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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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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有血块,就说明你肚里确实有脏东西。”

    吴月娘虽然喜欢看见金莲吃痛,但她却不肯让管理后院不善的名头落到自己身上。

    小妾若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这个正妻难辞其咎。

    她笑道:“老爷,您不知,我们这些妇人,在天寒时节极容易血流不畅,有血块倒也不算罕见。”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亥猪】的手榴弹。

    ☆、第 78 章

    西门庆并不反驳月娘的话, 点头微笑道:“所以, 我才特意请了何太医来给大家诊治啊。”

    吴月娘:“谢老爷关怀, 这是我们的福气。”

    李娇儿、孟玉楼和孙雪娥赶紧跟着奉承几句。

    西门庆笑眯眯地对潘金莲说:“金莲, 这下舒服多了吧?肚里的脏东西去了, 你以后就不会痛了,人也清爽得多。”

    潘金莲咬牙切齿, 肚里疼痛无比, 脸上强笑道:“老爷说得是。”

    “好了, ”西门庆拍拍手, 沉痛地对众人道,“往常我活得不省人事,这一回大病,倒让自己想通了许多事情。从今往后,你们都是我府里的人, 一定要守规矩,妻妾和睦, 毕竟家和万事兴啊!只要你们都懂事听话,我不会少了你们的吃和穿, 若有那不知足的……哼!”他冷哼一声, “我虽不缺米, 但也不想养仇人!”

    众人神色严肃,恭敬听训。

    李瓶儿心内诧异,暗想,这厮都33岁了才开窍, 虽说晚了点,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西门庆目光冷肃,看着众人:“从今往后,后院和前院一定要严格分开。若被我知道谁无故乱跑,即时撵出去!”

    吴月娘领头应了,大家齐齐称是。

    西门庆换了一副笑脸:“往常,我没给你们派过月钱。论起来,不管大家小户,手上没银子怎么行?所以,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月娘因为是正妻,所以她每个月有十两银子的零花钱。其他小妾们,一月五两,包括孙雪娥。”

    李瓶儿和孟玉楼没感觉,因为她俩自己有钱,发不发月钱都没关系。

    李娇儿虽然也不穷,但她极爱钱,谁会嫌钱多呢?

    潘金莲和孙雪娥这两人,认真算起来,潘金莲比孙雪娥还要手紧一些。

    孙雪娥名为第四个小妾,其实是个灶工。她一不需要应酬,二没有亲人拖累,手里倒慢慢存了一些。

    潘金莲最是争强好胜,别人有的好首饰、漂亮新衣,她都想要,家里又有潘姥姥等着她供养,所以她是最穷的。

    于是,李娇儿、潘金莲、孙雪娥俱都欢喜极了,一脸热切地看向西门庆。

    一听有月钱拿,潘金莲连肚子都不疼了。

    西门庆看着李瓶儿,道:“瓶儿因为养着官哥儿,所以多五两,便和月娘一样,每月十两。”

    李瓶儿听见叫她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西门庆,礼貌地笑笑,迅速低下了头。

    吴月娘暗暗算了一笔账,得知这是一个大数目,便端正神色,语重心长地对西门庆说:“老爷,府里艰难,您又做着官,哪样不花钱?别的不说,光每年接待京官就是天大的一本账。迎来送往,一遇年节又要各处送礼,哪样不需要钱?罢了,我带个头,月钱就不要了罢?府里有吃有住又有穿,我们只要能跟着老爷,还谈什么月钱呢!你们说,对不对?”

    说完,她看向下面的小妾们,期盼大家也表个态。

    开玩笑,西门庆挣回来的银子全是她保管的,如果这事真成了,岂不等于每月从她手里划出去一大笔?

    她哪里舍得!

    孟玉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愿意放弃。

    吴月娘又向看李瓶儿,李瓶儿收到她的目光,也跟着点头。

    月娘又看向李娇儿,李娇儿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沉重点头了。

    最后是潘金莲和孙雪娥,这两人在心里把她恨得要死。

    你大方你不要好了,何苦拖别人下水?

    孙雪娥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月娘的话。潘金莲则直接扭开头,留了个冷淡的侧脸给月娘瞧。

    上首的西门庆端着茶盏,似乎没看到大家的眼神官司一般,径自悠闲地喝着茶。

    吴月娘没奈何,只得扭头对西门庆说:“老爷,那我和三娘及六娘都不领月钱了,雪娥和金莲……罢了,这也是我和三娘及六娘对老爷的心。都说日久见人心,我们只盼着老爷好、府里好,我们大家才能真的好呢!”

    孙雪娥心里在挣扎,到底是老爷的欢心重要,还是这五两月钱重要。

    可是算来算去,都是月钱更重要。至于老爷的欢心,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这么多小妾,她能争得过谁?

    于是,她扛死了不抬头。

    潘金莲扭开头,看向别处,心里冷哼一声。

    月钱是老爷发话说要给的,她不过是听老爷的话罢了,偏大姐姐处处爱装大方懂事。

    她偏不理她!

    西门庆用茶盖拔了拔茶叶,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下面众人的眼神官司。

    他抬起头,挨个看过去,将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如意儿和迎春站在一起,她心里急啊。

    月娘用不着她做奶娘了,六娘又不要她。

    老爷醒后,在府里大动干戈,她生怕自己地位不保。

    见老爷看向李瓶儿,如意儿便不动生色地往六娘那边靠了靠,期望老爷能瞧她一眼。

    西门庆果然看见了她,笑着问:“如意儿,如今府里也没孩子要吃奶,你……”

    如意儿赶紧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哀求道:“老爷,奴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情愿一辈子在府里。就算不能做奶娘,做一个粗活婆子也使得的。”

    她的算盘打得很好,奶娘是没法做下去了,但西门庆和她有旧情,往常老夸她皮肤白呢!

    只要老爷肯继续宠爱她,她还做什么奶娘?粗使婆子那更是笑话!

    她奔的是第七个小妾这个名头。

    西门庆微笑道:“可我听说,你家里还有一个丈夫?”

    如意儿大惊,顿时流下泪来:“是谁在外面胡说?奴的孩儿早死,那个短命的不知音信,早就不知死在哪儿了。”

    西门庆看向金莲:“金莲,你来说说,她家是不是还有人?”

    潘金莲虽然早产了,但她自己不知道,只以为老爷给开的补药太霸道,生生把月事催来了。

    就算流出的血块多,她也和月娘一般,只以为是天寒造成的。

    再说,她的身子骨一向健壮,别说早产,就算是刚生了孩儿,面对仇人,她也能打起精神刺她几刀。

    当即,金莲直起腰,眼睛发亮,振振有辞道:“可不是!前些天,我还见一个姓熊还是什么的男人,在大门口说要找她呢!”

    如意儿恨得咬牙,正打算辩解,却听西门庆笑道:“如意儿一向守在府里,大约是她男人回来了,她还不知吧?也罢,我怎么忍心让人家夫妻分离?这样吧,你也不需在府里当差了,我这就将你的月钱结算清楚,再多给你半年的月钱,让你回家好好和你男人过日子。”

    说完,他看向吴月娘。

    如意儿好歹也在上房伺候了月娘近大半年,于情于理,月娘都该在人家出府的时候打赏一点。

    吴月娘正在心里盘算,她应该打赏多少才好。

    一看到如意儿,她就会想起这大半年因怕如意儿回奶,各种大鱼大肉的照顾着她,没承想……

    她心里气得不行,恨得不行。

    让她就这么拿钱出去,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她笑着问李瓶儿:“五娘,当初如意儿可是奶了官哥儿那么久,你不表示表示?”

    李瓶儿欠欠身,恭敬回答:“当初她来庄子上时,我就赏过了,给了五两银子,让她往后好好伺候大姐姐,不需担心官哥儿。”

    吴月娘抿抿嘴角,不肯落于下风,从牙缝里道:“也罢,那我就赏她十两吧。”

    小玉听了吩咐,起身去里间,寻出吴月娘的银钱盒子,拔拉半天,才找出一块约摸九两重的银子,走出来赏给如意儿。

    如意儿见老爷心意已决,不敢强辩,只得接了银子,下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府。

    潘金莲见去了一个敌人,心里大喜。

    西门庆看向春梅、迎春及倚翠,这几个丫头是他收用过的,以往时不时也会找她们解闷。

    虽说刚才都灌了药,但他打算说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放在府里,省得将来出了什么事,都算到他头上。

    西门庆:“春梅、迎春、倚翠,你们出来。”

    三个丫头走出来,低头垂手站在他面前。

    西门庆道:“你们也是我收用过的,将来打算怎么办?”

    倚翠低着头,春梅和迎春则毫不掩饰地齐齐抬头看向他,眼里的情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西门庆:“依我的主意,你们还是在下人中间找个合适的嫁了吧,往后不必再指望我。若一时没有看中的,就老老实实当差,不可动歪心思。等什么时候相中了谁,就跟月娘说,我这里备一份嫁妆,将你们风风光光地嫁了。”

    他的话音刚落,倚翠就跪下应是。

    迎春心里急转,略加考虑,也跪下来:“我听老爷的。只是,不知我该在哪里当差?”

    西门庆见她俩识趣,心里很满意,道:“迎春就留在上房,月娘身边还差了一个人。六娘那边人手已够了。”

    两个丫头磕头谢了,退了下去。

    春梅独自站在大厅中间,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老爷。

    往常最疼她,最宠她的老爷,竟然变得如此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

    不,她不相信。

    细论起来,她在府里过得比孙雪娥那个名义上的小妾风光多了,就连大娘也不敢随便给她脸色看。

    她怎么能接受嫁给小厮呢?

    可是,西门庆并不看她,只慢悠悠地用茶盏刮着茶沫,小口喝茶,似在等她决定一般。

    春梅又看向金莲。

    金莲动动嘴角,想替她的心腹说几句话。她悄悄按了按肚子,打起精神,娇笑道:“老爷,您往常不是最爱春梅伺候您的?她若嫁了人,将来怎么好再伺候您?”

    西门庆放下茶盏,静静地看着金莲:“哦,那不如让她顶了你的位置,换成你找个小厮嫁了?”

    金莲一噎,顿时不言不语。

    春梅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老爷,我不愿嫁人,也不愿出府,还是让我伺候五娘吧?就算老爷这辈子不想看到我,我情愿一辈子不嫁人也想留在府里。我生是西门府的人,死是西门府的鬼。”

    吴月娘心里发急,就算奴才丫头们有些小心思,略略教训几句就是了,哪有将人全赶出府的道理?

    她看向老爷,想劝几句,可西门庆并不理会她。

    西门庆看着春梅,目光沉沉。

    这个丫头心性坚强,难怪上世比金莲混得好。

    他道:“那由着你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让你嫁人你不嫁,若背着我乱了府里的规矩……”

    春梅呯呯呯磕了三个响头,斩钉截铁道:“随老爷打死罢了!”

    “下去吧。”西门庆没了再和她说话的心思。

    等春梅出去了,西门庆对吴月娘道:“月钱的事,我既然开了口,就不要在乎这一点,每月都按这个数发吧。”又朝门外喊,“玳安,让他们进来!”

    众妻妾吃惊地看着门外,不明白谁要进来。

    进来的是男是女?她们要不要避一避?

    门外忽地进来一行数十名小厮,俱都一脸冷肃,微微垂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西门庆对吴月娘道:“月娘,你刚痛失孩儿。说起来,我这心也是难过得很。”他一脸悲痛,恨不能以命抵命,将孝哥儿换回来一般,“我瞧着还是你前些天没休息好,若养得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你看你,瘦了许多。从我醒后,一见你,我心里就不忍。罢了,我也不该让你管太多事,倒害得你累坏了身子。”

    吴月娘感动得眼中带泪。

    西门庆收起悲色,平静道:“以后你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在前院收拾了几间库房。现在,把箱子的钥匙给我吧。”转头对那些小厮道,“你们进去,把箱子都抬出来,抬到前边的库房去。”

    吴月娘惊呆了,眼见那些小厮们就要往里面走,她立即站起身,拦在前面,抖着嘴角对西门庆道:“老、老爷!里面是我的内室,怎好让他们进去的?”

    西门庆道:“没关系,他们虽是粗人,但极有规矩,不会乱看,更不会乱动你的东西。我倒是有心让丫头们抬,可她们哪有力气?”然后挥挥手,小厮们便绕过吴月娘,陆续进了里间,见了箱子就要抬走。

    小玉和玉箫不敢阻拦。

    吴月娘急得不行,偏偏西门庆又对她伸出手,笑道:“月娘,把钥匙给我,省得我一会儿还得撬锁。”

    吴月娘摸摸自己腰间的荷包,那里放着所有箱子的钥匙,足有十几把,俱都小巧玲珑,铜色喜人。

    这是她的命根子,她哪里肯轻易交出去?

    里间传来小厮们动手的声音,吴月娘顾不得老爷,抬脚朝里走,边走边喊道:“你们别乱碰里面的东西,有好些是我的嫁妆箱子呢!”

    西门庆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小玉道:“你进去,给他们指指,哪些是该抬走的,哪些不该抬走。对了,月娘的嫁妆不要动,那是她自己的。”

    吴月娘的里间挺大,还腾出一个小隔间来,里面放着她的嫁妆及这些年西门庆拿给她保管的钱财和金银珠宝。

    一溜大箱子沿墙根放着,地面放不下,便一个个地往上堆,堆得老高。

    月娘是左卫吴千户的女儿,家境一般,和西门庆的财大气粗没法比。

    当初议亲时,西门庆还没有当官。因见他家境厚实,吴千户冲着丰足的聘礼才肯把女儿嫁过来当填房。

    她还有一个哥哥及一个弟弟,吴大舅吴舜臣,吴二舅则是她的弟弟。

    吴千户将西门庆送来的聘礼扣下大半,粗粗准备了一些面上光、内里糙的嫁妆给女儿带走。

    这些年,西门庆敬重她,大钱小钱都让她收着。

    虽说后来在西门庆的帮助下,吴大舅也做了官,可家境到底不厚实。月娘处处贴补娘家,自己的嫁妆早就所剩无几。

    因为一直掌管着府里的钱财,她心里倒也不虚。

    那么点嫁妆,没就没了吧,还比不过老爷抬进来的一个箱子角呢!

    老爷说要抬走箱子,他占着理,而她做为一个自诩以夫为天,处处敬重丈夫的典范,怎好出手阻拦?

    可真让他们抬走了,那她还有什么底气?将来怎么办?

    难道让她一个正妻,过得还不如嫁妆丰厚的小妾吗?

    她站在里间,呆若木鸡,看着小厮们将箱子一个个抬走,心疼得全身发抖。

    虽然老爷发话,说她的嫁妆不能动。可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的贴补娘家,嫁妆还剩下什么?

    她想不出办法,只能在一旁干看着,气得手抖脚抖,眼睁睁看着这些凶兽们把她的心血一一弄走。

    她很想拦着,或者再去求求老爷,可小妾们全在外面,她哪里拉得下脸?

    经过修理,前院剩下来的小厮全是品性较好的,个个都讲规矩,又知礼,目不斜视,抬起箱子就走。

    没多大会儿,里间的十几个大箱子,瞬间被清空了一大半。

    潘金莲用手帕捂着嘴偷笑,本来她还疼得厉害,可是看到吴月娘倒霉,她的肚子都舒服多了。

    小厮们来来去去,一趟趟来回搬运箱子。

    吴月娘站在原地,看着空出来的地方,一脸失魂落魄。

    等府里的银钱全部搬光,小厮们开始搬墙角最里边的四口描金大箱子时,吴月娘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上前,扑到其中一口箱子上,急切之间口不择言地喊道:“这不是府里的银钱,是六娘寄放的嫁妆呢!”

    小厮们见她扑到箱子上压着,既不敢说她,也不敢拉她,全都垂首站着。

    来宝也在中间,他一听是六娘的嫁妆箱子,当即绕过吴月娘,去搬另一口箱子,嘴里还道:“既然是六娘的,那更该搬到她那院里啊。”

    吴月娘连忙扑过去,一手拉扯来宝,一边骂:“你是哪来的小厮?半点规矩都没有!在我面前,还敢胡乱龇牙?”

    来宝由着她打,手里不停,一使劲,就将沉沉的描金箱子抱了起来。

    吴月娘恨得都想学潘金莲撒泼打滚那招了。

    隔间离外面不远,再说隔音效果也不是那么好,吴月娘那一声喊叫,外面众人全听见了。

    李瓶儿微微低着头,心想,这吴月娘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潘金莲这会儿精神好了许多,她挑高眉头,小声对瓶儿道:“六姐姐,大姐姐在说你的嫁妆呢,你还不去看看?”

    李瓶儿恍若未闻。

    “呵呵,我倒差点忘了。”西门庆冷笑一声,大声朝里间吩咐道,“你们把瓶儿的嫁妆搬到厅里来!”

    片刻后,来宝最先出来,手里抱着大箱子,垂首对西门庆道:“大娘阻拦,他们不敢动,只我搬了这一个出来。”

    西门庆看着他,沉沉笑了,又看向玉箫:“你去,和小玉一起把月娘拉出来。”

    玉箫去了。

    李瓶儿赞赏地看着来宝。

    干得好,来宝!回头我赏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坐回】灌溉的营养液。

    ☆、第 79 章

    过了好一会儿, 两个丫头扶着月娘出来。

    月娘强打起精神, 神色如常, 镇定自若地回到座位上坐下, 把装着钥匙的荷包递给西门庆, 强笑着说:“老爷,这样也好。我一个妇道人家, 既不懂帐目又怕弄丢了银子。老爷抬到前院让小厮们日夜守着, 必定安全。”

    “嗯, 你还是这么端庄大度, 我就放心多了。”西门庆一脸笑意地夸赞道。

    吴月娘心里呕得快要吐血,她根本不想要这种不值一钱银子的夸赞。若真觉得她好,那把她的银子还回来啊!

    小厮们把剩下的描金大箱子一一抬出来,摆在大厅中间。

    西门庆令他们揭开箱盖,走过去瞧了瞧, 两箱子全是锦衣玉带、金银宝石、手镯项圈之类的好东西,另外两个箱子则全是明晃晃的银锭子。

    他朝李瓶儿招招手:“这是你的东西, 你也来瞧瞧,看数目对不对。”

    吴月娘听了这话, 强撑着的笑脸再也绷不住, 黑成了锅底。

    李瓶儿已经把官哥儿从惠庆手里接过来, 听见喊她看嫁妆,顺手就要将官哥儿交给惠庆抱着,官哥儿不肯,她只得抱着儿子过去。

    官哥儿正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的时候, 他一见满箱子的珠光宝翠,伸出小手胡乱一抓,抓了一个金项圈和两个金镶玉的手镯出来。

    李瓶儿只随意瞧了一眼,她哪里记得原身给了多少好东西过来?只能胡乱点了点头。

    官哥儿把玩了一会儿,嫌弃地将金项圈扔回箱子里,两个手镯一手握一个,相互敲击,听着脆响哈哈大笑。

    吴月娘心疼得要死,生怕官哥儿不懂事,把好东西糟蹋坏了。

    谁知,李瓶儿不仅不管他,甚至还道:“你喜欢呀?那就给你拿着玩吧。”

    吴月娘心疼得捂住了胸口,那两只黄金手镯是一对的,成色足,上面镶的红宝石极好,又大又红又透亮。

    上回吴大姨过来,月娘拿出来朝她显摆,吴大姨便问她讨要,月娘没舍得给,只让她开了开眼就收回去了。

    官哥儿吃得好,长得快,体重猛增了许多,李瓶儿也抱不了太久。

    她胡乱看了两眼,表示就是这些东西,便抱着还在敲镯子的儿子回了座位。

    西门庆让小厮将箱子盖好,上了锁,把钥匙交给李瓶儿,然后令小厮把四口箱子全部抬到李瓶儿院子里去。

    等小厮们抬着箱子走了,西门庆重新坐下来,道:“瓶儿,那些是你的嫁妆,以后自己收好。”

    “谢谢老爷。”李瓶儿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西门庆又看向孟玉楼,道:“玉楼,当初我嫁大姐儿时,一时买不到合适的床,从你那边拿了一张拔步床给她。现在急切去买,未必买得到好的,不如折成现银还给你?”

    孟玉楼抬头看着他,虽然心里高兴,嘴上还是学着月娘那般道:“老爷,哪里用得着还?一家不说两家话。正如大姐姐所说,我们都是跟着老爷的,全身上下有什么不是老爷的呢?只求老爷能用得上,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西门庆微微一笑:“既然你不要银子,那迟些等我买到好床,再送去你院里。”

    小玉见月娘脸色不善,便捧来一杯热茶给她。

    月娘放下捂胸口的手,脑袋急速飞转,她现在的私房连同嫁妆,怕是剩下不到一百两了吧?

    也不知小玉刚才给如意儿赏银的时候有没有犯傻。

    月娘接了茶盏,小玉悄悄朝她飞了一个眼神。

    吴月娘心里舒服了些,能省下一钱银子也是好的。她现在最急需的就是钱了。

    对了,她刚才是不是把自己的十两月钱给拒绝了?

    老爷后来是怎么说的?

    是大家一起按数发呢,还是只发小妾的,不发她的?

    她现在还能改口吗?

    吴月娘一腔悲凉,满嘴苦涩,连老爷正在说什么都没听见。

    小玉悄悄扯了扯月娘的衣袖,月娘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老爷。

    西门庆笑眯眯道:“月娘果然是累着了,就这么坐着都会走神。”

    吴月娘脸上一阵尴尬。

    西门庆也不为难她,重新说了一遍:“我想把花园重建一下,将金莲现在住的院子腾出来,上下几间房全做库房,拿东西也方便些。你觉得怎么样?”

    “啊?”月娘微微张着嘴,“那五娘住哪里去?”

    她扭头看向下面的金莲,果然潘金莲一脸怒色。

    西门庆笑呵呵道:“后面靠外墙的北边,不是还有两间空屋子么?我想过了,秋菊就派去厨房帮忙。金莲和春梅两人,一人一间屋,够了。”

    西门庆所说的那个地方,极远极偏僻。

    西门府从北朝南,那两间屋子离前院最远,要从整个后院穿过去才能到达。若被安置在那,相当于流放。

    金莲蹭地站起身,一双美目微红,含着泪看向西门庆:“老爷,府里这么大,为什么偏偏要拿我的院子做什么库房?”

    西门庆凉凉道:“整个府都是我的,我就算想把上房拆了,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打消了吴月娘要扮妻妾友爱和睦的心思,顿时闭上嘴,不敢帮金莲说话。

    潘金莲敢怒不敢言,眼泪落下来,从腮边划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哀求道:“老爷,随便你把我安排在哪里,我不要去北边。要不然,我和三姐姐一起住吧?她那里宽敞。”

    被点到名的孟玉楼,微微欠身,道:“老爷,我那里还有空屋。”

    这算是同意她住进来的意思。

    西门庆含笑看向玉楼:“两个小妾挤到一起,像什么样子?被人看到,还不惹人闲话?”

    潘金莲绝望了,哭诉道:“那您把我安排到后边,就不惹人闲话了吗?您做着官,赚着大笔的银子,却让小妾住那么简陋的地方,别人知道了也会笑话的。”

    不等西门庆回答,潘金莲热切友好地看着身旁李瓶儿,道:“六姐姐,你那院子离我最近,不如我过去和你做个伴?”

    李瓶儿虽然被西门庆对待金莲的态度给弄傻了,但金莲的话成功将她拉了回来。

    她吓得站了起来,连连摆手,道:“我养着官哥儿呢,他可吵闹了,你还是好好跟老爷商量吧。”

    她才不会做东郭先生呢!

    引狼入室的事情,留给别人做吧,反正她不要。

    西门庆微笑看着潘金莲,金莲越发羞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老爷这是厌烦我了,恨不得把我打发得远远的。罢了罢了,还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么?我不如去了算了!”

    西门庆始终保持微笑,慢慢道:“那好,既然这是你的意思,回头我就叫媒人来,领你出府得了。你若想再嫁,也不是不行,到时我送你一副好嫁妆,也是大家相交一场。”

    众人齐齐看向西门庆,又看向痛哭的潘金莲,这个消息简直和当初西门庆死而复生的震撼程度不相上下。

    李瓶儿最为吃惊,想当初,潘金莲数次暗害官哥儿,西门庆都能轻轻放过,怎么这回倒变了天?

    潘金莲气得胸膛一起一伏,最后什么也没说,捂着脸恨恨地跑出去,径自回了自己院子里。

    秋菊傻愣愣地看着自家主子跑远,也没跟出去,站在原地像根木桩似的。

    她又不傻,才不会在五娘倒霉的时候凑上去呢!万一五娘又拿她出气,怎么办?

    五娘最爱打人耳光,又爱用指甲掐人,长长的指甲掐上去可疼了,她每回都得缓十来天才能消下印去。

    况且,老爷发了话,从今往后她就在厨房帮忙,不算是五娘的丫头了。

    西门庆笑着看向众人,开始表态:“从今往后,我要修身养性,就住在书房了。若我没叫你们,你们不得私自前来打扰,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后院。只要你们懂事听话,府里亏不了你们。”

    说完,他就大步出去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孟玉楼和李瓶儿对了个眼神,各自心里都有些欢喜。

    一个讨回了自己的嫁妆,一个讨回了自己的陪床,不过碍于上首的吴月娘脸色不好,她们不敢笑出来,只对视一眼,就低下了头。

    吴月娘瘫在座位上,一脸灰白,厚重的粉底也遮不住她的失望及憔悴,就像路边被霜打过的枯树根一样。

    过了许久,她才颓丧地朝众人挥挥手:“你们下去吧,今天不用再过来了,我要歇歇。”

    众人一一应是,齐齐退出。

    李瓶儿回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屋正中摆着的四口大箱子。

    留守在屋里的绣秋迎出来,欢喜道:“六娘,这是来宝他们刚才送来的,说是六娘的嫁妆。”

    来宝送箱子来时,像个主人似的,指挥其他小厮轻拿轻放,不动乱动旁的东西,又仔细交待了绣秋,这才去了前院。

    “嗯,打开看看。”李瓶儿高兴起来。

    等打开箱子,一件件看过,全是珍贵稀罕之物,引得众人连连赞叹。

    李瓶儿让人将箱子抬进里间,锁好,看着自己的财产又增加了许多,她高兴起来,当即就要赏人。

    因箱子里的首饰过于贵重,不好赏丫头们,她便叫绣春把自己的首饰盒子捧来,从中挑了金簪金珠之类的,每人都赏了一件。

    大家齐齐向她道谢,院子里高兴得如同过年一般。

    李瓶儿想起来宝,叫来绣春问:“来宝很不错,我想赏他点什么,又不知赏什么好,你替我出出主意。”

    绣春想了想,道:“六娘不如也赏他一根簪子,让他平时绾发用,戴在头上也光鲜。”

    李瓶儿打开首饰匣子,挑了一根金簪一根银簪,又让绣春拿两盒点心两匹好布,一起给来宝送去。

    绣夏领着官哥儿去院里玩,李瓶儿坐在窗前,惠庆上了茶,端来两碟点心。

    李瓶儿朝外喊:“官哥儿,进来吃点心。”

    官哥儿不依,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要,我要玩!”

    她们在上房呆了快一上午,一直将官哥儿抱在怀里,不许他乱动乱叫,官哥儿早就被憋坏了。

    这会儿回了自己的地方,先疯玩一阵才是正经。

    李瓶儿摇摇头,也不催他,吩咐绣夏:“绣夏,看紧一点,不能跑出院子。”

    金莲刚刚倒霉,谁知道她在刺激之下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还是小心一些好。

    惠庆夹了一块点心,放进李瓶儿面前的碟子里,笑道:“老爷这一病,可算是因祸得福了。往常他那么纵容五娘,没想到她也有今日!”

    惠庆和金莲有仇,难怪她说得这么高兴。

    仔细说起来,李瓶儿和金莲也有仇。不过,她对西门庆始终不抱希望,那家伙是一见美人流泪就心软的人。

    她道:“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把金莲移出来呢?老爷那脾气,一阵风一阵雨的。”

    “我瞧着不像,”惠庆说,“老爷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都说经了生死,才能大彻大悟。老爷稳重了许多,看着五娘时,眼睛都没笑。”

    “是吗?你说他大彻大悟了?”

    “可不是!老爷往常多风流啊,这府里的人,和他有关系的,不说十个也有八个吧?你瞧瞧,他将那些和他有一腿的,全撵了。就连一向受宠的五娘也要移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北边那两间屋子,一直堆着废弃的杂物,就连我们这些下人无事也不会过去。”

    李瓶儿喝着茶:“他赶走如意儿我倒能理解,又没有孩子让她奶着,做丫头吧,她又太大了。再说,又不是下人媳妇,留在府里干嘛?”

    惠庆小声道:“月娘也巴不得赶她走呢!都没替如意儿求句情。”

    李瓶儿没言语,这种老爷和奶娘不得不说的故事,真是让人恶心。

    一想到这样的人还给官哥儿喂过奶,她就恨不得掏儿子的喉咙,让他把那些脏奶都吐了。

    惠庆又道:“老爷还说要修身养性,住在书房。啧啧,这可真是件稀奇事。六娘,您看,老爷……是不是有些怕女人了?”

    “啊?”

    李瓶儿吃了一惊,细细回想西门庆这几天的所做所为,的确如惠庆所说的那般。

    西门庆这是善水的却被水淹死了,然后痛定思痛,决心痛改前非?

    那可是件大好事啊!

    她自从到了这里,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不就是平平安安地老死吗?

    西门庆没死,依然可以做大家头顶的保|护|伞。他现在不稀罕女人,不需要她履行小妾的陪床义务。至于他稀不稀罕男人,说真的她并不关心,反正自己又不是男人,管他呢!

    手里握着大把银钱,府里还要每月发她10两,又有这么些丫头媳妇们伺候着,去哪找这样的好事?

    这样的养老生活不是最惬意最舒适的吗?

    “哈哈!”李瓶儿忽然大笑起来。

    惠庆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六娘,怎么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啊!”李瓶儿双眼发亮,“感觉自己终于好运了一回,中午加餐吧?跟厨房说我要吃肉!对了,若要加钱,就给她们钱!”她大手一挥,体会到了超级有钱的豪爽。

    “六娘,您……”惠庆欲言又止,顿了顿,慢慢开口,“老爷的心不在府里,女人过日子,若没老爷的眷顾,可怎么办呢?”

    惠庆是土生土长的这年代的人,骨子里认同不论嫁给谁,都要讨得自家男人的欢心,不然哪有好日子过?

    李瓶儿浑不在意,挥手道:“我有钱有儿子,有没有老爷有什么所谓?他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那倒不会。”惠庆意识到自己的小户思想不能套用在李瓶儿身上,便笑起来。

    李瓶儿的院子里倒是高兴了,吴月娘住的上房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等小妾们都走了,吴月娘回到里间,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私房盒子拿出来,挨个数了,数来数去也只有八十几两。

    就连首饰,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件。

    往常她戴着李瓶儿嫁妆箱子里的东西,刚才老爷凶狠,全部一股脑儿地收走了,都交还给了李瓶儿。

    她倒是有心想昩下几件,可当初她嫁进来时,嫁妆是有数的,这些年老爷买给她的也是有数的,细细一对比,就能显出来了。

    总不能大箱子都还了,反倒藏下几件落人口实的首饰吧?

    做为一个正妻,这点脸面她还是要的。

    她在首饰盒里翻来找去,问小玉:“小玉,往年我那件旧镯子呢?刻着如意吉祥字样的。”

    小玉想了想,回道:“大娘,您不是嫌它成色不好,样式又老气,便送给了吴大姨么?”

    吴月娘抿紧了嘴。

    这件足二两重的手镯是她嫁妆里最扎实的一件,后来她被李瓶儿送来的朝庭内造东西晃花了眼,便看不上这些旧货。

    吴大姨又会吹捧人,几句话捧得她飘飘然,就把这件旧的送给了她。

    现在,她后悔死了,恨不能去讨回来。

    “呯”的一声,吴月娘将手里握着的厚实银镯子扔回盒子里,恨声道:“六娘竟然把那么好的手镯给官哥儿当玩意儿,也不怕敲坏了,折了他的福气!”

    小玉动了动嘴角,没有搭话。

    六娘的好东西多着呢,敲坏了也不怕,反正人家好东西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杯子】灌溉的营养液。

    ☆、第 80 章

    西门庆回了前院, 春鸿拿着一个贴子回禀道:“老爷, 王招宣府里送来请贴, 约您后日去他府上赴席。”

    “是谁下的贴?林太太还是王三官?”西门庆没有接。

    春鸿:“王三官。”

    西门庆挥挥手, 示意把贴子拿走, 不耐烦道:“回了吧,就说我没空。”

    春鸿转身欲走, 西门庆又嘱咐道:“往后他家再有贴子来, 一律回了, 都说没空。若有礼送过来, 也一并回了。”

    春鸿点头应了,出去打发等在大门口的王三官家的小厮。

    西门庆在书房坐着,翻了会儿闲书。

    忍不住心中暗想:后院里爱讨好奉迎他的,全都没安好心。玉楼,他对她实在没有男女之间的感觉。瓶儿, 她倒是没什么坏心肠,可惜却不似别人那般将他放在心上。

    罢了, 罢了,没人疼自己, 还得自己多疼惜自己一点才行。

    想到这, 他扬声喊春鸿:“午饭拿进书房来, 要有肉有青菜,酒就不必了。对了,再配一瓯大骨头汤。跟她们说,瘦肉炒得香滑些, 素菜就清淡些,不要一股脑儿放一锅油,样样都似在油里炸过似的。”

    春鸿一边听一边点头,老爷这是要开始养身了啊,有荤有素,搭配得挺合理。

    “玳安,”西门庆喊他,“你去打听下,看县里哪位坐馆的老先生学问好,人品好。”

    玳安摸不着头脑,府里要请师傅?官哥儿还那么小,现在用不着吧?

    不过,老爷既然吩咐了,必然有他的用处,他只管打听就是了。

    玳安躬身应了,连一会儿的午饭都顾不上,急忙忙朝外走去。

    吴月娘在上房坐着,呆呆地闷坐了好半天,直到小玉问她午饭怎么安排。

    吴月娘抬起眼皮,道:“你去问问老爷,看他要不要进来用午饭。”

    小玉去了,不多时带回月娘意料中的答案,老爷不来。

    吴月娘独自用了午饭,心志斗气尽失,躺倒在床上睡下,恨不得从此一睡不醒。

    李瓶儿带着儿子坐在饭桌前,桌上有肉有鱼有菜,样样精致,菜品丰富,桌角还有一大罐骨头汤。

    她稀奇道:“厨房不是雪娥在掌管吗?我记得她一向都不爱煲汤的,怎么今天有汤了?”

    绣春盛了两小碗汤,放在六娘和官哥儿面前,笑嘻嘻道:“我听说是老爷特意吩咐的,所以雪娥姐才这么勤快。”

    “这是好事啊,我得喝两碗。”李瓶儿心里大喜。

    因西门庆口味重,爱大鱼大肉,府里又只有一个大厨房,孙雪娥做菜专冲老爷的口味去的,肉菜就不用说了,就连炒青菜也放许多油,好像那油不花钱似的。

    李瓶儿不爱吃府里的饭菜,全是油腥,丁点清淡都没有。

    孙雪娥出奇的改变了画风,李瓶儿胃口大开,午饭吃了两小碗,又喝了两碗汤,撑得坐不住,在院里来回走动消食。

    官哥儿踢着皮球,在一旁跑跑跳跳。

    丫头们围在一旁,一边盯着官哥儿,一边闲聊。

    正午的阳光晒下来,熏得人昏昏欲睡,李瓶儿强打起精神,决定再走三圈就喊儿子一块儿去午睡。

    西门庆用完午饭,看了会儿书,犯起午困,便在书房里间的床上睡下。

    应伯爵前次上门没见到西门庆。

    他在家也无事可干,平日吃西门庆的,用西门庆的,穿西门庆的,还靠着和他的交情,替人牵线说情,赚点谢礼钱花。

    所以,为了他的生计,这日午后他又摸上门了。

    来兴不够机灵,没拦住应伯爵,应伯爵进了府就直奔书房。

    玳安恰好从后面过来,看到应二叔一路往里疾走,就知来兴那小子又没守好门了。

    顾不得多想,他抄近路跑进书房,对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西门庆道:“老爷,应二叔来了。来兴没拦住,他已经进了大门。”

    西门庆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道:“拦住他!算了,都进来了哪拦得住,还是我去躲躲吧。你打发他走,就说我不在。”他一边说,一边下床,披上外衣出了书房,顺着小路往后院走。

    应伯爵两腿生风,西门庆刚拐进小路,他就走到了书房这边,一见玳安就笑:“玳安,大哥在府里?”

    玳安正要找借口回说老爷不在府,应伯爵又道:“你小子别骗我。我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大哥在家呢!”

    玳安呵呵笑了两声,讨好地说:“应二叔,我领你去前厅坐着喝茶。”

    应伯爵不理他,径自走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朝内张望。

    玳安拉他:“应二叔,老爷不在里面,在后院呢!”

    春鸿在书房门口守着,应伯爵不好硬闯书房重地,先在门口探头瞧了瞧,又跑到窗户那里瞧,见里面确实无人,这才随着玳安去了前厅坐着。

    玳安给他上了茶。

    应伯爵道:“劳烦你跑一趟,跟大哥说我来看他了。”

    玳安点头应是,转身就走。

    西门庆进了后院,站在路口,不知该往哪个小院走。

    上房、金莲的院子不用考虑,他根本不想进。

    玉楼那里,他没兴趣敷衍她。

    左思右想,还是朝李瓶儿院子走去。

    我只是去看看儿子,他对自己解释说。

    小院里一片欢声笑语,官哥儿玩球玩得兴起,一边欢笑一边踢着球。

    李瓶儿顺着院墙慢慢走,一面叮嘱官哥儿不要撞到花盆。

    几个丫头也围在跟前,叽叽喳喳。

    这个小院,大概是后院最自在最欢乐的地方了吧?

    他知道,这两天因自己的雷厉风行,不少人都吓破了胆,个个如进了笼子的老鼠一般,恨不得缩地三尺。

    他站在院外,听了一会儿,才举手拍响院门。

    “谁啊?来了。”绣夏离院门近,走过去开门。

    “啊,见过老爷。”绣夏赶紧行礼,声音提高了几度。

    院里的声音顿时少了一半,只有官哥儿还在笑,其余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李瓶儿最先回过神,迎上去行礼,其他人赶紧跟着行礼。

    西门庆径自走进来,边走边道:“你们接着玩,不用管我。”

    老爷来了,谁还敢玩耍?

    李瓶儿客气问了一句:“老爷,用过饭了?”

    “嗯。”西门庆点点头,并不看向她。

    这令李瓶儿觉得很自在,她笑着让丫头给老爷上茶。

    官哥儿站在院子中间,歪头看着刚进来的西门庆,看了很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哈,”官哥儿笑了一声,飞起一脚,将地上的皮球踢向西门庆,球砸到西门庆的小腿上,又顺着袍角骨碌碌滚下来。

    雪刚化,地面还些湿,皮球沾了湿气,又被官哥儿踢得满地乱滚,球面污浊不堪,一摸一手黑。

    西门庆雪白的道袍瞬间被染出一道黑印子。

    几个丫头吓得发抖,李瓶儿也挺不好意思,对官哥儿道:“别玩了,你看你那鞋脏成什么样了。”又对西门庆道,“老爷,小孩子不懂事,弄脏了您的衣服,要不……”

    “不用了,呆会儿再换也一样。”西门庆打断她的话。

    她这院里没有准备他的衣服,她是想提醒他回书房或上房换身衣服吧?他才懒得跑一趟呢!

    “官哥儿,过来爹这里。”西门庆朝儿子招手。

    官哥儿笑嘻嘻地跑过来,西门庆一把抱起他,官哥儿的两只脏鞋又印到了他的大腿上。

    “爹!”官哥儿清脆地叫了一声。

    虽说前些天,西门庆曾吓着了儿子,但小孩子忘性大,而且他们天然地能分辩哪些人对他是善意,哪些又是敌意。

    官哥儿一见西门庆温柔的眼神,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这是他爹。

    西门庆抱着儿子朝里走,李瓶儿跟进去。

    绣夏上了茶,然后退出去。

    绣春拿了一双官哥儿的新鞋过来,想给他换上。西门庆接过鞋,亲手替儿子换好。

    李瓶儿看着他雪白道袍上的几团脏污,忍不住想笑。

    没事穿得这么白净做什么?

    西门庆抱着官哥儿不撒手,喂他吃点心,又喂他喝茶。

    李瓶儿站在一旁,道:“老爷,把官哥儿给我吧,该哄他睡午觉了。”

    “不用,我哄他睡也是一样。”

    李瓶儿满脸惊奇,西门庆哄儿子睡觉,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西门庆像没看见她的脸色似的,若无其事道:“你睡不睡?你若不睡,我就陪官哥儿去你炕上躺一躺。”又问官哥儿,“困不困?想不想睡?”

    官哥儿吃饱喝足,打了个哈欠,道:“要,要。”

    西门庆不等李瓶儿回答,抱起儿子往炕边走去。

    快到三月,府里还烧着炕,积雪慢慢融化,炕也烧不了几天了。

    西门庆搂着儿子躺下,闭上了眼睛,一面慢慢拍哄官哥儿。

    李瓶儿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见他还晓得要给官哥儿盖被子,便什么也没说,正要轻手轻脚退出去,西门庆忽然叫住她,问:“我见来宝头上有根新金簪,是谁给他的?”

    “当然是我啊。”李瓶儿一愣,随即道,“不是他偷的。上回他替我搬嫁妆箱子回来,很用心,我便赏了他。一共赏了两根呢,还有一根银的。”

    “嗯。”西门庆心里释然,闭上了眼,接着拍哄儿子。

    李瓶儿也不再多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李瓶儿进了侧间,绣春悄悄走进来,问:“六娘,要不要茶?”

    “不要。”

    李瓶儿坐在侧间的炕上,手撑在炕桌上扶着头,脑子里正想着事情。

    西门庆果然大变样,难道是以前肉吃太多,被噎死了,现在对肉完全没了兴趣?

    哎呀呀,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一件。

    她边想边轻笑出声,一扭头,发现绣春还站在一旁。

    她道:“你也下去歇会儿,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等会儿我自己睡就行了。”

    绣春笑眯眯道:“我就在这陪着六娘,等下您睡了,我在旁边眯一会儿就行了。”

    “那随你吧。”

    玳安进后院随意转了一圈,走回前厅回复应伯爵,道:“老爷在忙呢,说这会儿没空,让应二叔改天再来。”

    应伯爵放下茶盏,问他:“大哥在忙什么呢?是不是在上房陪着大嫂?唉!”他深深叹了口气,“我家娘子听说了大嫂的事,心里哀痛得很,日夜嘱咐我来看望看望。家里小儿子缠人得紧,她分不开身,不然早来了。你再去一趟,问一声,看现在方不方便,我也想给大嫂行个礼,安慰几句。”

    玳安听他这样说,没办法只得又走回后院。

    他来到李瓶儿院子里,问了问绣春。

    绣春回道:“老爷在里间陪着官哥儿睡午觉,你胆子大,自己进去喊他,我可不敢。”

    玳安哪里敢?

    他陪着绣春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磨磨蹭蹭回到前厅,无奈道:“老爷说了,这会儿没空,让您改日再来。”

    “哦?”应伯爵这才了然,大哥这是避着他呢。

    于是,他起身道:“既然大哥有事要忙,那我改日再来。”说完就走了。

    玳安送走应伯爵,抹了把冷汗,也在心内嘀咕:老爷往常最喜欢的就是应二叔了,哪怕之前病重也要强撑着见他一面,怎么现在改了世道了?

    潘金莲哭着回到自己院子里,连午饭也没吃,整整哭泣了半下午。一边哭,一边嘴里骂没良心的强盗,早死的活王八之类。

    春梅心里恻然,端来饭菜劝她:“五娘,好歹用一点儿。瞧你,哭得脸黄黄的,老爷见了会不喜欢。”

    金莲使性想摔了饭菜,见是春梅,总算忍住了,抽噎着道:“老爷变了心,就如同变天一般。我知道,春去冬来,谁人保得住日日常青?只是没想到他变得这样快。”

    春梅眼里含泪:“老爷是变了,都不耐烦再看我。”

    金莲:“你好歹也做到了后院丫头里的头一份,就算他不耐烦你,你也不亏了。可我呢?不说大姐姐,就连六姐都一直压在我头上,我何时做过后院第一人?”

    春梅从背后抱住她,哭道:“五娘,别说了,别再说了。”

    潘金莲眼里带泪,目露凶狠:“这狠心的贼王八赶我去那偏僻地方住,还不如让我出府呢!”

    春梅:“五娘,您舍得?”

    “舍不得,所以……”金莲擦干眼泪,“你去看看大姐姐那里有没有人,若没人我要过去一趟。”

    春梅:“我先伺候五娘梳洗吧?”

    潘金莲:“不用了,你快去。”

    春梅去了,不多时回来,道:“上房没人,小玉说大娘没精神,一直躺在床上。”

    金莲冷笑一声:“她的银子被人搬光了,哪里还会有精神?我看着她这样,可真解气啊!”

    春梅:“老爷好狠的心,连大娘的脸面都不顾了。”

    金莲冷笑数声:“你才知道老爷的性子?他是霸道的活太岁,他说怎样就怎样,容不得人反抗。不过,我可不是一般人,不会任由别人将我捏死。”

    说完,她不洗脸,也不换衣服,就这么蓬着头,一脸泪痕地去了上房。

    ☆、第 81 章

    潘金莲不会坐以待毙, 她去找月娘哭诉。

    吴月娘身体乏力, 一脸疲惫地靠在炕头, 不耐烦地听着。

    潘金莲哭道:“老爷变了, 就算他厌了我, 也不该这样对待我。我又不是下人媳妇,说抬举就抬举, 说撵就撵。既然他不稀罕我, 当初何必抬我进府?把我扔到角落里去, 还不如一刀捅死我呢!呜呜……”

    吴月娘没心情劝她, 由着她哭。

    金莲继续哭:“大姐姐,老爷这样狠心胡来,您也不劝劝他?”

    吴月娘凉凉道:“怎么劝?谁敢劝?”

    金莲:“大姐姐,这府里除了老爷就您最大。您是正妻,难道不该时时劝戒着老爷么?”

    吴月娘抿着嘴角:“你别来跟我哭, 跟我哭没用的,难道我能做老爷的主?”一面扬声喊小玉, “小玉,来扶五娘过去梳洗。”

    她看着金莲, 皱眉道:“你看看你, 脸不洗、头不梳, 像什么样!”

    金莲能找她哭诉,她又能找谁哭诉呢?谁替她做主把她的钱还回来?

    金莲坐着不肯动,抹着泪道:“大姐姐,老爷往常那么敬重您……”

    月娘打断她:“今时不同往日。”

    “大姐姐, ”金莲大哭一声,“我倒罢了,反正只是小妾。老爷喜欢呢,就看我两眼;不喜欢就扔到臭角落去,由我自生自灭。大姐姐您不同啊,您是他三媒六聘正经娶进来的,他怎能夺了您的私房还给六姐呢?”

    金莲说中了月娘的痛处,月娘脸色微变。

    金莲看着她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只可怜我没嫁妆,若是有,也必定放在大姐姐这,这不是明正言顺的么?就算府里钱财再多,也禁不住老爷胡来。不仅还了六姐的箱子,还说要给三姐重新买张好床呢!府里上上下下,哪样不要银子,能这么糟蹋?六姐本就有钱,还她箱子做什么,让她比老爷还有钱吗?三姐姐当初给那张床,也是她的一番心意,给大姐儿添妆的,说什么还不还的呢?那我们嫁进来是为了什么?”

    月娘的怒气慢慢涨起来,抖着嘴唇道:“老爷变了。”

    “老爷的确变了,”潘金莲道,“他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之前他多么敬重大姐姐啊,银钱全放您这,凡事只肯听大姐姐的。我知道,我性子不好,脾气急躁,和大姐姐有过几次口角,回回都是老爷劝我来给您陪不是,也多亏大姐姐您有度量,不和我计较。他就算变了性、改了道,也得有个先兆吧?之前老爷躺在床上病重不起,我和大姐姐尽心尽力地伺候他,难道还伺候出错了?怎么病一好,就把我们的好抛到一边,反倒把事事往后缩的六姐姐抬举上来?”

    吴月娘深吸一口气,用力闭紧嘴巴。她怕稍一松懈,自己就会忍不住和金莲一起埋怨老爷。

    金莲撺掇道:“大姐姐,我听说像这样性情大变的人,多半是中了邪。老爷怕不是……”

    吴月娘到底还知道一点忌讳,斥道:“别胡说。”

    “我没胡说。”潘金莲振振有辞,用她从戏本子里学到的东西总结道,“像这样的,都是染上脏东西了,迷失了本性。有些人被迷住,连爹妈都不认得了呢!”

    “那你说……”月娘揪着手帕,一字一顿道,“这事……该怎么办?”

    金莲舌灿莲花,直中吴月娘的内心。

    吴月娘虽然觉得这说法有些荒唐,可到底忍不住在心中希翼,万一老爷真是被迷了呢?如果治好了老爷,那她原来的日子不就回来了么?

    “这个简单,”金莲见打动了她,当即收起眼泪,靠近月娘,“请街上的吴神仙来看看就行了。若不然,就请薛姑子来看看,她可是有大道行的人。”

    金莲知道月娘极看重薛姑子,便特意提起她。

    吴月娘想了想,道:“不行,无缘无故的请吴神仙,传出去不惹人笑话老爷?薛姑子更不行,老爷一向不喜欢看到她。”

    “那……”金莲转了转眼珠,“我听说过一个土方,被迷住的人,只要用黑狗血一浇,他就能醒转。”

    吴月娘:“这东西不好寻。”

    金莲:“也不难,去街上买条黑狗回来就行了。”

    吴月娘还在挣扎犹豫,反复思量这事的后果。

    金莲:“大姐姐,先下米的先吃饭,要做就得趁早。难道您要等到老爷六亲不认了,才动手么?”

    吴月娘咬咬牙,吩咐小玉:“回头你去街上买条小黑狗回来,要悄悄的。先关在你屋里,不要惊动别人。”

    小玉应了。

    潘金莲见大功告成,心里大喜,起身告辞,说要回去梳洗。

    临走前,月娘嘱咐她莫要说出去,省得老爷知道了,这事又办不成。

    金莲笑嘻嘻道:“大姐姐,您就放心吧,我的嘴可紧了,绝不露出去一丝。”

    金莲出了上房,边走边想:她绝对相信老爷有这样的改变是因为中了邪,若不是,怎么前后变化这么大呢?

    她倒没想过,会是她的奸|情败露。

    毕竟秋菊和她同住一个院里,陈经济夜里来了那么多回,秋菊都没发现一次,隔着院子的旁人还能知道?更别提瘫在炕上的老爷。

    偷情这种事,靠的就是周密的安排以及如高山般的心理素质。

    想当初,老爷听了孙雪娥的告状,拷打玉楼的小厮来旺,还从他身上搜出自己的香包。

    金莲都能一口咬定,这香包早就丢了的,谁知道被谁捡了呢。

    那次差点失手,她学了个乖,簪子荷包看管得牢牢的,轻易不肯送给旁人。就连和陈经济调戏,也是传传纸条之类,都是当即看过就烧了,哪能留下尾巴给别人捉?

    一想起陈经济,金莲这才发觉,她许久没见过对方了。

    老爷病好之后,前后院管得格外严,陈姐夫再没进过后院一次。就算有时要进来取东西,也只有小厮才能进来。

    金莲拧着手帕,叹了口气,想起老爷现在的姿容风度,顿时笑了。

    有了老爷,她还想着陈姐夫干嘛?一个毛头小伙子,哪能和现在的老爷比?

    金莲喜滋滋地回了自己院里,静候月娘的消息。

    小玉从厨房喊了一个粗使婆子帮忙,不多时就买回一条毛色黑亮的半大狗仔。

    她把小狗关进自己屋里,放了一碗水及一碟点心,然后走来回复吴月娘。

    吴月娘犹疑不定,想做又不敢做,不做又怕自己将来后悔。

    小玉给她出主意,道:“大娘,不如试一试?反正是五娘提议的,就算老爷发脾气,也有人挡在你前面。”

    吴月娘停下来回踱步的脚:“好。不过不急,明天再说。你等下去书房看看,请老爷晚上过来吃饭,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在侧间午歇的李瓶儿午睡醒来,见老爷和官哥儿仍在熟睡,便在院里找了处向阳的地方坐下,和几个丫头一起做针线,小声聊天。

    西门庆搂着儿子一直睡到半下午才醒。

    他许久没睡得这么香甜了。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旦睡着总能梦见前世的事情。

    那些虚情假意,伪善的面孔,凄凉的结局,总能将他从梦中唤醒,让他睡不踏实,睡不安稳。

    没想到,今天却能饱饱地睡一觉,连梦都没做一个。

    西门庆睁开眼睛,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惊动了身旁的官哥儿。

    官哥儿跟着睁开眼睛,软糯地喊了声:“爹”。

    西门庆看着仍然活生生、机灵可爱的儿子,喜得亲个不停。

    “是不是官哥儿醒了?我好像听见他说话。”不愧是母子连心,隔这么远李瓶儿都能隐约听见。

    “是吗?”绣夏仔细听了听,没有任何声音。她放下手里的活,起身道,“我去看看。”

    李瓶儿把手里的针线活儿递给绣春,对众人说:“肯定是官哥儿醒了,我去看看。你们泡壶蜜水,再拿些点心来。官哥儿睡了一觉,必定饿了。”

    几个丫头齐齐忙碌起来。

    李瓶儿走进里屋,果然看到父子俩正在炕上玩闹。

    “都醒了?老爷,睡得可好?”她笑眯眯地问。

    只要西门庆不胡乱对她发情,她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毕竟他算是自己的上司,罩着自己,每月十两的月钱领着,怎能不给人家一个笑脸?

    “嗯,醒了。”西门庆坐起身,揉揉脸,“今天睡得真好。臭小子,该起来了!”他拍拍官哥儿的屁股,惹得官哥儿一边往里躲一边咯咯笑。

    “官哥儿,起来了。绣夏去准备点心了哦,想不想吃?”李瓶儿站在炕边哄他。

    “想,想!”官哥儿不用人催,被点心吸引,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炕下扑。

    慌得李瓶儿一把接住他,抱着给他穿衣,绣春端着脸盆进来,伺候官哥儿洗脸。

    “老爷,您要不要也洗一下?”李瓶儿边收拾儿子边问。

    “不了,我去前边梳洗。”西门庆想起应伯爵,也不知他走了没。

    炕边的小凳子上放着玳安拿过来的藏青色织金道袍,西门庆拿起来穿上,道:“我先前那件白袍呢?”

    李瓶儿:“那件被官哥儿踩脏了,等下我让丫头拿去给玳安,让他洗一下。”

    西门庆穿好衣服,抖了抖袖子,朝外走:“书房里衣服多呢,这件就放你小院里洗吧。我走了!”说完,头也没回,大踏步地走了。

    李瓶儿怔了一下,吩咐绣春:“等下你来洗,不要交给小丫头。她们粗心,若洗坏了又得挨顿说。”

    绣春应了,抱起脏污的白绫道袍,转身出去。

    西门庆刚出了小院,玳安一直守在路口等着,急忙迎上去。

    西门庆问他:“应伯爵呢?”

    玳安:“走了。”

    “嗯,你跟门房的人叮嘱一声,以后不要胡乱放人进来。不论是谁,先进来问一声,不许他们乱闯。”

    玳安应了。

    西门庆进了书房,简单梳洗一番,坐到桌前,问一旁的玳安道:“让你打听的师傅呢?”

    玳安垂首回答:“学问好的有南街的一位老秀才,姓刘名地顺,今年快50岁。前两年,他家娘子和独子相继病死,现在一个人住着。”

    西门庆:“没人请他坐馆?”

    玳安:“之前有,后来家里人生病出事,他就辞了。”

    “哦。”西门庆点点头,“那你准备一份厚礼,明天我们去见见他。”

    玳安回完话,正准备出去,西门庆叫住他:“刘先生那份礼,你慢慢准备,要精细些。现在你先去街上买两条猪腿,两只烧鹅,一坛南酒,再买几条鱼,快去快回,一会儿我们出去一趟。对了,再去酒楼叫一桌酒席。”

    玳安一一记下,赶紧跑出去准备。

    西门庆洗了澡,换了一身新白绫道袍,粉底皂鞋,头戴忠靖巾,骑着大白马出了府。

    玳安和花童跟随在他身旁,二人手里拎着数十个食盒并一坛南酒。

    西门庆慢慢骑着马,从街上走过,一路晃到城北,来到一个僻静小巷里。

    他在巷口下了马,吩咐花童牵着马在原地等候,领着玳安朝里走。

    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破旧的大门前停住脚。

    木门油漆剥落,印迹斑驳,门上的两根铁环都生了锈,巷子里到处都是垃圾,污浊不堪。

    玳安也算是有体面的小厮了,穿戴比普通百姓好得多。他走在这脏旧的老巷子里,忍不住一路踮着脚,心里奇怪老爷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西门庆站在木门前,静立了许久,门内隐隐传来呼喝声。

    玳安壮起胆子,问:“老爷,这里面住得是谁?小的上去叫门吧?”

    “不用。”西门庆道,然后上前一步,轻轻拍响门。

    “谁啊?”门内有人应声,声音既粗犷又有些暗哑,似乎有些年纪了。

    门开了,玳安定睛一看,只见一位年约50多岁的小老头站在门后,身材精瘦,双目炯炯有神,手里提着一根丈余长的棍棒,棒身光滑无比。看得出,经常被人使用才会如此油光水滑,像抹了一层透亮的清漆似的。

    “哼!”那人见了西门庆,只一愣就发出一声冷哼。

    玳安朝后缩了缩。

    那人转身朝里走,西门庆一脸平静地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玳安赶紧跟上,反手掩上大门。

    那人回到院子里,摩挲两下手里的棍棒,忽然呼呼喝喝地耍起棒法来,引起一片飒飒风声。棍棒如龙戏水,轻松自如,灵活多变。

    玳安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个冷僻肮脏的巷子里,竟然住着这样一位高手。

    那人连耍了十几招,忽地一棍子打在院角的一株矮冬青上面,矮冬青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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