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爱看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金瓶梅]瓶儿记 完结+番外 > 第十六章 (11)

第十六章 (11)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素梅一边逗大宝,一边同小叔子说话,“我听她们说,六娘也许不回来了。对了,你前几天套的那只野兔,把它腌了吧?”

    前几天,秦少正一拐一瘸地去了山上,顶风冒雪,挖了几个陷阱。

    运气还不错,真被他套到了一只野兔。

    他提回家,对嫂子道:“六娘帮我们太多,又没什么好礼谢她,这只野兔还算新鲜,不如送进府里给官哥儿加盘菜?”

    杨素梅第二天就提着野兔进庄子,谁知却没见到六娘,几个大丫头并来昭夫妻都不在,其他下人不敢擅自收她的礼物,她只好又提回来了。

    秦少正眼神暗了暗,看着火盆,道:“先放着吧,也许官哥儿明天就回来了呢?小孩子吃腌肉不好。”

    杨素梅没放在心上,顺口就应了。反正天气寒冷,又不会放坏。

    第二日上午,西门庆在前院安排了酒席,宴请蔡知府和安老爷。

    后院里,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妗子等人还未回去,都坐在上房里陪吴月娘聊天。那几个姑子怕招西门庆的厌烦,昨晚就悄悄溜走了。

    李瓶儿同官哥儿在自己的小院里玩耍,没去上房。

    潘金莲憋了一天的火气,总算找着了机会。

    她坐在吴月娘下首,问她:“大姐姐,今日怎么不见你带红狐围脖?”

    吴月娘笑道:“暖屋里坐着,还带什么围脖?没得出一脑门汗。”

    潘姥姥便笑问:“什么围脖?红狐的?那东西可珍贵了。”

    吴月娘就喊小玉将围脖拿来,给众人观看,大家又夸赞了一番。

    潘金莲慢悠悠地甩了下手帕,道:“我们老爷对大姐姐是没得说。你们瞧,这红色多好看哪,只有大姐姐有。不过……”她眼珠一转,“昨天玳安那贼奴才抱着包裹不撒手,我还以为是什么金元宝呢,原来是买给六姐的一件狐裘,雪白雪白的,一丝杂色都没有。听绣春说,那件狐裘花了老爷三百两呢!”

    吴月娘微微变脸,收起围脖,递给小玉,让她收起来:“绣春那丫头,还是咋咋呼呼,没点规矩。”

    “可不是,”潘金莲说得兴起,嘴里不停,“我才一去,她就抱着狐裘给我看,生怕我不知道似的!”

    吴月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道:“你跟那种奴才计较什么。”

    吴大妗子见气氛不好,连忙打圆场:“这也是老爷家底丰厚,你们每人都有一件。像我们,要是得了这么一件稀罕物,一年怕是都不舍得穿一次。”

    吴月娘笑了笑。

    潘金莲又道:“要我说,金山银山也躲不过坐吃山空!老爷说,六姐姐那件六十两的旧皮袄就给官哥儿剪着玩儿。”

    众人都不说话了。

    潘金莲向吴大妗子及杨姑娘道:“你们是没看见,六姐姐可气派了,现在身边使着三个大丫头,还有惠庆那贼淫|妇,也跟前跟后地伺侍她,好像六姐是她亲娘似的,赶着来孝顺呢!大姐姐都快临盆了,身边也才两个大丫头,我都替大姐姐不忿!你们瞧,我们都在上房陪大姐姐说话,就她躲懒,吃了早饭就急忙缩回她那院里。”

    一直没出声的孟玉楼笑着对潘金莲说:“她是怕官哥儿哭闹,吵着大家。”

    潘金莲翻了个白眼:“官哥儿也该教他规矩了,小的没规矩,大的也没规矩?之前大姐姐身上不好,她也不说回来侍疾。现在回来了,在上房多呆一刻都受不了,好像这里有洪水猛兽似的!”

    吴月娘重重放下了茶盏。

    潘姥姥急忙对女儿说:“大家都没说话,偏你话多。”

    金莲丝毫不给她娘面子,犟嘴道:“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就说,谁管得着?”

    潘姥姥被她顶了一句,堵气也不肯再劝。

    吴月娘自从听到李瓶儿得的那件狐裘竟然花了三百两,比她的围脖还贵了一百两,心里就不舒服起来。

    雪白的狐裘多漂亮,她都还没一件呢!

    被潘金莲挑唆了几句,到底没忍住心里的怒气,她对众人道:“也不怪五娘说她没规矩,之前哄着老爷来找我索要她的婚书。我本来不想给的,哪家小妾是自己握着婚书的?偏偏老爷宠她,硬从我这里夺走了。明明说好看一眼就还回来的,这次回来,她连提也没提!”

    其他人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俱都吃惊地看过来。

    吴月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金莲说:“五娘,你也省省吧,没看我都捧着她吗?老爷把官哥儿当成命根子,谁敢说个不字?”

    其他人都闭嘴不语,唯独潘金莲甩了下手帕,嗤笑一声,讥讽道:“是谁的种还不一定呢!当着绿王八,把野种当命根子,将来有他后悔的!反正我只认大姐姐肚里这个。”

    金莲这话一说出口,其他人恨不得自己不在现场或耳聋了才好。

    吴月娘微笑着:“怕是你想多了吧?六娘进了府,自然是老爷的人,她生的儿子当然是老爷的儿子。以后快别这样说了,要是被老爷听见,还不得打你一顿?”

    潘金莲大声道:“我怕什么?她若站得正、立得稳,还怕别人说?俗话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呢!我只担心老爷受了|奸|人蒙蔽!六姐姐是八月进府的,很快就有了孕,第二年六月便生下官哥儿。你们算算,这日子对不对头?”

    杨姑娘人老成精,低头喝茶不言语。

    潘姥姥扳着手指头慢慢算起来,孟玉楼和李娇儿正想找个借口告辞,谁知吴大妗子道:“这不是刚好十个月么?十月怀胎,正正好!”

    潘金莲娇笑两声,用手帕虚点着吴大妗子道:“连大妗子也被她蒙了,难怪老爷迷了眼呢!她之前可是跟蒋竹山那神棍在一起的,她要是七月份再生,我就不说什么了,怎么偏偏就是六月呢?”

    吴大妗子咳了几声,暗恨自己为什么要接她的话茬,强撑出一脸微笑,道:“没准早产了呢?”

    潘金莲得意扬扬,说:“官哥儿生下来足足有五斤二两,谁家早产的孩子在肚里养得这般胖大?”

    众人都不言语了,就连吴月娘也没出声阻止或岔开话头,由着潘金莲作。

    李瓶儿哄着官哥儿在院里玩了一会儿,对绣春说:“把孩子抱上,我们去上房坐坐。她们都在那里,不去不好,稍坐坐就回来。”

    绣春抱着官哥儿,李瓶儿还带上绣夏,三人往上房去。

    刚走到上房门外,就听见五娘正在里面告状,李瓶儿没有进去,在外面略站了站。

    等听到吴月娘埋怨她不肯把婚书还回来时,李瓶儿就打算回去了。

    进去干嘛?难道要跟吴月娘说我不还婚书了?还是说马上还?

    她又不傻,当然是装作没听见才好。

    谁想,潘金莲得寸进尺,竟然抹黑官哥儿,口口声声她的儿子是野种。

    西门庆的生育能力,一直受后人质疑。

    他得到的女人最多,床上功夫最强,一天会几女都不算个事,唯独在子女缘上不好。

    第一个妻子生下西门大姐,吴月娘吃了胎盘配药,总算又生下孝哥儿。官哥儿的身份一直是个谜,谁都弄不清到底是谁的种。因为时间卡得太好了,这年头又没有dna亲子鉴定。

    是好是歹,全在西门庆的一念之间。

    潘金莲不愤李瓶儿仗着有子,在老爷心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她之前数次提起官哥儿不是老爷的亲子,到底怕惹火老爷,只敢在后院女人堆里宣扬这件事。

    后世曾有人说,潘金莲虽然品性不好,但智商还是过硬的。

    西门庆所有的偷情,在后院其他女人还没看出苗头时,潘金莲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这事,也许就正如潘金莲所说的那般。

    李瓶儿则持反对意见,潘金莲要真那么聪明,怎么看不出武松娶她是为了杀她?这只能说明,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极爱偷情的人,所以才对别人的偷情特别敏感。

    潘金莲的这种手段,不过是杀官哥儿不成,选择的另一种宅斗罢了。

    官哥儿的生世,从潘金莲第一次质疑开始,就成了一个脓包,谁也不敢在老爷和李瓶儿跟前当面挑破。

    脓包慢慢酝酿,直到官哥儿和李瓶儿相继死去,这个脓包才不药而愈。

    李瓶儿在外面听得浑身发抖,官哥儿到底是谁的孩子,她并不在乎。再说她那会儿还没来呢,如何知道?

    不过,她还是倾向于这是西门庆的儿子。

    因为西门庆设计冤枉了蒋竹山,李瓶儿将其赶走,又过了好些天,才重新和西门庆合好,一顶轿子抬进府的。

    即便官哥儿不是西门庆的种,那又怎么样?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儿子。

    既然是她的儿子,就不能让他背着野种的名声,不然长大以后,他怎么做人?

    李瓶儿小声让绣春抱着官哥儿先回院子去,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上房的门。

    门内正在沉默的众人,被这一声巨响,惊得齐齐朝门口看过来。

    “潘金莲!”李瓶儿气势汹汹地大步走进去,用手指着潘金莲,连名带姓地喊道,“你这个毒妇!先是养猫,后来又引鹅,三番两次想害官哥儿不成,现在又说他是野种?你毒杀了武大,倒也不差我和我儿子了!我和你拼了!”

    李瓶儿骂完,立即冲上去,揪着她的胳膊,开始抓打。

    其他人惊得齐齐呆住,吴月娘捧着肚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六娘向来是后院最温婉柔顺的,没想到她竟然有和人打架的勇气。

    潘金莲虽然失了先机,但她个头比李瓶儿高,身材也不似李瓶儿那么纤瘦,很快就将战场的主动权掌握过来。

    “你打我?你打我!敢做不敢认!自己立身不稳,还怪我多嘴?我怎么毒杀武大了?连老爷和官老爷都没这么说!”潘金莲急起来,先一脚踹到李瓶儿的小腿上,将她踹倒在地,然后骑上去一边大骂,一边趁着混乱又扇又揪又掐李瓶儿。

    李瓶儿很快就被她碾压,倒在地上,反抗无力。

    不愧是床上小金莲,能和西门庆鏖战一夜的女人,有哪一个是体力孱弱的?

    绣夏急起来,顾不得尊卑就上前帮忙。她想拉开骑在六娘身上打的五娘,却被潘金莲反手在她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吴月娘顾不上发愣,捧着大肚子站起来,喊一旁呆若木鸡的小玉和玉箫:“快,快,快将她俩拉开!”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乱哄哄上前将三人分开。

    潘金莲衣服散乱,发髻微微歪斜。

    和她相比,李瓶儿就狼狈多了,她的头发乱成一个鸡窝,插着的那根金簪也不知掉哪儿去了。

    潘金莲贼狠,趁着把她压倒在地上时,狠狠扇了她的头好几下,又掐又拧,那副长长的指甲简直是神助攻。

    李瓶儿自从接手养官哥儿,就再也没蓄过长指甲,生怕平时不小心伤着儿子,现在却吃了个大亏。

    潘金莲站在一旁整理自己的衣服,脸色忽青忽白。

    毒杀武大,是她最隐秘的事,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被李瓶儿挑破了。

    李瓶儿被绣夏扶起来,头还有些发晕,脸蛋上顶着几个鲜红的巴掌印,又滚了一身的尘土,就算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打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占着理竟然还打输了?

    李瓶儿这辈子从没打过架,最多跟人红过脸,没想到一朝穿越到这里,竟然如此狼狈可怜。

    她看着四周,众人都木愣愣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见她似的。

    潘姥姥一脸怜悯,但嘴角憋不住的笑意,似正在嘲笑她一般。

    潘金莲虽然脸色不好,但她回过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瓶儿,像只斗胜的大鹅。

    吴月娘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瓶儿又气又羞又窘,哇地一声哭起来,伸手去拉潘金莲:“走,走,你跟我走!我们去老爷面前评评理!如果老爷也不认官哥儿,我现在就带着儿子搬离这府里!”

    潘金莲一听,吓了一大跳,连连推她:“你要去自己去,谁要和你一起去?”

    吴月娘这才大声道:“哎呀,别闹了!六娘,你伤着了没?”她没有问金莲,金莲那样子一看就没什么大事儿。

    李瓶儿不依,继续去拉潘金莲,边哭边喊:“走,找老爷评理去!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也不活了,抱着官哥儿去死,省得碍着你们的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谁天天防得住?”

    潘金莲惧怕西门庆,更怕这事在老爷面前闹开。当下眼珠一转,一屁股坐到地上,把上身的袄儿撕开,又抓散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起滚来。

    她一边打滚,一边往自己脸上扇耳光,一边哭喊:“仗着有儿子,就欺负我们这些没儿子的人。这日子没法活了,我先死了算了!”

    李瓶儿看得瞠目结舌,好家伙,她可真会撒泼啊!

    潘姥姥抹着眼泪,走到潘金莲身旁:“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跟着痛哭起来。

    杨姑娘和吴大妗子赶紧上前相劝,金莲不理不听,径自在地上撒泼打滚。

    李娇儿站在一旁看热闹,孟玉楼对吴月娘说:“大姐姐,快让她起来。老爷在前院待客呢,要是听见了……”

    吴月娘打了个机灵,狠狠骂地上乱滚的潘金莲:“你要是不怕引来老爷,你就接着滚!”

    潘金莲一听这话,不哭不闹了,但还是躺在地上不肯起来。

    吴月娘又神色难言地对李瓶儿说:“六姐,你也退一步。老爷正在前边宴客,谁敢去打搅他?”

    李瓶儿低头想了想,西门庆爱面子,就算她硬拉着潘金莲去了,老爷当着外人失了面子,下不来台,料想她也讨不了好。更何况,潘金莲哪里会乖乖地跟她去找老爷评理?

    “绣夏,我们走。”李瓶儿领着绣夏走了。

    潘金莲等她一走,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她拉着吴月娘的袖子就要哭诉,吴月娘皱眉道:“你先回去洗洗吧。”

    潘姥姥赶紧扶着女儿,一路委委屈屈地回了女儿的院子。

    因出了这件事,吴大妗子和杨姑娘也不好再留下来,齐齐告辞走了。

    ☆、第 61 章

    绣春抱着官哥儿回了小院, 她也听见了五娘的那番话, 心里又气又怒, 还有一种深深的惊恐。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 生怕六娘会吃亏, 她将官哥儿递给绣秋,道:“你好好看着官哥儿, 一步也不要离开, 我再去看看。”

    她才刚走到院门口, 就见绣夏扶着一身狼狈的李瓶儿回来了。

    “六娘, 您这是怎么了?五娘打您了?”绣春赶紧上去扶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事,先回去。”李瓶儿拍拍她的手,安抚道。

    进了房间,李瓶儿让绣秋把官哥儿抱到侧间去玩, 然后进了净室,洗澡换衣服。

    穿着中衣的李瓶儿坐在热炕上, 绣夏正要伺候她梳头,李瓶儿见她脸上的巴掌印还红通通的, 便笑道:“绣夏, 快去敷一下你的脸, 省得别人见了笑话你。”

    绣夏放下梳子:“那奴婢去煮几个鸡蛋,六娘也得敷一下。”

    “好,你去,我这里有绣春就行了。”

    绣春慢慢替她梳头, 心疼地说:“五娘太狠毒了!”

    她替六娘洗澡时,发现她腰上、肩膀上、胳膊上全是指甲掐痕,甚至连胸口也有一个!想也知道是五娘干的好事!

    “嘶,轻点啊。”李瓶儿倒吸一口气,揉了揉头皮,“绣春,你帮我看看,她那会儿朝我脑袋上又扇又揪了好几下,是不是顺手把我头发薅掉了?”

    绣春悄悄把梳子上带下来的几十根头发藏在袖子里,强笑道:“没有,六娘的头发还多着呢。”

    “那就好。”李瓶儿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绣春慢慢梳头,气愤地说:“六娘,不如我们现在回庄子上去吧?反正五娘看我们不顺眼,与其留在这被她找碴,不如走了算了。”

    李瓶儿暗叹口气,无可奈何道:“傻姑娘,你当我不想?要回庄子,得先套骡车、备暖轿,动静一大,老爷能不知道?他肯就这样放我们走吗?事情闹大了,让他在外人面前失了脸面,我们能讨着好?”

    绣春抿着嘴不再言语。

    金莲由她娘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过后,潘姥姥教训她:“你这张嘴,真是……你管他是不是老爷的种,只要你们老爷肯认,哪怕是街边捡来的呢?现在倒好,彻底和六娘撕破脸皮了。往常我每回来府上,她都要送我几匹布,几盒点心。你看你这事做的!”

    潘金莲只是想告个小状而已。

    往常她告李瓶儿的状够多了,哪一回见李瓶儿硬气过?就算有西门大姐给她通风报信,她还不是拿着东西来讨好她,找她合好?

    谁承想,这一回李瓶儿竟然这么硬气,把事情闹这么大呢?

    潘金莲心里正后悔不迭,不想又被她娘数落了一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冰冰道:“我是没钱的,你眼里只有那个有钱的六娘,只可惜她不是您的女儿!”

    潘姥姥一听这话,捂着脸就要哭,春梅赶紧哄她吃点心,劝道:“姥姥,五娘心里正不舒服呢,您多体谅!虽然我们五娘嘴皮子快,可她说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真真的?五娘才是一心一意地想着老爷,生怕老爷吃了暗亏。您看,满府里这么多女人,谁心里不怀疑六娘?可又有几个人敢说出来?就连大娘也只是装聋作哑。我们五娘只吃亏在心直口快上罢了!”

    潘姥姥的脸色好了一些,对女儿道:“你好好过日子,以后少搀合这些事,只要不少了你的那碗饭就行。我这就回了,家里没人,我也不放心。”

    潘金莲也没心思留她,吩咐春梅装了几盒点心给她带上,就送她走了。

    中午,吴月娘让丫头去喊大家来上房吃饭,孟玉楼和李娇儿来了,潘金莲与李瓶儿齐齐未到。

    这一餐饭吃得格外沉默,吃毕,闲话也不说了,各自散去。

    晚上,吴月娘又派丫头来喊吃饭。

    潘金莲歇了一下午,养好精神,装扮一新,摇摆着去了上房。

    李瓶儿只让绣春在院门口回小玉:“六娘不舒服,官哥儿正哭闹着,就不去了。”

    小玉悻悻而回。

    吴月娘叹了口气,招呼大家入座开饭。

    西门庆在前院待客一整天,陪着蔡知府和安老爷吃酒赏曲,连后院都没功夫进一下。

    陪了一整天,用过晚饭,又喝了会儿茶,等送走两位,他感到精疲力竭,这才回了后院。

    上房里大家都在,独少了李瓶儿及官哥儿,西门庆便问吴月娘:“六娘和官哥儿呢?”

    吴月娘看了一眼潘金莲,后者缩了缩身子,月娘回道:“在她屋里呢。”

    西门庆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脸疲惫,吩咐小玉:“给我弄碗浓浓的解酒汤来。”

    吴月娘见他脸色不好,挨着他坐下:“你也少喝点酒,别那么实诚,再结实的身子也架不住日日这样喝。”又让其他人散了。

    潘金莲正巴不得,抢先站起来,迈着小碎步回了她的屋子,吩咐秋菊将院门关紧,谁来叫都不许开。

    西门庆喝了醒酒汤,感觉精神好了些。

    吴月娘接过汤碗,交给小玉,对老爷说:“老爷,去床上歇着吧?”

    西门庆揉了揉额角,一脸憔悴:“我今天还没看过官哥儿,得去看看。”然后起身走了。

    吴月娘没有拦他,心里希望李瓶儿会像以前一样,不要在老爷面前多嘴多舌。

    西门庆脚步沉重,一路走到李瓶儿院子里,望着院里的灯光,听着官哥儿的欢笑声,他精神才好了些,脚步也轻快起来,进了房便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好不容易才送走客人,去了上房,却没见着你们。”

    李瓶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话。

    下午敷了鸡蛋,脸上的巴掌印早就不见了,身上又是暗伤,不掀开衣服谁瞧得见?

    西门庆还不知道这事,知道这事的下人们,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他乐呵呵地,走到炕前,问:“用过晚饭没?官哥儿今晚吃了些什么?”

    李瓶儿端着茶碗,垂眸道:“用过了,绣春从厨房拿的饭菜。”

    西门庆挑起眉头,自顾自坐下来,端着茶盏吃惊地问:“怎么不去上房用饭?我看她们全在那里。”

    李瓶儿胸腔里憋着一股气,她才不会像前身那样,为了和睦忍气吞声。

    她冷嘲热讽道:“我才不去碍别人的眼呢!我们一出现,别人就想方设法地想除了我们母子俩。”

    西门庆感到有点厌烦,他终日在外忙碌,回到后院就想散散心,不是专门来听谁与谁的鸡毛蒜皮的官司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很是无奈:“又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么?”这还是冲着李瓶儿,若换了其他人,他早就提脚走了。

    李瓶儿听出他语气里面的不高兴,瞪了他一眼,道:“你问我怎么了?大姐姐不是正妻么?她管着后院,哪样事不知道?怎么,她没告诉你?”

    西门庆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今天累得很,本来最近身子就不太好,又硬撑着应酬了一整天,现在还要听她阴阳怪气地说些不清不楚的话,顿时没了哄她的心思,起身道:“那行,我现在就去问问月娘。”

    李瓶儿由着他走,连送也没送。

    西门庆回到上房,问吴月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月娘讶然,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就是中午和晚上叫她来吃饭,她没来。”

    西门庆反问:“既然没什么,她为什么不来上房吃饭?”

    吴月娘被他逼问,心知这回瞒不过了,只得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西门庆一听,气得脸色通红。

    他没有说话,在屋里团团转,等找到了他的马鞭,便紧紧握在手里,抖着声音道:“三天不打她,她就要上房揭瓦了!我看她是见不得我好,竟然说官哥儿是野种?我会让她知道,到底谁才是野种!”

    吴月娘见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副拿着马鞭就要去找金莲的模样,连忙拦着他,急道:“今天吴大妗子和杨姑娘也在这里,她们都听见了,你还想干嘛?回头闹大了,丢的还不是我们自己的脸!”

    西门庆见她挺着大肚子挡在自己身前,不好去推她,气氛一时僵持起来。

    吴月娘连忙哄道:“你好好劝劝六娘,官哥儿满月我们大办了一场,又结了亲家,闹出去谁有脸?回头我去说说五娘,让她以后注意口德,不要再惹事。”

    倘若是以往,吴月娘就算挺着十个肚子也拦不住他,但今日西门庆身体格外不好,他扔下马鞭,一声也不言语,沉着脸色,径自往李瓶儿院子走去。

    吴月娘看他往六娘那边去了,连忙念佛:“阿弥陀佛,总算哄住了。”

    西门庆到时,李瓶儿已经脱了衣服,仅着中衣,靠在炕头搂着儿子讲故事。她打算讲完这个故事就睡觉。

    西门庆一身怒气进来,见她母子俩这副模样,只得把气憋回去,坐到炕沿,低声道:“金莲她……她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回头我说说她。官哥儿……”

    西门庆从她怀里把官哥儿抱起来,仔细看了看,道:“我说他是我的儿子,那就是我的儿子。以后谁再胡说,我扒了他的皮!”

    李瓶儿扬声喊绣春。

    绣春进来,李瓶儿道:“你把官哥儿抱到侧间去,哄着他,先不要让他过来。”

    绣春抱着官哥儿去了侧间。

    李瓶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西门庆,言语里充满了嘲讽,她问:“这事就这么算了?”

    西门庆叹了口气,脸上疲色更甚:“你放心,回头我就抽她几鞭子,给她长长记性。”

    李瓶儿:“抽她几鞭又有什么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红口白牙地说官哥儿是野种。这要是传出去,官哥儿长大怎么做人?”

    西门庆心里也恼金莲,见李瓶儿还是不依不饶,便不耐烦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哼!”李瓶儿冷哼一声。

    西门庆就是这样,一遇到后院女人的事,他不想处理,或没法处理时,就喜欢和稀泥,或者躲出去。

    想起潘金莲的种种作为,李瓶儿的语气又尖又利:“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又没她那么硬的心肠,看不顺眼就毒死,要不然就养猫逗鹅。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说我和官哥儿回庄子上去,你又不肯。现在出了事,倒还护着她!”

    西门庆额角生疼,心里百般无奈,语气也跟着严厉起来:“你也退一步,别越说越过份!什么毒死?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李瓶儿讥笑一声:“当然了,我哪能和她比?毕竟她和你有过命的交情。”

    “什么过命交情?越说越离谱了。”

    “武大那事,你俩难道不是有过命的交情?你出去打听打听,街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瓶儿也是被气晕了头,身上被金莲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疼,况且西门庆摆出一副绝不放她回庄子的样子,她索性破罐破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西门庆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他蹭地站起身,眼前直冒金星,额角乱跳,紫涨着一张脸,怒瞪李瓶儿:“你!你!”

    “我什么我?”李瓶儿一见他凶,也豁出去了,挺直胸膛,直视着他,“我要回庄子上去!这府里会吃人。再住下去,我和官哥儿连骨头都不剩了!”

    西门庆气得鼻翼翕动,双眼通红,瞪了她好一会儿,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李瓶儿在他身后大喊:“你又躲!你还是不是男人?逃避能解决问题?真没种!”

    西门庆脚步一顿,扭回头,怒目道:“我没种?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男人!”他转身往炕边走,边走边脱身上的氅衣。

    李瓶儿见他一副要耍流氓的姿态,顿时大急起来。

    她只是想刺激他同意她回庄子,可没想过要把他刺激到床上来。

    眼看西门庆越走越近,李瓶儿立刻从炕上跳下来,转身就跑。

    西门庆急忙去抓她,两人在里间玩起了躲猫猫。

    西门庆喝了一整天酒,他还不知自己身体状况已经极差了,只以为自己的头晕眼花是被气的。

    此时他精力不济,李瓶儿仗着身材娇小,躲起来得心应手,一直绕着桌子、椅子跑圈圈。他追了好几步,竟然死活没追上。

    他停住脚,喘着气,怒极反笑,道:“你有本事别躲啊!”

    李瓶儿梗着脖子道:“我又不傻,为什么不躲?你有本事别追啊!”

    他朝着她走近两步,道:“你是我的人,我和你亲热一下又怎么了?这不是天经理义的吗?”

    李瓶儿紧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动了,她也动,始终和他保持隔着桌子的直线距离。

    她还嘴道:“呸!谁稀罕你,你就去找谁!我才不稀罕!”

    西门庆把拳头死死捏着,咬牙切齿道:“看来我是太惯着你了,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她见他又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心想,如果她要一直被关在府里,那离死也不远了,不如先气死西门庆。

    于是,她道:“说得好像你很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似的!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和官哥儿,省得连累了你一世英名!”

    西门庆怒气急增,一下子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婉柔顺的六娘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灵光闪现间,他想起了那个一脸白净、唇红齿白的何千户。

    顿时,他就像当场捉奸的男人一样,气得大骂道:“我知道了,你是看中了那个小白脸吧?怎么,想离了我去找他?”

    李瓶儿怔了怔。

    哪个小白脸?

    他没见过秦少正吧?再说,秦少正也不白,人家是健康的古铜色。

    趁着她愣怔的功夫,西门庆向前两步,一把抓住了她。

    李瓶儿挣扎扭躲,西门庆毕竟是男人,一身的力气,就算他此刻精力不济也不是她能扭开的。

    他死死捏着她的胳膊,李瓶儿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被捏碎了。

    西门庆状似颠狂,怒笑道:“你跑啊?你不是挺能跑吗?我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你的男人。”一把将她扛到肩上,往床边走。

    李瓶儿拳打脚踢,垂死挣扎着骂道:“我不要和你上床!你太脏!让我恶心!凭什么我守着你一个,你却睡着一群人?”

    西门庆被她那句“我守着你一个”给逗笑了,腾出一只手,在她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继续朝床边走:“你心野了,是吧?不教训你是不行了。”

    李瓶儿急得没办法,混乱中抓着他紧箍着自己的那只手,使足力气咬了上去。

    西门庆不防她真咬,小臂顿时见了血。

    他嚎地惨叫一声,失手将李瓶儿重重摔到了床上。

    ☆、第 62 章

    李瓶儿被摔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才爬起来, 立马就要往床下跳。

    西门庆顾不上看手臂的伤, 急忙伸手推她, 不料她已经起跳了, 一推之下,竟然错手将她推到地上。

    落地的瞬间, 她还将床榻边的一个小凳子也给撞倒了, 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绣春战战兢兢躲在侧间, 听见老爷那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顿时忍不住,冲了出去。

    恰好见到西门庆把李瓶儿推倒在地上,以为他正在打她,绣春边跑边喊:“老爷,您不能打六娘!”

    西门庆被她的大嗓门吵得头又开始发痛, 他伸出手,想去扶李瓶儿。

    绣春已经跑到跟前, 紧紧抓着西门庆伸出的手,颤抖着道:“老爷, 您不能再打六娘了, 她今天刚被……”

    她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西门庆一脚踹出一丈远。

    他怒骂道:“你一个奴才,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绣春!”李瓶儿惨叫着大喊一声。

    官哥儿从侧间跑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西门庆跟前,抱着他的裤腿, 一边踢打,一边吼叫:“不许打娘,不许打!”

    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绣春在痛苦地哼哼,李瓶儿瘫倒在地上哭泣,官哥儿边哭边踢打。

    西门庆感觉他的脑袋快要爆炸,痛苦之下,大吼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回庄子,我要回庄子!”李瓶儿一边哭,一边撑着腰想站起来。

    她的腰刚才撞到小凳子上,痛得她差点缓不过气。

    “好,好!那你现在就滚吧!”西门庆勃然大怒,口不择言道,“现在就滚!都给我滚!不许动府里的东西,有本事自己走回去,没本事就死在外边!”

    他吼完,眼前又开始乱冒金星,扶着炕沿缓了缓,然后大踏步出去了。

    绣夏和绣秋跑进来,带着哭音,小声问李瓶儿:“六娘,现在……”

    “去扶绣春,我们收拾东西,现在就走!”李瓶儿擦擦眼泪,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虽然现在还没到关城门的时候,但天色已全黑了。冬日天寒,人们早早地吃过晚饭就回屋呆着,这时候顶风赶路是个苦活。

    绣夏知道她心心念念地是回庄子,犹豫着问:“老爷说,不许我们动府里的东西。大人倒没事,官哥儿呢?”

    李瓶儿揉揉眼睛:“我们出来时,不是带了一辆庄子上的骡车吗?你去喊来宝,让他立刻套车。”

    来宝找到来昭,把事情吩咐了一遍,然后急忙赶着去套骡车。

    来昭和一丈青面面相觑。

    良久,来昭才问:“这是出什么事了?什么时候走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一丈青皱着眉,没接话。

    来昭又道:“不会是惹老爷生气了吧?那我们怎么办?留下来还是跟六娘走?”

    一丈青想都不想:“跟六娘走!铁棍还在庄子上呢。”转身朝屋里走去,开始收拾东西。

    西门庆怒气冲冲地出了院子,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沸腾暄闹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一些。

    他站在院外的黑暗处,想起自己气头上说的那些话,顿时心里有些难受。

    想进去吧,又拉不下面子。不进去呢,又听见里面乱哄哄的。

    踌躇半晌,他往院内走了几步,听见李瓶儿正在吩咐丫头们收拾东西,要立刻走。

    他的火气又上来了,她这是死不悔改啊!

    她不是想走吗?那就让她走!看她能走多远!

    西门庆一甩袖子,黑着脸去了上房。

    吴月娘还没睡,正在炕上坐着。

    炕上摆着一张小炕桌,上面放着热茶及点心。

    吴月娘见老爷来了,赶紧下去迎他,扶着他坐到炕上。见他脸色不好,双目赤红,既不敢问也不敢劝,小声让小玉去泡盏浓浓的六安茶给老爷。

    小玉踮着脚飞快地跑了。

    须臾,茶来了。

    吴月娘亲手接过来,放在西门庆面前,轻声道:“老爷,喝茶。”

    西门庆一直沉着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放下,然后坐着生闷气。

    他感觉很不对劲,脑袋里乱哄哄晕呼呼,像一团桨糊似的,而且这团桨糊还是煮熟的。今天有好几次眼前直冒金星,他琢磨着得抽空找太医来看看。

    正胡思乱想着,玳安连滚带爬地进来了,跪在地上,道:“六娘让来宝套车,说现在就要回庄子上去。”

    吴月娘惊讶地看着玳安,更让她吃惊的是老爷竟然没拦着。

    西门庆怒道:“她想走,就让她走!不许她动府里的东西!滚吧,都滚!别来烦我!”

    玳安吓得打了个机灵,转身退出去。

    吴月娘把半张的嘴闭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委婉地劝道:“天都黑了,路不好走。六娘倒罢了,官哥儿怎么受得了?”

    西门庆目光沉沉,看向吴月娘的肚子,沙哑着嗓子道:“你不必管这些,顾好自己就行了。她不听话,心大了,心野了,我看她能活出什么花样来。”

    吴月娘立马闭了嘴,不再多劝。

    因为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所以收拾起来很快。

    绣夏抱着包裹走到前院,问玳安:“玳安哥哥,官哥儿还小,你看……还是安排一顶暖轿吧?”

    玳安也想给她行个方便,再说那毕竟是官哥儿。可谁让老爷今天特别邪火呢,他可不敢去撩虎须。

    他道:“暖轿我不敢给你,不过,我去抱多几床被子来,你铺在骡车上,垫得厚厚的。我再多备几个手炉,就这样将就着吧。”

    来昭和一丈青过来了,两人手里都捧着暖烘烘的手炉脚炉。

    不一时,李瓶儿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官哥儿出来,几个丫头跟随在身旁。

    她看了看,只有一辆光秃秃的骡车,便笑道:“今晚要辛苦来宝和来昭了,等回去了我赏你们。”

    来昭连称不敢。

    李瓶儿坐进骡车,骡车比轿子宽敞多了,她让所有的女人都坐进来,只留下来宝和来昭跟随在车外。

    几个女人紧紧挤在一起,虽然身下铺着好几床棉被,但冷风还是从四面八方的小缝里灌进来。

    一丈青将所有的手炉都放到李瓶儿及官哥儿怀里,把窗帘紧紧拉上。

    大门开了,车夫赶着骡车出了府门,顺着空旷黑暗的街道往城外走去。

    玳安目送骡车远去,让来兴关上大门。

    来兴一边关门,一边叹气:“这么冷的天,还赶夜路,真是可怜。”

    玳安瞪了他一眼,道:“主子们的事情,也是你能管的?看好你的大门就够了!我可告诉你,老爷今晚脾气不好,特别邪火。你小子机灵点,别做了出气筒。”

    来兴一吐舌头,不敢再多嘴了。

    西门庆在上房闷坐了一会儿,始终没等到李瓶儿来给他低头。他心里火烧火燎的,终究坐不住,起身朝外去了。

    吴月娘没有拦他,也没有多嘴问,只吩付小玉关门,她要睡觉了。

    西门庆刚出了上房的院子,就见玳安缩着身子过来,小声道:“六娘和官哥儿走了,坐着庄子里的骡车走的。”说完,赶紧闪到一边,生怕会被气头上的老爷踢一脚。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拳手捏得死紧,重重踏着脚步朝前走。

    路过金莲的院子时,积蓄了一路的怒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他一脚接一脚地踹着院门,大声喊:“开门!开门!”

    金莲躲在里屋,缩在炕上。

    秋菊听见老爷的声音,心里害怕,正要走去开门,潘金莲忽地从窗户上探头出来,小声骂她:“滚回去!”

    秋菊一缩脖子,转身跑了。

    她比谁都更不愿意直面老爷的怒火,好吗?

    这院里就三个人,她、春梅及金莲,偏她倒霉,好事轮不到她,苦差事全是她的,其他两人犯了错也拿她顶缸出气。反正五娘发了话,她才不理外面的老爷呢!

    西门庆在外面踢得脚都痛了,里面的人像死了一般,不声不响。

    “有本事一辈子不出来!”他丢下这句狠话,转身走了。

    他来到书房,独自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朝外喊:“王经?”

    门口守着的王经进来,扑通一声就先跪下:“老爷有什么吩咐?”

    “六娘,真的走了?”他的嗓子又沙又哑,像久治不愈的重症病人。

    “走了。”王经将身子俯得低低的。

    “你去找玳安,把府里的大白马和黄马都骑上,顺着路跟上去。不要惊动她们,亲眼看着她们进了庄子,你们再回来。”

    “小的知道了。”王经起身,转身出去找玳安。

    迎春站在院门口,呆望着黑沉沉的天空。

    六娘这次回来,明显不怎么爱使唤她。但凡有事,她身边那三个丫头就抢着做完了。她就算想表衷心都没机会。

    今天,她抢到了给六娘提洗澡水的活。

    六娘脱衣进澡盆的时候,她看到六娘身上的伤痕,细细密密,个个都小小的,有些肿了,有些破了皮,看得出是用指甲下死力掐出来的。

    后来,她听见六娘和老爷吵架。

    后来的那两个丫头不敢贸然上前,她更加不会上去触霉头了。

    “唉!”她为可怜的六娘叹了口气,转念一想,也好,六娘走了,如意儿就能搬回来和她一起住,省得天天在上房和小玉挤一块儿。

    “咳,咳……”西门庆咳了好几声,躺到书房里间的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当夜,他在书房歇了一夜。

    李瓶儿她们顶风冒雪,快到亥时末才赶到庄子上,一行人都累得不行。

    一丈青叫醒厨娘,熬了浓浓几大壶姜茶,让大家痛喝了几碗,这才各自去歇着。

    官哥儿早就睡着了,他躲在李瓶儿怀里,身边丫头们围着,身上手炉放着,一点儿也没冻着他。他是最自在的一个人了。

    屋里还烧着炕,炕上暖暖的。

    李瓶儿顾不得洗漱,被冻了一路,一上炕她就赶紧搂着官哥儿睡下。

    第二日一早,潘金莲醒了,挑了一套素色家常袄裙换上,正打算去上房。

    春梅刚从上房出来,凑到她跟前,眉飞色舞道:“我听小玉说,昨晚六娘和老爷吵架,被老爷连夜赶去庄子上了。”

    “当真?”金莲不敢相信。

    “真的,已经走了。如意儿把她的铺盖卷儿都抱到了迎春那边。”

    “哎呀!”金莲笑起来,眼里透出喜意,“快,快,我这身太素了,得重新换一套艳色的才好。”

    潘金莲重新打扮了一番,浓妆艳抹地去了上房。

    她对吴月娘道:“大姐姐,不是我说她,六姐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跟老爷顶嘴呢?老爷若气坏了身子,算谁的?”

    吴月娘紧握着手帕,仍然心有余悸:“你昨晚好运,躲过一劫。老爷的脸色黑得吓人,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这心哪,现在都还在打颤。等下你机灵些,小心他找你秋后算账。”

    “我怕什么!”潘金莲浑不在意。

    金莲的精心打扮没等来赏花人,西门庆起身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先叫了任大夫进府,把脉一番。

    任大夫道:“老先生是痰火旺盛,虚火过重。不防事,等我开两剂药,吃了就好了。”

    西门庆一听自己没大事,心里轻松起来,厚赏了任大夫,然后让下人送他出去。

    他把任大夫留下的药,让小厮赶紧熬了一碗,趁热喝下,觉得头也不晕了,精神好了些,更加高兴起来。

    暗想:这几日事忙,我得晾晾六娘,省得她心大,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待过几日闲了,再去庄子上教训她。

    西门庆喝完药,去了衙门,办了一上午的公事,和何千户在衙门里一同用了中饭,这才回府。

    潘金莲久等老爷不至,神情懒怠。她将头上的珠钗卸下,懒懒地靠在炕头。

    忽地,西门庆从外走进来,潘金莲听见春梅行礼的声音,心里高兴,正想起身迎接,不料西门庆已经进了屋,手里还捏着一根马鞭。

    潘金莲吓得一抖。

    西门庆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用马鞭点着地面,凶巴巴道:“跪下!”

    潘金莲哧溜一声从炕上缩下来,端端正正地在床前跪好。

    “淫|妇!”西门庆朝地面甩了一记空鞭,质问道,“是我平日对你不好?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你说没皮袄,又不稀罕别人家当的,我巴巴地就去买了新的给你。你怎么在背后拆我的台?官哥儿不是我儿子,难道是你儿子?”

    潘金莲被这一虚鞭吓得俯在地上,花容失色,眼泪夺眶而出,战战兢兢道:“这,不是……”

    “闭嘴!”西门庆踢了她一脚,金莲抖了两抖,还是稳住了。

    他接着骂道:“你家老爷我看着很像绿王八?我是那没脑子的人?你平日使点小性就算了,下次若再犯到官哥儿头上,我必不饶你!”

    潘金莲觑着他的神色,猛地扑上前,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一般:“我也是一片好心,这全是为了老爷哪!若不是为了老爷,我何必多这种嘴呢?没得和人结仇!您看大姐姐,你以为她心里不这样想?可她提都不对您提。”

    西门庆见她吓得花枝乱颤,腮边带泪,别有一番风情,顿时笑了,把她扶起来:“你对我的心,我知道。以后别提这事,官哥儿……我心里有数。”

    潘金莲趁机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意图求欢。

    西门庆推开她,道:“下午我还有事。”

    潘金莲不依,一面脱他的衣服,一面道:“有什么大事等着你去办?又不是黄河发大水、城里着大火。”

    “我看城里没着火,你倒是着了大火。”西门庆护住自己的外衣,调笑道,“罢了,你下去替我含一含,我等下当真有事。”

    潘金莲嗔了他一眼,解开他的裤头,低下了头……

    一柱香的功夫,西门庆才发泄出来,潘金莲也不用帕子,直接咽下。

    咽完,她张开嘴,伸出舌头给西门庆瞧,道:“老爷,我待您的心可是真真的,这后院里谁都比不上。”

    西门庆搂了搂她,柔声道:“我晓得。”然后起身整理衣服,“外面还有事,我得走了。你好好的,不要和人争吵。我在外边一堆的事,回到后院还要听你们的官司,真是……”

    潘金莲乖顺无比:“我知道,您放心去吧。”

    李瓶儿睡了饱饱一觉,神清气爽。

    一丈青见她神色间并无颓唐丧气之色,心里也松了口气。她打定主意,以后就跟着六娘。

    老爷和大娘那边,她是攀不上了。既然站到了六娘这边,那就得坚持到底。

    李瓶儿问她:“快12月了吧?”

    一丈青笑着回答:“是呢,天越来越冷,雪都大了。”

    李瓶儿看着窗外笑,离过年只有一个多月,随便熬熬也就过去了。

    绣春领着早起的官哥儿在上房门口玩耍,官哥儿指着外面的大雪,道:“人,雪人!”

    李瓶儿听见这话,想起秦少正,便问一丈青:“我们不在的时候,可有人来找?”

    一丈青想了想,道:“也没旁的事,只有杨娘子曾经提了一只兔子来,见我们不在,下人们又不敢做主,就让她提回去了。”

    “嗯,”李瓶儿含笑点头,“若她下回再拿来,你就收下,这也是人家的心意。”

    “知道了。”

    ☆、第 63 章

    下午时分, 西门庆回了府, 他先进后院, 径直去了李瓶儿的院子里。

    迎春在屋里守着, 如意儿到上房陪月娘说话去了。

    迎春迎接出来, 递上茶。

    西门庆坐在桌前,喝了几口茶, 抬头望望空荡荡的四周, 倍感凄凉。

    迎春见老爷脸色不好, 似乎不想说话, 上了茶就进里间收拾。

    片刻后,她抱着白狐皮袄出来,想收进箱子里。

    西门庆见了,朝她招招手,道:“拿来我看看。”接过来一看, 又问,“她……昨晚怎么没带上这件皮袄?”

    迎春站着, 抿了抿嘴,垂着头道:“老爷说不许六娘动府里的东西。”

    西门庆顿时不说话了。

    迎春本质上是和如意一伙儿的, 如意一直跟春梅不对头, 两边隐隐有打擂台的趋势。

    五娘趁着六娘不在府里, 长期霸占着老爷,老爷已经久不近她们这些丫头的身了。如果有机会,她当然希望告五娘一状。正好老爷发问,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迎春小声道:“昨天上午, 五娘当着外人的面大骂官哥儿是野种。六娘气不过,和她打了一架,还打输了。我提的洗澡水,六娘身上好多掐痕。”一说完,她就低着头,不敢看向老爷。

    西门庆放下茶盏,站起身道:“把皮袄放好,谁也不许碰。”然后转身走了。

    西门庆正打算去上房,忽然应伯爵来了,提及第二日他家儿子的满月宴。

    西门庆笑道:“你放心,我让她们几个都去。”

    应伯爵乐呵呵地:“我家娘子早就想请嫂子们过去坐坐,只是屋里狭窄,担心……”

    西门庆打断他:“我们如同亲兄弟一般,不说这个。”

    应伯爵:“把官哥儿也抱过去凑个热闹吧?官哥儿机灵可爱,让我家那拙小子也沾沾他的灵气。”

    西门应哈哈大笑:“官哥儿不成,他和六娘去了庄子上。”

    应伯爵一愣,也没多问,只道:“能请到大嫂,已经很有面子了。”

    又说了一会儿,送走应伯爵,西门庆坐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是让小厮端进书房吃的。

    饭后,他令王经守在门口,吩咐道:“不管谁来,都不许放进来。”

    潘金莲在上房没见到老爷,便问吴月娘。

    吴月娘道:“他事儿多,昨日又吵着说不舒服,让他自在歇歇,你也别去吵他。”

    吴月娘心里有点厌烦潘金莲,李瓶儿一走,她就变成了吸血妖精,日日离不了男人。谁家汉子经得住这么折腾?所以,她才特地嘱咐了金莲一句。

    潘金莲应了,一出上房就悄悄溜到书房去。

    王经死死守在门口,硬是不放她进去。

    潘金莲气死了,骂他:“贼奴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王经把着门:“老爷说了,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进去。”

    潘金莲恨得咬牙:“我是旁人吗?等下老爷醒了,你看我叫不叫他打你。”

    王经梗着脖子道:“打我我也不怕!反正老爷就是这么吩咐的,可没说除了五娘以外。”

    金莲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拿他没奈何,只能跺跺脚走了。

    王经的姐姐王六儿,好不容易才勾搭上西门庆,期间还差点让潘金莲坏了事。王经能给她好脸色才怪!

    次日,府里众妻妾收拾好,俱都穿着鲜亮的皮袄,打扮得光彩夺目,一顶大轿并三顶小轿,摇摆着去了应伯爵家做客,只留下孙雪娥看家。

    热闹了一整日,晚上才回府。

    因为今天是潘金莲吃生仔药的好日子,她在上房磨蹭了许久,李娇儿和孟玉楼都散了,她还不肯走,只眼巴巴地看着西门庆。

    吴月娘见她那样,就恼得很。

    昨晚潘金莲对她阳奉阴违,跑到书房门口纠缠许久,幸亏王经机灵,没放她进去。现在看着金莲在她房里明晃晃地勾引老爷,吴月娘就更气了。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喝茶。

    有本事你就在上房坐到天亮!

    潘金莲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西门庆的一句话,没奈何之下,只能站起身作势要告辞,一双媚眼仍斜勾着老爷。

    吴月娘笑道:“五娘可是累了?快回去歇息吧,老爷这有我呢!”

    金莲忍气吞声,嘀嘀咕咕地走了。

    虽然金莲当晚没吃上生仔药,不过第二天西门庆就来找她了。她想着日子相隔不算久,暗自吃下药丸,分外激情地和西门庆连战好几个回合。

    她自恃笼络住了老爷,生子有望,便对吴月娘不那么恭敬了。

    她在屋里对春梅抱怨:“大娘的肚子都那么大了,还硬霸着老爷在她房里,也不知安得什么心!”

    不想小玉来找春梅,在门外听见,回去上房对吴月娘学了嘴。

    吴月娘气得大骂:“好个没廉耻的货!我那般跟她说,老爷身子不爽利,不要去缠他。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就去缠老爷。我霸着老爷怎么了?我又没有日日吸他的精血!”

    玉箫也在一旁,听了并不言语。过后,她抽空去五娘房里,也学舌一番。

    吴月娘并不知道玉箫已经成了五娘的人,对她没有防备。

    潘金莲听了玉箫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寻了个由头,跑到上房和吴月娘大吵一通,把对付李瓶儿的那套撒泼耍赖使了出来。

    吴月娘不同于李瓶儿,她由着金莲在地上乱滚,还对小玉说:“你把门全部打开,让大家都来看看五娘的风采!”

    金莲见手段无效,到底也怕出丑,一骨碌爬起来,哭着回房。

    等晚上西门庆再来,潘金莲对着他就是一通哭诉。

    西门庆哄好她,又去上房看吴月娘,见月娘也躺在炕上,惨白着一张脸,只说自己肚子都被气疼了。

    西门庆两头把人哄好,又吩咐请医官来看月娘,诸事妥当之后,他带着玳安往妓|院里去了,想躲躲清静。

    呆了不到两日,家里小厮来请,回到府里,见是宋御史,提起宴请候石泉候巡抚的事情,这又让他足足忙了好一阵子。

    这一日,杨素梅从庄子上做工回来,看到大宝在炕上睡着了,便坐到火盆边,笑着对小叔子说:“幸亏听你的,没把兔子肉腌了,这么冷的天,就这么放着也不会坏。”

    秦少正拔着柴火,惊讶地问:“是六娘回来了?”

    杨素梅一脸喜意,点点头,说:“是呀,回来了。这下我就放心了!先前,我还担心万一她不回来了,我怎么办?留下一庄子的下人,谁出钱请我做工?现在好了,她一回来,我的心就安定了。”

    秦少正也高兴起来,盆里燃烧的柴火将他的脸庞印得红通通的。他对嫂子说:“那明天就把兔子带过去。”

    次日下午,在家用过午饭,杨素梅抱着大宝,手里拎着冻得硬梆梆的野兔去了庄子上。

    一丈青听了她的来意,接过她手里的野兔,然后领着她去了上房。

    李瓶儿一见,就连忙喊大宝上炕来玩。

    杨素梅紧紧抱着儿子不撒手,笑道:“本来不打算带他来的,他听见我要来,撒泼打滚的非要跟来。没办法,只好抱着他来了,六娘别见怪。”

    李瓶儿下了炕,从她手里接过大宝,抱到炕上放着,和官哥儿一起玩。

    杨素梅紧张地说:“大宝调皮,我担心……”

    “没关系,小孩子调皮些才可爱,再说我这炕上也没什么,就摆了几样小玩意儿。”李瓶儿拿了几样玩具塞到大宝手里,捏了捏大宝变得肉嘟嘟的脸蛋,“官哥儿多亏有大宝陪着,才机灵好动了许多。”

    正说着,绣春端茶,绣夏捧着点心,放到杨素梅面前的桌上,笑着请她喝茶吃点心。

    杨素梅连连摆手,说自己在家用过了。

    她看也不看面前的茶和点心,对李瓶儿闲话道:“最近天真冷。”

    “是啊,你家里的柴火够用吗?我这里有多的木炭。”

    “不用,不用。乡下人家最不缺的就是柴火了。”杨素梅笑起来,又问,“您这次回府,没什么大事吧?”

    “没事。”

    “那就好。对了,前些天小叔子在山里挖了几个陷阱,套到了一只野兔。我们平日常得六娘照顾,家贫拿不出好礼,这只野兔给六娘及官哥儿添碗菜。”

    “哎呀,这么冷的天还上山?他有心了,你回家替我谢谢他。”李瓶儿道,又看向一丈青。

    一丈青马上说:“野兔被我放在外边,六娘可是要看一眼?我这就去拿。”

    一丈青很快就拎着一只没扒皮的灰色野兔进来,李瓶儿看了看,见兔子很是肥硕,点点头,让一丈青拿去厨房,让厨娘做了,晚上要留杨素梅用饭。

    杨素梅吓得从凳子上站起来,连声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了。”

    李瓶儿见她神态局促,恨不得夺门就跑的模样,只得笑了笑,道:“那我不强留你。绣春,你去厨房看看,装几盒点心,再找……找几匹布吧,让来宝装一筐木炭,等下给杨娘子带走。”

    杨素梅摆着手:“不要,不要,都不要。我家里不缺什么,六娘不必费心,柴火更是多得用不完。”

    李瓶儿:“我知道你家柴火多,这筐木炭你拿回去,夜里烧给大宝取暖。这个没有烟,对孩子好。只是要记得窗户要留条缝,不可闭得紧紧的,省得中了炭毒。”

    杨素梅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冲动之下,她几步上前,一把抄起儿子,快速对李瓶儿说:“我只是送野兔来的,当不得六娘的回礼。我就回去了,失礼了。”然后急忙就走了,李瓶儿连喊两声,她都没应。

    一丈青笑道:“这个杨娘子也是个实诚人。”

    李瓶儿无奈笑了笑:“她一点回礼都不收,我又怎么好意思白拿她家的东西?”

    “那倒是,这个天还能上山套野兔,不知吃了多少雪呢!”

    绣秋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小碗羊奶炖蛋。她扫了一圈室内,奇怪地问:“大宝呢?刚弄好的炖蛋呢!”

    一丈青笑着说:“她害羞,跑了。”

    李瓶儿:“算了,你把炖蛋装着,再和绣春一起,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一并装好,让来宝亲自送到她家去。”

    绣秋留下一碗炖蛋给官哥儿,这才转身出去。

    杨素梅抱着大宝一路跑回家,秦少正听见门响,把大宝接过来,问:“怎么跑这么急?”

    杨素梅上气不接下气道:“再不跑快点,六娘又要给我东西了。”

    秦少正笑笑,让她赶紧进来。

    关上门,两人回到屋里,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大门被人拍响。

    来宝穿着棉袄,带着棉帽,嘴里呼着白气,对开门的秦少正道:“秦二哥,六娘让我给你们送东西过来。”

    “这怎么使得?又让六娘费心了。”

    来宝不跟他客气,六娘吩咐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到,进门放下东西就走,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当晚,厨房的人将野兔红烧了一大盘,李瓶儿吃得欢乐,就连官哥儿也仗着有牙齿啃了好几块。

    用过饭,李瓶儿坐着喝茶,暗暗想事情。

    唉,这个年代的女子太受限制了。不说情情爱爱,哪怕是男女之间做普通朋友都不容易。

    连面都见不上,能不困难吗?

    没个好的由头,人家如何突破重重深院,来和你会面?

    她对秦少正的印象很好,目前看起来,他很纯情,也很能吃苦耐劳,而且他家也不是开钱眼开的人家。想起下午杨素梅像兔子似的蹦走,她就想笑。

    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她和秦少正多见几面,彼此多点沟通和了解,然后才能确定某些事情。

    还没等她想出好办法,第二日,府里有人来了。

    来的是来安并四名差役。

    来安跪在李瓶儿面前,递上一个包裹,垂头道:“老爷说,前些天六娘走得太急,把这件皮袄落下了,特意让我送来。天冷,老爷说让六娘穿着挡挡风寒。”

    绣春抿着嘴上去接了包裹。

    李瓶儿让来安起来,道:“一路风雪,辛苦你了。用些茶饭再走吧?”

    来安:“不了,府里事多,老爷嘱咐我即刻回。”

    “那好,我也不多留你。”李瓶儿赏了他三钱银子。

    来安接了银子,道了谢,转身走了。

    来安走了,四名差役却没走,前后门各安排了两名,像四尊石狮子似的。

    来宝走到上房,悄悄跟李瓶儿讲了。

    李瓶儿惊讶道:“这是干什么?把我关起来了?”

    来宝:“我问过了,我们能出去,不过外人不能随便进来,进进出出他们都记录着。”

    李瓶儿黑了脸,道:“你去跟来昭说,让那四名差役回去,我这里不缺人守门。”

    来宝很为难:“已经说过了,可他们是衙门里的公差,还说这是老爷的吩咐,所以……”

    “算了,”李瓶儿挥挥手,看一眼窗外夹着雪的狂风,“这个天气,我也没打算出门,他们爱守就守着吧!”

    西门庆蹦哒不了几天,就当她先猫个冬好了。

    清河县的冬天极冷,日日寒风大作,雪花隔两天就来一场。这种天气,谁会出门呢?

    就连靠山吃山、靠地吃庄稼的农人都歇了,李瓶儿也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暂且放下。

    西门府里。

    西门庆送走候巡抚,又请各官员吃庆官酒,紧跟着看管绒线铺的贲四请假进京送女儿去做夏大人府上。绒线铺一时没人看守,西门庆便亲自坐阵,日日巡视。

    恰在此时,温秀才调戏小厮画童的事情败露。

    西门庆大发脾气,这才想透前次走露消息就是温秀才漏的口风,他的官位都差点让人顶替了。顿时怒从心起头,将温秀才赶了出去。

    清河县官僚众多,又近年底,彼此间的走动更加频繁,西门庆连日不停地吃酒,这一通忙乱下来,倒让他没空去想李瓶儿的事情。

    等稍微闲下来,西门庆还憋着一股气,不肯先低头去看望李瓶儿,只得闷闷不乐地来到妓|院,和粉头数度风流,肆意狂浪。

    回到家,他发现贲四的娘子最近在后院冒出了头。

    她常使唤玳安等几个西门庆的贴身小厮,替她出门买东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