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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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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娘还在里面呢。”

    李瓶儿看了一眼室内,问:“生了没?”

    潘金莲嘴快,回答道:“生了,说是个公子哥儿,不过我们还没见着,后来任太医进去又出来了。也不知大姐姐在哭什么,谁生孩子不疼?”

    李瓶儿也不好闯进去,只得陪众人坐在厅里等。

    潘金莲等了一会儿,不耐烦起来,对孟玉楼道:“看来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出来,不如我们先去换衣服?”

    孟玉楼想了想,点头答应,朝李瓶儿笑笑,和潘金莲走了。

    李娇儿也顺势起身,说要去换身素衣。

    李瓶儿独坐在外间,里面吴月娘的哭声一阵阵传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她听得心里发慌,起身随便走走,鬼使神差之下,竟然走到了里间炕边。

    西门庆这个死人正孤零零地躺在炕上。

    大家都拥挤在侧间等着新生命的出现,谁还在意这个刚刚逝去的人呢?

    无论他生前多么威严,多么伟岸,对大家多么重要,此刻,都没有即将诞生的新生命更引人注目。

    他生前最爱热闹,鲜衣怒马,呼朋引伴,豪掷千金,这才死了多久?如此孤寂冷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桌旁那盏豆大的油灯陪着他。

    李瓶儿见他身上还是原来那身衣服,连殓衣都没换上,便叹了口气,道:“你的运道不好,大姐姐正在生孩子,都顾不上你了。将来,你若有来生,好好做人,修修自己的后福吧。”

    说完,她就想走,谁知炕上的西门庆忽然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

    “啊!”李瓶儿像见了鬼,尖声叫起来。

    玉箫听见动静,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抖个不停的六娘,问:“六娘怎么了?”

    李瓶儿牙齿都在打颤,一面看着玉箫,一面指着炕上道:“他、他……他活了!”

    玉箫伸头去瞧,见老爷仍闭着眼,还是之前那副模样,便不高兴地说:“六娘不要一惊一乍的,外面太阳都快升起来了,胡说什么呢!”

    “真、真的!”李瓶儿扭头去看,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

    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刚才眼花。到底还是不相信,颤抖着去摸西门庆放在外面的手,那只手还是暖的。

    李瓶儿咽了下口水,扯着玉箫道:“真、真的!不信你摸摸,他还是暖的。”

    玉箫皱着眉,她才不想去摸一个死人,顿时不耐烦道:“老爷才刚死,变凉也得等会儿。再说了,他躺在暖炕上的,能不暖么?六娘还是回去坐着吧,若是坐不住,回自己屋里好了,省得在这里打搅别人!”说着就要朝外走。

    李瓶儿不敢再想,更加不敢独自留在这间诡异的内室,紧紧攀着玉箫一起出去了。

    吴月娘哭了好半天,小玉和蔡老娘怎么劝也劝不住。

    小玉劝月娘:“大娘,您别再哭了。太医说了,若是血止不住,将来……将来就难有孕了。”

    月娘哭得更加大声:“老爷都不在了,治好了又有什么用?”

    如意儿熬好药,端进来给月娘喝。

    月娘赌气不肯喝,将药碗劈手摔到地上,药汁洒了一地。

    李瓶儿等在外间,枯坐了一个多时辰,月娘还在里面哭闹,也没人出来报个信。

    那三个去换衣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总不见回来。

    她一个人坐得害怕,看看这间上房,心里慌得很,总感觉阴森森的。一想到老爷刚才那一眼,她的心就开始发凉。

    她确信自己没有眼花。打了个抖,李瓶儿站起身,鬼撵似的回了自己院里。

    吴月娘身下血流如注,既不肯让任太医针灸,也不愿意喝药,一直大哭大闹,直到吴大舅和吴大妗子赶来。

    这两人进了上房,也不去见西门庆,先循着月娘的哭声进了侧间。

    吴大舅拿出大哥的威严,半是劝导半是教训:“他才刚走,你也该打起精神,一味哭闹能顶什么事?儿子没了,我们比你更难受。老爷还躺着吧?装殓了没有?抬到外边没有?一会儿客人上门,你打算怎么办?”

    吴月娘只顾哭,一声不出。

    吴大妗子见屋里没外人,小声道:“你愁什么?那边院里不是还有官哥儿?你是正妻,他也是你的儿子。”

    吴月娘听了这话,才止住哭声,啜泣道:“他一去,我就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旁的?还在里间炕上躺着呢。”

    吴大舅叹了口气,站起身:“那我过去看看,先帮着装殓,再抬出去,总这么放着不是个事儿!”

    吴大舅进了里间,喊丫头将西门庆的寿衣拿来。

    他先抬起西门庆的上半身,替他脱了身上的白绫袄儿,一摸之下,吴大舅大叫一声:“你们办的什么事?老爷还暖着呢!”说着,又伸手去探西门庆的鼻息,虽然微弱,总算还有口气儿。

    吴大舅放下西门庆,安顿好,拐进侧间骂他妹子:“你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老爷没死呢,你就嚎成这样!简直是瞎胡闹!”

    吴月娘的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其余众人全都张着嘴,吃惊地看着吴大舅。

    吴月娘微弱地辩解:“我们亲眼看着他咽了气。”

    吴大舅恨铁不成钢道:“他那是一时闭了气,不是咽了气。你是太医?能分得清这里面的门道?我亲自摸过了,他身上还是热的,鼻间也有气儿!”

    这话一说出来,一旁的众人齐齐扔下吴月娘,都奔进里间看望西门庆。

    挨个确认过后,众人喜笑颜开。

    吴月娘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片刻后,她一脸羞愧,大声喊小玉:“快去找玳安,让他把那些去各府报丧的人都叫回来。”

    月娘忽然有了力气,强撑着想下床看看老爷,身下热流滚滚,她哎呀一声又倒回炕上。

    吴大妗子也一脸喜气,问她丈夫:“要不要先请个太医来瞧瞧?”

    吴大舅气得直跺脚:“当然要请!”

    小玉脚步轻快,飞奔出去喊玳安,让他去请大夫。

    玳安一脸懵懂:“大娘又不好了?”

    小玉啐了他一口,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老爷没死,还有气儿呢,你快去请个大夫来好好看看!”

    “啊?我这就去!”玳安吃了一惊,随即欢喜无限,脚上像安了风火轮似的,飞奔着亲自去请太医了。

    ☆、第 68 章

    李瓶儿回到自己院子里, 想着刚才的事情仍然觉得诡异无比, 连打好几个寒颤。

    绣春捧来一杯热茶, 递给她, 问:“六娘, 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李瓶儿揉了揉脸, 本来想跟她说说的, 可是一想到绣春的胆子……只得罢了。

    她一口气喝了半盏茶压惊, 牙齿终于不抖了, 这才道:“绣春,晚上来我屋里睡。”

    李瓶儿不喜欢夜里有丫头给她守夜,每晚都让她们回自己屋里睡,或者在侧间睡。

    绣春一听,抬头看看四周, 想到老爷刚死,魂灵没准还没走远呢, 自己也打了个抖,道:“好, 好。我……我也有点害怕, 和六娘挤一晚。”

    绣夏抱着官哥儿正进来, 对绣春说:“你睡在六娘的床榻上就行了,还真的爬上床和六娘挤啊?官哥儿肯定不依。”

    绣春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就是在六娘的床榻上挤一晚。”

    绣夏对李瓶儿道:“晚上我和绣秋在侧间睡吧?人多些,热闹点。官哥儿毕竟还小, 万一看到不该看的……”

    “对,对。”李瓶儿猛点头,她也听说过这种说法。

    据说,小孩子在三岁前,第三只眼还未曾关闭,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极易受到惊吓。

    三人正说着,绣秋忽然大步跑进来,顾不得行礼,扶着门框道:“六、六娘,老、老爷没死!”

    “什么?”绣春和绣夏同时惊叫。

    李瓶儿手上的茶盏没拿稳,掉到炕桌上。

    绣夏忙着擦拭,绣春咽咽口水,问她:“你说真的?不会是诈尸吧?”

    绣秋走进来,缓了缓气,道:“是真的,吴大舅亲口说的,说老爷身上还是热的,鼻子里也有气。玳安请太医去了。”

    绣夏看了李瓶儿一眼:“六娘,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绣春害怕,往后缩了缩。

    李瓶儿站起来,看着大家,艰难地说:“刚才我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老爷睁了一下眼睛。不过,我没敢说出来,害怕得要命。”

    “这就对了!”绣夏拍着巴掌,笑道,“老爷那会儿应该是岔了气,是谁说老爷咽了气的?”

    当时大家都哭成一团,谁知道这消息是谁先说出来的?反正有人带头哭了,大家跟着哭就是了。

    李瓶儿看看儿子,对她们道:“先不过去,等太医看过了再说。绣秋,你再跑一趟,去那里盯着,若有动静再告诉我。”

    绣秋清脆地应了,转身正要跑出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换了一副悲容道:“大娘,生了个……死胎。”

    三人还没来得及从老爷仍然活着的坑里爬出来,又被绣秋这句话给打回了坑底。

    绣春牙齿打颤,全身瑟瑟发抖:“好邪门,大娘怎能生个死胎呢?”

    绣夏忍不住快速而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故作镇定道:“这哪说得准?也许是那孩子有哪里不对吧?”

    李瓶儿的震撼又加多了一层,绣春说得对,吴月娘怎么能生个死胎呢?

    她摸着下巴想了想,原书最后的结局,是吴月娘生的孝哥儿出家为和尚,而玳安则改名为西门安,给她养老送终。

    现在,孝哥儿没了,难道这个家最后还得看玳安那厮的脸色?

    不,不对不对,西门庆还没死呀!

    顾不得多想,李瓶儿匆匆去了上房,总得安慰下吴月娘,哪能装作不知道呢?

    谁知,吴月娘根本不提她的肚子,只一脸喜色地对众人说老爷没死呢!

    她不提,其他人更加不敢提,生怕戳中了她的痛处。

    众人仿佛都忘记了她刚生产过孩子似的,个个赔着笑说老爷福大命大。

    任太医又来了。

    任太医的医术好坏难辩,毕竟他曾把原身李瓶儿给治死了。但作为一个太医,肯定比吴月娘懂得多些。

    大夫也是人,他们不是神仙,谁能打包票说一定治好某人、一定治好某病?

    从医德来讲,任太医还是有一丁点的。

    他刚才建议吴月娘针灸止血,又细心开了药方,留下药材。虽然月娘不肯接受,但他好歹把自己的本分做到了。

    刚从西门府里出来,他回到家,对自己的娘子说:“西门府上的大娘子不太好,又不肯让我医治,血如泉涌,若放任不管……”

    他家娘子天天听他念医书,比别的女人多懂一些,随即接话道:“哪有那么多血让她流?等流成人干,她就晓得了。”

    任太医叹了口气。

    玳安就是在此时闯进门的,他一进来,就一把拉住任太医,扯着往外飞走。

    任太医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贵府大娘子不好了?刚才我就说要扎几针,讳疾忌医要不得。你先等等,我拿药箱!”

    他家娘子赶紧将一旁的药箱递过去,玳安接过来搭到自己肩头,脚下不停,飞也似地扯着任太医回了府。

    任太医低着头进了上房,见众人都围在炕前,还以为吴月娘已经被转移到炕上了。

    吴大舅一见他来,扯住他的手,亲热地说:“太医,快来看看,老爷是不是还有救?”

    老爷?

    任太医这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

    众人急忙闪开,给他分出一条路。

    任太医到了床前,抓着西门庆的手开始把脉,又翻他的眼皮。

    潘金莲得了消息,哭喊着冲进上房:“老爷!老爷!我就知道您不会那么早死……”

    吴大舅冲她吼道:“太医正在诊治,你瞎哭闹什么?还不快避开?”

    潘金莲一噎,打了个哭嗝,躲到一旁的帘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往炕上瞧。

    任太医诊了半晌,摇摇头:“虽有脉息,却极其微弱,等我扎几针看看。”

    他从医箱里取出银针,闪着银光的长长银针扎进西门庆的身体各处,就连脑袋上也扎了好几针,脚板心也有。

    可惜的是,西门庆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好半天,他取下银针,收进药箱,和吴大舅一起走到外间悄悄说话。

    任太医道:“若说他死了,却有脉息;若说他活着,又……刚才你瞧着的,我连脚板心都扎了,他动也不动。”

    吴大舅毕竟见识得多些,知道有一种病叫活死人。虽然活着却如同死人,耗不了多少天,就能死得透透的。

    他叹息道:“罢了,你开个药方,留下药,我叫人好生伺候着他。横竖他府上人多,不缺人伺候。”

    任太医朝他拱拱手,转身去开药方。

    吴大舅先进侧间,对行动不便的妹妹把太医的话原样搬了出来。

    吴月娘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瞬间破灭。

    她哭丧着脸,都不想活了:“大哥,我的命好苦!丈夫没了,孩子又没了,你说我还活着干什么?”

    吴大舅小声斥道:“难不成你也要寻死?你家老爷还没死透呢,你急什么?你嫂子说得对,那边院里的官哥儿,得先叫你一声娘,将来他长大了,第一个孝顺的就是你。你若是不在了,他也得给你披麻带孝!”

    吴月娘听不进去,扑到枕头上呜呜痛哭。

    吴大妗子在一旁细细安慰。

    吴大舅叹了口气,转身出来,进了里间,对众人道:“太医说了,老爷没死,但情况不太好。你们小心伺候着,等下药熬好了,就给老爷喂进去。是好是歹,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唉!”

    潘金莲扑到炕边,握着西门庆的手啜泣起来。

    孟玉楼关切地看着西门庆,喊她的丫头兰香:“你亲自去看着他们熬药,熬好就端来。”

    兰香去了。

    李娇儿站在一旁,不言不语,趁着众人忙乱没注意,悄悄进了后面。

    玉箫刚才开箱子拿布匹银子给蔡老娘,忙起来竟然忘记给箱子上锁。李娇儿趁机偷了五锭元宝,袖在袖子里,拿回自己屋里。

    “老爷,老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潘金莲推搡着床上的西门庆。

    西门庆连任太医扎他脚板心都没动一下,更何况是金莲了。

    兰香端了药来,孟玉楼接过来,对金莲说:“老爷还病着,你别只顾推他,扶着点,等我喂老爷喝药。”

    金莲爬上炕,将西门庆的上半身扶起来,孟玉楼手拿小勺开始喂药。

    谁知,西门庆牙关紧咬,药全从嘴角流下来。

    潘金莲皱着眉:“连药都灌不进去,难怪太医说他情形不好。”

    孟玉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瓶儿小声建议道:“不如,用东西先翘开他的嘴试试?”

    绣春赶紧从桌上另取一把勺子,递过来。

    潘金莲自恃力气大,一手掐住西门庆的下巴,另一手硬将勺子塞进去。

    几个女人忙了一通,真正喂进去的药还不到一小勺。

    潘金莲累极了,把老爷放下来,揉着胳膊道:“我不行了,叫丫头们来吧。”

    孟玉楼叹了口气,把药碗递给丫头,道:“你们来试试。”

    丫头们干惯了活,好歹比主子更有力气。

    春梅、迎春、玉箫和兰香一起上,总算翘开了西门庆的嘴,潘金莲夺过药碗,往西门庆嘴里一灌。

    一大半洒了出来,还有一小半顺着喉咙滑下去。

    潘金莲见他喉头都没动一下,便哭起来:“这可真是不行了!三姐姐,你看他,连咽都不会咽,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众人齐齐沉默。

    良久,孟玉楼道:“别说了,先替老爷擦擦吧。”

    吴月娘撑着身子下了床,走进里间,大骂潘金莲:“别说丧气话!只要老爷还有一口气,我们就得好好照顾着!哪怕他一辈子不醒,我们就照顾一辈子!”

    潘金莲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孟玉楼扶着月娘到一旁坐下,关心地说:“大姐姐,你这时候怎么能下床?这一个月里可别劳累了。”

    吴月娘脸色苍白,脸颊透着怪异的红晕,她道:“老爷这样子,我怎么能不亲自看一眼?有你在这,我也就放心了。你们好生照顾着老爷。”

    孟玉楼应了,让丫头将月娘扶回侧间躺着。

    吴月娘只下床走了这么这一会儿,便浑身发冷汗,身下垫的厚厚草纸瞬间浸得透透的。

    她躺在炕上,喊小玉先给她换条裤子。

    小玉看着换下来的血淋淋的裤子,面有不忍,道:“大娘,还是请任太医再看看吧,这么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吴月娘闭上眼睛:“他一个外男,我怎么好随意相见?老爷都这样了,我更不能招人话柄。罢了,等下你去请街上的刘婆子,让她来给我看一看。”

    不一时,刘婆子来了。

    先看了看月娘身下,哎哟了好几声,连声说月娘可怜。

    她在月娘身上灸了好几处,然后留下符水配成的药丸,据说灵验得很。

    月娘满心感激,当即就吃了一粒。吃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脑袋昏沉起来,便躺下睡着了。

    一觉醒来,月娘又吃了一粒刘婆子的神丸,顿感身下的血流小了些,高兴不已。

    小玉抬起她的腿,重新给她铺垫新的草纸。她拿着换下来的脏污草纸一看,心里打了个突。

    月娘的血量的确有变小,但血却变成黑红黑红的了。

    她不敢声张,将草纸扔进净桶,然后提着净桶出去。

    小玉倒了净桶,出了后门,来到刘婆子家里。

    刘婆子一听,大笑起来:“你瞧瞧,还是我的神药厉害!府上大奶奶的血少了,这不是好事么?至于变了色,那是因为正在将肚子里的脏东西排出来,所以才变了色的。不要紧,不要紧。”

    小玉听了心里大定,喜滋滋地回去了。

    吴月娘喝了药,端着玉箫递来的热茶漱口,一边问:“老爷跟前是谁在照顾?”

    玉箫:“是二娘和三娘,五娘也呆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吴月娘:“六娘呢?她就没来看看?”

    玉箫:“来了,坐了好一阵呢。后来那边院里的丫头来说官哥儿在找她,哭闹得哄不住,这才回去的。”

    吴月娘点点头:“上房里到处都是药味,官哥儿不来也好。你去跟六娘说,让她好好照顾官哥儿,老爷这边有我们呢!”

    玉箫应了,转身就走。

    李瓶儿听了玉箫的话,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两天,吴月娘像个疯子一样,处处针对她。虽然她不似金莲那般明刀明枪的,但只要不瞎的都知道月娘不爽她。

    竟然免了她给老爷侍疾?吴月娘这是又想走贤惠路线了?

    李瓶儿按下心里的惊讶,笑着对玉箫说:“大姐姐仁慈,我哪能那么不懂事呢?再说官哥儿有丫头们照顾着,过一会儿等官哥儿睡下,我就过去看看老爷和大姐姐。”说完,又叫绣春去拿银子,赏了玉箫三钱银子。

    玉箫接了赏银,高兴地回去回话。

    到了晚上,因活死人西门庆一直牙关紧咬,滴水不进,把几位小妾及丫头们折腾得不行,还得忙着照顾坐褥的吴月娘,上房一时人手不够。

    吴月娘没奈何之下,便把玳安和花童喊进来,让他们贴身伺候老爷喝药、擦洗。

    李瓶儿等儿子睡着之后,留下绣夏和绣秋看着儿子,只带着绣春去了上房。

    她先问候了月娘一通,让她放宽心,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吴月娘含笑听着,道:“你有心了,只要你将官哥儿带好,我和老爷都得好好多谢你。”

    李瓶儿笑笑:“那大姐姐好好歇着,我去看看老爷。”

    吴月娘拦住她:“老爷那里有人伺候呢,你不必去了,省得沾一身药味,回去熏着了官哥儿。”

    李瓶儿看了她一眼,乖顺应下。

    她正有些害怕半人半鬼的西门庆,不用去看他当然更好。

    里间,玳安用一把银勺死死插进西门庆的牙齿缝里,把他的嘴扳开,花童端着一碗药,顺着扳开的缝隙灌进去。

    西门庆不能吞咽,大半碗药都洒在衣服上,染得污黑一片。

    玳安的额头见了汗,见药灌进去了,便松开手,擦擦汗,道:“老爷都这模样了,嘴咬得真紧!”

    花童不敢多嘴,拿了一套新衣给西门庆换上。

    小厮毕竟不同于丫头,做事马虎粗心,换好衣服将他放下来时,手上力道没控制好,简直是将他扔下来的。

    幸亏炕上铺着厚厚的棉被,吴月娘又在侧间,这才没人发现。

    不然,肯定得讨一顿好骂。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Action】的营养液~

    么么大家~

    ☆、第 69 章

    这一摔, 把西门庆摔得七荤八素, 他真想破口大骂这两个蠢笨的奴才。

    可惜, 他身不能动, 口不能言, 就连那股怒气也不上不下的,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正神思恍惚间,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穿紫褐袈|裟的和尚。

    那和尚一把握住他的手, 道:“跟我来。”

    “你是谁?”西门庆被他一把扯起来, 片刻后, 他反应过来,惊喜道,“我能说话了?”

    “蠢货!看看下面!”

    西门庆连忙往下一看,只见他的身体依然枯槁般地躺在床上,玳安和花童正小声说着话。

    “玳安!玳安!”他连忙大喊。

    和尚道:“别喊了,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西门庆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飘立于半空中,顿时惊恐万分, 抖着牙齿问:“大师, 您……”

    “我是特来救你的人。”那和尚笑起来, “法名普静。”

    “普静大师,求求您行行好,放我回去吧?”西门庆不傻,眨眼间就想明白这贼和尚是想把他的魂魄抓走, 好让他变成活死人。

    普静站在他面前,僧袍看起来威风凛凛,他道:“若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不可能!”西门庆摇头,“我还没死呢,刚才玳安才给我喂了药。”

    普静一脸高深地微笑道:“你再想想,若不是我喂你那颗药,你这会儿怕是早踏上了黄泉路吧?”

    西门庆惊疑不定,他记得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那之后的神思就清明起来。

    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所有人在他面前说的话,他都能记得。包括李瓶儿那句,还有潘金莲的怒骂……

    普静见他仍然不明白的样子,便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道:“蠢东西,好好看看吧!”

    西门庆冷不防被他拍了个倒栽葱,一头往地上扎去,吓得他啊啊大叫起来,眼前一黑,不知自己跌到了哪里。

    忽然,眼前又亮起来,他看到官哥儿死了,跟着李瓶儿也死了。

    他忍不住放声悲哭,哀痛得不能自已。

    还没等他理清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看到自己也死了,吴月娘在他刚断气的时候生下孝哥儿,然后是他那无比冷清的下葬。

    他还看到他的好女婿跟潘金莲好上,搞大了肚子,落下的孽胎却没处理干净,满县的人都在嘲笑他家。

    李娇儿在李铭的帮助下,偷了府里大量财物,然后改嫁进了顶替自己官位的张二官府上。

    金莲被月娘卖出府,武松娶其回家,当夜就被杀害。

    下人偷盗财物,奴大欺主;昔日的兄弟们落井下石,冷酷得如同刽子手。

    眼前的情景,一幕幕疾闪,将他死后几十年的事情一一展现于眼前。

    他震惊得丧失了语言,呆若木鸡,心内却起伏翻滚。

    他这一生活得潇洒恣意,从最初那个痛失双亲又无亲戚扶助的可怜孤儿,慢慢把生意做大,还攀上官府,最后自己也做了官,引来无数人吹捧巴结。

    官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得到的女人也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亲密,排队等着和他结交的人不知有多少。

    没想到,这一切,在他死后戛然而止。

    那些伪善的面孔变得面目全非,个个狰狞不已,恨不得从他的尸骨上再嚼出几滴油来。

    他喜欢热闹,讨厌冷清,这容易让他想起父母刚去世的那几年。

    他娶回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对兄弟对同僚都是有求必应,从不在意钱财。

    可他死后是什么光景呢?

    府里七零八落,支离破碎。小妾们走了,丫头小厮们也走了。

    那些往日的朋友又有了新的奉承对象,为了投乖卖好,还将自己的私事往外倒。

    他不怕死,却怕死后声名狼藉,臭名昭著,被世人唾骂不堪。

    他的牙齿咯咯响起来,这太可怕了,比死更可怕!

    他感到遍体生寒,惊慌之下,想起这一切诡异的源头——普静,便大声叫喊起来。

    普静瞬间出现在他眼前,冰冷又慈祥地注视着他。

    西门庆像见到神佛一般,扑倒在他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哀求道:“求大师救救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您有神通,一定能救我的。大师,我给您塑金身!要添多少香油钱我都愿意,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大师,大师!”

    普静面容严肃:“有福莫享尽。”

    “不,不!”西门庆感到绝望,忽然想起他躺在炕上的时候,恍惚听见丫头们正在嚼舌头说月娘生了一个死胎,“不一样的,月娘的孝哥儿一生出来就死了,这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普静微笑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西门庆一时听不懂他话里的禅机,还想再问,普静抢言朗声道:

    有福莫享尽,福尽身贫穷。

    有势莫倚尽,势尽冤相逢。

    福宜常自惜,势宜常自恭。

    人间势与福,有始多无终。①

    西门庆听得傻傻愣愣,普静叹息道:“你虽放荡不堪,肆意妄为,总算还有一点真心。你与我有缘,本以为前世度化你就尽了缘份,没想到机缘未尽,我便再救你一回,下不为例。下去吧,记住,莫把福享尽。”然后当头拍了他一下。

    西门庆被他拍得在虚空中连连打滚,刚好落到炕上的身体里。

    他想睁开眼睛,想去瓶儿的院里亲眼看一看,眼皮却犹如千斤重,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力竭,把自己折腾得彻底晕了过去。

    花童见这里没旁人,便小声同玳安埋怨道:“也真是奇怪,老爷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这般沉重。”

    “嘘,别说不吉利的话,当心大娘听见又要训你了。”玳安瞪了他一眼,瞧瞧不省人事的自家老爷,也摇了摇头,“烂船都还有三斤钉呢!老爷平时大鱼大肉,我看他即使躺一个月,也轻不到哪儿去。”

    花童捂嘴偷笑。

    小玉走进来,对二人说:“大娘说了,给老爷喂了药,擦好身子,你们就下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守着。”

    两人赶紧退下。

    次日,一大早,几个小妾就来了。

    她们到时,西门大姐正坐在床边,看着小厮给老爷灌药。

    潘金莲笑道:“大姐儿倒来得早。”

    西门大姐神情忧郁,眼眶微红,擦了擦眼角:“我担心爹,夜里睡不着,干脆就过来服侍爹。”

    孟玉楼道:“大姐儿孝顺。”走上前看了看,问玳安,“老爷喝下去的药多不多?怎么还不醒呢?”

    玳安忙得满头是汗:“只喝了一点。要不,还是找任太医再瞧瞧?”

    孟玉楼:“等下我们跟大姐姐提一下。”

    等看过了西门庆,她们又进了侧间看望坐褥的吴月娘。

    给吴月娘行了礼,都立在旁边,帮着递药端茶拿毛巾擦手等。

    李瓶儿安顿好儿子才过来,落后了一步,先给月娘行了礼,走上前想帮忙,却一时找不到事情可干。

    金莲端茶给月娘漱了口,看着李瓶儿道:“六姐姐,怎么每回都是你最晚?”

    李瓶儿朝月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明天我会早些来的。大姐姐,不知什么时辰过来最好?”

    吴月娘异常和善:“别听她胡诌,哪里有定数?又不是上考场。你们若闲了,一早一晚地过来看看我,也就够了。”

    “是。”李瓶儿应了。

    月娘又道:“你带着官哥儿,不比别人闲,若实在脱不开身,派个丫头来问一声也就是了。”

    李瓶儿还没说什么,金莲酸溜溜道:“大姐姐真是好脾气!老爷那么喜欢官哥儿,应该让官哥儿过来侍疾啊!”

    月娘白了金莲一眼:“官哥儿才多大?他能侍什么疾?我对你不好么?上回要不是我拦着,老爷就得去找你麻烦了。”

    金莲知道她说的是上回她和六姐打架的事,讪笑了一下,眼珠一转,道:“老爷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以前听说过,有一个人摔破了头,躺在床上跟老爷一般,不声不响,熬了没半个月就断了气……”

    她的话还没说完,吴月娘捂着胸口,破口大骂道:“你说的什么话!就这么见不得老爷好?他还没断气呢,你就算急着找下家也不要急在这一时!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做妾的,这个老爷没了还有别的老爷。张老爷去了,还有李老爷、王老爷、赵老爷!我和你们可不同,就算老爷真的不在了,我也能稳稳地守一辈子!”

    金莲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羞恼起来,涨红了脸,强辩道:“谁说我要找别人?大姐姐就算身子不好,也不要由着性子胡说。”一甩帕子,扭着腰走了。

    吴月娘这一棍,打着了好几个人。

    孟玉楼也觉得再呆下去没意思,她这是嫁第三回了,可不应了吴月娘那句“这个老爷没了还有别的老爷”吗?她站起身,也告辞走了。

    李瓶儿见大家都走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打圆场。

    吴月娘疲惫道:“六娘,你也回去吧,好好守着官哥儿。”

    “是。”她顺势站起来,出了侧间。

    李瓶儿走到厅里,扭头看了看里间,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西门大姐正独坐在炕边,抹着眼泪,一脸悲容。

    “大姐儿,别伤心,老爷……会好起来的。”李瓶儿走近,安慰了她一句,虽然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坐吧。”西门大姐指着身旁的凳子道。

    李瓶儿坐下来,看着她。

    这姑娘的命苦啊,她爹一死,她就被陈经济折磨。

    她活着时,吴月娘不替她出头。等她受不住陈经济的毒打,上吊死后,吴月娘为了杜绝后患,才一纸状子将陈经济告上公堂。

    陈经济为了这桩官司,将家产散尽。可是那又怎么样?伊人已逝,就算陈经济偿命,她也活不过来了。

    这时,大姐儿屋里的丫头元宵走进来,对西门大姐道:“娘子,快回去看看吧,姐夫急赶着要出门,寻不见那身衣裳呢!”

    西门大姐擦了擦眼角,没好气道:“他自己不会找?衣服全在柜子里,还非得让我回去找。”一面说,一面起身回去了。

    人都走了,里间只剩下李瓶儿一人,她起身端详着炕上的西门庆,只见他眼眶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土黄的脸色,往常合身的道袍变得宽大了许多,整个人瘦削干枯,像失去了水分的植物。

    李瓶儿心里侧然,不忍再看,也起身走了。

    潘金莲和孟玉楼一前一后地出了上房,两人在长廊汇合。

    潘金莲撇嘴道:“这才几天?大姐姐的嘴脸就露出来了。我们还没做什么呢,她就给我们定了罪。”

    孟玉楼木着一张脸,心里也很不舒服。

    潘金莲又道:“现在好了,她下了颗死蛋,听任太医说她将来有孕艰难?就算不艰难又怎么样?老爷都那样了,她还能跟老爷再生一个不成?你看她,把官哥儿当成宝,亏得六姐姐还跟个傻子似的,不知道人家在图谋她儿子呢!”

    玉楼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朝前走。

    金莲忍不了气,翻了个白眼,喋喋不休:“官哥儿才多大?两岁都没到的奶娃娃,水痘什么的也没出过,谁敢料定他一定能长大成人?就算长大又怎么样,是谁的种都还不一定呢!难道要把老爷的整副家当交给来历不明的小毛头?要我说,还是老爷精明,知道将铺子都交给陈姐夫管着。”

    玉楼轻声笑:“你也知道那是陈姐夫。”

    金莲嘻嘻一笑,挽住玉楼的胳膊,道:“陈姐夫可比大姐姐好说话多了。”

    玉楼没说什么,过了几天,她让丫头给陈经济送了几盒点心,嘱咐他多保重身体。

    如此过了几日,见老爷仍然没有起色,府里慢慢兴起一个流言,都说老爷命不久矣。

    传播流言的人,个个跟先知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黑白无常是他家的,他让拘谁就拘谁,他说几时拘就几时拘。

    府里人心浮动,下人们惶恐不安。

    特别是不得主子重用的那些人,心里凄惶无比,开始暗自打算,等老爷一死,自己要去投奔谁?

    之前,西门庆猛然间闭了气,大家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痛之中,没来得及想将来怎么办。

    现在,他躺在炕上数着日子吊着命,倒给了大家一个缓冲期。

    众人这才有机会慢慢梳理,若老爷一去,自己怎么办?

    首先,府里肯定用不着这么多下人,势必得卖出去一批。其次,铺子也要关掉好几间,这又得赶走一批人。

    到时,吴月娘当家,必会节俭开支,往常她看不顺眼、和她有过节的人,还能讨得了好?

    李瓶儿不理会外面的流言,只在自己的小院内安心带着官哥儿。

    平时无事坚决不开院门,她每天只去上房两趟,把官哥儿留下,让丫头们关紧院门,谁来也不要开。

    这一日,李瓶儿一大早又赶到上房给吴月娘问安。

    她到时,月娘正在净房,不便进去,只好先进了里间看望西门庆,玳安和春鸿刚给西门庆灌了药,梳洗整齐,正在收拾药碗。

    李瓶儿看着更显瘦削枯槁的西门庆,无意中问了一句:“请大夫了没?老爷每日只灌药?应该再喂他些米汤吧?”

    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住只灌药啊,更何况是病人了。

    玳安没好气地说:“上回三娘说,她会跟大娘提的,这都七八天了,谁看到什么大夫?大娘不发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敢胡乱喂老爷东西?若出了事,小的们可背不起。”

    李瓶儿大吃一惊,难怪西门庆形象可怖,原来他这十几天都只靠药水吊着命啊!

    她对玳安道:“我等下跟大姐姐提一提。”

    等见着吴月娘,李瓶儿略提了提。

    吴月娘心里一抖。因为大哥及请来的太医都那般说,她便死了心,并没有放在心上,仗着自己在坐褥,只在头一天的时候强撑着过去看了看老爷,过后再也没去过。

    虽然他们相隔不远,吴月娘也只是躺在炕上,问丫头们可给老爷喂了药。如同李瓶儿来看她似的,月娘一天也只询问丫头两次老爷的情况。

    她道:“你有心了。小玉,等下去请大夫来看看,再按六娘说的,熬些米汤给老爷喂下去。”

    李瓶儿又问起她的身体状况,吴月娘道:“刘婆子的神药极好,我身体好了许多,只是每日腰酸背疼,一点精神都没有。”

    李瓶儿:“你还在坐月子呢,得好好躺着。”

    吴月娘点点头:“她们也这样说。若不然,我怎么能忘记给老爷请大夫?”

    李瓶儿只好顺着她的话头,道:“这哪能怪您?还是下人伺侍得不尽心。”

    中午,厨房熬了米汤。

    玳安和花童既要给西门庆灌药又要灌米汤,累得衣服都汗湿了两回。

    午饭后,绣秋跑回院子,悄悄对李瓶儿道:“那边请了太医,太医摇了摇头,连方子都没开,只说好好养着。大家都猜……”

    李瓶儿:“别理他们,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等这里事情一了,我们就走!”

    绣秋笑眯了眼,她知道六娘不会不管她们的,她可不同于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人。

    如意儿和迎春也愁得很。

    原本是打算等月娘生了,如意儿便接着做奶娘。谁能想到月娘……唉,现在奶娘是做不成了。若老爷还在,凭她和老爷的关系,府里也不愁养活不了一个她。问题是,老爷都快要死了,她往后怎么办?

    迎春也愁眉苦脸。六娘自从去了庄子上之后,明显冷落她,再也没主动喊她进里屋,眼里只有绣春及后来的两个丫头。

    迎春恨啊,可恨归恨,将来的生计得有着落才行。

    这么不上不下的,能有什么好出路?

    没办法之下,她只好去找绣春,希望绣春能替她在六娘面前说说好话。

    绣春看着她,心情复杂。

    想当初,她跟在迎春身后,像小透明似的。

    六娘最看重的是迎春,得到赏赐最多的也是迎春,在外边有脸面的还是迎春。

    要不是自己跟着六娘去了庄子,不定她现在是什么样儿呢!

    绣春想帮她,可又没办法帮。她能看懂六娘的心思,六娘不喜欢迎春。

    她怎么能强迫主子去喜欢一个不喜欢的丫头呢?

    绣春犹豫了好半天,才道:“六娘主意大,不是我能说动的。你是不是银钱上面很急?若有困难,我这里存了一些,全部拿给你。”

    迎春咬着下嘴唇,像受到了屈辱一般:“谁是来借银子的?”然后气呼呼走了。

    绣春在屋里呆坐了好半天,才去了李瓶儿那里。

    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忙前忙后,殷切备至,连绣夏和绣秋的活儿都抢着做。

    绣夏带着官哥儿在院里来回跑了一通,官哥儿的里衣汗湿了。

    绣夏找出新的里衣,正打算给官哥儿换上,绣春一把抢过来,笑道:“姐姐歇着,我来,我来。”

    绣夏愣住,好笑地说:“你这是怎么了?别听外面那些胡言乱语。你一直在六娘跟前伺候的,她还能不要你?”

    李瓶儿在一旁坐着喝茶,也笑了。

    她早就看出绣春不对劲,讨好的意味非常明显,她这是有事想求自己?

    李瓶儿朝绣春招招手:“你过来。”

    绣春冲她讨好地笑了笑,慢慢走过去。

    李瓶儿:“说吧,有什么为难的事?”

    绣春捏着衣角,嗫嚅道:“迎春姐,来找我了。”

    “迎春?”李瓶儿愣了愣,“你别管这些事,大娘自有安排。我又不是神仙,保不了所有人的好日子。”

    “可、可是,您以前……”绣春还想再为迎春争取一下。

    “我手里的银钱也是有数的,养不起所有的人。”李瓶儿逗她,“要不,你和她换换?”

    “不,不。”绣春吓了一跳,“迎春姐比我机灵,不论伺候谁,都能得主子重用。我人蠢笨,又不会说话,幸亏六娘不嫌弃我。”说完,羞答答地看了李瓶儿一眼。

    李瓶儿笑起来,其他的丫头也跟着笑,绣春被臊得满面通红,丢下一句“我给六娘泡茶去”,转身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这几句格言,出自原文,警醒世人。

    ☆、第 70 章

    金莲自然听到了府里的风声, 急忙去找孟玉楼商量。

    孟玉楼自认进府从未做错事, 一向对大姐姐又恭敬, 再加上她手里有银钱, 就算离了西门府, 也不怕没了活路。

    所以,她气定神闲得很。

    金莲火烧屁股一般闯进玉楼的房间, 把丫头们都赶出去, 悄声道:“三姐姐, 你听见什么风声没?”

    孟玉楼把茶盏往金莲面前一推:“你理它呢!我们虽然是做妾的, 总比丫头们略强吧?”

    金莲狠狠拧着手里的手帕,慌乱不安:“要是丫头还好了,只要人勤快,哪里都有活路。”

    玉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劝慰道:“先不说老爷还在, 就算真有个三长两短,他那会儿说的遗言, 我们大家都听得清楚明白。老爷最不希望这个家散了,大姐姐可是亲口应了的。她那么讲规矩的人, 还能违背老爷的遗言不成?”

    金莲顿时宽心, 笑起来:“还是三姐姐稳当, 你瞧我,毛毛燥燥的。那我走了,你歇着吧。”

    金莲一路哼着小曲出了玉楼的院子,刚过角门, 撞到进后院取东西的陈经济。

    陈经济一见她便眼前一亮,朝她深深作揖,道:“见过五娘。”

    金莲笑嘻嘻回了万福:“姐夫有礼。”

    陈经济见四周没人,飞了个眼神给金莲,脚却不肯动。

    金莲也没避开,问他:“陈姐夫,你干嘛去呢?”

    “来后边楼上取几匹布料。”

    “哦,怎么不让小厮来拿?倒累你跑腿。”

    “岳父将铺子里的事全托付给我,我怎能不亲力亲为?”

    金莲两眼闪着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整个西门府里,除了西门庆就属陈经济最风流俊俏,两人之前本就是勾搭上了的,因此金莲也不含蓄,小声问:“晚上,你那边有没有人?”

    陈经济知其意,眼露涎色,亦小声道:“没人,娘子这几日都在后院守着岳父岳母。”

    “晚上留门,我戌时过来。”

    晚上,李瓶儿带着官哥儿在自己小院用了饭,嘱咐丫头们看好官哥儿,守好院门,这才带着绣春一起,就跟医生每日查房似的往上房去。

    吴月娘正坐在炕上,小玉伺侍她喝鸡汤。

    鸡是老母鸡,熬得时间久,香浓扑鼻,月娘却面露嫌弃,只喝了两口,就摇摇头说不要了。

    小玉为难地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汤,正要劝她再用一点,李瓶儿掀开帘子进来了。

    小玉面上一喜,道:“六娘,你看大娘,又只用这么一点儿。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好得起来?”

    “啊?那你给我,我来伺候大姐姐用一点。”李瓶儿也很上道,主要是这几天看玉楼她们服侍月娘看多了,自然也就晓得自己此时该说什么样的话。

    “怎好辛苦你?你带着官哥儿就够累了。”月娘道。

    话虽然这样说,李瓶儿端着碗,递一勺鸡汤到她嘴边时,她也没拒绝,张口就喝下。

    李瓶儿接着再喂,没多大会儿,一碗鸡汤被月娘喝得干干净净。

    站在一旁的小玉喜不自禁:“还是六娘厉害,看大娘用得多高兴!要是日后六娘天天过来伺候大娘用饭就好了,我们也就不用再担心了。”

    李瓶儿怔了怔,顺嘴道:“好啊。”

    月娘拍拍李瓶儿的手,和气道:“别听她瞎说,你顾好官哥儿,我就算不喝鸡汤也好了一大半。”

    “呵呵。”李瓶儿把汤碗递给绣春,让她收拾下去,没话找话道,“三姐姐们呢?”

    “她们下午来了一会儿。”

    “哦。”

    气氛沉默下来,李瓶儿找不到话题跟吴月娘说,除了询问身体就没了其他。

    况且,吴月娘不肯让旁人提起那个没福气的孩子,说来说去,也就只有几句关心之语。

    就这么几句问候的话,这些天已经像车轱辘似的倒了好些遍,连瓶儿自己都快说腻歪了。

    “唉!”月娘忽然叹了口气。

    李瓶儿抬起头,见她搭在身上的被子滑下来一些,自觉找到了事干,立马轻手轻脚地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月娘道:“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府里人心浮动。你看我,病得起不了床,老爷又是那个模样……唉,我想管又管不了,只能任他们去了。诚心想留在府里的,就算老爷……他们也会自觉留下来;不诚心的……罢了,我也不是那霸道的人,还能不给人留条活路?”

    “大姐姐说得是。”李瓶儿体会到浓浓的尬聊,只能顺着她的话题应和着。

    又坐了一会儿,吴月娘开始问官哥儿的事情,事无巨细。大到官哥儿身体怎么样,小到他今天尿了几回,有没有大便之类的。

    李瓶儿略惊讶。

    这些天,大家都不敢在月娘面前提起孩子的事,连李瓶儿都不抱官哥儿过来,就怕她触景生情。没想到,大姐姐竟然会主动询问,她便一一答了。

    谈话终于告一段落,月娘显出疲态,李瓶儿伺候她洗脸净手,然后扶着她躺下。

    小玉在小炉里点燃刘婆子送来的安神香,李瓶儿闻不惯这气味,见月娘闭了眼,便出了侧间,留下小玉照顾月娘。

    她站在厅里,见里间点着灯烛,人影晃动,还有西门大姐的声音传来,就走了进去。

    西门大姐正在指挥玳安将安息香点上,见李瓶儿进来,便问道:“六娘,你刚看过大娘了?”

    “看过了,她喝了鸡汤,刚躺下。”

    “嗯,那我过会儿再去陪她说话。你来这里坐。”她指指身旁的凳子。

    李瓶儿坐下来,顺势看了床上的活死人西门庆一眼,见他比前些天更瘦,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和死人也差不离了。

    李瓶儿道:“你两头来回跑,着实辛苦。”

    西门大姐摇摇头:“不辛苦,我虽然不是儿子,也该在床前尽孝。”

    西门大姐的神色正常了许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哀切。或许,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两人闲话几句,西门大姐聊起她爹的病情,无奈道:“能请的大夫全都请了,都说好好养着,是福是祸得看天命。”

    其实,李瓶儿也弄不懂为什么西门庆会这样。

    想当初,她读金|瓶|梅时还是高中的时候,虽然课业繁忙,总算抽空囫囵看了一遍。现如今,脑海里的记忆不那么清晰,恍惚记得他是发病后拖了一段时间才死的。

    那他现在岂不是正走在黄泉路上?

    李瓶儿打了个抖,劝西门大姐道:“人各有命,太医都这样说了,我们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先让他好好养着吧。”

    西门大姐点点头。

    李瓶儿见她瘦了一些,安慰道:“你也不要累坏了自己,我瞧你都瘦了。”

    西门大姐眼眶微红:“这世上,我就只有他一个亲人了。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胖瘦呢?”

    李瓶儿暗暗叹口气,也不好再劝,默默陪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西门大姐站起来,要送她:“好好看着官哥儿,他是我唯一的弟弟,爹生前最喜欢他,这是他最后的血脉了。”

    李瓶儿没想到经过上次金莲的抹黑,大姐儿竟然还能承认官哥儿的地位,不禁心生感激,有心想提醒她提防陈经济,又觉得这样猛然提出来,还不把人吓坏?关键是,谁会信你啊?

    陈经济的伪装技术一流,就连眼神利索的西门庆在生前都没能识破,更何况是大姐儿。

    她只好道:“你也不要只顾着这边,倒冷落了自己的丈夫。”

    大姐儿道:“不要紧,屋里还有丫头伺候他,晚一点我就回去。”

    李瓶儿是想提醒她,你光在上房,小心金莲勾引你老公。可这话又不好明着说出来,见大姐儿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她只好走了。

    到了约定的时辰,金莲悄悄从自己屋里出来,轻手轻脚地溜进陈经济的房里。

    陈经济一早就将屋里的丫头派出去买东西,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回来。

    金莲没有敲门,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陈经济正躲在门后,一把将她抱住,两人话也不说,掀开裙子就干起来。

    事毕,金莲靠在窗前,注意着屋外的动静,经济趴在她身后,揉着她的胸口。

    金莲小声道:“你轻点,别把我衣服弄皱了。”

    经济道:“没关系,黑灯瞎火的,谁专门来看你?”

    金莲娇声笑起来,扭头和他亲嘴,道:“依你看,老爷还能不能好起来?”

    经济畅快道:“我说得不算数,那么多太医都看过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拖着呗,拖到几时算几时。”

    金莲点着他的胸口,捂着嘴笑:“到那时,这个家还得你来管着。大姐姐不顾忌讳,弄来胞衣生仔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可见,还是有天理的。”

    陈经济:“不是还有个官哥儿?”

    金莲伸出一根指头,轻点着他的脑袋:“你傻呀!那孩子才多大?他能顶什么事!余下又是一群女人。这个家不靠你还能靠谁?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现在就是你这半个儿子出力的时候了。”

    陈经济一边得意地笑,一边将放在金莲胸脯上的手加重了力道:“我不是正在出力?”

    金莲被他揉得兴起,两人又搂抱到一起。

    靠美色侍人的女人,本就立身不稳,若西门庆真的死了,潘金莲自认大娘不会善待她,没准寻个错处,不定把她卖往哪里呢!

    所谓做生不如做熟,陈经济一直贪恋她,加之小伙长得不错,现在老爷的铺子又全叫他把持着,她怎能不贴上来?

    至于西门大姐,老爷一旦不在,谁还能替她撑腰?吴月娘看着可不像事事替继女出头的人。

    忽然,陈经济停下剥她衣裙的动作,从金莲身上爬起来,纳闷道:“怎么我背上凉飕飕的?”

    金莲顺势起身,整理一下裙子,道:“怕是染了风寒?”

    陈经济摇摇头:“没有。”

    金莲忽地也打了个寒噤:“是有点冷,明日多烧几个火盆吧。”

    西门庆一脸怒容,站在他俩身后。

    虽然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虽然他一早就通过神僧的神通知道这一切,可就像听说书似的。说书人说得再精彩,听客再如何激动、愤怒都不如亲眼得见来得震撼。

    这个贼淫|妇!

    这个不孝子!

    陈经济这个小伙,当初也不过是一个书办的儿子,若那时他做了提刑千户,绝对看不上这样的亲家。

    他见他年纪轻轻,生得也算周正,一脸老实忠厚,在他家遇难时,不嫌麻烦将他收留进府,他却是这样对待自己这个岳父的。

    西门庆一想到他的大姐儿过后几年就会死在陈经济的手上,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

    可惜,他掐不了别人,他连摸都摸不到,就像戏本里的游魂似的,只有夜里才能出来在府内四处游荡,白日里则陷入昏睡。

    陈经济拉着金莲,央求道:“我的好姐姐,我都想死你了,再来一次吧?”

    金莲推开他:“今日算了,若大姐儿回来撞见怎么办?三天后,你来我院里,我们好好玩一回。”

    陈经济:“你那里还有两个丫头,不怕她们走露风声?”

    金莲胸有成竹道:“不防事,我赏她们一壶酒,再早早打发她们睡下。你到时……”

    两人商量了约定信号,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金莲打开门,见四周无人,踮着小脚悄悄溜了回去。

    西门庆怒气冲冲地回了上房,恰好玳安正从外面朝里走。

    西门庆挤了玳安一下,从他身边掠过,又从小玉面前刮过,径直奔着里间的大炕去。

    小玉猛得打了个抖,看着进来的玳安道:“快把门帘放下来,冷死了!”

    玳安也正觉得身侧异常寒冷,连忙放下帘子,道:“还没开春呢,当然冷。”

    西门庆坐在炕上,看着自己的躯体,无力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他扯开嗓子大喊普静,连喊数声,无人回应。

    吴大姨今日来看望吴月娘,月娘舍不得她走,将她留下来住一晚。

    吴月娘小睡了一会儿,醒过来,让小玉去请吴大姨过来,陪她说说话,小玉急忙去了。

    不一时,吴大姨来到,她先进里间看了一下西门庆,西门庆稳稳地坐在炕沿,看着她。

    吴大姨什么也没说,对着一个活死人能说什么?她面露不屑,撇了撇嘴角就转身去了侧间。

    西门庆很不满意她临走前的那个动作。

    人人都当他死了,拖不了几天了,可他还好端端地在这呢!

    气性上来,他板着脸飘进侧间。

    小玉上了茶,月娘喊她去门外守着,屋里只留下吴大姨。

    吴大姨喝了口茶,看着月娘苍白憔悴的神色道:“你也该多保重,这世上除死无大事。你若像那位,”她朝里间努了努嘴,“那才是没指望了呢!”

    西门庆听到这里,恨不得给她一耳刮子。

    吴月娘被这几句话说得眼眶又红起来,看看就要落泪。

    吴大姨急忙道:“你看,又哭!坐褥子还天天哭,将来有你后悔的。”

    吴月娘擦擦眼角,哑着嗓子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天天躺在炕上,生死不明,若是当初利索地死了,我也不用天天牵肠挂肚了。”

    西门庆一阵感动,眼角有泪光闪烁,心想,还是正妻好。

    吴月娘又道:“盼着他好起来吧,他又没个人气儿。盼着他去了吧,却又还有口气儿。这……”

    西门庆的感动之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吴大姨拍拍月娘的手,道:“你不要操心这些,家里这么多丫头小厮是干嘛使的?让他们伺候着老爷就罢了。你安心养好身子,这么大的家当,难不成丢了不成?”

    吴月娘用手帕捂着脸:“我膝下无子,老爷又成了这样,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吴大姨:“你养好身子,把官哥儿抱过来教养,府里也不算没了支撑。”

    吴月娘:“大嫂也是这样同我说,可那边……六娘还在呢!也不知她愿不愿意。”

    “你说的什么话!”吴大姨说,“她一个小妾,生死都在正妻手里。她若是识趣,就退后一步。若不识趣,随手卖了,省得官哥儿长大和你不亲。”

    吴月娘神色犹豫。

    吴大姨又道:“孩子都是和亲娘最亲,只有亲娘没了,他才跟从小对他好的人亲。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月娘心思疾闪,好半晌才道:“老爷之前把她的婚书交给她了,我拿什么去卖她?”

    吴大姨掩着嘴笑:“你们家老爷也真是……不要紧,老爷毕竟没咽气,烟火情还有三分。再说,你大哥做着官,疏通一下,补办一份婚书不成问题。”

    吴月娘松了一口气,有了指望,脸色忽地红润起来。

    吴大姨:“听说,那六娘可有一份好家当。到时卖了她,她的财产都是你的。只要钱在你手上,你还怕官哥儿长大不听话?”

    月娘忽然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吴大姨赶紧捧茶杯给她,月娘接过来,好容易压住了咳嗽,眼里一片阴冷,道:“老爷以前最疼她,好的东西尽往她屋里搬。”

    吴大姨轻轻替她拍背。

    月娘:“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穷官家的女儿,比不得六娘见的世面多,好东西多。她刚一进府,就拿了九两重的黄金给我,说让我去打一套头面。呵呵,她当我是要饭的呢!动不动就拿内造珠钗和我们分,说得好听,什么‘姐姐们都没有,只我有,我不好带出来的,不如和姐姐们分,我们一人一个。’好阔气!跟打赏丫头似的!”

    吴大姨知道这个妹妹自尊心极强,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不稀罕你倒是拿出来送我啊,我稀罕。

    吴大姨看她仍一脸怒火,怕她气坏了身子,岔开话题道:“听说三娘也有一份好家当。”

    月娘摇摇头,道:“玉楼一向对我恭敬,再者,老爷也没多宠她,一月里去不了她那里两回,倒也没碍着我的眼。”

    吴大姨提醒道:“你们府上的五娘可不是个本份的,你得防着她。”

    月娘淡淡道:“防什么,等老爷死了,我把她卖出去就清静了。”

    西门庆连愤怒都忘记了,像第一次认识月娘似的,吃惊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淡淡de茶香味】、【佳宝宝】、【海镂空】的营养液。

    多谢【亥猪】、【追风筝的小笨蛋】投的地雷~

    ☆、第 71 章

    西门庆自认, 他对正妻一向是很尊敬的, 脸面也给得足足的。

    赚回来的银钱全交给月娘保管, 就连李瓶儿的嫁妆, 也由着她收在自己手里。金莲几次和她斗气, 也以他歇在上房,过后金莲来赔罪而告终。

    他不太明白, 一向在他面前端庄大方, 行事有度, 温驯恭敬的吴月娘, 在私底下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他那样握着她的手,恳切地跟她说自己的遗言:全家人都在一处,好好守着这个家,莫要分散了。

    月娘虽然哭得不能自已,还是点头应了。

    他还没咽气, 她就迫不及待地谋划起如何卖掉六娘,拆散这个家?

    她想把六娘卖去哪?将来官哥儿长大, 知道了,还不得和她离心?

    西门庆头一次觉得吴月娘愚蠢至极。

    不, 不只她蠢, 我自己不也一样很蠢吗?

    不, 不,我甚至比她更蠢。

    枉我自诩风流潇洒,在女人堆中游刃有余,没想到, 连身边的女人都没看清楚过。

    吴月娘披着端庄贤惠的假面具,满嘴夫纲,实则比谁都自私无情。

    金莲……算了,她本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若不然,当初他怎能勾搭上她?

    令他气愤的是,他还没咽气呢,满府里的牛鬼蛇神全跑出来了,个个都在找后路。

    潘金莲是身体出轨,而吴月娘则是精神的背叛,这两个,哪一个情节更严重?

    西门庆只用了一瞬,就确认自己更恨吴月娘。

    月娘和金莲在他心里的定位不一样。

    想当初,他本打算和金莲春风几度就够了,没真心想过要将她接进府。后来事情起了变化,这才不得不接她进来。

    金莲容貌好,又对他百般奉承,当成个玩意儿养在府里也不错。说实话,他在金莲身上花的钱,还没有在妓院洒的多。

    而吴月娘呢?

    平时端着一副端庄的面孔,就连劝他少饮酒少去妓|院也是点到即止,并不曾真的拦着他去。

    她既让西门庆感受到了她对他的关怀,又不会死缠烂打,只在嘴上那么一说,他爱去哪儿都由着他去。

    往常,她这样的行为,令西门庆觉得非常舒适。

    现如今,他感受到的则全是虚情假意。

    这就是他的正妻,满府里除了他之外,权利最大的一个人。

    对丈夫真正恭驯的女人,会将丈夫的遗言不当一回事吗?

    她在乎的,始终只有她正妻的地位,以及西门庆赚回来的银子有没有交给她。至于别的,她略提醒一声,表示自己尽了义务,就没其它的了。

    她恨李瓶儿,因为六娘不仅有钱,还有儿子。这对月娘的正妻地位是一种极大的威胁。

    所以,哪怕李瓶儿一进府就百般讨好她,处处示弱,她还是不肯放下心结,甚至不惜赶尽杀绝。

    吴月娘和吴大姨还在小声说话,西门庆已没了观看的欲望。

    他昏昏沉沉地飘出上房,不知不觉间竟来到李瓶儿的院子里。

    院门关得紧紧的,西门庆穿门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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