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2)
西,被西门庆睃见了好几回。
因她也有一张瓜子脸儿,脸庞极像李瓶儿,西门庆一见淫|心骤起,竟然和她勾搭上了!
西门庆举荐吴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做官,最近又因他的帮忙,让吴大舅升了指挥佥事。等文书下来,又是吃酒庆贺,整忙了几日。
这一忙完,马上就要到除夕。
他憋了一个月的闷气,到此时,再也顾不得谁先低头的问题。
先悄悄让人去庄子上询问那四名差役,得知李瓶儿从未出过庄子,也未有外人进去过,他便高兴起来,吩咐暖轿及差役,去庄子上接她母子俩回府过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追风筝的小笨蛋】、【小异爱吃鱼】投的地雷~
☆、第 64 章
眼见快要过年, 庄子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洋洋。
李瓶儿拿了些钱, 让来宝和来昭买了许多年货, 厨房里备好了丰富的各类肉菜, 准备在大年三十那天好好摆几桌, 上下同乐。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
这一天, 玳安顶风冒雪地骑着马, 身后跟着数十名差役, 一起来到庄子上, 请李瓶儿母子俩回府。
一丈青急忙走到上房,跟李瓶儿说了。
李瓶儿抿着嘴,闷闷不乐道:“这么冷的天,他们愿意跑我可不愿意。你去跟玳安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等元宵节天气好些了,我再和官哥儿回府。”
一丈青站着不动, 神情犹豫,想劝又不敢劝。
绣春仗着自己服侍六娘最久, 温言劝道:“六娘, 马上过年, 这是大节,不同于以往。若不然……”
一丈青马上接话:“就是呢,六娘可别在这时候和老爷赌气,那些公差全在院里等着呢。”
李瓶儿不出声, 朝窗外看了一眼,见上房院子里站了两排青衣皂靴,腰悬大刀,身强体壮的差役。
西门庆那厮,简直是滥用职权,把衙门里的差役当成他府里的小厮了!
“收拾收拾,回府吧。”李瓶儿沉声道。不乖顺点,难道要让这群差役把自己当犯人一般,押回去吗?
天可怜见的,西门庆那家伙都快活不过半个月了,还非得请自己回去欣赏他如何断气。
你都有胆死了,难道我还没胆看?
李瓶儿给自己鼓鼓劲,起身换衣服。
因一丈青、来昭及绣春这些从府里带来的下人,都得回府给西门庆和吴月娘拜年,庄子里又不能只剩下几个没头没脑的粗使仆人。于是,李瓶儿便把来宝和倚翠留下。
她把这两人叫到跟前,一人赏了一两银子,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务必要看好庄子,有什么事就替他们作主。若实在不能决定,回府来问我。庄子里肉菜极多,不要节省,多做些好吃的,你们也过个好年。”
说完,又吩咐绣春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许多散碎银子。
李瓶儿道:“这里面是各人的赏钱,拿下去按人头分了。给大家鼓鼓劲,虽是过年,也要小心火烛。夜里烧着炭火的屋,一定要留条缝透气,省得被炭气迷住,人事不知。若抢救得晚了,人可就没了。”
来宝仔细听着,用心记下,恭敬回道:“小的知道了。”
倚翠也恭敬道:“都记清楚了。”
李瓶儿磨磨蹭蹭,一直到半下午的时候才起程。等回到府,已是晚饭时分。
西门庆出门应酬去了,吴月娘等众人见她回来,俱都笑着将她接进上房一起用晚饭。
李瓶儿带着官哥儿,向吴月娘行礼问安,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潘金莲,笑着问李瓶儿:“六姐姐,上回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告别。今日路上可好走?我听春梅那丫头说,老爷派了好些差役去请你,场面真大!”
“嗯。”李瓶儿一脸平静,不怒不笑,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盘菜,看也不看潘金莲。
潘金莲讨了个没趣,讪笑一下,随即高兴起来。
虽然她吃生仔药的日子和薛姑子说的相差了一天,不过,这个月她的月事还没有来。已过了三天了,一向正常的月事还没有动静,潘金莲一想到这就忍不住想偷笑。
吴月娘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加虚胖,肚子鼓得高高的。
她对金莲道:“开饭吧,六娘一路辛苦,早些用完好让她回去歇息。”
“谢谢大姐姐体谅。”李瓶儿微笑道。
一时饭毕,李瓶儿向吴月娘告辞,抱着官哥儿回到自己的小院。
洗漱过后,吩咐丫头们将院门紧闭,熄了灯,然后各自歇下。
西门庆在外吃酒一整日,回到府里,先问王经:“六娘和官哥儿回来了?”
王经将老爷迎进书房:“回来了,在上房用的晚饭。”
西门庆一边脱氅衣,一边又问:“路上安不安全?有没有冻着?”
王经接过氅衣,笑道:“有暖轿跟着呢,冻不着。数十名差役跟随着,谁有那贼胆敢来瞎碰?”
西门庆笑了,嗅嗅自己身上,一股浓浓的酒气,便道:“打热水来,我洗了澡去看官哥儿。”
等西门庆洗了澡,重新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站在小院门前时,只见院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
王经上去敲门,敲了三下,无人应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爷,缩了缩脖子。
西门庆暗叹口气,道:“算了,回去吧。她们辛苦了一路,别吵她们,明日我再来。”
然后,去书房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春梅将老爷昨夜在六娘那碰了个钉子,然后歇在书房的事告诉了金莲。
金莲气得把手上的梳子狠狠扔到梳妆台上,尖酸刻薄道:“哼!回回都是这样。六姐姐一旦惹了他,他就要去书房守身。也不看看他那模样,就跟粪坑里泡了一百年的臭石头似的,再怎么晾晒也是臭的!就他那老王八,守的什么身?别人不知道,当我也不知道?他和贲四娘子的龌龊事,我都没眼看!”
春梅捂嘴笑起来:“满府的人,再也没谁比得上五娘眼尖!”
金莲面有得色:“只要老爷不瞒着我,我还能给他俩行行方便。她若是想哄老爷来瞒骗我,我必不饶了她!”
春梅递上茶,道:“人人都说六娘好性,要我说,还是五娘您最好性。老爷想做什么,你没有不依的。不像那六娘,动不动就跟老爷顶嘴。”
“可不是!”金莲喝了口茶,“被赶去庄子多少回了?还有脸回来。我要是她,臊都臊死了!”
金莲和春梅一唱一合,把李瓶儿狠狠挖苦了一通,倍感舒爽,然后换了一套鲜色衣服,去了上房。
李瓶儿抱着官哥儿,也去了上房。
一时间,妻妾齐聚一堂。
西门庆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吴月娘一见到官哥儿,就赶紧抱了过去,一边逗哄一边走到老爷身边。
西门庆笑眯了眼,将儿子夺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哄他喊爹,亲亲他的小脸,和他小声说着话。
李瓶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偷眼打量了一下西门庆。
他的脸色很不好,不仅泛黄还夹杂着浓浓的疲色,眼睑更是虚肿,就连往常漂亮招人的桃花眼都失了神采。
奇怪的是,包括吴月娘,没一个人认为他有病,个个都以为他只是累着了,最近喝酒太多的缘故。
李瓶儿垂下眼睛,端起茶盏,不再看向上首。
西门庆一边逗着儿子,一边注意着下面的动静。当察觉到李瓶儿在偷看他的时候,他心里乐开了花。
暗想,瓶儿心中还是有我的,别看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抽空也会偷瞧我呢!
西门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甚至想好了,等下就去瓶儿院里歇一会儿,谁来请都说不在家。
不一时,下人将早饭摆好,大家入座。
李瓶儿见西门庆还抱着儿子不撒手,便不去管,径自坐着。
西门庆见她离自己远,便开口道:“六娘,你坐过来些,挨着我坐,省得官哥儿一会儿找你。”
李瓶儿盯着面前那碗粥,淡淡道:“我就喜欢坐这。”
吴月娘心里一惊,正要开口相劝,见西门庆已经收回目光,夹了一块点心喂官哥儿,一脸自然。
她笑着对众人说:“今日是旧年最后一天,明日就是新年初一了,晚上我们在后堂摆几桌,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西门庆点点头,道:“你等下将赏钱预备好,晚上都赏一遍。”
吴月娘:“不用老爷吩咐,我已经预备好了。”
潘金莲娇声笑着,打趣道:“老爷,我们可有?先说好,我要最大的那份。”
孟玉楼道:“你是丫头吗?还跟下人们抢赏钱。”
潘金莲笑着回答:“在老爷面前,我可不就是一个丫头么?”
西门庆和吴月娘都笑起来,李瓶儿像没听见似的,既不凑趣说话,也不看向大家,只木着一张脸坐着。
西门庆瞄了李瓶儿一眼,心里不舒服起来。
吴月娘见他脸色不好,赶紧道:“开饭吧。”
众人拿起筷子,各自吃起来。
用过饭,西门庆笑着对李瓶儿说:“六娘,你看官哥儿吃得多饱。我忙着喂他,自己倒没吃多少。你来把他抱过去,也让我吃上两口。”
李瓶儿扭头喊绣夏:“你去把官哥儿抱过来。”
绣夏垂着头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官哥儿抱过来。
西门庆不怒不笑,吴月娘连忙夹了一块点心给他,言语温柔,道:“老爷,趁着没凉赶紧用一些。唉,养儿才知父母恩,官哥儿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嗯。”西门庆勉强朝月娘笑了一下。
其他人都还坐着,等着老爷用完饭。
李瓶儿抱着儿子站起来,对吴月娘道:“大姐姐,我们吃好了,先下去了。”说完,不等月娘回答,抱着儿子率先走了。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
眼见西门庆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潘金莲还试图再浇点油:“六姐真是贵气,这么不耐烦和我们同一桌。我倒罢了,只是替大姐姐和老……”
“闭嘴!”西门庆重重放下筷子,打断金莲的话。
金莲立刻闭嘴,朝没人处翻了个白眼。
这么一来,西门庆倒不好去李瓶儿院子里了。
他感觉到自己威严尽失,越来越不像一个当家人,难道是晾着她的时间还不够久?
没等他想清楚,小厮进来禀报,有客上门。
西门庆之前成立的会中十友,都上门送年礼。
他急忙出去迎接,安排酒席,又准备给他们的回礼,直忙了一天。
到了酉时,终于送走那伙人,这才得了清静。
大街上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府里也已经挂满春联和桃符。
他赶紧回到后院,吴月娘已经在后堂安排了酒席,将所有人都请来,包括陈经济。
西门庆和吴月娘并排坐在上首,其他人位列两旁,先是各位小妾并西门大姐及陈经济向上首敬酒,然后各小厮、丫头、媳妇子们开始挨个上来给上首磕头并领红包赏钱。
大丫头们及西门庆跟前得用的先上去,一个个领过了,再轮到小丫头们,然后是各位下人的媳妇。
轮到一丈青时,她跪在西门庆和吴月娘面前,磕了头。
吴月娘笑着递过来一个红包,道:“惠庆,这大半年全靠你照顾着六娘,辛苦了。”
一丈青道了谢,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退下。
李瓶儿好奇地看着一丈青,没想到她居然还有惠庆这个名字,可是为什么之前大家都喊她青婶婶?
她悄悄问绣春,绣春凑到她耳边,小声回答道:“一丈青是她以前的名字,后来进了府,大娘给她改名叫惠庆。和惠祥、惠秀一样,都是大娘新改的名。我们私下都胡乱叫的,反正知道是喊她就行了。”
“哦。”李瓶儿点点头。还是惠庆这名好,一丈青听起来像梁山女汉子。
西门庆穿着飞鱼蟒衣,坐在上面等着众人磕头,看起来气派极了,自有一股威严。
等各人都行过礼,领了红包赏银,然后开始酒席。
酒席完毕,西门庆照顾正妻的脸面,留在上房歇下。
次日,年初一,西门庆一醒来,草草用过早饭,嘱咐月娘多看着点官哥儿,若那边院里缺了什么就及时补上,然后穿上官服,出门拜见巡按贺节。
李瓶儿由丫头们服侍着穿了一身漂亮的新衣,挨个又给院里的人发了一遍赏钱,喜得大家齐齐贺她新年好,吉祥如意的话收了一箩筐。
官哥儿穿着大红新衣,戴着新小帽,手腕上带着小金镯,脖子上套着金项圈,一行人去上房给吴月娘请安。
其他小妾们俱都是一身新衣,戴着鲜亮的头饰。
吴月娘打扮得更加隆重,一身正红绣袄,大红织金锦裙,配着西门庆买给她的红狐卧兔儿,整个人像团火似的。
李瓶儿留在上房,陪坐了半日,这才借口要带官哥儿去玩,离了上房。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想起放在后边的箱子,令迎春打开,取了好些布料出来,赏给众人,喜得大家又向她道谢一遍。
西门庆这一日忙着和各位同僚贺节,吃了一天酒,到了晚上,已吃得酩酊大醉,被玳安送到了上房。
次日,新一轮的酒席开始了,西门庆又吃了一整天酒。
他想起李瓶儿的冷淡,心里的火又窝起来,问玳安:“你去瞧瞧贲四娘子可有空?”
玳安机灵,立马去了,片刻后回来回复道:“有空。”
西门庆憋着一股气,到了贲四的屋里,连衣服都没脱,就和贲四的老婆叶五儿来了一场。
这场急风骤雨般的发泄过后,他心里的气才顺了些。他从荷包里掏出几两银子,赏给了叶五儿。
那叶五儿仅仅是脸庞似李瓶儿般都是瓜子脸儿,其他无一处相似的,一对眯眯眼就拉低了她的颜值。
除夕那晚,李瓶儿见她第一面,就在心中惊叹:这不是爱情公寓里的那个自拍女神、见面眯眯眼么?
叶五儿在勾搭上西门庆之前,和玳安早就有一腿。
可叹西门庆竟然不知道,当然,更可怜的是她丈夫贲四。
西门庆气顺了些,便回了上房。
上房里,妻妾全在一起坐着喝茶闲聊。
西门庆一进来,看到脸色粉嫩,一身鲜衣的李瓶儿,就高兴起来,正想叫她,忽然发现她并没有穿自己送她的那件白狐袄儿,倒是其他人都穿着自己年前替她们治办的新衣。
他心里微凉,暗想,这是还在跟自己闹别扭呢!
吴月娘见老爷进来,赶紧让丫头将他扶到热炕上,又担心他劳累,在他腰后加了一个靠垫,亲手递了一盏热茶给他。
西门庆顺势靠着,捧着热茶暖手,眯着眼开始沉思。
忽地,眼前一黑,双眼一闭,竟晕过去了。
吴月娘和其他人正在说话,李瓶儿抱着官哥儿陪坐在一旁。这么多人,竟然没一人发现老爷晕了!
还是西门庆手里捧着的茶盏倾斜,漏了一裤子的茶水,被一旁的小玉瞧见,大叫一声:“哎呀,老爷的茶洒了!”
众人扭头去看,吴月娘连忙取走他手里的茶盏,惊慌道:“多亏老爷穿得厚,竟然没被热茶烫醒。”见他仍然闭着眼,月娘一边替他擦拭,一边心疼地说,“老爷真是辛苦,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罢了,我们也散了吧,让老爷好好歇着。”
众人向月娘行了礼,各自退下。
吴月娘让丫头们将老爷在炕上摆正身子,又替他盖上被子,然后躺到他身旁,一起歇下,不提。
☆、第 65 章
第二天, 天才蒙蒙亮, 西门庆先醒了。
他揉揉脑袋, 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他还在想方设法和六娘搭话的, 怎么眼一闭一睁就到了第二日?
吴月娘这时也醒了过来,见他揉头便关切地问道:“老爷, 您不舒服?”
西门庆紧皱眉头:“昨晚我怎么了?”
吴月娘起身披上皮袄, 道:“你还说呢, 我们正说着话, 回头一瞧,您竟然先睡着了。这几日,你的酒是多了些,等过了年节,好好禁几日, 养一养就清爽了。”
“嗯。”西门庆点点头。
西门庆下了床,梳洗完毕, 问吴月娘:“年前我给大家置办的新衣,六娘那份你送过去没?”
吴月娘点头:“送了。”
西门庆:“那昨晚怎么不见她穿?”
吴月娘在心里暗恨, 老爷那么忙, 竟然还能留心到这种小事。她微笑道:“谁知道呢, 六娘的家当是最多的,整箱整箱的布料,您还担心她没衣服穿?”
西门庆不言语了,片刻后道:“先摆饭来我吃, 一会儿还得去衙门处理公事。”
他本就是清河县一霸,再加上年前刚升了官,谁人不来奉承?
大家都想趁着过年的机会,和他搭上话,送点礼,多多走动,彼此间也好更长久、更有利地相处下去。
光是请客的酒席都能摆到二月去。
赴宴,回请,收礼,回礼,这些事全堆到一起,西门庆忙得跟陀螺似的。
他在衙门里忙了一上午,下午还有客来家拜节,原本想在书房歇息一下,一想到李瓶儿,终究管不住自己的脚,迈着沉重的脚步去了她的院子。
院子里,绣春和绣秋正在踢键子,一向稳重的绣夏也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看她们玩。
见老爷突然来了,大家吓了一跳,赶紧行礼,齐齐站到一边,生怕挨骂。
西门庆笑道:“六娘呢?”
绣春回道:“在屋里呢,官哥儿刚睡着。”
西门庆温和地说:“你们接着玩,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他虽然这样说,丫头们可不敢放肆了,上茶的上茶,干活的干活,一派忙乱。
西门庆进了里间,见李瓶儿守在炕边,手里拿着一件小里衣,正慢慢缝着,时不时看两眼炕上熟睡的儿子,一脸温柔。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走近问:“大过年的,还动什么针线?”
“闲着也是闲着。”李瓶儿头都没抬就回答道。说完,才发现这把声音不对,抬头一看,竟然是西门庆。
她连忙站起身,立在一旁。
西门庆坐到炕沿,摸摸炕是热的,再摸摸官哥儿的额头,见没出汗,这才没说什么。
他扭头对李瓶儿说:“你也坐。又不是丫头,不用我一来就站着。”
李瓶儿没搭话,低着头站得稳稳的。
西门庆又道:“这是给谁做的?”
顿了顿,李瓶儿低着头道:“官哥儿的。”
西门庆笑问:“怎么没想着也给我做一件?”
李瓶儿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怎么不穿我买给你的新衣?”
李瓶儿仍然没抬头,淡淡道:“以后再穿。”
西门庆:“衣服买来就是穿的,只顾放着做什么?倒没得放坏了。”
李瓶儿又不吭声了。
西门庆忍了又忍,半晌才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李瓶儿胆战心惊地站着,生怕他又要发威。
谁知,玳安来了,在门口道:“老爷,吴大舅来了。”
西门庆没理玳安,又坐了一会儿,拉住李瓶儿的手,一脸真诚道:“瓶儿,我心里一直有你的,你别老和我闹别扭。”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没看出来,你的气性竟然这么大,这可真应了那句: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
他竟然拿狗来比喻自己?
李瓶儿怒了,甩开他的手,嘲讽道:“是吗?心里也有我?老爷那么多的女人,个个都装在心里,那您的心也大了!”
西门庆见她仍然不识趣,怒气上来,硬梆梆道:“我好心哄你,你别不识抬举!”
李瓶儿还嘴道:“谁识你的抬举,你找谁去。”
西门庆快要气炸,偏偏门外的玳安又催了一遍,他朝门外骂道:“知道了!催催催!催命吗?”
吓得玳安一缩脖子,躲到一旁。
西门庆怒目看向李瓶儿,指着她道:“要不是看在……看在……哼!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甩着袖子大步出去了。
等他走了,李瓶儿拍拍胸口,离这厮见阎王还有几日,她不整点事情出来,怎么安然度过最后的几天?
西门庆一路怒气冲冲,待走到书房门口,深深吸几口气,将脸色调整过来,一脸笑意地进去,道:“大舅来了,刚才后边有点事,让你久等。”
吴大舅起身:“岂敢,是我叨扰了才对。”
吴大舅此来,是为了约上他第二日一起去云离守府里拜年节的事情。
西门庆应了,留他坐,安排了一桌酒席,饮至天晚。
西门庆送走吴大舅,回到上房时,众小妾们都已经散了,吴月娘问他想在哪里歇。
他敲了敲肩膀,道:“身子酸疼得厉害,我去孙雪娥屋里歇吧,让她好好给我捏一捏。”
吴月娘见他身上不好,赶紧让小玉送他过去。
次日,西门庆去云离守家吃了一整日酒席,吃得醉酣酣地回来,连人都分不清了,吴月娘将他安排在自己屋里睡下。
眼见第二天就是初六,西门庆一早就答应了今日去给王招宣府里的林太太拜年。
早晨起来,草草用了早饭,只觉得头晕脑涨,眼前金星直冒,咚地一声又躺回炕上。
吴月娘心疼不已,道:“还没醒酒?您再躺躺,有什么事等精神好了再说。”一面服侍他躺好,又摸摸他的额头,见并不烧,这才放下心来,又让小玉去跟几位小妾说,今日不用过来上房请安,省得打搅到老爷睡觉。
西门庆睡到正午才醒,精神略好了些,连午饭也没胃口用,穿戴好,带上玳安和春鸿,去了王招宣府里赴宴拜年节。
林太太趁儿子不在家,独自在后院接见了西门庆,将他请进自己的内室,两人坐在炕上喝酒玩乐。
酒浓兴至,鏖战两回,看看天色已漆黑,西门庆这才告辞归家。
刚回到府,王经就将今日收到的请贴禀报了一番,西门庆听得头痛,身子酸软,到处都是吃不完的酒席!
他回了上房,吴月娘将今日下午去何千户家拜节的事情说了,又将何千户的娘子蓝氏大大夸赞了一番,说她花容月貌,年纪小小,冰肌玉骨。
西门庆笑道:“那何天泉也才22岁,他的娘子自然年小,正当鲜嫩的时候。”
潘金莲和孟玉楼听了都不言语。
李瓶儿心想:得亏您死得早,让蓝氏逃过一劫,那姑娘真该去庙里上柱香谢谢神佛。
西门庆一扭头看到不声不响的李瓶儿,以为自己说错话,补救道:“我们府里就属六娘最小,同样也是花容月貌,青春可人。”
孟玉楼倒没什么,潘金莲却悄悄瞪了李瓶儿一眼。
李瓶儿像没听到一般,垂着头,端正坐着。
西门庆见她还不识趣,怒气上来,也不看她了,故意对潘金莲道:“金莲,我今晚去你房里。”
潘金莲喜不自禁,站起身,急切道:“那我们走吧?老爷喝了一日的酒,我让春梅弄碗解酒汤来。”
吴月娘一听,就赶西门庆:“快去,喝些解酒汤,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潘金莲之前月事没来,以为自己有孕,谁知却是空欢喜一场,年初二就来了月事,今日身上正好干净,便急切地拉着老爷回了她的屋。
金莲扶着西门庆在炕上坐下,问:“老爷要不要再用点酒?”
西门庆沉着脸道:“随你。你若想用,我就陪你。”
金莲连忙喊春梅上酒,同时又让她备一碗醒酒汤。
不一时,酒菜上来,金莲拉着西门庆又喝了一通,然后宽衣解带,激战两度。
至于那碗醒清汤,早就凉了,谁还记得呢?
次日是初七,一大早,吴月娘穿戴整齐,要带其他小妾同去云家赴酒席。
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俱都打扮得光鲜亮丽,齐齐坐在上房,等着李瓶儿。
等了半日,不见人来,吴月娘喊小玉去催。
小玉到了六娘院子时,见六娘正带着官哥儿在院里玩球。
她道:“六娘还在这玩呢?大娘她们都等急了。”
李瓶儿吃惊道:“等我干什么?”
西门府里虽然小妾每日都要去上房给正妻请安,可时间不是固定的,随着你去,早一点晚一点都没人说什么。
“哎呀,今日要去云家吃酒席,就等你一个呢!”小玉急起来,拉着她就走。
吴月娘见李瓶儿仍然穿着家常袄裙,不由大急:“你们看,我们等得火烧房一般,她却连衣服都还没换。”
李瓶儿向她道了万福,道:“不知大姐姐要我去哪里?”
潘金莲嘴快:“你倒是清闲,竟然让大姐姐等你半天。”
吴月娘道:“去别人家吃酒,快去换衣服。”
李瓶儿:“我不知道有这事。”
吴月娘:“昨天我不是让小玉跟你说了?”
李瓶儿摇摇头。
小玉急了,分辩道:“大娘刚吩咐了我,谁知老爷突然回来,我忙着伺候老爷,就让玉箫去跟六娘说一声。”
一旁的玉箫道:“大娘吩咐你的事情,干嘛推我身上?我也一身的事呢!”
两个丫头,你推我,我推你,眼见就要吵起来,李瓶儿微笑道:“官哥儿早晨打了喷嚏,我也有些咳嗽。咳……”顺势咳两声,“要不,大姐姐们去吧?我留下来看家。”
她心想,西门庆马上就要嗝屁了,我还出门做什么客?谁耐烦去应酬不认识的人?
潘金莲撇嘴讽刺道:“六姐姐准是打听了老爷今日不出门,所以才特地留下来的?”
吴月娘虽然知道五娘是在挑拔离间,但老爷的身体她还是很关心的,可是又说不出让李瓶儿带病赴席的话,便对小玉道:“你今日不用跟我去了,留在家好好看着老爷,不要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搅了老爷休息。”
小玉应了。
李瓶儿微笑道:“大姐姐真是细心,就让小玉守在书房吧,我要看着官哥儿,正怕老爷受到冷落呢。”
吴月娘笑了笑,领着其他人出了府。
李瓶儿回到自己的小院,吩咐将院门关好。
西门庆早晨醒来,感觉头晕眼花,腰腿酸疼得厉害,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便喊来孙雪娥。
他躺在书房里,让孙雪娥给他按摩松骨一整天。
小玉守在书房门口,寸步不离,就像屎壳郎守着它心爱的粪团,生怕别人会来抢。
中午,绣春去厨房端饭菜,回来时一脸气愤。
李瓶儿见状好奇地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绣春放下饭菜,抱怨道:“雪娥姐在书房照顾老爷,厨房里只剩下几个下人媳妇。她们见大娘不在,老爷也不用饭,便糊弄起人来了。您看看,这是什么菜!”
李瓶儿走过去一看,特意做给官哥儿的蛋羹看起来还不错,其他就只有一盘炒得乱七八糟的肉菜,以及一盘寡淡青菜。
她坐下来,道:“不要紧,将就着用吧,晚上大姐姐们就回来了。”
先尝了一口青菜,立即吐出来。青菜的老梗都没摘掉,这些下人做事也太马虎了。
绣春见她吃不下,便捧来点心:“六娘,别吃了,这菜连我都嫌弃。不如吃些点心?”
“也好。”
初九是潘金莲过生日。初八的一大早,潘姥姥就来了。
西门庆昨日歇足了一整天,此时精神好了些。荆都监新升任东南统制,大清早就来了府上,向西门庆拜谢。
西门庆留他吃酒,陪了整日。
晚上因为隔日便是金莲的生日,便歇在金莲房中。
到了初九,西门庆去了何千户家赴席,许多女眷上门给金莲祝寿。
晚上,西门庆回府,见家里来了许多客,坐在上房,主动对李瓶儿道:“瓶儿,元宵节就是你的生日,到时一定比这更热闹。”
李瓶儿还没说什么,潘金莲先剜了李瓶儿一眼,大家都是做小妾的,凭什么她的生日要比我的还热闹?
李瓶儿不想理西门庆,更加不想搭理潘金莲,便垂下头。
金莲见她羞愧地低了头,心里得意非常,娇声对西门庆说:“老爷,今日是我的好日子,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西门庆道:“你又胡说了。”
潘金莲顺杆子往上爬,道:“其他时间我不管,今天您得去我房里。”
要是平时,金莲这样说话,月娘一定会恼她。不过今日特殊,吴月娘也笑着说:“老爷今晚必会去你的屋里,放心吧。”
又说了一会儿话,潘金莲急性,将老爷拉走了。
初十,吴道官进府送礼,西门庆让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出来。
吴道官将官哥儿夸奖一番,送上祈过福的道符及道袍,李瓶儿道了谢,一一收下。
这是西门庆近期最高兴的一天,看着儿子就笑眯了眼,备上重重的厚礼给吴道官当回礼。
等送走吴道官,半天就过去了。
西门庆来到李瓶儿院子里,笑着对她说:“让官哥儿换上新道袍,给我看看。”
李瓶儿淡淡道:“他身上的衣服穿得热呼呼的,又换什么?别着了冷风。”
“好,好,那就不换。”西门庆笑起来,拉着她往床边走,“我们去炕上躺一下。”
李瓶儿挣开他的手,神色冷淡:“老爷若累了就自己去躺着,我还有事呢。”
“你有什么事?”
“我和官哥儿常用的东西全在庄子里,房里的箱子许久不曾打开,一样样翻找,晾晒,哪样不是事儿?”
“让丫头们做就行了,何苦累着自己?”
“官哥儿可不是丫头们生的,我当然得亲力亲为。”
西门庆坐到炕上,朝她招手:“先陪我躺躺,那些事情晚一点再做也不迟。”
李瓶儿站在原地,既不答话也不肯动。
西门庆的脸色阴沉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好半晌才冷冰冰道:“你在犟什么?官哥儿都生了还跟我犯倔,你往常的恭顺呢?”
李瓶儿顶着巨大的压力,垂头站着,等待他大发脾气。
她已经做好挨马鞭的准备了!
谁知,西门庆看了她半天,终于还是什么没说,什么也没做,径自走了。
西门庆一路疾走到书房,胸腔剧烈跳动,眼前又是一片金星。
缓了缓,他喊王经:“你把如意儿叫来。”
他想起之前吃的延寿丹,因这些天连日吃酒,倒把丹药给停了。
等如意儿来了,让她挤奶,用人|奶服了两颗药。
如意儿生怕失宠,见老爷连宿在金莲房里两夜,难得老爷主动叫她,便使出全身力气来勾引他。
西门庆喜欢她肤白,如同李瓶儿一般,倒也没拒绝,两人在书房的里间来了一场。
十一日,应伯爵领着李三进府,与西门庆谈一宗朝廷古器的买卖。西门庆见赚头极大,便应承下来。安排人手,写书信,准备银子,又把花匠叫来,在院内造了两架烟火,足忙了一整天,晚上独自在书房歇下。
十二日,是各府女眷上门作客的日子,吴月娘在后院款待众女客,西门庆在前院接待亲戚及其他好友。
这一日,就连林太太也上门了,唯独不见王三官的娘子黄氏,西门庆略感失望。
天色暗下来,西门庆命人将架在院内的烟火点燃,官哥儿喜得眉开眼笑,拍着手掌笑哈哈。
西门庆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抱着他四处走走看看。
何千户的娘子蓝氏来得最晚,吴月娘领着众人去门口迎接她。
李瓶儿跟在一旁,打量了一眼,蓝氏果然漂亮,一身的风流体态和潘金莲不相上下。难得的是,她不像金莲那么咄咄逼人,浑身既柔又媚,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的自然之感。
西门庆因之前月娘曾夸赞过蓝氏的容貌,便躲在西厢,偷瞧,果然名不虚传,恨不得当即就与她成双成对。
吴月娘将蓝氏迎进后院招待,不提。
西门庆在前院的酒席上坐着,一心只回味蓝氏的美貌,越想越痒痒,神思不属地坐了半日,在外边忽然撞到来爵的媳妇惠元,一个有心解馋,一个也有意往上爬,当即便成了事。
次日,西门庆起身,头脑更加昏沉,连衙门都不去了,只在书房躺着。
月娘见他不好,熬了药给他吃,让他好生歇着,不许其他人来打搅。
偏偏王经又替他姐王六儿送信给西门庆,他强打起精神,去了狮子街找王六儿,用烈酒服了一颗胡僧药助兴,然后几度欢娱。
至晚回府,想着后日就是李瓶儿的生日,有心替她大办。
正想吩咐玳安去寻几个好厨子,到时在后院好好摆上几桌,热闹热闹,又恐怕瓶儿不喜欢,便想去她院里亲自问她一声。
谁承想,用酒服了春|药的人,体力透支得厉害,走起路来腿脚都在打摆子,一时没看清路,竟然走到了金莲院子里。
潘金莲喜上眉梢,硬将他拉进来,按到了床上。
金莲见他不醒,她却想再接再励好生儿子,不顾那僧人赠药时的嘱托——一次不可多服——硬将西门庆荷包里最后的几颗药全喂进他嘴里。
西门庆整个人已经迷糊了,还以为喂的是水,闭着眼就咽了。
不想,这下就出了事,先是那地方喷东西,东西喷完就开始喷血,潘金莲被喷了一头一脸,连忙拿自己的里衣去堵。
倾刻间,里衣上面一片血红。
她心跳如鼓,知道这下坏了事,见老爷仍闭着眼,便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见仍有吸气,稍稍放了心,也不敢再缠他,更不敢惊动别人。
她把染血的里衣团成一团,扔进床底,胡乱给自己梳洗一番,便若无其事地搂着老爷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共挽余生】、【老子很纯洁】投的营养液~
☆、第 66 章
次日, 金莲一醒来, 第一件事就是去探西门庆的鼻息。
好在他还有呼吸, 金莲像死里逃生一般, 顾不得管老爷, 略做梳洗,就去了上房。
吴月娘正好也起来了, 见她就问:“你今日倒来得早, 老爷昨夜歇在谁屋里?”
金莲强撑着精神, 像往常那般埋怨道:“老爷昨日不知在谁家和谁鬼混, 那么晚才回来,进了我屋里。我见他醉得人事不知,连茶都没倒一碗就让他躺下了,这会儿还在睡呢!”
吴月娘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然后,两人一起去金莲院里见老爷。
西门庆正坐在炕沿, 见月娘来了,他道:“你挺着大肚子, 不要胡乱走动,我过会儿就会去上房。”
吴月娘道:“您昨夜回来得晚, 我始终担着心, 这才赶来看一眼。”
西门庆点点头, 站起身,刚走了一步,眼前发黑,差点摔了一跤。
吴月娘大叫一声, 走过来帮忙扶着他在椅子上坐好,连声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西门庆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好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脑袋里冷冰冰的。”
金莲躲在后面,不言不语。
月娘问:“是不是饿着了?你们一喝起酒来,就顾不上吃东西。”
西门庆想了想,点头认同了她这个说法。
秋菊拿来粥,西门庆只用了几勺,再也用不下。
吴月娘连忙和众人一起,又将西门庆搀扶回炕上,让他躺好,又问他要不要请大夫。
西门庆不肯看大夫,说正月里就请医官实在晦气,略躺躺就行了。
李瓶儿抱着儿子来到上房请安,见上房里空无一人。
一个丫头对她说,大家都在五娘院子里呢。
她只好一路走过去,见金莲屋里围了一圈人,个个都挤在炕沿,七手八脚地照顾躺着的西门庆。
潘金莲眼尖,见李瓶儿来了,嘲讽道:“六姐姐真是好命,这么迟才来。”
吴月娘心里也有气,冷着脸对李瓶儿道:“老爷不好,你也不晓得来看一看!”
李瓶儿走到近前,淡淡道:“我不知道,又没人来跟我说。”
金莲抢道:“还用得着丫头特意去叫你?府里乱成这样,你就没听见?”
李瓶儿在心里哼了一声,府里哪日不乱?
前几日,因为前院一直在请客吃酒,请了许多粉头伎工,吹吹打打,热闹得跟耍狮子似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她没有还嘴,只垂着头。
吴月娘见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就来气,正要开口让她抱官哥儿回去,炕上的西门庆道:“瓶儿来了?过来我看看。”
孟玉楼拉开金莲,给李瓶儿腾出一条路。
李瓶儿只好抱着儿子,走到床边,见西门庆脸色枯黄,眼底发黑,整个人像放了气的汽球似的。
她轻声问:“老爷,您哪里不好?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西门庆见她仍然关心自己,激动起来,握住她的手,喘着粗气道:“不用看,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歇两日就好了。明日是你生日,我想给你大办,等我歇一回,感觉好些了再去安排人请几个好厨子来府里做酒席。”
李瓶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都要死了,还记挂着自己的生日。
她神色温柔起来,哄他:“等老爷好了,再补办也不迟。”
“好,好。”西门庆的脸色忽然红润起来,诡异得吓人,“我一定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咳,咳!”他咳了几声,看一眼她怀里的官哥儿,“你抱着官哥儿先回你那院里去,这屋里太吵闹,又闷得很,省得吓着了他。晚一点你再来!”
吴月娘一把拉开李瓶儿:“你先回去吧,前几日不是还说官哥儿咳了么?有我们看着老爷就行了。”
潘金莲扑到床前,抢占了李瓶儿原先的位子,哭哭啼啼起来,嘴里连声喊:“老爷,老爷,您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李瓶儿见这屋里确实乱,官哥儿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只好告退,抱着儿子回去了。
等李瓶儿走了,吴月娘想起老爷刚才说屋里闷的话,便让其他人都散了。
见西门庆想起身,吴月娘扶住他,道:“老爷,快歇歇吧,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好了再做?”
西门庆摇摇头:“明日是十五,要请周大人、荆大人及何千户来府里吃酒,我得出去写贴安排人去请。又是瓶儿的生日,我能不去看着?”
吴月娘忍不住啐道:“她一个小妾,哪日做寿不行?你既然不好,就依她说的,迟些再替她补办。”
西门庆不肯听她的,叫丫头扶着硬要去书房。
谁知才刚下炕,腿脚虚软,差点跪到地上,没奈何,只得又躺回炕上。
吴月娘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疑心金莲又阳奉阴违,缠着吸了老爷的精血,便把她叫到外间询问。
潘金莲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反而建议她去拷问玳安那群小厮。
吴月娘将西门庆的贴身小厮威胁一通,玳安见瞒不住,便把王六儿及林太太的事全招了。
金莲拍着巴掌大骂:“贼淫|妇!把我家老爷害成这样!”
吴月娘也气愤不已,你一言我一语地痛骂那两个不要脸的女人。
西门庆这一躺下,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
吴月娘做主,将十五日要办的酒席全部暂停,就连李瓶儿的生日也不过了。
这一天,西门庆什么东西都没吃下,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到了十五日,情况越发严重,下面那两颗肿得像紫茄子似的,尿又尿不出来,好容易挤出几滴,如同刀割一般。
吴月娘请了任太医,几贴药吃下去,不见效。
妓院里的粉头得知消息,齐齐来府里看视,各自买着礼。
吴月娘正忙乱着,让她们看了老爷一回,也不多留她们,就让她们各自回去。
绣春进了小院,对李瓶儿道:“六娘,刚才我在前边见银儿姐来了。”
“哦,”李瓶儿神色淡淡。
绣春撇嘴不高兴,嘀咕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认了您做干娘。她倒好,进府专门看老爷,都不来您这里走走。”
“别生气。”李瓶儿笑着拍拍她,“我巴不得她不要来呢!”
她没那功夫和那些虚情假意的粉头应酬,不来正好。
李瓶儿抱起官哥儿,问绣春:“那院子里还乱着?”
“可不是。我去看了一下,围了一屋子的人,又是熬药又是捏肩,又是喂饭的。那些粉头一来,倒把丫头们挤一边去了。”
“你再去看着,若她们走了,就来喊我。我也该去看看老爷了。”
绣春去了。
等绣春再回来时,李瓶儿抱着儿子去了金莲的院子里。
西门庆躺在炕上,见她来了,硬撑着坐起来,还把官哥儿接到炕上,逗弄了两下。他笑了好几声,精神看似好了一些。
吴月娘道:“我们在这里忙得要死要活,您倒好,一个笑脸也不露。儿子一来,您就笑了,干脆把官哥儿留下来罢了!”
李瓶儿见他眼底青黑更重,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浊气,不禁心软道:“那就把官哥儿留下来,要是能哄得老爷多用点饭,病就好得快了。”
吴月娘看了她一眼,道:“你这话说得很对。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全靠着老爷一个人。若老爷有个三长两短,如同大厦将倾……”说着,她哽咽起来。
西门庆听她这样说,就闭上了眼睛。
李瓶儿赶紧道:“老爷是不是困了?那您先睡着,回头等您精神好了,我再把官哥儿抱来。”
毕竟是在金莲的院子里,李瓶儿实在不敢放官哥儿独自在这里。
西门庆睁开眼睛,道:“不睡了,这两日躺得太多,越躺越没精神。”
应伯爵前来探望,见西门庆神色不对劲,悄悄跟吴月娘介绍了街上的胡太医。
吴月娘赶紧让人去请。
西门庆吃了胡太医的几副药,旁的好处没有,倒是那根东西一直硬挺,整日整夜不肯软下去。
当天夜里,照顾老爷的人都散了,就连吴月娘也回了上房去歇着,临走前嘱咐金莲一定要好好照顾老爷。
金莲应了,等人都走了,她把春梅和秋菊赶出去睡觉,关上门,和晕得迷迷糊糊的西门庆躺在一起。
炕烧得热热的,金莲不耐热,脱得光溜溜。一时淫|情心动,看着一旁仍直挺的那根东西,心想:不用白不用。
她熄了灯,骑在西门庆身上,直玩了大半夜。
李瓶儿回了自己院里,等官哥儿睡下后,她坐在窗边,望着烛火沉思起来。
西门庆的命是一早就注定好的,就算她知道结局也无力改变。
奇怪的是吴月娘,为什么不一早就将老爷扶到她的上房养病?任由他躺在金莲院里,金莲那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李瓶儿摇摇头,她管不了这么多,等西门庆一死,自己的命运在何方都还不知呢!
第二日,因何千户要来探病,吴月娘这才主动说要将老爷移去上房,起码上房地方大,摆设也好,见客才够体面。
何千户见了西门庆,关心了几句,又介绍了一位刘大夫。
刘大夫被请来,吃了几贴药,仍然不见效。
到了晚上,西门庆喊全身痛,扯着嗓子直嚎了一夜,快天亮时,肾囊破了,流了一地血。
满府众人被西门庆彻夜的嚎叫声惊得一夜没睡,官哥儿吓得哭了无数回,一夜惊醒数次。
李瓶儿捂着儿子的耳朵,听着那一声声凄戾如同困兽般的叫声,自己也胆战心惊。
绣春不敢睡觉,躲在李瓶儿身边,满脸惊恐,颤抖着问:“六娘,老爷、老爷不会是……”
“嘘!”李瓶儿不许她乱说话,绣春便闭了嘴。
次日,吴月娘一夜没休息好,肿着一张脸,一大早就吩咐人去请神婆来跳神。
跳完神,又请大街上的吴神仙来占卜,俱都大凶,急得她赶紧去许愿,只要老爷能好,她愿茹素三年。
孟玉楼也许了愿心,潘金莲和李娇儿在一旁不声不响。
李瓶儿担心西门庆吓着官哥儿,没人叫就不往那边凑,因此不知道她们在许愿。
西门庆渐渐昏沉,自知大限将至,趁还有精神,便将众人连同陈经济,都叫到跟前,开始吩咐后事。
他便对陈经济说:“我走后,这个家除了女人就是小孩,你是我女婿,需得担起来。你和傅铭守着家门口的两个铺子就行了,其他的生意就不需再做下去……”
他说了一回,喘了一阵气,潘金莲扑上去哭诉:“老爷,你若走了,我可怎么办?”
西门庆连安慰金莲的力气都没有,断断续续对吴月娘说:“我没别的愿望,只希望我走后,你们都在一起,不要分散了。你要记得我的话!”
吴月娘点头,放声悲哭。
西门庆又道:“好好守着官哥儿长大,你肚里这个……我没福气见到了,也好生养着吧。家里一妻五妾,都要好好在一起,莫要分离。我虽不在,家里银钱自有,不会没了你们的活路。”
众人听了这话,都哀哀哭起来。
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在后面,听见西门庆的临别之言,心里也酸疼难忍。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她面前渐渐死去,心中既震惊又复杂难言。
西门庆缓了缓,把李瓶儿叫到跟前,道:“我买给你的白狐袄儿,还没见你穿过一回。你穿上它,让我看一眼,就算马上死了我也才能闭上眼。”
潘金莲哭道:“老爷,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看这个!”
吴月娘瞪了金莲一眼,对绣春说:“老爷要看,你快去院里把那袄儿拿来,让六娘穿上。”
绣春一溜烟去了。
李瓶儿抱着儿子站在床前,西门庆这些天都没吃东西,药倒是灌了无数,整个人像具骷髅似的,脸上一股黑气盘旋。
她情不自禁地流了泪,赶紧扭开头。倒不是舍不得,而是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官哥儿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扑到李瓶儿怀里,把头埋起来。
西门庆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又担心吓着了他,便抚到李瓶儿手上,慢慢道:“我原想和你好好过,一直……以为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谁能想到……”说着,他流出两行眼泪。
李瓶儿的眼泪也忍不住地流下来。
西门庆又断断续续道:“若、若是……你不要再、再跟我闹……不看别的,也该看在儿子的面上……”
吴月娘上前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心里悲痛万分,哭喊道:“老爷,歇会儿吧,养养精神。”
不大会儿,绣春抱着白狐皮袄来了,李瓶儿将官哥儿递给一丈青惠庆,依言穿上皮袄。
西门庆看着她,眼里忽然大放光彩,就像回光返照似的,语气微弱道:“好看、真……好看……”然后,眼睛一闭,头一歪,顿时人事不知了。
吴月娘见他像是回光返照,只丢下一句夸赞李瓶儿美貌的话就去了,不觉放声大哭:“老爷,老爷!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巨痛之下,她狠狠打了李瓶儿一下,厉声骂道,“还不快脱下来?这么不吉利的颜色还敢在老爷面前穿!”
李瓶儿胳膊被她拍得生疼,也不好说什么,垂泪退到后面去。
吴月娘悲愤莫名,不禁又扑到西门庆身上痛哭起来:“老爷,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们可怎么办!”
潘金莲眼里含泪,想上前看看老爷,吴月娘猛地推开她,不许任何人再靠近老爷,径自大哭大喊。
她的哭声惊动了所有的人,个个都以为西门庆已经死了,全都跟着痛哭不已,如丧考妣,一时哭声震天。
哭了好一阵,吴月娘把众人都赶到厅里。
她流着眼泪道:“让老爷安安静静地走吧,莫吵了他。”然后让陈经济去后面楼上取白布来裁孝衣,自己则带着丫头忙着给老爷准备装殓的衣服。
因布料都堆在潘金莲院里的楼上,春梅和秋菊又忙得团团转,金莲便亲自去开门。
一路走到她的院子里,金莲开了门,让陈经济进来。
两人趁着没人,拉了拉手,又躲着亲了个嘴,担心被人撞见,不敢久缠,上楼抱着布匹就出来了。
吴月娘抱着老爷的衣服,抹着泪道:“你们赶紧将各人的孝衣裁出来。”
【上卷完】
☆、第 67 章
满府的人都在痛哭。
下人们一边忙着哭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 主子们没活可干, 哭得专心致志。
这其中, 最厉害的要数吴月娘和潘金莲两人。
吴月娘满脸眼泪, 一面捶着自己胸口——幸好她没有捶自己的肚子——一面望着里间的老爷, 嘴里叫道:“老爷!老爷!您睁睁眼啊!”
潘金莲拿出她之前撒泼耍赖的气势,一边哭, 一边揉乱了自己的发髻, 边哭边喊:“老爷, 老爷!您走了, 我可怎么办啊!”
顷刻间,她就变成了哭得最卖力的人。
孟玉楼默默流泪,李娇儿用手帕使劲揉眼睛,两下就将眼睛揉得通红。
小玉、春梅等丫头都捂着嘴唔唔哭起来。
李瓶儿看得眼酸,官哥儿在她怀里直接被众人又哭又喊的架势吓了一大跳, 也跟着放声大哭,边哭边在她怀里扑腾挣扎不已。
李瓶儿抱不住他, 又不敢放他下来。
府里这时候正乱着,谁敢保证其他人没有坏心思?没办法之下, 她顾不得礼数, 只能趁大家不注意, 赶紧抱着官哥儿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院里,绣春双眼红通通,看着六娘可怜巴巴地问:“老爷、老爷真的没了?”
“嗯。”李瓶儿点头,看着绣春的样子, 她忍不住又开始流泪。
西门庆这厮终于死了,虽然她一早就知道有这样的结局,但亲眼看着一个人慢慢走向死亡,这滋味当真难受。
虽然他生前放荡不堪,李瓶儿看不上他的淫|乱无度,但人死事消,此时留在李瓶儿脑海中的是他最后对她讲的那些话。
一想到这些,李瓶儿忍不住唏嘘的同时,眼泪流得更多了。
绣夏也红着眼,小声问:“六娘,那我们怎么办?还能回庄子上吗?”
李瓶儿:“……”想到自己的将来,就更想流泪了。
她擦了擦眼泪,小声嘱咐绣春:“把我们的东西收一收,随时准备去庄子上。”
绣春诧异地看她一眼,道:“这时候……大娘能放我们走?”
“唉!”她叹了口气,西门庆死都死了,她总得朝前看,“我又不傻,这时候提出来不是找骂么?你先静悄悄地收拾出来,以防万一。”
绣春眼见着大娘今天迁怒骂了六娘好几回,她心里也有气,闻言扭头就去收拾。
上房里,吴月娘哭得直打嗝,眼泪汪汪的小玉扶着她,一面替她揉胸口,一面道:“大娘,别哭了,保重身子。”
吴月娘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玳安呢?让他派人去各府报丧,先把我大哥喊来。”
小玉急忙去了。
玳安一直守在门口,得了吩咐,一脸悲容地奔到大门口,挨个派下人去各府报丧。他选了腿脚最快的平安儿去吴大舅府上。
一时间,小厮们全行动起来,连看守大门的来兴儿也得了任务,去各铺子里报信。
府里众人像刚被捣毁了老巢的蚂蚁似的,彼此都忙得团团乱转,顾头不顾尾。
府门空荡荡地敞着,可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守门呢?
不提众人乱成一团,忽然,从街那边走来一个和尚,身穿紫褐色袈|裟,手里提着九环锡杖,肩上背着一个布袋,一直走到西门府门口。
他抬头看了看府门,口里念了声佛,道:“就是这里了。”然后大踏步迈进去。
府里众人都忙着,一时也没注意到进来了一个和尚,他穿堂过院,径直走到上房,然后站在门口高声念了声佛。
小玉听见动静,急忙走出来看,吓了一跳,道:“哪里来的和尚?快走快走,我们没功夫给您布施。”
正巧玳安赶来了,小玉斥道:“你在忙些什么?怎么胡乱放人进来?”
玳安满脸的汗,道:“我腿都快跑断了,谁知道他从哪进来的。”一面伸手去拉和尚,想把他拽出去。
哪知,拽了两下,和尚竟然纹丝不动。
玳安是使足了力气的,顿时知道这和尚没准是个有道行的,便松了手,对小玉道:“你去问问大娘,看她要不要见,省得等下吵闹起来,不连累到你?”
小玉没说什么,转身进去告诉月娘。
吴月娘躺倒在侧间床上,由于刚才情绪过于激动,此时隐隐觉得有些腹痛。
略躺了躺,腹痛却一阵强过一阵。
不会是要生了吧?
她正满心不安,听小玉说有和尚来了,劈头盖脸地把小玉骂了一通:“什么和尚?老爷已经死了,便是佛祖来也救不得了,还不让他出去?府里正乱着,这些贼奴才只会满府乱窜!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这种事情还用得着特意来问我?我……”她捂着肚子,“我肚子痛,怕是……”
小玉被骂得脸色通红,连话都没听完,没好气地转身就要去赶那和尚走,把月娘丢在侧间。
没想到,刚出侧间,那和尚竟然已经走进来了。
“哎!你怎么回事?出家人也乱闯的?”小玉大叫一声,其他人见和尚进来,赶紧避到帘子后面。
那和尚不理小玉,几步奔到里间的炕边,看了看已闭过气去的西门庆,微笑道:“虽然迟了些,总算还来得及。”
他伸出手,手心里握着一粒乌漆麻黑的药丸。他用一只手掐开西门庆的嘴,然后将药丸放进去。
“哎呀,你给我家老爷喂了什么?”小玉这时才赶上来,伸手想把药丸掏出来。她扳开老爷的嘴,左看右看,哪还有什么药丸?可见入口即化了。
潘金莲从帘子后面出来,怒骂道:“你也算是出家人?人都死了,还瞎折腾!你的慈悲心呢?”
和尚看也没看金莲,转身径自走了。
金莲在后面跺脚大骂:“玳安,还不快把他拦住?绑起来,送到官府去!”
玳安哪里敢拦他,再说拦也拦不住啊!
吴月娘在侧间听见动静,想出来看视,可惜腹痛越来越厉害,一波疼过一波,她咬牙切齿地喊:“小玉,小玉!”
小玉急忙奔过来,问她怎么了。
月娘来不及骂她,只道:“快去请蔡老娘来,我要生了。”
“哎呀,大娘要生了!”小玉大叫一声,慌得没了主意,奔到厅里对众人道。
其他人本来打算上前看看那和尚究竟给老爷喂了什么,听见小玉的话,齐齐半路转身,走来侧间看月娘,又乱成一团。
孟玉楼指挥道:“快去请接生婆!”
玉箫和兰香去了。
潘金莲:“快准备小孩的衣服。”
小玉和春梅去了。
李娇儿看看大家:“是不是应该先烧热水?”
孙雪娥愣了愣,赶紧道:“我这就去烧水。”
夏花和翠儿道:“那我们去提水。”
如意儿道:“我去准备草纸。”
顷刻间,上房的人差点散光,只留下侧间痛苦呼喊的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及潘金莲都围在床边,安慰月娘,给她鼓劲。
没人想起李瓶儿,更没人去通知她。
前院的小厮们忙着挂白灯笼,各种报丧,后院的丫头们如临大敌,照顾要生产的吴月娘,满府里又哭又嚷,乱哄哄一片。
不大会儿,接生婆蔡老娘来到。
月娘只肯留下小玉伺候,将其他人都赶到厅里等候消息。
她发动得很快,不出半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蔡老娘捧着孩子,一脸苦色,有口难言。
吴月娘半撑起身子,激动地问:“孩子呢?快给我看看。”
蔡老娘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道:“大奶奶,你放宽心。你还年轻呢,以后还会有的。”
吴月娘接过来一看,只见那孩子一身青紫,双眼紧闭,一丝人气都没有。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哪里有气?
小玉已经吓傻了,大着胆子走上前,问蔡老娘:“小公子没哭,是不是你没拍他?”
月娘一听,手里使劲,下死力地拍打着孩子。可是,一个死胎怎么会有动静?
月娘顿时痛哭起来,比西门庆死的时候更加悲切。
“哎呀!大奶奶想开些!”蔡老娘眼尖,见月娘身下涌出一股股鲜血,急忙喊起来。
小玉扭头就要去找大夫。
被人晾在炕上的西门庆,在他的儿子刚滑出月娘的产道时,就小小地闷哼了一声。
可惜,众人都围在月娘那边,竟没一人发现。
玳安满脸大汗地将任太医请来,太医到时,月娘身下的草纸不知换了多少。
见太医进来,蔡老娘用被子将月娘盖好,又把床帐放下。
小玉抓着月娘的手让太医诊脉,月娘不管不顾,哭得声嘶力竭,身下的血一阵猛过一阵。
任太医诊了半晌,询问了蔡老娘几句,还将那死胎看了看,最后才道:“大娘子这是悲伤过度,气冲了精血,最好是施针治血。然后我再开几副药,若能止住,就好了;若不能……”
吴月娘沉浸在悲伤的世界里,一心只想着她那死去的孩子,哪里听得见太医在说什么。
小玉急忙问:“若不然就怎么样?”
任太医道:“若不好好将养,只怕将来恐难有孕。”
小玉如同被雷击一般,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等醒过神来,她劝月娘:“大娘,先施针吧。”
“不要,我不要!让他走!”吴月娘大发脾气,手脚胡乱挥舞。
玉箫见不是个事儿,赶紧将任太医请到外间,开了药方,留下药,然后付了诊金,让玳安把他送出府。
绣秋跑到小院,喘着气对李瓶儿说:“六娘,大娘要生了,正在喊痛呢!”
李瓶儿一听,连忙站起来,对绣春和绣夏说:“那我得过去一趟,你们好好守着官哥儿,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也不要离开。”
西门庆这个死人还躺在上房呢,她怕会吓着官哥儿。到时吓得儿子魂魄不稳,找谁赔去?
李瓶儿起身就要走,看看身上的艳色衣服,以最快的动作换了一套素色孝衣,然后去了上房。
潘金莲见她来了,满上的不满毫不掩饰,道:“六姐姐,你又跑到哪去了?老爷才闭了眼,你的心就不在这了?”
李瓶儿不理会她,对一旁的孟玉楼说:“刚才官哥儿被吓着了,我抱他回去哄了哄,顺便换了一身孝衣。”
孟玉楼点点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道:“我等下再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