屋里都找不到五娘说的那件蝶戏花的鞋,倒是翻出一只未完工的翠鸟衔樱桃的鞋来。

    秋菊拿着鞋,没好气地说:“找不着,只找到了这一只。”

    玉箫不肯走:“五娘说得清清楚楚,是蝶戏花,你不要拿这件来糊弄我,再找找吧。”

    秋菊懒得动:“你不是看着我找的?哪里有?要不,我去把春梅姐叫醒,她肯定知道。”

    “那算了,”玉箫赶紧拦住她,春梅在府里的地位及在五娘心中的份量,她是惹不起的,“就这只吧,反正这只也正好在做。”

    玉箫拿着那只翠鸟衔樱桃的绣鞋,回了上房,刚进院子,就听见偏房一片响,有凳子倒地的声音,还有月娘的呼喊声,以及官哥儿的哭声。她吓了一大跳,当即扔了绣鞋,急忙忙地跑进去。

    “大娘!”玉箫见大娘被大公鹅啄得像捣药的药杵似的,心里焦急,左右一看,顺手拿起墙角处放着的一根细竹枝扫把,挥舞着冲了上去。

    玉箫成功地将大公鹅的注意力从月娘的身上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她和大公鹅且战且退,一路打到了门外。

    扫把过处,鹅毛纷飞。

    大公鹅大怒,在漫天飞舞的鹅毛里更加凶残,眼见玉箫快要抵挡不住,被这一阵鸡飞狗跳吵到的如意儿醒了,她从屋里出来,定睛瞧了瞧,回屋拿了一个小板凳,大喊一声:“玉箫让开!”然后一挥手,小板凳飞出去,端端正正地砸中了大公鹅的长脖子。

    大公鹅被砸得脑袋发晕,翅膀也不扇了,凶性渐退,只匍匐在地上怪叫着。

    “大娘!”玉箫这才想起屋里的人,嚎叫着冲进去,将月娘从地上搀扶起来,见她一脸狼狈,头发乱得像街上讨饭的叫花子。

    “我,我肚子疼……”吴月娘脸色白得像纸,紧紧皱着眉头,双手还捧着肚子。

    玉箫将她扶起来,这才发现地上有一小滩污血,顿时惊得魂飞魄散,连声朝外喊:“小玉!人呢?快来人啊!”

    如意儿不愧是进府之前在家做惯了粗活的人,一招就将大公鹅放倒。她抽出自己的腰带,把大公鹅结结实实地捆了,听见玉箫的喊声,急忙跑进去。

    “快,快去喊人,大娘肚子疼。”玉箫急得脸色白得和大娘不相上下。

    如意儿一见,也吓了一大跳,炕上的官哥儿哭得凶猛,她赶紧上前,先将官哥儿抱起来,来不及检查,一边拍哄一边抱着往外跑去喊人。

    不多时,能来的都来了,大家齐聚在上房。

    孟玉楼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的大娘,对旁人道:“通知老爷了没?还不快去请大夫!”

    小玉吓得战战兢兢:“老爷好几天没回来了,玳安也跟着他走了,已经喊了王经去请,刘婆子也有人叫去了。”

    孟玉楼皱着眉:“到底怎么一回事?”

    玉箫将事情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孟玉楼没问潘金莲去哪了,而是对抱着官哥儿站在后面的如意儿道:“你过来,我看看官哥儿有没有事。”

    众人这才想起官哥儿,如意儿将他抱上来,孟玉楼揭开官哥儿的衣领,只见里面一片红肿,好些地方都破了油皮,手背上也有两道。

    孟玉楼的眉头皱得更深:“等下老爷回来,你……你就照实说吧。”

    西门庆在妓|院流连了好几天,这日午后,他终于又想起了庄子上的李瓶儿,不顾应伯爵及鸨子的挽留,骑着马出了妓|院。

    已近初冬,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寒风阵阵刮过,西门庆在马背上缩了缩脖子,入目一片荒凉,天边乌云压顶,看起来快要落雪了。

    “玳安,庄子上的柴米银炭送去了不曾?不久就要过年,记得多给他们备一点鸡鸭鹅之类的活禽,制成腊味,过年好吃。”西门庆问一旁的玳安。

    玳安把手缩进衣袖,笑道:“回头就送,已经备好了。府里进了好些活禽呢,全在厨房院子里养着,每日只会胡乱叫唤。”

    西门庆笑了笑:“冬日里,有个活物看着也不错。”

    正说着,只见远处有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到西门庆的马蹄下,哭喊道:“老爷,您快回去看看吧,大娘不好了。”

    “你说什么?”西门庆立刻瞪圆了眼,质问扑过来的小厮王经,来不及等他回答,急声吩咐玳安,“你快去街上请太医,我先回府看看。”狠狠打了马一鞭子,哒哒哒地跑远,把王经晾在了原地。

    西门庆在街上打马飞奔,路上行人躲避不急,有人眼花一时没认清跑马的是谁,吃了一嘴尘土,便嚷骂道:“赶着去投胎吗?”

    后面追来的王经怒骂道:“那是我家老爷西门大官人,再鬼叫把你抓进牢里,好好赏你几板子!”

    那人一听是西门庆,把头一缩,咽下嘴里的尘土,顺着墙边快速溜走了。

    西门庆回到府里,跳下马背,将马鞭一扔,大叉步往正房走。

    刚到正房,就见里面围了一屋子里的人,他粗鲁地分开众人,扑到吴月娘床前,急声问:“这是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么?”一面伸手去摸月娘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西门庆回头问:“请大夫了没?”

    孟玉楼小声回答:“请了街上的刘婆子,还没来。”

    西门庆连连恨声:“请她有什么用!除了装神弄鬼,她还会干嘛?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玉?玉箫?”

    被点名的两个丫头站了出来,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玉箫结结巴巴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西门庆一听还里面还有官哥儿的事,顿时气得脸色通红:“把官哥儿抱来我看看。”

    如意儿赶紧凑上去,将官哥儿抱给他看。西门庆检查了一番,见官哥儿的脖颈被啄得不像样,要不是如意儿正抱着官哥儿,他恨不得给她一拳:“让你看着官哥儿,你是怎么看的?”

    如意儿缩了一下,小声道:“昨晚给官哥儿赶衣服,睡得迟了,我托玉箫姐帮我盯着的。”

    西门庆一听又是托玉箫,想起自己上回和如意儿偷情,她也是托玉箫看着官哥儿,不好骂出来,只得扭头骂玉箫:“既然她让你看着,你为何又走开了?”

    玉箫最近被吓得胆子小了许多,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五娘来了,她说要做绣活,让我去帮她拿,她替我看着官哥儿。结果秋菊找了好半天,都没找着,这才耽搁了。”

    秋菊一听,赶紧跪到玉箫身旁,大大咧咧道:“玉箫姐说五娘一定要那件蝶戏花的绣活,我找来找去只有鸟吃果子。我说叫醒春梅姐来找,玉箫又不肯。”

    春梅站了出来,骂秋菊:“死奴才,自己不机灵,倒把事情往我身上推!谁让你当时不叫醒我?”

    西门庆听得头都大了,一个推一个,听了半天,他都没听清这只鹅是怎么跑进来的。

    李娇儿用手帕捂着嘴,插言道:“玉箫不是说她走前五娘留在屋里的么,不如问问五娘。”

    站在众人身后的潘金莲这时才站出来,她身穿白绸对襟袄,桃红绣花百褶裙,斜眼看向李娇儿:“二姐,我虽然那会儿是在屋里,可我又不是丫头奴才,人有三急,我见玉箫久不回来,肚子憋不住,去了净房。何必都往我身上推呢?我可没养什么大公鹅。”

    李娇儿上上下下扫视她一遍:“五娘,我记得你上午可不是穿这套衣服。既然要回房换衣服,何必还支走丫头替你拿绣活?自己顺手不就拿了吗?”

    潘金莲俏脸微红,别别扭扭,难为情地说:“都说了我肚子不舒服,去净房的时候弄脏了裙子,这才赶回去换了一身,谁知道又和玉箫错过了呢?”

    孟玉楼静坐一旁,不说话。

    李娇儿:“炕上还有你的手帕呢,什么事那么急,连手帕都丢下了?”

    潘金莲顿时火大起来:“那是我托着米糕喂官哥儿时用过的,顺手就放下了。官哥儿吃了好些,你怎么不问问如意儿,为什么不把官哥儿喂饱?”

    如意儿见火烧到她身上,抱着官哥儿跪下,分辩道:“我睡前喂了官哥儿一次,摸过他的肚子,鼓鼓的呢。”

    西门庆被这些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头又大了好几圈,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我问你们,鹅到底是从哪来的?”

    ☆、第 43 章

    鹅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 除了厨房要活禽做年货以外, 谁会没事养这么可怕好斗的鹅啊?

    众人齐齐看向躲在人堆后, 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孙雪娥。

    孙雪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深色素面袄裙, 头上仅插着一根银簪, 在这一屋子的娇红嫩绿中,连个陪衬都没混上——主子跟前得脸的大丫头都穿得比她光鲜。

    “看着我做什么?鹅又不是我放出来的。”孙雪娥见众人看向她, 连忙摆手替自己辩解。

    小玉刚才趁着众人午睡, 溜到外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偷偷给玳安做鞋, 这时急需说点什么,好把自己从中摘出去:“整个府里,除了厨房有鹅,谁屋子里见过这个东西?”

    春梅不放过能痛打仇人的机会:“厨房院子里关着好几笼畜生呢,都有数的, 去数一数不就知道了吗?”

    这时,小厮来安进来禀报西门庆:“查过了, 厨房里少了一只公鹅,院子门也没关。大约……”

    西门庆沉着脸起身, 朝孙雪娥走去, 众人连忙分路让行。

    孙雪娥被他要吃人似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震, 心里想逃,脚却像钉住了似的。

    西门庆瞪着眼睛,一脚踹到孙雪娥的胸口,将她踹倒在地, 恨声骂道:“贼奴才,让你管着厨房,你就是这样管着的?你的眼睛是干什么用的?青天白日的竟然让凶禽跑了出去。我看你是平时吃得太饱,人一饱就懒得干活了!不饿你几天,你不晓得这府里谁才是主子!来兴,将我的马鞭拿来!”

    孙雪娥一听又要打她,忍着胸口疼,膝行两步,抱住西门庆的小腿,哭诉道:“我就是午后睡了一小觉,那竹笼往常都关得好好的,谁没事会让它出来?对了,中午的时候,五娘来过厨房,还踢了笼子好几脚,惹得畜生直叫唤。我说她,她倒跟我吵了几句嘴。过后……过后我就不知道了。”

    潘金莲站出来,挑眉撇嘴道:“你偷懒睡觉,倒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我看着像那么好欺负的?谁管的厨房,谁自己有数。笼子不关好,连院门也不关,你给谁留门呢?”

    孙雪娥怒不可遏:“上回就是你养的猫抓着了官哥儿,还死不承认。这回又来了,没本领就向老天爷借,真是恶人倒打一耙。老爷,老爷,厨房里那么多活儿,又只有我一个人,我还能长了四只眼八只手?要是有人存心使坏,岂是我能防得住的?”

    潘金莲:“你看,你看,老爷在这,你还犟嘴胡言乱语!”说着,用手帕捂着脸就开始哭,“老爷,这些黑心烂肠的人,但凡出点事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也不想活了!”

    孙雪娥还待辩解,西门庆被这两个女人的哭诉惹得心烦意乱,一鞭子打到孙雪娥身上,斥道:“闭嘴!”

    孙雪娥赶紧闭了嘴,潘金莲也不敢哭了。

    玳安听见屋里动静大,一时不敢进去,此时见里面安静下来,连忙小声禀道:“大夫来了。”

    西门庆收了马鞭,道:“快请进来。”

    潘金莲和孟玉楼连忙避到屏风后面,孙雪娥拖着疼痛的身子也避到了一旁。

    老大夫拎着药箱进来,见到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吴月娘,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凝神把脉。

    过了会儿,把完脉,老大夫正要起身,玉箫战战兢兢道:“老大夫,您再看看这里。”一边说,一边伸手将月娘的头侧了侧,露出后脑勺。

    西门庆“咦呀”一声,走上前察看,只见吴月娘的后脑勺上头发都掉了好几撮,再摸摸头皮,鼓起了几个小包,裸|露在外的脖颈,更是红肿出血。

    他问玉箫:“这是怎么弄的?也是撞的?”

    玉箫低着头:“我去的时候,鹅正在啄大娘的脑袋。”

    西门庆想笑,好容易才忍住,心想,大活人怎么能被畜生欺负呢?一脚就能将它踹死。为了掩饰自己的脸色,他骂道:“这扁毛畜生,晚上就油炸了它!”又对老大夫道:“老大夫,您再给看看。”

    不一时,大夫检查月娘完毕,西门庆亲手抱着官哥儿让老大夫给看看,又诊了一番,才出去外间回话。

    西门庆将官哥儿交还给如意儿,跟着老大夫出去。

    西门庆让小厮上茶,请老大夫入座用茶。

    老大夫拱手谢了,道:“府上娘子受了惊,身下见红,情况不太好,需要卧床静养,切记不可劳心费神。等下我开几副安胎药,煎来吃了。你家小公子……”

    官哥儿虽然外面穿着薄袄,但因为是躺在热炕上玩,所以穿得衣服并不多,玉箫还将扣子给他解开了,就怕热着了他。被公鹅钻了这个空子,把官哥儿露在外面的脖颈拧得不像样,又红又肿,还渗着血丝,比吴月娘的后脑勺看着更加可怕。

    西门庆心疼不已,恨不得当场就将那扁毛畜生剐上一千刀。

    老大夫道:“大官人可千万不要小瞧这种畜生,它一旦凶狠起来,比恶犬更加可怕。不少乡下人家都爱养鹅来看家,比狗还好使呢。”

    西门庆算是开了一回眼界,虽然他并不太认同这种说法,总觉得鹅有什么可怕的,但面上还点头表示赞同。

    老大夫留下药,临走前又多说了几句:“养孩儿不易,能平安长大更加不易,望大官人多多爱惜。”

    西门庆肃目行礼道谢,给了厚厚的赏钱,让下人送他出去。

    吴月娘吃了药,精力不济,被鹅啄过的后脑勺一阵阵的疼,没多大会儿,她就睡过去了。

    官哥儿也抹了药,中午哭得嗓子都哑了,这会儿窝在奶娘如意儿的怀里,怯懦地看着大家。

    西门庆看着这受罪的一大一小,深深叹了口气,继而满脸凶狠地对玳安道:“把下人都给我聚齐到院子里,我有话要讲。”

    玳安打了个抖,转身飞奔出去喊人。

    西门庆一手握着马鞭,站在台阶上,下面站着府里的下人奴仆,约摸有十几二十人,除了小玉——小玉被留在屋里照看吴月娘。

    西门庆用鞭把一下下地击打自己的手心,眼神如狼似虎。

    如意儿最先顶不住,抱着官哥儿扑通一声跪下来,其他人见状也赶紧跟着跪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拿来做试鞭人。

    “哼!”西门庆冷笑一声,“我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来白吃饭的!不乐意在这干的,立刻给我滚!把你们一个个地都卖了,谁家出的银子最多,我就卖给谁!”

    女人们都打了个抖,妓|院之类的肮脏地方是出银最多来买人的。男人们也打了个抖,离了西门府里,他们拿什么生存?留在屋里的小玉听见外面这话,打了个冷颤,赶紧起身摸摸吴月娘的额头,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们一个个过得好啊,午时还能歇歇觉。你们老爷我,一忙起来连夜觉都没得歇呢!”西门庆在台阶前来回踱步,终于敲够了手心,刷的一下将鞭子展开,在地上试了一鞭,声音清脆响亮,如同落雨前的惊雷,惊得众人齐齐缩了缩身子。

    西门庆走到奶意儿跟前,伸手接过官哥儿,搂到自己怀里,沉声教儿子:“官哥儿,你瞧着,看爹怎么惩治下人。”

    他先是抽了如意儿一鞭,如意儿不敢躲,硬生生忍受了,连喊痛都不敢。

    西门庆对着她大骂:“你来是做奶娘的,不是让你按时辰歇觉休息的。官哥儿都没睡,你睡个什么觉?事事都推到别人身上,干脆也不要你了,索性让别人替你奶着官哥儿,你说好不好?”

    如意儿磕头求饶:“老爷,饶了奴婢这一回,往后再也不敢了。”

    西门庆沉沉地看着她,没再说话,又走到孙雪娥面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往她身上飞甩马鞭,一边怒吼:“后院这么多女人,就数你嘴最多,事最多,动不动就挑拨离间!上回给你的几脚,想来是踢得太轻,你又忘记了吧?自己管着厨房,不收拾整理好,跑了畜生倒往别人头上赖……”

    西门庆一边骂,一边打,片刻之间,孙雪娥就躺倒在地,只用双手护着头,身上的衣服割破了好几道,血丝从裂缝处渗了出来。

    其他人唬得脸色发白,如意儿垂着头,瞟见孙雪娥的惨状,顿时不恨老爷了。和孙雪娥相比,老爷对她算是手下留了情。

    李娇儿、潘金莲和孟玉楼三位小妾站在一旁观看,潘金莲微微翘起唇角,心里高兴不已,恨不能让老爷再多使点劲儿。

    西门庆重重抽了孙雪娥一顿,把心里的火气抽散了大半。

    他扔下马鞭,对玳安道:“玉箫、秋菊各打五板子,还有小玉,身为月娘的大丫头,竟然人影都没有。你们谁去看着月娘,把小玉替换出来,等她挨了这几板子,再放她回去伺候。”

    春梅从地上起身,道:“老爷,我去吧?”

    西门庆对着她点了点头,春梅快速进了房,小声跟小玉说了一遍。小玉自知躲不过,只好出去挨了这五板子。

    西门庆这回的杀鸡儆猴干得不错,就算没被牵扯进这件事,当众围观了一番抽马鞭打板子,也吓得她们个个都老老实实起来。

    只是官哥儿不长进,没学到西门庆的精髓。他本意是想让官哥儿的胆子再大一点,身为男子汉,胆子比女人还小,长大还得了?谁知见识了西门庆的凶残,官哥儿反倒被吓得紧紧闭上眼,把脑袋埋进西门庆怀里,看都不敢看。

    西门庆没办法,深深叹了口气,只好抱着他又拍又哄。无论他怎么哄,官哥儿都不肯抬头。

    教训完下人,西门庆回了吴月娘房里,孟玉楼、潘金莲及李娇儿跟进来伺候,西门大姐也坐在一旁照顾大娘,亲手端茶递药,擦脸洗手。

    吴月娘本来就没睡着,只是被鹅啄得头发晕,才闭上眼睛熬着,等喝了一碗药,感觉略好一些,她摸着肚子,惊慌地问西门庆:“老爷,我的肚子有没有事?”

    西门庆见她脸色惨白,素着脸躺在床上,不禁握住她的双手,道:“没事,你放心。好好喝药,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

    吴月娘点了点头,赶紧又问:“官哥儿呢?他好不好?快去抱来给我看看!不亲眼看看他,我不放心,药也喝不下了。”

    轻伤不下火线,如意儿只挨了一鞭,立刻打起精神回到工作岗位。听见月娘发话,她立马抱着官哥儿上前。

    春梅扶着月娘坐起来,吴月娘先用手揉了揉额头,有气无力道:“我这头晕的……”伸手将官哥儿接过来,从头看到脚,待看到他脖颈处的伤痕时,哭道,“都是我害了你,要是我不睡午觉,不眨眼地盯着你,你也不会被一个畜生给欺负了。以后我再也不睡午觉了……”

    西门庆搂住她:“你不要自责,这不关你的事,都是下人们不好,个个只会偷懒耍滑。你还怀着肚子呢,怎能不多休息?”

    众人纷纷劝吴月娘,不要再哭了,免得伤了身子,又赞她大度贤惠。

    吴月娘哭了一阵,剖白了自己,这才收住哭声,将官哥儿交回给如意儿。

    西门庆哄着月娘躺下,道:“你好生歇着,大夫说了,你不能再劳神,先紧着肚里这个吧。至于官哥儿……”说着,看向一旁的其他人,思索起来。

    吴月娘一听,就想要爬起来,被西门庆手快把她按了回去。她挣扎着道:“我没事,我能照顾好官哥儿,还有奶娘和丫头们呢!”

    西门庆摇摇头:“官哥儿是要好好照顾,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小了,像这样下去,长大也不成气。你肚里这个更不能放松,可不要抓了一个倒落了另一个。”

    吴月娘感受着自己还隐隐做疼的小腹,不再言语。

    西门庆看向下面的众人,只见潘金莲先站出来,一脸笑意:“不如,把官哥儿放到我那吧?春梅那丫头机灵,一定能照顾好官哥儿的。”

    春梅往前走了一步,挺了挺胸,站得笔直,也含笑看着老爷。

    李娇儿冲着潘金莲轻笑两声,亦带笑对老爷道:“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干,不像五娘,常常要伺候老爷,哪里分得出身照看官哥儿?不如放我那儿,我屋里的夏花儿也机灵着呢!再说,五娘屋里的秋菊……这可是五娘自己说的,说她又懒又馋,没得教坏了官哥儿。”

    潘金莲心里不愤,正要还嘴,却见老爷已经将视线转向了一直没出声的孟玉楼。

    孟玉楼一直低着头,直到被西门庆看得实在没办法,她才抬起头。她先朝老爷笑了一下,又看了潘金莲一眼,轻声慢语道:“不如,将六娘叫回来?她总归是官哥儿的亲娘。”说完又低下了头。

    潘金莲轻轻跺了跺脚,不明白一向跟她交好的孟玉楼为何这时候不肯帮她说话。既然你不想养,说两句好话,让想养的人养着,不是好事一桩么?别人还能记你的情呢!

    西门庆经这一提醒,想起了这几日心心念念的李瓶儿,含笑对孟玉楼点头:“还是玉楼说得对,”忽然又想起李瓶儿身子未好全,她不想回府的事情,略一沉吟,“月娘病了,起不了床,又快近年节,你们的事也多。不如,先将官哥儿送去庄子上,和他娘一起养病,等两人都大好了,再一起接回来。”

    众人听他这样讲,都没了话,就连躺在床上的吴月娘也没出声。

    等西门庆安排好了,月娘才喘着气道:“那明日让小玉也跟着您跑一趟,官哥儿的东西多呢,让她帮着收拾,再好好的送过去,省得落下哪样,官哥儿住得不舒服。”

    西门庆扭回头,道:“哎呀,你都病成这样了,快别管这些,有如意儿呢!小玉留下来照顾你,我很快就回来了。”他替月娘掖了掖被角,关切叮嘱了几句,然后站起身,对孟玉楼说:“今晚我去你屋里歇,大家都散了吧!”

    潘金莲拧着手帕,扭着腰率先走了,过后李娇儿也带着丫头走了。

    孟玉楼站起身,先来到床边,对吴月娘福礼,道:“大娘好生养着,明日一早,我再来伺候您。”然后跟着西门庆回了自己的房间。

    孙雪娥被打得极惨,如果条件允许,她真想在床上养十天半个月,可是她不敢,老爷还没吃晚饭,还等着吃油炸大鹅呢!她拖着疼痛的身子,由自己的丫头中秋儿和翠儿扶着,来到厨房,挣扎着将众人的晚饭做好,然后才回了房,倒在炕上沉沉睡过去。

    一宿晚景略过,第二日一早,西门庆用过早饭,亲眼看着月娘喝了药。

    因官哥儿也要去庄子上,所以出行的骡车多了一辆。西门庆骑着马,小厮跟随,后面的骡车上坐着如意儿和官哥儿,一行人奔着庄子而去。

    ☆、第 44 章

    一丈青伺候李瓶儿用了早饭, 安排好一切, 这才打了三份饭回下人房和她家男人来昭及儿子铁棍一起用饭。

    刚吃了几口, 忽然有小厮急慌慌地跑来报说老爷来了, 来昭将碗一扔, 抹抹嘴,一路跑到大门口迎接, 一丈青紧随其后。铁棍一听老爷又来了, 吓得缩在屋里, 连门坎都不敢迈出去。

    李瓶儿领着三个丫头, 刚迎到院子外,就见西门庆已经进来了,身旁跟着抱着官哥儿的如意儿。

    众人行礼问安。

    “你用了早饭没?”西门庆扶起正弯腰的李瓶儿,关切地问。

    李瓶儿正定定地看着官哥儿,愣了愣才回答:“用了, 老爷呢?要不要让他们再摆一桌?”

    “不用,我在府里用过了。”

    绣春凑到如意儿跟前, 激动地看着官哥儿,开心得说不出话来。她想抱抱官哥儿, 又担心老爷在跟前, 会骂她没规矩。

    官哥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如意儿抱着官哥儿给李瓶儿行礼问好, 李瓶儿点点头,看着她怀里的官哥儿,柔声哄道:“官哥儿,看看我是谁?要不要抱抱?”说着, 伸出自己的手。

    绣夏、绣秋、一丈青及院里其他们的丫头小厮们,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官哥儿,吓得官哥儿眼一闭,重新缩回如意儿的怀里趴着。

    西门庆见自己唯一的独苗苗,偏偏又是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心里有气,语气平静地说:“他胆子小,昨天才被鹅唬了一回,越发胆小了。”

    “什么?”李瓶儿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惊讶地看着西门庆,“什么鹅?”

    官哥儿在府里住得好好的,怎么能和鹅扯上关系呢?

    想当初,她和奶奶回乡下探亲,村里有户人家养了几只鹅。

    刚开始,她不了解这种生物,非常好奇,很想想看一看,若是能再摸一摸就更好了。没想到,那些看起来白白胖胖的家伙,一个比一个性情暴躁,你要是敢跟它们对视一眼,它们能追你十分钟!

    被鹅啄了两次,李瓶儿再经过那户人家时就变得低眉顺眼,一副活脱脱的奴才相,那群鹅才没找她这个过客的麻烦,兴许是见她态度够恭敬吧?

    西门庆叹息着将事情说了一遍。众人愤愤不平,同时又暗喜这下好了,官哥儿可以留下来了。

    李瓶儿不好抱怨什么,心里非常着急,连忙扭头查看官哥儿的伤情,见他脖子上抹着药膏,青红紫一大片,暗叹一声,在心里怜惜起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来。

    这时,官哥儿忽然从奶娘怀里抬起头,颤巍巍地伸出小手求抱抱,李瓶儿一把接过他,搂到自己怀里。

    西门庆大乐:“果然还是在亲娘身边好,你看他,总算大方了一回。”

    绣春很高兴,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喜气:“六娘,我去给官哥儿收拾房间,再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

    李瓶儿点头:“先放在我屋里吧,我陪着他睡。不是说他胆小么?刚换新环境,再让他一个人呆着,夜里他就该哭了。”说完,颠了颠怀里的儿子,颇有些重量。

    西门庆见状,将官哥儿从李瓶儿怀里接过来,笑道:“来,官哥儿,还是爹来抱你。你娘身子不好,可别摔了你们俩,那我可就心疼死咯!”

    一路进了上房,丫头上了茶,李瓶儿看看四周,有些无奈。

    因为不知道官哥儿会来,也没提前准备玩具,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拿什么哄官哥儿,幸好绣夏机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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