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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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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了?”

    “开年就23了呢!这在乡下,已经属于老光棍了。”

    “23啊?”李瓶儿在心里叹了口气,比现在的她小了四岁,让她情何以堪?胸腔中积蓄了一下午的奇怪情绪消散了一些,她又道,“是该成家了。你打算给他找个什么样儿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能找什么样的?不敢要求家底,只好人好、身家清白的黄花大姑娘就成。”杨素梅乐呵呵道。

    李瓶儿的奇怪情绪再次消散了一点,淡笑道:“也是。”

    杨素梅忽地想起她小叔子还在外面候着,便道:“他说要特意来谢谢您,就跟着我一起来了,就在外边,您看……”

    李瓶儿闻言看了一眼窗外,秦少正正站在院里的大树下,脸对着外面那道墙,没看向这边。

    她忽然觉得意兴索然起来,道:“不用了,我不好见外男的。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你下去忙吧。”

    杨素梅慎重地再次道谢,这才转身出去。

    李瓶儿低头喝了几口茶,抬头看向窗外时,树下的人影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杆及墙壁。

    ☆、第 52 章

    这日, 西门庆忙完事情, 在书房内赏雪。

    雪下得越发大了, 鹅毛一般, 纷纷扬扬。

    西门庆看了一会儿, 觉得身上酸痛得厉害,可又不想躺下, 看着窗外的大雪, 他担心起庄子上来, 暗自叹了口气。

    像这种天气, 也不宜出行,衙门里事多,家里事也多,连点空闲都腾不出来,也不知那母子俩在庄子上有没有冻着, 饿着。

    这么想着,他便喊王经:“王经, 你去跟来安说,让他再送几筐上好的炭去庄子上, 肉菜也多拿些。这种天气不好出门, 她们若缺了什么, 拿着钱都没地方买呢。你叫他们跑一趟,不要怕雪大,赶着骡车,中午用过点心就走。”

    王经应了, 赶紧下去找来安吩咐事情。

    西门庆独坐了一会儿,让人将应伯爵和温秀才请来一同赏雪,喝酒行令。

    粉头郑爱月忽然让人送礼来,两盒点心及一包她亲口嗑的瓜子仁儿。

    瓜子仁儿只有一小捧,用一方结穗汗巾裹着,西门庆还来不及吃,被应伯爵一把抢了扔进嘴里。等西门庆去抢时,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郑爱月毕竟是娇滴滴的姑娘家,用这种小意笼络西门庆而已。难道她还真的嗑个十斤八斤的,让西门庆用篮子来装啊?

    黄四又走拜见,一是还西门庆的银子,二是求他帮忙解决自己岳父的人命官司案子。

    西门庆想着不过是写个贴子的事情,便应了。

    黄四千恩万谢,约定过两天在妓|院摆酒请西门庆。

    西门庆本来不想去,雪虽然有些大,可他惦记着官哥儿,寻思这两日还是得抽个空去一趟。

    应伯爵在一旁煽风点火:“大哥,你若不去,他就难过死了,这也是黄四的心意。反正雪这么大,也没法去哪里,不日就让黄四孝敬我们去妓|院里好好玩一日。”

    西门庆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等黄四走了,三人继续喝酒行令。

    说说笑笑了一回,西门庆让王经拿了三盘瓜子摆到桌子上。

    他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汗巾,铺在手边,边喝酒边嗑瓜子,嗑了并不吃,将瓜子仁挨个放到汗巾上。不一时,便积了一小捧出来。

    应伯爵奇怪地问:“虽然爱月儿送来的瓜子仁被我抢来吃了,大哥,你这是馋瓜子了?”

    西门庆笑笑,并不搭话,斜眼瞅了他一眼,继续嗑瓜仁。

    应伯爵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你看我笨的!这是给爱月儿的回礼吧?”

    西门庆摇摇头:“趁着下午下人们要去庄子上,让他们带给六娘,也让六娘尝尝今年新出的瓜子。”

    应伯爵拍手大笑:“大哥不愧是常在妓|院行走的人,这般会讨女人欢心!”

    西门庆笑眯了眼,嗑着瓜子道:“你是看见的,我一身的事儿,日日不得闲,只好先送包瓜子过去表表我对她的情意。”

    西门庆嗑了一大把瓜子仁,用汗巾裹好,递给王经:“你交给来安,让他小心收好,下午给六娘送过去。就说是我亲口嗑的,让她也尝尝。再拿三罐新进的衣梅顺路带去。等回头闲了,我立马就去看她和官哥儿。”

    王经小心接了,转身出去找来安。

    下午,来安带着小厮,赶着两辆骡车去了庄子上。

    他给李瓶儿磕了头,恭敬地将手里的描金盒儿递上去,垂头道:“这是老爷亲口嗑的,说是今年的新瓜子,让六娘尝尝。还有三罐衣梅,给六娘润喉。”

    绣春把盒子接过来,递给李瓶儿。

    李瓶儿不急着看里面的东西,笑着对来安说:“辛苦你了,大雪天还累你跑这一趟。让来宝带你下去喝壶热酒,暖暖身子。”又赏了他三钱银子。

    来宝磕头谢了,爬起来就退了出去。

    六娘一惯大方,赏钱也给得最多,大家都喜欢替六娘办事。只要你把她的事情办好,随你落下多少银子,她都不管。不像五娘潘金莲,明明要买一两银子的东西,她硬是能只给你九钱银子,买的不好还要骂你,动不动就威胁要叫老爷来打你。

    来安欢天喜地,跟着来宝下去吃饭喝酒。

    李瓶儿看着桌上的小盒,最终还是打开,只见里面盛着一方裹成团的藏青色竹纹汗巾,想了想,拆开来看,内里是一包瓜子仁。

    李瓶儿笑着对绣春道:“我刚才听错了?还以为是老爷亲手炒的瓜子呢,没想到是亲口嗑的。”谁耐烦吃他的口水?恶心死了!

    绣春笑眯眯道:“这是老爷记挂着六娘。”

    李瓶儿问她:“你吃不吃?想吃就给你。我最近有些上火,不能吃炒货。”

    绣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也不要。”

    “没人吃,那只好扔了。”李瓶儿一边说,一边将瓜子仁全倒进脚边的火盆里。

    绣春吓得赶紧看一眼门外,见无人才小声道:“六娘不怕老爷知道了生气?”

    李瓶儿悠闲道:“怕什么,难道你会出去乱说不成?再说,我又没把他的汗巾一起烧了。回头你叫小丫头把老爷的汗巾洗洗,和他的衣服放到一起。”

    绣春定了定神,道:“知道了。”

    李瓶儿拿起衣梅瞧了瞧,罐子封得严严实实,显见还没开封过,便让绣春打开,取了一粒放进嘴里,酸酸甜甜,顿时口水四溢。

    “这个好,这几天屋里烧着火盆和火炕,我正觉得喉咙有些不舒服呢!”李瓶儿尝了一粒,又夹了一粒送到绣春嘴里。

    绣春含着吃了,高兴得眉开眼笑。

    过了两日,应伯爵赶早来到西门府上,硬将西门庆拉到妓|院里去。

    郑爱月儿和西门庆在床上火速来了一场。事毕,郑爱月儿将李桂姐告了一状,说她和王三官勾搭上了。

    西门庆听了大怒,脸色铁青,他每月出三十两银子包着李桂姐呢!哪里能容她和别的男人有一腿?

    郑爱月儿抿嘴偷笑,道:“老爷,我有一计,包你报了这个仇!”

    原来,王三官的娘也是个不安分的。丈夫虽然死了,她却还年轻,守不住,常借着文嫂儿和别的男人私通,只是做得隐密,没被外人察觉而已。

    郑爱月道:“你找到文嫂,先图了林太太,不愁王三官的娘子不是你的。”

    西门庆听应伯爵夸过,说王三官的娘子生得极好,兼又是六黄太尉的亲侄女,他的心顿时痒痒起来。

    有了这么一桩事在心上,西门庆度日如年,把思念李瓶儿及官哥儿的心淡得不能再淡了。近期,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先勾搭林太太,再图黄氏。

    西门庆从妓院回来,立马急吼吼地让玳安去寻文嫂儿。

    林太太先是拜倒在西门庆的潇洒英姿下,接着又被他的床上功夫给征服了,两人打得火热。

    西门庆志得意满,有了这个新鲜甜头,便把去庄子上的事情一拖再拖,只叮嘱下人送些日常用物过去。

    等他终于腻歪了林太太,振作精神准备去庄子上时,忽然得到消息,确认自己即将升官,由副转正,又收到京中急报,要各省提刑官火速进京朝见谢恩。

    这是大事,西门庆不敢马虎,回到后院对吴月娘嘱咐一番,又派人去庄子上知会六娘一声,然后急忙忙收拾行李,和夏提刑一起进京去了。

    李瓶儿见了府里派来的下人,听了回话,心里高兴得很。

    这厮总算走了,这一走,少说也得近一个月,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害怕他会突然出现了。

    李瓶儿撒了欢,日日哼着歌,优哉游哉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官哥儿却不太快乐。

    因连日天气不好,极度寒冷,大宝又太调皮,如果被关在屋子里,他会上窜下跳,把屋子搞得一团糟。所以,杨素梅这几天就不带儿子来庄子上,怕他糟蹋六娘的房间。

    正好家里的羊也卖光了,小叔子腾出手来专门带着大宝。

    外面雪大,秦少正不许大宝出去玩,只关在屋里,随他跑跳。

    可家里太清贫,放眼一望也没几件家具,更别提玩具了。大宝发起脾气,在屋里大哭大闹,吵着要娘。

    他一直嚎了两个多时辰,秦少正被他吵得不胜其烦,只好把他裹得厚厚的,领到屋外玩耍。

    屋外大雪稍霁,大宝玩心重,又不怕冻,玩着玩着,竟然一路走到了庄子后门口。

    杨素梅每日带大宝来庄子都是从后门进的,所以大宝认得这里,一来就直奔后门,挣开秦少正的手,跑上去敲门。

    秦少正赶紧拉住他:“你娘在做事呢,不能去吵她,我们回去吧?”

    “不回!”大宝喊道,“那我在这里等娘。”

    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大宝蹲下开始玩雪。他把雪团成一小团,再踩散,再团,再踩,玩得不亦乎。

    秦少正遥望着庄内,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顶,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他想,这里面一定没有六娘的声音,离外墙近的是厨房和下人房,六娘怎么会来这里呢?

    看了会屋顶,扭头看到大宝正在踩雪,吓了一大跳,赶紧拦住他:“你想玩雪,我给你堆雪人就是了。别再踩雪,小心棉鞋会打湿。”

    官哥儿在家关了几天,今日又没见到大宝,他开始发脾气,哭闹不止。

    众丫头哄了他一上午,个个累得精疲力尽。

    用过午饭,李瓶儿看着窗外雪小了些,便让绣春给官哥儿穿厚点:“我们带他去院子里走一圈,不出庄子,让他闻闻外面的新鲜空气就好了。”

    小孩就这样,在外面呆惯了、和小孩玩惯了,家里就关不住。再说,官哥儿也没到认字的时候,又没有动画片哄他,不哭闹才怪。

    绣春给官哥儿穿戴好,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对李瓶儿说:“幸好如意儿回去了,要是她还留在这,保管她现在也哄不住官哥儿。”

    绣夏也笑:“官哥儿壮实了好些,人也调皮了,奶娘哪里抱得住?”

    一丈青道:“还是老爷说得对,男孩子就得多跑跑跳跳,哪能一直窝在奶娘怀里?就是女孩儿也没这种养法。”

    屋外寒冷,绣春收拾好官哥儿,交给一丈青抱着,自己回里间找出李瓶儿带来的黑色貂鼠皮袄给她披上。

    李瓶儿看着身上的皮袄,道:“用不着穿这个吧?随便找件斗蓬就行了。”

    这可是皮草呢,在草根李瓶看来,这就是极高档的货,她怕一个不小心蹦了火星,那就太可惜了。

    绣春替她系好领结,道:“皮袄买来就是穿的,六娘不穿难道想送人?”

    是哦,原身李瓶儿死后,这件皮袄被潘金莲要去,穿出门做客,很是出了一阵风头。为了这事,吴月娘和潘金莲又大吵一架。

    李瓶儿摸摸身上光滑的皮袄:“你说得对,就穿它吧。”

    宁愿自己穿烂,也不能便宜了那两人。

    一出了上房,官哥儿不肯让一丈青抱,从她怀里挣扎下来,踩着小羊皮靴跑得飞快。

    大宝和他一起玩耍时,曾带他去杨素梅做事的地方玩过。官哥儿越来越聪明,他记住了这条路,一路跑出院门,顺着石径小路往厨房那边跑去。

    一群人在他身后一边呼喊一边追撵。

    官哥儿跑到石径尽头,出现了两条分岔路口,一条稍长的小路直通后边的厨房,一条稍短的则通向后门。

    官哥儿停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忽然,他听见后门外有大宝的欢笑声,便笑着朝后门跑去。

    “官哥儿,不能去,那是后门。”绣春跑得气喘吁吁,又不敢下死力追,生怕吓着了官哥儿,连累他摔跤。那样的话,老爷是不会放过她们的。

    李瓶儿的脚不给力,再加上雪地又湿又滑,不好走,她扶着腰对身旁照顾她的一丈青道:“你快跟上去看着,我自己慢慢走。”

    一丈青看看前边,那几个丫头都年轻,她也担心官哥儿出意外,便丢下李瓶儿,紧追了上去。

    ☆、第 53 章

    官哥儿跑到后门, 只见门房紧闭, 看守后门的婆子从门房出来, 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弯着腰热情地说:“官哥儿, 您怎么来了这里?”

    “开门。”官哥儿指着门,奶声奶气地喊。

    “哎哟, 外面雪大, 无事不能开门。”

    “开门, 开门!”官哥儿急起来, 离得近了,他能清楚地听见大宝就在门外。

    绣春跑得直喘气,终于追了上来。

    她一把抱起官哥儿,哄道:“六娘只说在院子里走走,可没说能出去外面。”

    婆子见了绣春就讨好地说:“外面冷, 要不绣春姑娘带官哥儿进来坐坐,烤烤火?”

    绣春道:“不了, 六娘还在后边呢。”

    官哥儿在绣春怀里挣扎:“大宝,大宝。”一手指着门外。

    绣春仔细一听, 笑了:“果然是大宝。”

    一丈青疾走过来, 听见她的话, 道:“原来是大宝在外面啊?那把门打开吧,让大宝进来陪官哥儿玩会儿。就在这里玩,不要进六娘的屋子了,省得回头不好收拾。”

    一丈青对大宝的破坏力心有余悸, 真不知道杨娘子家那么穷,怎么养出这么精神充沛的儿子来的。

    婆子笑着打开了后门。

    “娘!娘来了?”大宝听开门响,朝后扭头看。他身边堆着一个巨大的雪人,用路边捡来的枯枝做了鼻子、眼睛和嘴巴。

    “大宝!”官哥儿一见大宝就大喊大叫,同时他也看到了那个雪人,眼里直冒光,说什么也要下来。

    绣春抱不住他,又怕摔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

    官哥儿立马跑到雪人身边,左看右看,想摸又不敢摸。

    秦少正立在一旁,见了官哥儿就打招呼:“小公子好。这是雪人,你喜不喜欢?”

    官哥儿猛点头:“喜欢!好看!”说着,伸出手想去摸雪人的鼻子。

    秦少正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不能摸,雪冻手呢!看看也就罢了。”

    一丈青是媳妇子,儿子都十几岁了,自然不像年轻小姑娘那般脸皮薄。而绣春在西门府里呆了这么些年,见惯了老爷的没规没矩,她对年轻女子不可轻易见外男的习俗真没放到心上。

    两人见了秦少正,都点头同他打招呼,然后站在门边看着官哥儿和大宝玩耍。

    李瓶儿穿着貂鼠皮袄,一路急走,走得粉脸通红。等她快走到后门口时,一丈青听见动静,急忙过来搀扶她。

    李瓶儿走到门边,看见官哥儿正和大宝玩得开心,便笑了。

    秦少正立即躬身向她行礼,李瓶儿回了礼,然后相对无言,整个后门只剩下官哥儿和大宝的欢笑声。

    雪人只有一个,大宝认为这个是自己的,不许官哥儿碰雪人。官哥儿急得不行,眼泪汪汪地看着李瓶儿。

    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让李瓶儿心疼不已。

    秦少正哄官哥儿:“大宝调皮,我们不理他。现在也给你堆一个好不好?”

    官哥儿收回眼泪,拍着小手喊:“好!”

    绣春玩心重,立即道:“那我去厨房找根红萝卜来做雪人的鼻子。”

    官哥儿听见这话,想起娘给自己穿衣服的样子,拍着手又叫:“衣服,衣服也要!”

    绣夏抿嘴笑:“那奴婢回去找块布,当雪人的披风。”

    两个丫头都跑回去了,一丈青见秦少正手上连双手套都没有,一捧捧地堆雪做雪人,片刻功夫,他的手就冻得红通通的了。

    一丈青道:“六娘,我去泡壶热茶吧?你看他的手冻的。”

    李瓶儿赶紧道:“你快去,再拿些点心来。”

    一丈青转身去了。

    李瓶儿朝外走了两步,对秦少正道:“天太冷,要不别弄这个,回头冻着了你,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秦少正蹲在地上,手里不停的忙活,闻言扭头朝她笑了一下,道:“没事,孩子们喜欢,再说雪多得是呢!”说完,他才发现围在六娘身边的一群人不见了,只剩下他俩。

    他心里很激动,心脏怦怦地跳着,雪也变得烫手起来,他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秦少正是干惯了粗活的人,手上有力,没多大会功夫,一个光秃秃的雪人就堆好了,和原前的那个并肩站在一起。

    大宝在地上玩雪,官哥儿怕冻不怎么碰雪,他四下看看,踩着雪摇摇晃晃地捡了几根枯枝,递给秦少正,再指指大宝的雪人身上的眼睛和鼻子。

    秦少正把枯枝接过来,对官哥儿说:“这个不好看,侍候你的丫头们不是回去拿衣服了吗?雪人穿衣服才好看。”

    官哥儿听懂了,朝他笑笑,便走到大宝跟前,看着他在地上胡乱玩雪。

    秦少正的脸有些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他一边盯着两个孩子,一边悄悄往李瓶儿身边走了两步。

    李瓶儿正含笑看着官哥儿,察觉到他走近,看了他一眼,客气道:“谢谢,让你受冻了。”

    秦少正低着头,无意识地搓着自己发红的一对手掌,轻声道:“这不算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

    李瓶儿:“嗯。”

    秦少正继续搓着手,直到手心暖和起来才松开。他犹豫了半晌,吞吞吐吐道:“我听嫂子说,府里的老爷脾气暴躁。虽然这么说很唐突,但我还是想说,你多保重自己,遇见他发火就躲开,别硬碰硬,会吃亏的。”

    村里打骂老婆的男人不是没有,甚至有四五个呢。秦少正听得多,见得多,一听嫂子那样说,第一时间就担忧六娘的安危。

    李瓶儿讶然,他这是在关心自己,顿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忽然想起自己上次的冷漠,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那天,听说你来了,我不好见外男的,所以没让你进来,你别生气。”

    秦少正早就猜到是这样,忙不迭道:“没生气,没生气。”

    气氛又沉默起来,秦少正偷偷瞧李瓶儿,见她穿着昂贵的皮袄,一张粉脸躲在皮袄中,鲜嫩得像枝头的梅花,怎么看怎么稀罕。

    他只瞧了一眼,心就像被人敲了一下似的,立即低下头。

    李瓶儿站得有些冷,动了动脚,没话找话道:“我听说,你嫂子要给你娶媳妇?好事若成了,记得告诉我,到时我会送礼过去,也沾些喜气。”

    秦少正俊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没这回事,你别听嫂子瞎说。”

    李瓶儿笑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少正的耳朵也红起来了:“我暂时不想那些,只想帮着嫂子把大宝好好养大。”

    李瓶儿看了他一眼:“慢慢来吧,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有几个人是一生下来就好命的呢?”

    秦少正听了这话,大着胆子又看了她一眼。心内暗想,必定是老爷不怜惜她,像这种有权有势又贪色的官老爷,最是见异思迁。不然,她也不至于被人打发到清苦的庄子上来了。

    他替她惋惜,劝慰道:“做人总得往前看,你有官哥儿,守着他好好过。等官哥儿长大,你就能享福了。”

    事实上,杨素梅并不是一个嘴碎的人。她仅仅在家念叨过一句庄子上的老爷好吓人,威严得可怕。秦少正虽然没见过西门庆,但他不像杨素梅,毕竟是在城里做工一年的人,平时也听说过西门老爷的事迹,无非是些钱财无数,霸女无数之类的恶言恶行。

    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啊!

    西门庆这坨牛粪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正顶风冒雪地赶着进京呢!

    李瓶儿听他说得怪怪的,当下也没多想,顺嘴回道:“你说的是。”

    她朝后边看了看,一丈青及几个丫头还没回来,便问秦少正:“你心里……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

    秦少正眼睛发亮,却不敢看她,低头用脚蹍了蹍雪,略羞涩道:“人好就行。”

    李瓶儿笑起来:“那也得找个年纪差不多的吧?大几岁能接受吗?”

    秦少正鼓起勇气,又看了她一眼。

    李瓶儿虽然今年27岁,还生了一个孩子,但长相是顶尖的,再加上保养得宜,身边伺候她的丫头又多,这几个月心境宽松,养得更加好了,看起来如同少女一般。

    秦少正只觉得每次见她,都如同直面阳光一样,亮得晃人眼睛。等缓过了那阵,才敢再看第二眼。

    他以为她还很小,估摸着可能也就十八、九岁。这样一算,自己倒是比她大了不少,心里顿时失望起来。

    秦少正想了想,认真回答:“如果她不介意我的年纪,我怎么样都可以。”

    李瓶儿:“你23岁?”也是,这时候村里适婚的小姑娘几乎都是15、6岁,他跟人家比起来,的确是老了一大截。

    李瓶儿反过来安慰他:“你模样好,又肯吃苦,还很能干,我相信会有姑娘慧眼相中你的。”

    秦少正得了这句赞语,心里欢喜无限。

    一丈青拿了热茶及点心出来,看到六娘和秦少正站在一起,聊得开心,她微微皱了皱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近问道:“六娘,茶水来了,我还笼了一个火盆,不如进门房烤烤火,喝点热茶暖一暖?”

    李瓶儿赶紧招呼秦少正:“你也来,烤烤手,喝口茶再吃些点心。”说完,又招呼官哥儿和大宝进来。

    两个孩子都不肯进来,官哥儿还等着给他的雪人打扮,死活不肯答应。

    正好,绣春和绣夏来了,两个丫头帮着打扮雪人。

    小孩子火力旺盛,从不耐烦烤火,两个小丫头又还年轻,玩心重。到了最后,只有李瓶儿、秦少正及一丈青进了门房。

    看守后门的老婆子在收拾好火盆之后,就避出去了。

    一丈青在门房内摆好桌,倒了两盏热热的松子果仁泡茶,端给秦少正的那盏里面放着好些果仁,李瓶儿那碗则全是茶水,没一粒果仁。

    这是李瓶儿的喜好,她不喜欢在茶里面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相互请过之后,各自端茶喝了。

    秦少正将茶盏里的果仁细细嚼了,咽下。

    一丈青客气地请他吃点心:“再吃些点心吧,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还给官哥儿堆了个雪人。”

    秦少正放下茶盏,朝一丈青笑了笑:“青婶,不要这样说,是我考虑的不周全,应该在院内堆的。堆到外面,小公子想看都不方便。”

    一丈青将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不用再堆了,雪一停也会化掉。官哥儿就是看个稀奇,若是冻坏了你,我们也过意不去。”

    李瓶儿点头赞同,对一丈青说:“我房里还有衣梅,你去取一罐来。”

    一丈青顿了顿,还是去了,留下李瓶儿和秦少正两个人坐在门房内。

    秦少正垂着眼,既喜又犹豫,孤男寡女独坐一起,很容易招人话柄。顿了顿,他满面羞红,道:“我该出去了。”心里却很期盼对方能留住他。

    李瓶儿很欣赏他这副纯情又略带羞涩的模样,这才是正经男人的样子么!哪像西门庆那匹种马,见到美女就两眼放光,恨不能把眼珠子粘到人家身上去。

    李瓶儿笑道:“外面冷,你再坐坐。有丫头看着呢,大宝不会有事的。”

    秦少正背心出汗,心里滚烫,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嗫嚅道:“你……”

    恰在这时,绣春嘻嘻哈哈地进来了:“六娘,我倒两碗茶送出去。我说让官哥儿回来喝点热茶,他和大宝玩得开心呢,死活不肯进来。没办法,我只好端两碗出去给他们喝,好去去他俩身上的寒气。”

    秦少正迅速从凳子上起身,李瓶儿止住他,道:“你坐,不要拘束。”

    绣春一边从壶里倒茶,一边笑道:“是呀,老人家您坐着,我自己来就是了。”

    秦少正更加坐立难安,神情局促。

    李瓶儿忍不住笑,斥责绣春:“你别逗他,人家是老实人,不经逗。”

    绣春笑嘻嘻的:“秦二哥,你别见怪。”然后端着两盏茶跑出去了。

    绣春出去了,秦少正依然脸色微红,喃喃呐呐道:“我、我也不是老实人。”

    李瓶儿替他续上茶:“这得看跟谁比。”跟西门庆比的话,秦少正可就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秦少正见她亲手替自己续茶,赶紧站起来:“多谢六娘。”

    “你坐,不要这么客气,弄得我都不自在了。”

    “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西顾的营养液~

    ☆、第 54 章

    等绣春一出去, 秦少正的脸色正常了许多, 神态也自然起来:“六娘, 你、你可是被府里的大妇赶出来的?”

    像这种官老爷贪花恋色强抢民女进府, 过后恶毒大妇不容, 将美貌小妾赶出来的故事他不知听过多少。更何况在城里做工的时候,闲时听工头讲过, 清河县最恶霸的当属西门庆, 但凡被他看中的, 没有不被他搞到手的。

    比如武大的老婆潘金莲, 被他俩合伙害死了,然后一顶小轿将潘金莲接进府;再比如花公子的老婆——也就是李瓶儿——也被西门庆看中,可惜人家不理他,等花公子死了,那小媳妇招赘了街口上的大夫蒋竹山, 好日子没过多久,又被西门庆使计让几个赖皮将蒋竹山坑了一顿, 还惹上官司。

    官官相护,那小媳妇没奈何, 只能含着眼泪进了西门府。

    秦少正没想到, 他有生之年, 竟然见到了这位可怜可叹的小媳妇本人。

    这么一想,秦少正再看向李瓶儿的目光就怜惜了许多,眼里柔得能化出水来。他道:“你要想开些,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他握了握拳头, 暗恨自己没本事,除了打西门庆一顿,就再也没别的办法了。

    可是,西门庆的麻袋也不是那么好套的。他进进出出,身边永远跟随着两三个小厮,机会难寻啊,除非他武力过人。

    李瓶儿被他的目光看得低下了头,小声道:“老爷进了京,据说又要升官了。”西门庆这次进京,能从副职转为正职,可不是升官了么!

    秦少正目光沉沉,也垂下了眼睛。

    李瓶儿又接着道:“连日来,他总说自己身子不好,酸痛不止,吃了无数药丸也不顶事。我看他……身子亏损得厉害,大约……”

    秦少正抬起头,眼里闪出希望的光芒。暗想:痛得好!活该,报应!像这种恶霸就该早逝!可见头上还是有青天的。

    李瓶儿抬头看着他,冲他娇羞地笑了笑,复又低下头。

    秦少正只觉得胸腔里满满一腔激情,道:“若你有为难的事,我能帮上的绝不推辞。如果你不方便找我,可以让我嫂子带话给我。”

    “嗯。”李瓶儿低低应了。

    拿衣梅回来的一丈青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心里叫苦连天。

    这可怎么好?若六娘真的……等老爷回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和来昭呀!

    轻轻跺了跺脚,一丈青扬起一脸笑,走进房间,道:“衣梅来了。”

    她在厨房拿了一个小碟子,将橘叶裹着的衣梅盛在碟子里,一粒粒分开放,黑黑的一小团儿,看着就引人流口水。

    “秦二哥,你尝尝。”一丈青道。

    秦少正道:“六娘请。”

    李瓶儿:“你也吃。火盆烤得人干干的,衣梅能生津补肺,吃一粒润一润喉。”

    一丈青爽利地递了他们一人一个,李瓶儿含着衣梅,眉开眼笑。秦少正也觉得那衣梅甜极了。

    吃完了这粒衣梅,一丈青笑道:“等下秦二哥走时,把这几盘点心也带上,给大宝当零嘴吃。”

    秦少正一听这话,赶紧起身要告辞,李瓶儿也不好留他,倒是一丈青快手快脚地将几碟点心装进盒子,硬塞到秦少正手里。

    李瓶儿送他出去,发现门外那个新堆的雪人被绣春和绣夏裹上了披风,还用红萝卜做了鼻子和嘴巴,至于眼睛,则是用两颗核桃做的。

    李瓶儿招手喊官哥儿:“官哥儿,回来,大宝也该回家了。”

    绣春赶紧抱着官哥儿往回走,大宝在外面疯魔够了,此时也没什么意见,乖乖站在原地,等着自己的叔叔来认领。

    官哥儿见雪人没有进来,不依不饶地闹:“雪人,我的雪人!”

    秦少正赶紧道:“这个堆在外面,小公子赏起来不方便。不如……我找时间在院内替他堆一个?”

    李瓶儿正要说好,一丈青笑眯眯地抢道:“不敢再劳烦秦二哥,下午我和几个丫头堆就是了。”

    李瓶儿只好冲秦少正笑着点点头,秦少正回了她一笑,领着大宝走了。

    一行人抱着官哥儿回到上房,先给他换了身衣服,脚上的小靴子早就污浊不堪了。

    李瓶儿抱着换过衣服的官哥儿,喂他吃蛋羹,喝蜂蜜水。她的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绣春毕竟伺候她最久,见状就笑了,道:“看来,偶尔出去玩一玩也挺好的,不只官哥儿高兴,就连六娘也很高兴呢!”

    李瓶儿朝她笑笑,不说话。

    一丈青嘴里泛苦,有口难言,只得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让秦少正进庄子里来了。

    一丈青在一旁伺候着官哥儿用了茶点,官哥儿玩够吃饱,便打起了哈欠。

    绣春赶紧将官哥儿抱到李瓶儿的床上放着,轻轻拍哄他睡觉。

    一丈青给李瓶儿换了一盏热茶,试探着问道:“六娘,看这天气,后面的雪还大着呢!要不,让杨娘子回家歇着,等开春了再来?”

    “嗯?”李瓶儿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说到这上面了。

    一丈青笑笑:“这么冷的天,难为她天天来洗衣服。我想着,不如让她三天来一次,庄子上人少,也没那么多脏衣服,省得冻着她。”

    “这倒是,”李瓶儿道,“你们记得烧点热水,不要图省事就让她用冷水洗衣服。那就三天来一次吧,你去跟她说,工钱还是照算,因为活儿也没变少。”

    一丈青:“六娘心善。”

    一丈青退出去,在厨房外面的院子里找到杨素梅,对她说了。

    杨素梅一听工钱还是照算,喜上心头,又不好意思起来:“这是六娘待我的恩情,我就更不好偷懒了。要不,我还是每天过来吧。”

    一丈青正在想办法杜绝秦少正来庄子里呢,只要杨素梅不在这,他怎么好意思冒失上门?一丈青道:“六娘发了话,你就听着吧。三天过来一趟就够了。”

    杨素梅笑道:“我晓得了,谢谢六娘。”

    “啊,对了,”一丈青转身欲走,忽然想起来,又回头道,“不要让大宝再来了。天气冷,大宝倒是结实,在雪地里玩没什么,官哥儿身子弱呢。”

    杨素梅一听,正要请罪,却又听一丈青道:“反正你家小叔子现在也没事,让他在家看好大宝就行了。等开了春,再让两个孩子一起玩耍。”

    杨素梅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别让大宝乱跑,省得冻着了。”一丈青说完这句,才转身走了。

    杨素梅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还以为她是单纯地关心自己儿子的身体健康,不禁在心里又将六娘感谢了一番。

    西门庆顶风冒雪,晓行夜宿,终于和夏提刑在限定的日期前赶到了京城。

    朱太尉门前车水马龙,等着候见的各地官员差点挤满了几条街。

    西门庆平日眼里的高官,在朱太尉府前温顺恭敬得如同他家的小厮玳安似的。他忽然感受到了权势的可怕,平素自己做为清河一霸,到了京城,也只有躲在一旁的份。

    等了好半天,才等到视察祭祀情况的朱太尉回府,排军喝道,金吾卫士威严,街道一片安静。

    朱太尉坐着轿子,锦衣华盖,数人跟随,所过之处,跪了一地的官员。

    西门庆心中震动不已。

    西门庆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府里一众女人也没闲着。

    潘金莲寻着机会就和陈经济打情骂俏。奶娘如意儿和春梅为着一个洗衣棒大吵一通,吴月娘装做看不见,每日只躺在床上养肚子。

    府里闹哄哄的,乱七八糟,幸亏李瓶儿离得远,倒没受到影响。

    十一月底,西门庆回到清河县。

    他先将新上任的何千户送到衙门,帮着安排了住处,这才回府去。

    一众妻妾迎接着,喜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吴月娘见了西门庆,胸口不闷了,肚子也不疼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她笑道:“老爷,不知您今日就回来了。要不,我让人去接六娘和官哥儿回来?怎么也该给老爷接接风,洗洗尘。”

    西门庆由小玉伺候着洗了澡,换了衣,道:“罢了,你让玳安去,再从衙门里叫几个差役一起跟着,路上不太平呢!”

    吴月娘正要扭头吩咐,西门庆又道:“派两顶暖轿过去,让跟着的人小心伺候,别冻着颠着了。”

    吴月娘没搭话,指使小玉出去找玳安。

    西门庆坐着喝茶,吴月娘凑上来道:“老爷饿了没?六娘回来还得一两个时辰呢,不如安排几样饭菜,您先填填肚子?”

    “不用了,”西门庆挥手道,看着坐在他身旁的吴月娘,又看看围在四周的其他小妾,他长叹了一口气,唏嘘道,“你们不知道,我这是捡了一条命呢!”

    众人露出吃惊的神色。

    西门庆又道:“刚过黄河不久,忽然遇见一阵妖风,似龙吟虎啸,刮得大树刷刷响,砂石打地,尘土遮天,连屋顶上的瓦片都吹走了!我们连眼睛都睁不开,暖轿也差点被刮跑。要不是撞见路边的一座小庙,躲了一夜,现在哪里还有命在?”

    吴月娘念了一声佛,双手合什朝四下拜了拜。

    潘金莲戏笑道:“真的有这么厉害?比戏本子里还厉害?”

    西门庆:“戏本子算什么,你要是见了,保管你也害怕。”

    潘金莲和他斗嘴:“我才不怕,有本事就把我刮上天,不然不算好汉。”

    西门庆笑了:“你呀,你真是……”

    “好了,好了,”吴月娘道,“老爷连日赶路,必定辛苦得很,去床上躺着养养神?”

    西门庆动了一下腰,顿时龇牙咧嘴:“也好,总觉得身子乏得很。”

    吴月娘把孙雪娥喊过来,道:“你领老爷去你屋里,好好给他捏捏。晚上的饭食不用你准备,我在外面叫两桌席面就是了。”

    孙雪娥欢天喜地应了,扶着西门庆去了她的房间。

    吴月娘忙着安排茶水点心给西门庆,转身去了侧间,留着其他三个小妾在原地坐着。

    潘金莲心里不爽,暗恨大娘竟然安排老爷去孙雪娥那个歪瓜的房里,想起李瓶儿和官哥儿要回来了,便没话找话地对其他二人道:“我们多久没见六姐了?也不知她养胖了没。”

    孟玉楼道:“左右晚上就能见着,到时你仔细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娇儿没搭话,起身告辞回了房。

    吴月娘安排好一切,这才回到上房,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各自散了。

    潘金莲回了房,让秋菊去提水,她要洗澡,重新打扮一番。

    玳安刚跟着西门庆回来,一听又要使他往庄子上跑一趟,心里就有些不乐意。可他到底不敢不去,抓紧时间换了一身衣服,领着几个下人小厮并六个衙门里的差役,抬着两顶暖轿往庄子上飞奔。

    庄子里,官哥儿越来越活泼机灵,李瓶儿每日领着他在屋里玩耍,或去院里放放风。

    院子中央,有一个丫鬟们堆起来的雪人,堆得活灵活现,官哥儿每日都要去看好几回。

    自那日见面后,李瓶儿再也没见过秦少正,就连杨素梅也没来过上房。

    她散步的时候,特意走到后门那边,后门紧闭,再走到厨房边的院子里,要么杨素梅没来,要么她正在抓紧时间洗囤积了三天的衣物。

    见她如此忙碌,李瓶儿也不好打搅她,更不好开口问你家小叔子在干嘛之类的话。

    憋着憋着,憋得她心情郁闷起来。

    ☆、第 55 章

    这一日午后, 李瓶儿坐在窗前的榻上, 神色恹恹, 有一眼没一眼地盯着在院里玩耍的官哥儿。

    绣春捧着一盏热茶进来, 见六娘神思不属, 只盯着窗外看,便也跟着瞧了一眼, 笑道:“六娘放心吧, 绣夏她们看着呢, 官哥儿不会有事的。”

    “哦。”李瓶儿接过茶盏, 捧着暖手,并不喝。

    绣春:“六娘可是闷了?外面雪大呢,冻得厉害,这时节没人出门的。等开了春,奴婢再陪您出去走走。”

    李瓶儿见屋里没外人, 便问她:“大宝怎么连日没来?”

    绣春笑道:“六娘忘记了吧?大宝不来了,等开了春再来。”

    “哦, ”李瓶儿点点头,心情又闷起来。这么冷的天, 谁舍得让孩子来来去去的呢?

    “六娘不如出去陪官哥儿玩一会儿?”绣春见她实在太闷, 不禁提议道。

    “不用了, 你去叫官哥儿进来。外面冷,不许玩太久。”

    这时,忽然来宝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气喘吁吁, 嘴里呼出一阵阵白气。

    李瓶儿见他这副模样,精神倒好了些,坐正身子,问他:“怎么了?”

    “六娘,老爷回来了!”

    “啊?”李瓶儿惊得将手里的茶盏掉到了桌子上,溅出几滴茶水。

    绣春忙着给六娘擦拭,不敢置信地问来宝:“不是说老爷去了京城吗?怎么这么快?”又对李瓶儿说,“六娘,我们快出去迎一迎,省得迟了老爷又会怪罪。”

    李瓶儿正要起身,来宝道:“老爷没来,派了玳安和几个差役,带着两顶暖轿,说要接六娘和官哥儿回府给他接风洗尘呢!”

    李瓶儿一听这话,坐回到榻上,懒洋洋道:“我在养病呢,接什么风,洗什么尘?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我和官哥儿身子不好,不能去了。”

    玳安已经到了门外,由一丈青领着他,进来跪下,道:“大娘说了,一定要将官哥儿和六娘接回去,这也是老爷的意思。老爷受了一场惊吓,不好起身,吩咐奴才备了暖轿,一定冻不着的。外面还跟来六名差役呢,必定护得妥妥当当的。”

    李瓶儿笑了,还派了差役来?那意思是她要是不动的话,就派官差把她押着走?

    李瓶儿问他:“是搬回去还是仅仅给老爷接风洗尘?”

    玳安想了想,道:“大娘和老爷没说,只说接回府聚聚。”

    “好了,我知道了。来宝,你领他下去喝茶吃点心,等我收拾一下就走。”

    来宝领着玳安下去了,绣春和一丈青急忙忙地动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李瓶儿吩咐她俩:“不用收拾太多东西,我和官哥儿一人只备一套衣裳。算了,官哥儿多备一套,其他的就不用拿了。”

    李瓶儿换了一身衣服,又给官哥儿换了一身新衣,将黄金小手镯及项圈都给官哥儿戴上——她嫌这个太沉重,影响官哥儿活动,平时很少给他戴。

    等她们收拾好,玳安早就用完了茶点,恭敬地候着。

    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坐进暖轿,多出来的那顶暖轿让几个丫头和一丈青去坐。彼此推让一番,最后还是一丈青和绣春坐了,绣夏和绣秋则坐到后面的骡车里,玳安、来宝、来昭及六名差役紧紧护着,一路往城里去。

    轿子挺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备了茶水点心,还有铜制的手炉及脚炉。

    轿夫们抬起轿子,走得稳稳当当。

    李瓶儿紧紧抱着官哥儿,她对回府没热情,甚至是抗拒的。本来以为西门庆会在京城滞留许多天呢,没想到他腿脚倒快,才十几天就打了个来回。

    轿子摇摇晃晃,官哥儿有点害怕,问道:“娘,去哪?”

    李瓶儿拍哄他:“你爹回来了,我们去吃顿饭就回来。你喜欢住在府里还是住在庄子上?”

    官哥儿认真地想了想,道:“庄子,大,还有大宝。”

    “好,我们明日就回来。”李瓶儿笑眯眯道。

    轻轻摇晃的轿子就像一个大摇篮似的,没多大会儿,就把这母子俩给摇睡着了。

    一路回到城里,也才酉时。

    吴月娘早就叫好了席面,西门庆也歇了一觉,正是精神抖擞的时候,他派来兴儿在门口守着,只要人到了,就来禀他。

    西门庆喝着热茶,对身边众人道:“好久没见到官哥儿了,也不知那小子长成了什么样,会不会喊人。”

    吴月娘道:“急什么,官哥儿又不是哑巴。只要不是哑巴,将来总有一天会喊您‘爹’的。”

    孟玉楼凑趣道:“许久不见六娘,我也很想她。”

    西门大姐点点头:“我也是。”

    潘金莲看了她俩一眼,笑笑不说话,低头喝茶。

    一直守在门口的来兴儿,远远望见从街那边走来一群人,当头那个瞧着就是玳安,他定睛看了看,赶紧跑进去对西门庆禀道:“老爷,轿子已经来了。”

    西门庆蹭地站起来,跟着他朝外走,丢下一群妻妾面面相觑。

    吴月娘强笑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西门庆走到大门口,见轿子离门口还有几步路,他迎上去,对轿夫道:“抬进去,不要停。”

    后面那顶暖轿里坐着的一丈青和绣春没敢睡觉,见轿子进了城,便赶紧下来,守在李瓶儿的轿子旁。

    她们见老爷迎出来了,齐齐行礼问安。

    李瓶儿听见说话声,醒了过来,掀开轿帘一看,见西门庆正在外面,正想问好,西门庆放下轿帘,道:“天冷,别吹着了,进去再说。”

    李瓶儿整整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将官哥儿揉醒。

    西门庆紧紧跟在轿子旁,虔诚得像个小厮似的。等到轿子进了院子,他才喊停。

    一丈青揭开轿帘,西门庆弯腰把官哥儿抱起来,见他还在揉眼睛,便笑道:“我的官哥儿这是没睡够?晚上再好好睡。”

    绣春扶着李瓶儿下了轿,绣夏和绣秋紧紧跟在一旁。

    李瓶儿见吴月娘众人也出来了,相互见礼,西门庆道:“都进去吧,院子里冷。”说完,抱着官哥儿当先进了上房。

    李瓶儿见吴月娘的肚子越发大了,走在雪地里,生怕她摔了跤,便扶着她的胳膊,轻声道:“大娘身子沉重,还特意迎我,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吴月娘拍拍她扶着自己胳脯的手,“你替老爷养着官哥儿,连我都得多谢你呢!”

    “……”这话真让李瓶儿不好回答,只好笑了笑。

    落在后面的潘金莲悄悄同孟玉楼咬耳朵:“三姐,你看,大娘身边都才两个丫头,她的谱倒是大,三个丫头加一丈青,跟官太太似的。”

    孟玉楼看一眼前面,小声道:“她带着官哥儿,官哥儿身边不是没人么?”

    潘金莲:“怎么没人?如意儿不是人?她自己不要罢了。”

    孟玉道:“走吧,他们都进去了。”

    进了上房,西门庆搂着官哥儿坐下,见他一身新衣,眼神灵动,便哄道:“官哥儿,叫爹!”

    李瓶儿教官哥儿喊过爹,但西门庆来得少,再加上大宝也是没爹的,这个字在他俩的嘴里出现得极少。

    她生怕他不会喊,西门庆一不高兴就要把官哥儿留下来,便急忙走到儿子跟前,指着老爷说:“这是爹,喊爹。”

    “爹。”官哥儿盯着她的嘴巴,终于还是喊出来了。

    西门庆喜得眉开眼笑,连牙肉都露了出来。

    潘金莲刚进来就见到这一幕,不屑地抿了抿嘴,坐到一旁不说话。

    吴月娘一脸笑意,连声喊丫头们:“快拿碗羊奶来,再上些点心,官哥儿走了一路,必定饿了。”

    西门庆从桌上的碟子里捏了一块果馅酥,送到儿子嘴边,官哥儿张嘴就咬,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西门庆大乐,指着官哥儿对众人道:“你们看,他的胃口多好。男孩子就得这般,吃得多才长得快!”

    其他人都跟着凑趣夸了几句,吴月娘在西门庆对面坐下来,笑着对他说:“老爷,官哥儿长得越来越好了,我心里真是高兴啊。”

    李瓶儿见状,赶紧退回去,坐到三娘和五娘身旁的凳子上。

    潘金莲眼尖,见李瓶儿走动之间露出裙下的一对圆头绣花鞋。她捂着嘴笑:“你们看,六姐姐的鞋真是奇怪。六姐,这是乡下时兴的款式吗?”

    李瓶儿神色不动,淡淡道:“是啊。你要是喜欢,回头把鞋样子借给你?”

    潘金莲笑得更加大声:“我可不爱这样的,六娘留着自己用吧。”

    吴月娘:“就你眼尖,刚来就瞅见这个。”话虽然这样说,吴月娘也好奇地看过去。

    李瓶儿坐着,稍稍提起裙角,把鞋露出来,大大方方道:“我近来就爱这样的款式。”

    吴月娘点点头:“这种也常见,哪有五娘说得那么夸张?”

    潘金莲还在笑:“丫头们不都是这样的款式吗?和我房里的秋菊的鞋一模一样呢!”

    绣夏看了潘金莲一眼,然后低下头。

    绣春和绣秋则愤愤不平,碍于六娘没发话,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西门庆听得直皱眉,对潘金莲道:“这有什么可笑的?我瞧着也挺好,只要能走路就行了。”

    潘金莲讨了个没趣,放下手帕,收了笑容,低头喝茶。

    吴月娘逗弄官哥儿,让他喊大娘,官哥儿乖乖喊了。

    吴月娘高兴道:“六姐,这回就不回庄子了吧?老爷最爱全家人都在一起,我们在城里享福,独留你一个在庄子上,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瓶儿微笑道:“谢大娘的好意,只是官哥儿喜欢庄子上,说那里地方大,每天跑跑跳跳,开心极了。”

    潘金莲放下茶盏,眉梢上扬,讽刺道:“哎哟,看六姐说的,这府里还不够大?整个清河县再也找不出第二家比我们这儿更大的了。”

    李瓶儿不接她的话,只看着西门庆。

    西门庆看向潘金莲:“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这还有点心,拿去吃吧。”

    短短一点时间,潘金莲连续两回被老爷堵了回来,她气得粉脸微红,半拧着身子,赌气不再说话了。

    李娇儿见金莲被老爷奚落,心里高兴得很,看了李瓶儿一眼,正巧李瓶儿也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李娇儿原先是妓|院最红的头牌,家里开着清河县最大的妓|院,被西门庆接进府这些年,早就养懒散了,也不在意自己的身材。原先苗条的身躯一去不复返,有了杨玉环的势头,长得又白又胖,配着一身绫罗绸缎,头上珠玉无数,倒有些贵妇人的风范。

    李娇儿也不在意,虽然现在老爷很少去她房里,好歹她还管着府里的各项用度开支,下人们要采买都得先问她支银子才行。

    她在府里的地位可是稳稳当当的,管着这些杂事,还顺带着搂了一把银子,多么美好。

    又说了一回话,吴月娘让下人们放桌,摆酒席。

    一共摆了两张席面,西门庆领着吴月娘、西门大姐坐一桌,并让小厮快去请女婿陈经济来。

    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及潘金莲坐隔壁桌。

    西门庆舍不得官哥儿,见自己这张桌子还有空位,便喊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坐过来。吴月娘一听,也赶紧喊她,还让小玉去拉她过来。

    李瓶儿没办法,只好抱着儿子坐了过去,坐到吴月娘的下首。

    潘金莲心里气愤不已,拧着手帕却又没一丝办法。

    不一时,陈经济来了,穿着黛绿色的绵绸直袍儿,粉底皂靴,笑吟吟向众人作揖请安,然后坐到西门大姐的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西顾】投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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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6 章

    这是李瓶儿第一次见陈经济。

    只见这小伙儿约摸22岁左右, 生的唇红齿白, 肤色白皙, 眉目清俊。他虽然年小, 却一身风流, 如同西门庆的接班人似的。

    刚作完揖,起身时悄悄朝潘金莲那桌睃了一眼, 眉目中透露出涎邪之态, 可惜其他人毫无察觉, 还以为他是个老实忠厚的好女婿呢!

    李瓶儿看见陈经济的小动作, 没有出声,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西门大姐。

    西门大姐是西门庆的女儿,是他第一个妻子生下来的。彼时,西门庆才14岁。

    按理说,西门庆相貌非俗, 他娶的老婆也不可能是歪瓜裂枣,但世界上就是有一种人, 她的父母英俊美貌,却偏偏将她生得其貌不扬。

    西门大姐的五官, 拆开来看, 每样都不丑, 但聚合在一起,却让人觉得普通之极,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她虽然容貌普通,因为住在自己家中, 却气势颇盛,一副抬头挺胸状,衬得垂着头的陈经济更显得老实了。

    吴月娘起身,带头敬了西门庆一杯,然后轮到其他妾室们,李瓶儿跟随大流,也举杯祝福了一句。

    西门庆在路上受了一回惊,此时见着机灵的儿子,妻妾女儿女婿又齐聚一堂,顿时心满意足。兴致上来,他不禁多喝了几杯。

    潘金莲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打扮,精心化妆,梳头挑头饰,里外衣服换了好几套,最后才定下这套。

    她穿着石榴红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鹅黄金沿边挑线裙,里面配着大红绸裤,下边一双红帮白底的尖尖三寸金莲。

    才喝了几杯酒,潘金莲不停地拿眼睃西门庆,一眼一眼地递过去,可惜西门庆没收到,只时不时地看向李瓶儿。

    李瓶儿穿得清爽,一件青杭绢袄儿,下着白棱挑线裙,头上也只插着一根金簪,清清爽爽,简简单单。

    潘金莲描眉涂粉,两道水鬓描得长长的,额上还贴着花翠。她不甘心自己的美貌被空付,见西门庆没回应,便使足了力气往他身上扔媚骨眼刀。

    后知后觉的西门庆终于感应到了,他抬头细细打量了潘金莲一眼,见她头发梳得高高的,满头金玉,珠光刺眼,两旁的水鬓又黑又长,额间花翠欲滴,一双杏眼如一对勾子似的对着他。

    她这般妖艳放荡的模样,却让西门庆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因为他想起了黄河边那阵可怕的妖风。

    妖风也是这样,肆意又狂放,遮天蔽日,既迷人眼又勾人。略一回想,仍然心有余悸,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清爽的李瓶儿来洗眼睛。

    眼见老爷对她的示好无动于衷,甚至还扭头看李瓶儿去了,这让潘金莲如何不恨。

    放在桌下的双手,被她扭成了一团。

    孟玉楼夹了一块点心给她,小声道:“吃吧。”

    潘金莲强撑着笑了笑,拿起筷子。

    这一桌只坐了四个小妾,孙雪娥就不用说了,本来只是前妻的丫鬟,后来被提拔成了小妾,虽然她平时要上灶做饭,但好歹也分了两个小丫头伺候她。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孟玉楼嫁进来时嫁妆丰富,手里银钱多多,不需要刻意讨好西门庆,只要不惹他厌烦就足以。

    李娇儿更不用讲,毕竟家中开着清河县最大的妓院,又把着后院的开支这么些年,早就捞足了本。

    只有潘金莲,银子没有,娘家更是帮不上忙,她除了攀紧西门庆,还能怎么办呢?她想要的漂亮衣裙、华丽首饰,多数都是在床上伺候好老爷后,趁着老爷心情好才敢开口要。

    她若是没了老爷的宠爱,那当真是活得连丫头都不如了。

    这满屋子的女人,没有哪一个人比她更渴望更需要西门庆的宠爱。

    一顿饭下来,李瓶儿观察到陈经济在西门庆面前,当真是表现得如同鹌鹑一般,一直低着头,不敢乱瞄女眷。他还替西门大姐夹了两次菜,其余则是恭维着西门庆说话,替他斟酒。

    西门庆一边和众人说着京城见闻,一边给吴月娘夹了一次菜,又给李瓶儿夹了一次,还逗了官哥儿几句。

    不一时,酒席吃毕,西门庆吩咐众人散了,他今晚要歇在吴月娘这里。

    其他人还好,潘金莲最馋西门庆,临走前还瞟了他好几眼,可惜西门庆稳稳地坐着,不动如山。

    陈经济跟西门大姐一起回了前院,李娇儿也走了,孟玉楼拉着害眼病的潘金莲也走了,李瓶儿抱着官哥儿正打算走,西门庆喊住她,对吴月娘道:“瓶儿刚回府,我先跟过去看看,等安排妥当,我就回来。”

    吴月娘含笑道:“迎春那丫头一直守着六姐的屋子里呢。六姐,若是缺了什么就派人过来和我说。”一面说,一面把他们送至门口。

    西门庆一路抱着官哥儿,用自己的鹤氅紧紧护着儿子的头脸,生怕他被风吹着。

    迎春一晚上都在收拾整理屋子,将六娘惯用的东西全摆出来,再将炕上的锦褥重新换过,生了火盆,备好茶水点心,听见门外的动静,赶紧迎出来跪在门口。

    李瓶儿淡淡道:“起来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迎春开心极了,一骨碌爬起来。

    进了屋,李瓶儿怔了怔。

    这间屋子,她并没有太多印象,就算有,那也是不好的回忆。西门府上相较于其他府上算是很宽敞的了,不然也不会次次接待官员都安排在他家。但城里的屋子再怎么宽敞也比不上乡下。

    当初她刚穿来时,瘦成了一把骨头,日日躺在这屋里养着。那些日子里的伤心、难过、彷徨、害怕,随着脚踏进门坎,一幕幕全部回忆起来,如同身临其境一般,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浓浓的中药味。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西门庆看见,马上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合你心意?需要什么就说,这是自己的家,别客气。”

    李瓶儿笑笑:“不是,迎春安排得很好。我只是一进这屋子,就好像闻到了药味。当初我在这屋里,可没少喝药。”

    “呵呵,”西门庆放下心,“那是你当时被闷着了。迎春,你让玳安去我书房里搬几盆花过来,给六娘熏熏屋子,省得她再闻到药味。”

    迎春笑眯眯地去了。

    绣春领着绣夏和绣秋熟悉环境,一面候在外间等着主人叫。

    官哥儿在西门庆的鹤氅里已经睡着了,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西门庆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两口,轻手轻脚进了内室,把儿子小心翼翼放到床上。

    李瓶儿连忙拿起一旁的被子给儿子盖上。

    西门庆摸摸炕,见是热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小声对李瓶儿道:“迎春还算尽心。”

    李瓶儿:“等下我会赏她的。”

    西门庆:“让丫头夜里小心伺候,屋里烧着炕,容易口渴。备壶热茶在火盆旁,省得官哥儿夜里想喝水又没有。”

    李瓶儿点头:“我知道的,您回去吧,大娘还等着您呢!”

    西门庆笑了,搂着她合衣躺下来,道:“急什么。你不知,我在京城那几日,夜夜孤枕难眠,谁都没想,就想你一个人了。”说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李瓶儿神色不动,跟西门庆这匹种马相处,时不时地被他揩点油是常态。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动真格的,真是各路神佛在保佑李瓶儿。

    “真的?您不想大姐姐?不想五姐?”李瓶儿抓着他胸口的衣襟问道。

    西门庆紧了紧搂着她的手:“想她们干什么?月娘一向端庄稳重,不必我操心。金莲那性子,既火爆又泼辣,一想到她,我连走路都得快两分。京城是能让人随意乱走的吗?只有你最温婉,想着你,我办事都不急不躁了。唉,你不知,这回我真是见了大世面,开了大眼界。在清河县,我一向认为自己够能干的了,现在想想……清河县还是太小了啊。”

    西门庆发了一回感慨,忽地想起了王三官的娘子黄氏。那黄氏是六黄太尉的侄女,若是能勾搭上黄氏,让她在六黄太尉面前帮自己说说话,那他的路就更宽更好走了。

    李瓶儿没有言语,西门庆本来就是一个眼界颇高,行事又有手腕的人。若不是他早死,还不定他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西门庆想起黄氏,就顺带着想起去京城之前拒了王三官的贴子。今日他回来了,明日那王三官必定会着人来请他。还有王王官的娘林太太,听说前几日是她生日,倒是自己因上京城而错过了,还得补一份礼过去。

    还有新上任的何千户,府里得摆酒替他接风,然后衙门里也得摆一次公宴欢迎他,还有他要买夏任溪的房子住,重新添治下人……这么一想,到处都是事儿。

    公事一进脑子,把西门庆的淫|欲冲淡了。虽然久不近李瓶儿的身,但好歹她就在府里,随时吃下肚都行,不必急于这一时。

    于是,他道:“今天我刚回来,得去上房歇着。你和官哥儿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找你,到时……”

    李瓶儿心里一突,试探着问:“我怕官哥儿在府里呆不惯,毕竟他在这里出了两次事了。之前的猫就算了,那时他还小,现在他开始记事,多半还记得鹅呢!您看,我和他几时回庄子上去?”

    西门庆皱眉,斥道:“难得回来一趟,大家齐聚在一起,不好吗?好好住着,若有奴才不听话,你跟我说,我来收拾他们。”

    李瓶儿见他似乎不想放她母子俩走,顿时大急:“我和官哥儿的东西都没带来呢,一人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

    西门庆不在意地笑笑:“还以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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