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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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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塌了大半。

    他收回棍棒,急转回身,踏步上前,在玳安的目瞪口呆中,迎面朝西门庆的脑门劈去。

    玳安来不及惊叫,只见西门庆把腰一弯,身子一矮,躲开这一棍,避到了旁边。

    那人的棍棒似蛇一般,紧随而至,西门庆放开手脚,两人当场就打了起来。

    “哎,哎!”玳安叫了两声,他想上去帮自家老爷,可高手过招哪有他这个三脚猫功夫都不会的人插手的地方?

    他哎了半天,没办法,只得放下手里的东西,左右一瞧,捡起地上被那人劈断的一根矮冬青的树枝捏在手里,鼓足了劲,准备冲上去营救自家老爷。

    西门庆虽然从小耍得一身好拳棒,在这位老人面前却没讨到好。

    不防那人一棍子打在他的大腿上,然后抽棒收身。

    西门庆微微喘着气,平静地看着他。

    那人嫌弃道:“腿无力,多久没练了?哦,对了,听说前些天你大病一场,传得满县皆知。怎么还没死?”

    “你这人好无礼!我家老爷好心买礼来看望,你怎么这样说话?”玳安手拿一根细树枝,大骂道。

    那人笑笑,冲玳安挥了挥手里的棍棒,玳安吓得一缩,赶紧躲到西门庆身后。

    西门庆微微一笑,道:“玳安,我让你准备的酒席呢?叫他们送来。”

    玳安看了两人一眼,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让您失望了,没死成。”

    “是吗?那可不止我失望,估计整个清河县的人都挺失望吧?”那人扔了手里的棍棒,开始收拾院里的东西。

    院子里极简陋,左边院角处有一座小小的石磨,凹槽里还有没洗净的黄豆粒,右边靠墙放着一个半旧发黑的木架子,缺了口的竹筐里晒着几片黑黑的菜叶。

    那人在石磨后面翻出一个上了年头的木凳,一屁股坐下来,开始吃酒楼小厮抬来的席面。

    “哎,我家老爷坐哪儿?你倒是坐得稳。”玳安横眉怒目地看着吃得自在的老人。

    老人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指着一旁的木架:“那底下还有一个凳子,不嫌弃就坐它吧。”

    玳安走过去,把凳面朝地放的凳子拖出来,用衣袖擦干净,顿时生气了。

    这木凳只有三条腿,怎么坐?

    酒楼的小厮机灵,立马道:“我家酒楼离得不远,小的马上回去搬椅子。”

    “快去,快去!”玳安吼道。

    西门庆走到老人跟前,虽然打斗了一番,却衣袍不乱,身上洁净得如同一张白纸似的。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老人面前,一杯端在手里,一掀袍子跪在老人身前,捧着酒杯道:“师父,不肖弟子来看您了。”

    玳安被这场面震得失了语言,张着嘴,久久回不了神。

    天呐,他怎么没听说过自家老爷还有师父的?

    老人夹了一大块烧鹅扔进嘴里,咽下肉,吐出骨头,才道:“当不得,当不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师父,这些年是我的不对,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还请喝了我这杯酒吧!”西门庆一脸真诚。

    “哼!”老人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忙着欺行霸市,当你的官,发你的财,跑我这里做什么?你也瞧见了,这里就我一个人,可没有漂亮小娘子给你勾搭。”

    “师父,”西门庆一脸羞惭,“我如今都改了。”

    老人掏掏耳朵,吃惊道:“这年头,狗都不吃|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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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2 章

    西门庆跪在老人面前, 跪得笔直, 神色如常, 仿佛那句狗不吃|屎只是用来形容玳安的。

    “师父, ”他恳切道, “往年是我不懂事,伤了您的心, 难道就不许人悔改么?佛祖也说回头是岸呢。您老人家真不想见到我?”

    老人见他跪了这么久, 态度还挺端正, 即使自己有心激怒他, 也没变脸色,不禁叹了口气:“我张天全,也只不过在你小时候教过你几下拳脚,当不得师父二字。你起来吧。”

    西门庆跪着不动,手捧酒杯道:“一日为师, 终生为父,还请师父喝了我这杯酒。”

    张天全冲玳安道:“还不快把你家老爷扶起来?他跪在这, 我连肉都吃不香了。”

    玳安不敢动。

    张天全瞪了西门庆好几眼,没奈何, 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道:“快起来吧, 小心我这院子污了你的衣服。”

    西门庆见他肯接酒,利落地站起来,高兴道:“我知道您老人家爱吃肉,特意备了这一桌好酒好肉……”

    “说吧, ”张天全打断他,“你来是做什么的?不说清楚,我就不吃了。”

    西门庆赔笑道:“也没旁的事,就是忽然想起您了,便过来看看。”他抬头看看四周,“您一个人在这里也太寂寞了,不如回我府里去住,往后我给你老人家养老送终。”

    “你可别吓我!”张天全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块肉,“我在这住习惯了,你府上全是好东西,规矩又大,我不自在。”

    西门庆略略思忖:“等会儿我让人送十两银子来,给你过日子用。”

    “你还不说实话?又请我吃肉喝酒,又说送我银子。”

    “呵呵,”西门庆笑道,“也没旁的,就是想再跟着您学功夫。”

    张天全一拍大腿,这事划算啊,便道:“行啊!往后你有空了就过来,我再教你一回。”

    西门庆欢喜起来,张天全又道:“对了,那十两银子是按月还是按年?”

    酒楼的小厮搬来两把簇新的红木椅子,油漆涮得光滑透亮。

    张天全一见就很喜欢,一脚将自己之前坐的旧木凳踢开,伸出油腻腻的手指,指着红木椅道:“快搬过来,我也坐这个。”

    小厮立刻抬了一张放在他身后,张天全一屁股坐下去,扭了两下,甚感满意,抓起鸡腿继续啃。

    另一张椅子则放到席面的另一边,玳安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恭请自家老爷入座。

    西门庆坐下,替张天全斟酒。

    张天全虽然上了年纪,身材精瘦,胃口却不小,倾刻间,一桌上好的席面就被他吃了大半。

    他打了个饱嗝,吸溜一口杯里的南酒,咂着嘴道:“好酒好菜!我都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只要师父喜欢,往后我常送来。”

    “别,”张天全放下空酒杯,“人一辈子能吃多少饭,是有定数的。我可不想一下子就将后面的饭全部吃光,然后挨饿等死。”酒足饭饱,他感到很惬意,摇头晃脑起来,“有福莫享尽哪!往后逢年过节的,你孝敬我一点也罢了,平时就不用了。我这肚子它实诚哪,天天大鱼大肉的灌它,准闹毛病。就得粗茶淡饭,偶尔来顿好的,它就踏实了。”

    西门庆垂着眼皮:“师傅说得有道理,若我早些年能多听听师傅的话就好了。”

    张天全斜了他一眼。

    20多年前,西门庆年纪小小就失恃失怙,虽有一间小药铺,却朝不保夕,时常被街上的混混欺负。

    张天全遇见他时,他正被几个混混堵到街角,打得鼻青脸肿,还恶声恶气地问他要钱。

    西门庆不敢反抗,从兜里摸出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递过去。

    张天全一见就大怒,飞起几脚将混混赶跑,骂他:“别人欺负你,你不会欺负回去?就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你一辈子?真没种!”他一把将西门庆拉起来,怜悯道,“小子,要不要跟我学几招?”

    张天全是个卖豆腐的,虽然不是正经的武学师傅,但他从自己的父亲那里学了一身好功夫。

    他父亲对他说:“天下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我没有别的留给你,只有这一口小磨。所以,你从现在起,好好跟着我练武,将来你做豆腐才不会觉得辛苦。”

    西门庆看他不像坏人,点头答应。自从天天来他家练武,风雨无阻,学得有模有样。

    不出几年,他就学得一身好拳棒,街上的混混流氓再不敢来欺负他。

    他的心越来越大,越来越野,不仅收服了整条街的混混流氓,甚至混成了他们的头头,还学会了赌博、逛妓院。

    张天全一看,这和他的初衷不一样啊,管又管不住他,便厉声喝斥:“我教你功夫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去欺负别人的。你若再这样,以后就别来了!”

    没想到,那家伙硬气,当真没再来过。

    张天全也没放到心上,他俩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师徒关系。西门庆既没拜过见师礼,也从没送给束修给他。

    张天全每日只做两扇豆腐,卖完拉倒,回到家就呼哧呼哧练他的棍棒。

    他教西门庆练武,也只不过是顺手而已。

    “你小子硬气了20年吧?”张天全奚落道,“我还以为你会把这股硬气带进棺材呢!”

    “师父。”西门庆脸色微红。

    “打住,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喊我大哥就行了。叫什么师父,没得把我叫老了。”

    西门庆今年33岁,张天全51岁,称呼无所谓,关健要让被称呼的人感到舒心,他从善如流道:“大哥。”

    “嗯,”张天全露出满意的微笑,“从明天开始,你有空了就过来,我俩一起练练。”

    西门庆:“大哥这些年,过得可好?”

    张天全看看四周,不耐烦道:“你不是看见了?还是老样子,既没发财也没饿死。对了,你还给我带了礼?吃的留下,其他的不要。”

    西门庆笑了,喊玳安把食盒递过去,道:“我知道大哥不讲究穿着,就爱吃点好的,所以备了这些。”

    张天全就着玳安的手看了看,不禁很满意:“还算你有心。”

    西门庆在他大哥家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发黑,家家户户开始掌灯,这才起身回府。

    吴月娘坐在上房,一连使丫头去前院问了三四遍。

    小玉看着桌上冷掉的饭菜,小心翼翼地问:“大娘,饭菜冷了,我端下去热一热吧?”

    吴月娘木着一张脸,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身大红的衣服在烛火下看起来就像新娘子。可惜,她脸色憔悴,眼角皱纹纵横,凭添了一股老气。

    “撤下去吧,不用了。”吴月娘冷淡道。

    玉箫忽然一脸喜色地进来,笑道:“老爷回府了,他说一会儿就过来。”

    吴月娘忽然被注入活力,整个人生动起来,忙不迭喊小玉:“快快,把饭菜热一热,再拿一坛好酒来。”

    上房里各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西门庆回了府就先进书房,听了春鸿的回话,知道月娘来问了数次。

    他一边洗脸换衣,一边吩咐春鸿:“你去二娘李娇儿那里,把后院各项支出的账本拿到上房。”

    洗漱完毕,出了书房,往上房疾走。

    他才刚进院子,就见吴月娘倚在门边,笑着迎过来。

    “老爷,下午去了哪儿?可用了饭?”吴月娘一边笑问,一边伸手想去扶西门庆。

    西门庆快走一步,躲开她的手,头也不回道:“还没用,你这里可吃过了?”

    吴月娘收回手,脸色如常,柔声道:“我一直在等老爷。那可太好了,一起用吧。”

    两人在饭桌前坐下。

    西门庆见桌上全是大鱼大肉、煎炸油腻之类的菜色,顿时失了兴致。

    吴月娘不知他心中正在嫌弃,自顾替他倒了杯酒,又夹了一块炸过的肥鹅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西门庆推开酒杯:“不喝酒,收下去吧。”

    吴月娘神色一顿,随即道:“不喝也好。您也该少喝些酒,没得喝坏了身子。”

    西门庆并不动筷子,问月娘:“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月娘殷勤劝菜,笑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西门庆便低下头,开始吃饭。

    每样菜都太油腻,他就着那块肥腻腻的鹅肉吞了小半碗饭,就不肯再吃。

    吴月娘只以为他下午在谁家吃酒席,因此肚子不空,便也没放在心上。见老爷停了筷子,她也停下筷子。

    丫头们把饭桌抬下去,在窗边榻上摆好炕桌,新上了两碗热茶,两人移座过去。

    西门庆端着茶漱口,慢慢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吴月娘先笑了笑,看着老爷满脸青春,她想起镜子里的自己,笑容有些挂不住。

    西门庆等得不耐烦,放下茶盏就想走,春鸿忽然进来了,手里捧着几本账册。

    “对了,之前后院的开支都是李娇儿在掌管,我拿过来了。从今天开始,由你管着吧。”西门庆道。

    吴月娘一喜,脸上笑容盛放:“既然老爷看得起我,那我就好好管着。若有不当的地方,还望老爷多多指教与体谅。”

    “嗯,那我走了,你好生歇着。”西门庆站起身。

    吴月娘跟着站起来,几经犹豫,对一旁的小玉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拉着玉箫下去了。

    “老爷,”吴月娘站在西门庆面前,仔细端详着他,言语恳切,“老爷现在是信不过我了吗?”

    西门庆眉眼不动,静静地看着她,吴月娘这副真诚的面孔他见过无数回。

    比如劝他少去妓院、少喝酒、少打骂小妾,但他还见过她别的样子。

    吴月娘又道:“六娘和三娘倒也罢了,虽只是小妾,收着自己的嫁妆倒也说得过去。我原本就只是替六娘收着的,她既然要,就给她罢了。只怪她进府这么久,从未向我开过口,我一心只记挂着老爷和府里的杂事,倒把这事给忘记了。”

    西门庆不打断她,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吴月娘:“我自从嫁进府里,扪心自问,事事都以老爷为先。可是,老爷,您为什么忽然不相信我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说到这里,她忽然掉了两滴泪,将脸上涂抹得厚厚的粉底冲出两道痕迹,“老爷您说,我哪里做得不够,我改,我改。”

    西门庆忽然伸出手,在那两道痕迹上摸了摸,又在指尖捻了一下。

    哦,原来她之前一直都涂了这么厚的粉。

    吴月娘只在西门庆面前哭过一回,就是他快要死的那次。那会儿他精力不济,哪里能发现这些细微之处?这会儿仔细一瞧,原来粉底下面,她的皮肤又黄又粗糙。

    吴月娘以为老爷在替她擦泪,脸上显出娇羞的红晕。

    西门庆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平静道:“不把银子交给你,就是不信任你?原来你的信任是用银子来体现的?倘若我是个穷光蛋,全身上下只有几个铜板,你也要替我收着吗?”

    吴月娘娇嗔道:“怎么可能呢?老爷真会开玩笑。”

    西门庆摇头:“我没有开玩笑。你收着自己的嫁妆就是了,别的不用你操心。”说完,不再留恋,大踏步走了。

    吴月娘想拦又不敢,眼睁睁看着老爷走得没影,心里快要被气死了。

    小玉进来,拿起一旁的账本,喜滋滋地对月娘说:“大娘,这下好了,往后府里的开支由您管着了。”

    吴月娘忿忿不平道:“什么府里?也只有后院而已。难道你以为前院的开支能过我的手?”

    小玉劝她:“这也是好事嘛。”

    吴月娘一屁股坐下来,埋怨道:“事情琐碎不说,还没几个银子。”

    小玉暗暗撇嘴,心想,大娘以前大笔银子收得手软惯了,这几个小钱自然看不进眼里。老爷都把自己的私房抬走了,她何苦还想着从前呢?不如抓住手头的,好歹也能落几个钱不是?那边院里的二娘,就靠着这一处,每月都能落下好几两银子。

    潘金莲用了晚饭就急忙忙地来找吴月娘。

    今天下午,她那院里来了几个粗使婆子,说要帮她搬家。她死活不肯,令春梅将她们赶了出去。

    老爷下午不在府里,那几个粗使婆子没人撑腰,也不敢和她硬抗到底,这才退了一步。

    金莲感到时间紧迫,草草用了晚饭,迫不及待地就来了上房。

    她到时,西门庆正在上房和吴月娘说话。

    她不敢进去,站在外面黑影处偷听了一会儿,见老爷走了,她偷偷溜到院外,假装刚刚才来。

    “大姐姐,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金莲无视月娘的黑脸,一进门就问。

    吴月娘沉着脸,握了握拳,长指甲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沉声道:“明天一早,你早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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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3 章

    第二天, 刚卯时初, 天边还乌麻麻一片, 吴月娘就起身了。

    她心里装着事, 一夜没睡实,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一睁开眼就使小玉赶紧去街上请薛姑子即刻来。

    薛姑子是她的精神支柱, 替她解决过许多麻烦。在这种时候, 吴月娘唯一能盼望的就是她的薛爷了。

    薛姑子按理应该常驻尼姑庵, 但她在街上的旧房子并没有卖出去。有时给大户人家讲经太晚, 不便回庵里,便在自己原先的家里住下。

    小玉穿得厚厚的,一路小跑着找到她家。

    薛姑子昨晚在城里一个大户人家讲经宣卷祈福,主人家送了她一坛好酒,回来后她喝得醉醺醺, 半夜才倒头睡下。

    小玉拍了许久的门,才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薛姑子叫醒。

    薛姑子不耐烦动, 在床上挺尸,只连声喊身边的小道姑去看看是谁, 若是不重要的人就赶走。

    小道姑昨晚陪着她喝酒, 正没睡够, 被薛姑子硬生生喊醒,心里烦得很。

    她迷迷瞪瞪地去开门,连门外的人都没看清就将人放进来了。

    小玉进来,先问了声好, 再把吴月娘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啊?是小玉姑娘。”薛姑子从床上半坐起身,一张嘴就是一股浓烈的酒臭。

    她那张大胖脸睡得又红又肿,被屋里的火盆映照着,小玉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太阳。

    薛姑子心里不耐烦起身,但一想到吴月娘是她的大客户,不仅极敬重她,出手也是最大方的。每回她进府,得到的赏钱布料总比别的府里多些。

    一想到这些,薛姑子笑道:“累姑娘略等等,我洗把脸就走。”

    她用冷水浸脸,好容易把自己弄清醒,换上袈|裟,戴好僧帽,手持拂尘,这才领着小道姑一同出门,往西门府而去。

    等进了府,一见着吴月娘,薛姑子先念了声佛,才道:“我的好奶奶,像这样的事,怎么现在才来叫我?若我早些知道,老爷必定早就好了。”她在路上就向小玉打听了始末。

    吴月娘一脸焦急,一见到薛姑子就有了依靠,听她那样说,更是欢喜起来,仿佛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薛姑子道:“像这样的事,往常我不知讲了多少。这世间,岂是只有我们这些凡人的?不仅天上有神仙,山里还有妖怪呢!西门老爷性情大变,必定是中了邪,被邪魔迷了心智,所以才神魂颠倒。不要紧,我这里有神符神药,再作法一番,包准他恢复原样。”

    吴月娘大喜,也不问价钱,就喊小玉快去拿十两银子给薛姑子。

    薛姑子客气一番,令小道姑收了。

    潘金莲比薛姑子来得更早,她还伺候了吴月娘洗脸穿衣。

    她站在一旁,嘴快道:“我听人说,迷了心窍的人,用黑狗血一浇,立马就好了。姑子,这办法可行?”

    薛姑子眉头一皱,什么黑狗血?有她在,还用得着那种粗俗玩意儿?

    金莲又道:“昨天大娘就买了一只小黑狗,你看……”

    薛姑子展开眉头,抖着一脸的肥肉笑道:“可行可行,办法不怕多,只要管用就行。”又对吴月娘道,“只是,这狗毕竟也是一条性命,它是为了你家老爷而死,等取了狗血,把死狗交给我。我带回庵里替它念卷经,也是它的造化,说不定下世能托生为人呢!”

    大冷天吃狗肉好啊,配两根大白萝卜,熬上半天,肉美汤鲜。薛姑子嘴里不禁泛起口水。

    吴月娘肃然起敬,道:“薛爷仁慈。”

    潘金莲瞅着薛姑子的大胖脸,似笑非笑,也不戳破她。

    吴月娘让小玉先上一份茶饭,款待薛姑子吃下。

    薛姑子填饱肚子,这才让小玉领她去取黑狗血。

    吴月娘问潘金莲:“就我们两人?万一等下老爷不喜……”

    金莲:“大姐姐,这是大事,我们一心一意只为了老爷。她们也是府里的人,既不出钱也不出力,难道来看一眼也没空么?”

    月娘听了她的话,想着万一等下有祸事,大家还能一起分担,赶紧派丫头去各院喊小妾们即刻来上房用早饭。

    李瓶儿听了丫头传的话,看一眼天色,奇怪道:“这才多早,就用早饭了?”

    绣春刚醒,打着哈欠道:“谁知道大娘又想唱什么戏呢!六娘,您去不去?”

    “去吧。”李瓶儿犹豫了一下,身处这样的环境,总不能过于脱离人民群众。那不叫高山白雪,反而会造成消息滞后。

    绣春看一眼仍在炕上熟睡的官哥儿,问:“官哥儿也去?他睡得正香呢!”

    “官哥儿不去了,小孩子得睡够。你和我去,让绣夏和绣秋在小院里守着。谁来也不要开门,特别是五娘。”李瓶儿叮嘱道。

    像这样的话,她对丫头们说过许多次。丫头们现在防五娘像防贼一般,从不给她开门,只隔着门回六娘不在,或六娘已睡下了,请她晚些再来。

    潘金莲如此碰了好几次钉子,连偷听这门爱好都暂时搁浅了。

    西门庆照旧歇在书房,月娘派玉箫来请他。

    西门庆起得早,穿着中衣中裤,在书房外的空地上练习拳脚功夫。

    这些功夫,他已落下好些年,这才刚练了一个时辰,就气喘吁吁,出了一身大汗。

    玉箫站在一旁,张大嘴看着,心内惊叹:原来我家老爷真的会拳脚功夫啊,耍起来真好看!我家老爷太英俊了,怪不得那些女人见了他,如同见了金元宝似的,前仆后继地往他身上扑呢!

    “有什么事?”西门庆停住动作,接过玳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生着闷气。许久不练,不仅动作生涩,出拳脚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他暗自打算,以后每天多练练,得把这些全捡起来才行。

    玉箫垂下头,恭敬道:“大娘请您去上房用早饭。”

    西门庆很不耐烦:“你去跟她说,我在书房用就是了,不必等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也不必来叫我了。”

    玉箫不肯走,道:“大家都来了,六娘和官哥儿也在。”

    西门庆将毛巾扔回给玳安,吩咐道:“打热水来我洗澡,洗完去上房用饭。”

    玉箫这才欢喜地回去报信。

    上房里,一妻五妾全在。

    李娇儿问:“大姐姐,这么早将我们叫来,可是有什么事?”

    吴月娘一脸跃跃欲试,道:“我请了薛爷进府,她有神药,极养身,能治百病。等下你们都帮着劝劝,老爷若用了神药,以后必定大吉大利,百病不侵。”

    这年头的人极信奉道佛二教,敬畏神明,特别是整日被关在后宅的女人们,以无知居多。

    一听月娘的话,其他人一脸了然,个个表示赞同。

    唯独李瓶儿,在心里暗笑一声,可怜西门庆这厮,不知又要吃哪座神庙里的神灰了。

    吴月娘让小玉泡来一盏浓浓的六安茶,将一包神药倒进茶里,略搅搅,发现颜色不太好看,对小玉道:“弄些胡桃和盐笋来,添进去。老爷若问起,也有个说头。”

    小玉去了。

    没一会儿,一碗浓浓的胡桃盐笋香炉灰六安茶就出炉了。

    李瓶儿看得牙酸,这种东西怎能入口?怕是闻一闻就能令人呕吐吧?

    薛姑子点头欣慰道:“这样好,加了盐笋能遮住神药的味道。治病最怕病人不配合,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能折了大半。”

    吴月娘连忙又道:“小玉,再添两根盐笋。”

    小玉又加了几根。

    李瓶儿没眼再看,扭开了头。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西门庆来。

    孙雪娥按捺不住,问吴月娘:“大姐姐,早饭已备下了,老爷还不来,一会儿早饭凉了,可怎么办?”

    吴月娘恨她分不清轻重,斥道:“让你房里的丫头们看着点就是了,这种时候还净想着吃!”

    孙雪娥被骂得低下了头,其他人都不再言语。

    忽然,玉箫从外面欢快地跑进来,对众人道:“老爷来了,老爷来了!”

    吴月娘站起身,迎上去:“到哪儿了?”

    玉箫:“马上就要进院子了。”

    “好,好。大家记得我的话,这是为了给老爷治病。”吴月娘整整衣裙,率先站到门边,其他人见状,只好跟着站过去。

    西门庆一进上房,就受到妻妾的热烈欢迎,大家站成两排,齐齐行礼问安。

    西门庆理都不理,大步走进去,在上首的位置上坐下。

    坐好后,他扫了一眼下面,只见到李瓶儿,不见官哥儿,便问道:“官哥儿呢?”

    李瓶儿:“他还在睡呢,小孩子觉多。”

    “嗯。”西门庆点了点头。

    吴月娘坐到他身旁,对小妾们道:“你们也坐吧。”

    各人按顺序依次坐好。

    吴月娘端起那碗加料神茶,递上去,热切道:“老爷,趁着早饭还没摆上来,先喝点茶吧?”

    西门庆接过来,揭开茶盖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最近正在研究养身,早晨空腹喝浓茶可不是一个好习惯。他放下茶盏,淡淡道:“太浓了。”

    吴月娘拧了拧手里的帕子,再劝:“不浓,只是多加了些盐笋,所以茶色瞧着重了些。”

    西门庆并不理会她。

    潘金莲性急,看不得他们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要是她来,一定将老爷按在床上,扳开他的嘴往里一灌就完事。

    薛姑子见老爷进来,急忙躲进了里间,偷偷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那盆被她取出来的黑狗血,就盛在一个小脸盆里,上面用巾帕盖着,放在厅里花瓶的旁边。

    潘金莲忽地站起身,走到花瓶跟前,端起小脸盆,朝西门庆走过去。

    李瓶儿见西门庆不肯喝茶,正暗自替他庆幸,没想到金莲又端着一个盆过去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猜想,这盆里是什么终极武器?难道是加量加大版的胡桃盐笋香炉灰六安茶么?

    潘金莲有的是力气,一个人稳稳地端着盆,走到上首,对月娘道:“大姐姐。”

    月娘正拿西门庆没办法,见金莲肯出头,便一把揭开盆上面的巾帕。

    金莲大喊一声:“老爷!”

    西门庆闻言便看过去,金莲猛地朝他当头一泼。

    金莲的手法狠准快,西门庆一时不察,被她泼了个正着,顿时变成一个上半身湿漉漉的血人。

    深红的血顺着他的头顶流下来,滑过眼睛、鼻子、下巴尖、发梢,一路流淌到胸前,直往地上滴。

    “啊!”不明真相的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及李瓶儿齐齐惊叫一声,站起身来。

    潘金莲端着空盆,试探地叫着:“老爷,老爷?”

    吴月娘见大功告成,回头安抚小妾们:“不要怕,不要怕,这是黑狗血,专治迷症,这是给老爷治病呢!”

    几位小妾重新坐下,胆战心惊地看着被狗血糊得神色不明的西门庆。

    李瓶儿咽了下口水,好大一盆狗血哪!

    西门庆把拳头捏得死紧,一直闭着气,狗血强烈的腥臭味熏得他头晕目眩。

    “呔!”薛姑子大叫一声,从里间跳出来。

    李瓶儿吓得打了个抖,目瞪口呆地看着出场激烈的胖尼姑。

    薛姑子把时机拿捏得非常好。

    跳早了,金莲的狗血就浪费了;跳晚了,倘若狗血起了作用,治好了西门老爷,那不是显得她很没用么?

    因此,她趁西门庆被泼得愣神的时候,赶紧跳了出来,开始作法。

    这个肥胖的尼姑,身披宽大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嘴里念念有词,绕着血人西门庆又唱又跳,不时挥动拂尘,似在驱赶脏东西一般。

    这画面太诡异,太离奇,看起来挺像不法教徒在举行某种邪恶仪式似的,李瓶儿心想。

    潘金莲功成身退,把战场让给薛姑子。

    薛姑子又唱又跳,袈|裟飞舞,拂尘乱挥,西门庆忍着的这口气到达了极限,他蹭得站起身,猛地一脚踹向正在做法的胖尼姑,当即将她踹倒在地。

    “等着,你们都等着!”西门庆满脸血污,眼神冰冷,言语冷酷,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吃人恶鬼。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哎哟,哎哟!”薛姑子倒在地上呻呤,把愣住的众人惊醒。

    吴月娘按捺住心里的惊惧,赶紧上前察看她的情况,想扶她起来,可惜对方过于胖大,她一个人哪里扶得动?

    月娘一面喊人,一面安慰道:“薛爷,踢着哪儿了?老爷那脾气……唉!”

    三个丫头一起出力,才将胖尼姑从地上搀起来,扶她到椅子上坐下。

    薛姑子捂着下腹,一脸痛苦,对吴月娘道:“我肚子好痛,治不了你家老爷了,得回去看大夫。我看你家老爷没大事,回头你让他把茶喝下就是了。我这就走了。”一面喊小道姑来扶她,弯着腰就要朝外走。

    吴月娘大急,又不好阻拦,只得连忙吩咐小玉再拿两匹好布料送给薛姑子做道袍穿。

    小道姑收了,把包裹挎在肩膀上,扶着薛姑子急急忙忙从后门溜走。

    李娇儿看着这一场混乱,在心里暗笑吴月娘和潘金莲出昏招,道:“大姐姐,那我也回去了,胃不太舒服,就不用早饭了。”

    孟玉楼和李瓶儿也站起身,齐齐告辞。

    吴月娘对小妾们可不会客气,她强硬道:“老爷说了,让我们等着他呢,谁都不许走!”

    潘金莲此时才有些后怕,帮腔道:“你们连大姐姐的话也不听了么?就算现在走了,等会儿老爷一来,还不是要派人去请你们?”

    众人一想,是这个道理,只得重新坐回去,陪着两个罪魁祸首一起静待西门庆的怒火。

    西门庆半身污血,大步出了上房。

    他走得飞快,污血从身上滴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的小红圈。

    玳安垂着头,想笑又不敢笑,见有几个小厮在一旁探头探脑地偷瞧,便落后老爷两步,叫来小厮,拧着他的耳朵,小声骂道:“你瞧什么?笑什么?再偷笑,小心小命不保!还不快找人把地上擦干净?”

    小厮被他拧得耳朵红红,不敢分辩,蹲下|身用袖子擦地上的污血。

    西门庆洗了澡,足足用了三大桶水,总算把自己彻底洗干净。

    他气得眼睛发直,鼓得像铜铃般大,万万没想到如此荒唐的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在书房团团乱转,要找他的马鞭。

    等找到马鞭,先空甩了几鞭,正打算去上房教训人,扭头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副他新买的字画:宁静致远。

    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把马鞭扔下了。

    西门庆重回上房,先对身后的玳安吼道:“把那个老妖婆给我叉出去!”

    吴月娘拧着手帕,心里直打颤,哆嗦着道:“薛爷……已经走了。她挨了你一脚,走时还说肚子痛呢。”她指望着这样说,能消一点老爷的怒火。

    “薛爷?”西门庆怒笑一声,挑了张干净椅子坐下,瞪视着吴月娘,“她是你的爷,那我是什么?她肚子疼,要不要我去给她赔罪?”

    吴月娘打了个抖,不敢说话了。

    一众妻妾及丫头们,俱都敛声屏气,老老实实地垂着头。

    李瓶儿几个虽然不是主犯,但也不敢抬头。西门庆脾气暴躁,迁怒人是常有的事,有眼色的都不会在这时候强出头。

    西门庆冷冷地看着这一群女人。

    自从捡了一条命回来,他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轻易不肯伤人性命,生怕损了自己的后福。没想到,这些女人不知足,还来挑战他的底线。

    他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不言不语。

    潘金莲承受不住,差点忍不住要跪下时,西门庆开口了。

    他先对吴月娘道:“我往常多次跟你说,这贼尼姑不是好人,多少好人家被她败坏了,不许她再进府。你是怎么做的?”

    潘金莲见他在骂吴月娘,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坐得稳稳的。

    吴月娘回答不出来,紧紧拧着手帕,又羞又惭。

    西门庆接着道:“你不仅三番四次背着我偷偷请她进府,现在还听信她的谗言,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罢了,你毕竟是后宅的无知妇人,我可以放你一马。”

    吴月娘被他当着众人的面,骂自己是无知妇人,一张脸红得像涂了一整盒的胭脂似的。

    西门庆又看向潘金莲:“金莲,你谎话连篇,心思歹毒,淫|荡不堪,差点害了我性命。不过,当初娶你进府,也有我的缘故。所以,你在府里挑拔离间,无事生非,我也可以放你一马。”

    这回轮到潘金莲羞红了脸,她瞪着一双美目,欲哭无泪。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又想撒泼打滚了。

    西门庆移开视线,看着下面对众人道:“想当初,我躺在床上,还没咽气,府里就乱成一团,你们各有各的心思,把我撇到一边。我不怪你们,这是人之常情,料想也没人肯为我陪葬的。这事,我还是可以放你们一马。”

    人活在世上,谁能没个小心思呢?

    再说,就西门庆之前的品行,谁会为他陪葬啊?

    不过,他这话说中了所有人的心思,大家一起羞惭起来。

    西门庆加重语气,怒火从他嘴里喷出来,他恶狠狠道:“虽然我愿意放你们好几马,府里也的确养着两匹马,但你们要记住,我不是放马的!我、是、西、门、庆!”

    众人齐齐打了个抖,欺男霸女的老爷又回来了。

    他最后重重总结道:“我可以让你们生,也可以让你们死。大病一场,我不愿再像以前那般行事,处处忍让着你们。你们住我的,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却没把我放在眼里!简直就是野鬼作祟!”

    吴月娘再也受不了了,当先跪下来,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跪下来。

    到了此时,众人心里坚信,老爷哪像被邪魔迷了心智啊?这不还是那个刁徒泼皮、欺男霸女的西门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坐回】的营养液及【追风筝的小笨蛋】投的地雷~

    ☆、第 84 章

    “潘金莲, 从今天开始禁足一个月, 老实地呆在北边屋里。若再让我发现你惹事生非, 立即赶出去!”

    西门庆语气威严地发了这道命令, 李瓶儿心里一喜, 潘金莲被禁足,她也敢多带着官哥儿出去走走了。

    和金莲同住一府, 就像和眼镜王蛇共居一片花园似的, 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咬上一口。虽然现在没法赶走它, 但关到笼子里也能令人稍稍放心。

    绣春悄悄注意着六娘的神色, 鼓起勇气,抬头对西门庆告状:“五娘还没搬呢。”

    什么?还没搬?这些人当自己是死的吗?他说出来的话已经这么不管用了?

    西门庆一脸怒容,不去管潘金莲,只盯着吴月娘道:“你是正妻,后院一向归你管。我前天发话说让她马上搬, 你是没听懂我的意思还是故意跟我唱反调?”

    吴月娘哆嗦了一下,嗫嚅道:“北边……北边还没收拾好呢。我想着……想着……”

    “不要跟我阳奉阴违!”西门庆大声打断她, “府里缺人使?两间屋子要腾多久?玳安,玳安!”

    玳安进来, 西门庆吩咐他即刻找几个粗使婆子赶紧给金莲搬家。

    玳安应诺去了。

    潘金莲抬起头, 满脸眼泪, 悲愤又无助的对西门庆哭喊:“老爷真是铁石心肠!往常我们欢好的时候,您还说我是这后院里您最可心的人,这才几天,就变了心、改了道!”

    潘金莲一着急, 言语粗俗,连欢好两字也说出来了。

    吴月娘气得咬牙,李娇儿暗自撇嘴,孟玉楼低着头,不言不语。

    李瓶儿也低着头,不知道该同情她还是嘲笑她。

    指望西门庆那厮长情……唉!

    “呵呵,”西门庆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提?你干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我心里清清楚楚,只是没跟你清算而已。若按我以往的脾气,像你这样的,早就卖得远远的了。我承认,娶你进府我也有错,所以我决定把你养在府里,供你吃喝。你活多久,我就养多久。若你再不识趣,这份衣食可就没了。”

    金莲嚎了一嗓子,站起身,怒瞪着西门庆。

    西门庆坐在上首,嘴角含着冷笑,由着她瞪。

    金莲这才发现玳安不见了,一想到那群粗人在替她搬家,她跺跺脚,顾不得尊卑礼仪,拎着裙角跑了出去。

    春梅愣了愣,赶紧跟上。

    西门庆站起身,看着吴月娘道:“后院的开支已交到了你手里,往后好好打理后院,不要再让我心烦。”然后大踏步走了。

    过了许久,吴月娘才慢慢爬起来,身子一阵酸软,有气无力地对其他人道:“散了吧,你们也好自为知。”

    其他人齐齐告退。

    潘金莲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院里。

    院里没人,秋菊已经被老爷打发去了厨房帮忙。只见玳安正站在厅里,指挥好几个粗使婆子替她搬家。

    那些婆子手里没轻重,再加上以前都吃过金莲的亏,动起来手像故意似的,把她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屋里如同遭了贼。

    “你们在干什么?”金莲大叫一声,一把推开正在摆弄她首饰盒的一个粗使婆子,怒骂道,“下贱的奴才,偷我东西?若损坏了一样,我必定告诉老爷,让他重重地打你板子!”

    婆子被她推得晃了两晃,等稳住身子,便嗤笑一声,暗想,还找老爷呢,老爷都快要把你打发走了,当我们不知道么?

    玳安板着脸,冷冰冰道:“五娘,这是老爷的吩咐,你别为难小的。”

    金莲抱着首饰盒,扭头看向玳安,正要破口大骂,玳安抢道:“闹到老爷面前,大家都讨不了好。我劝五娘还是乖乖听话吧!”然后挥挥手,婆子又开始忙碌起来。

    金莲胸膛剧烈起伏,呆立在一旁,看着这一群强盗,嘴里喃喃呐呐骂道:“少死的贼王八,绿毛龟!这些下贱的奴才也敢欺负人了。王八精,绿毛龟……”

    春梅这会儿才进院子,看到一屋子的婆子,心里了然。

    她伸手扶着金莲,眼里含泪道:“五娘,由着她们去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老爷失了心窍,不念旧情,这天还有公道呢!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的,会想起来的!”

    金莲没有多少东西,当初在张大户府里的时候,倒也存下了一些银两,后来和武大搬出去,买房、过日子就花得差不多了。

    这屋里的家具摆设全是府里置备的,衣服倒是有两大箱子。

    一个粗使婆子问玳安:“北边那屋狭窄,家具全搬过去么?放不下吧?”

    玳安略略思索,那两间屋他知道,平时用来放杂物,地方不大,若当真把五娘院里的东西全搬过去,怕是得摞好几层,还怎么住人?

    他道:“先搬张桌儿、椅儿过去,其他的等下再说。”

    两个婆子抬桌子,一个婆子拿椅子,另外两个抬着金莲的衣服箱子就要走,金莲大急,拦住她们:“我的床呢?我要我的床!你们若不把我的床也抬走,我就吊死在这里!”

    玳安没办法,只得道:“床太大,婆子们抬不动,等下我喊小厮们来抬。”

    金莲一边哭哭啼啼,一边喃喃呐呐地骂着,跟着婆子们来到她的新家。

    想当初,西门庆挑了花园里小楼下的三间房给她居住,摆放着花草盆景,虽然也僻静,好歹景致好。现在呢?把她赶到猪圈一般的地方。

    金莲看着面前两间半旧的屋子,脚边荒草有一指长,别说景致了,连朵野花都寻不见。

    她顿时大哭起来。

    玳安不理会她,跟婆子们一起进去,把东西放下,然后又去喊小厮们搬床。

    一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将黑漆欢门描金床抬来,一一摆好。

    屋子太窄,安放完床,就占了大半的地方,靠墙放着桌椅及箱子,就只剩下一条丈余的过道。

    金莲抱着首饰盒,坐在床沿,春梅正缩肩耷脑地站在过道上。

    金莲红着眼圈,抚着床沿,哽着嗓子道:“这张床,还是老爷当初迎我进府时,特意花十六两买的呢!”说完,她细细抚摸着首饰匣上雕刻的宝象花,“这匣子也是他特意给我置办的。那时,我们多恩爱,怎么如今就变了心呢?郎心似铁,剜人心。”

    春梅捏着衣角,一脸苦相,再不复当初那个第一丫头的意气风发,她也哽咽道:“五娘,慢慢会好起来的。我不信老爷会如此狠心,我不信。”

    “春梅,你把我的琵琶拿来。”

    春梅从箱子上取来,递给她。

    金莲抱着琵琶,慢慢弹唱,唱的是{绵搭絮},讲的是妇人等郎郎不来的凄苦心情。

    她眼里含泪,嗓子哽咽,一边弹唱一边落泪,当唱到最后那句“你如今别有知心,海神庙里和你把状投”时,春梅再也受不了,哭着出去了。

    金莲也不去管她,像被按了单曲循环似的,翻来覆去的只唱这首。

    春梅在屋前拔荒草,现在没秋菊使唤,五娘只顾在屋里哭得如同天塌了一般。

    她才不会像五娘那样,她得好好活着。不论老爷把她安|插|到哪儿,她都能稳稳地呆着,时间长了,总能让老爷知道她的一片真心。

    春梅抹了把泪,狠狠地拔着草。

    她把地上的荒草当成了陈姐夫的头发,只有这样,才能消一点她心中的怨恨。

    绣秋蹦跳着跑进院子,欢喜地对众人道:“五娘终于搬走了,剩下那些家具没法搬,被玳安一把锁锁了。”

    绣春拍着手掌大笑:“这下好了,再也不用夜夜听她打骂秋菊,要不就是抱着琵琶唱那些酸曲。”

    倚翠凑趣道:“下午我们抱官哥儿去花园里玩?”

    “嗯,可以多玩会儿。不过,也得看紧点。”李瓶儿道。

    金莲搬出了花园,官哥儿就能多得一个自在玩耍的好去处。

    西门庆回了前院,喊来玳安,问道:“让你备给刘秀才的礼,备好没?”

    玳安:“备好了。除了酒肉点心,还有笔墨纸砚。”

    “嗯,”西门庆点头,“你做得很好。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西门庆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不再穿得夸张炫富,也不骑马,走着路来到刘秀才刘地顺的家里。

    刘地顺是一个老秀才,学问扎实,奈何考场不顺。

    当初他还颇有家底时,连考三次,没能更进一步,只得安心回家再读。后来,他的娘子和儿子得了重病,为了治病,将家业散尽,也歇了再考的心思。

    若有人请他坐馆,他便去;若没人请,就在街上摆个写字摊儿,赚几文生活费。

    他人虽不精明,到底还算正直,见到西门庆上门,也没有阿谀谄媚,只淡淡地问:“不知西门大官人有何贵干?”

    西门庆朝他深深作揖,恭敬道:“想请先生进府坐馆,不知先生尊意可否?”

    刘地顺想了想,问:“我记得贵府小公子才一岁多?”这么早就请先生,会不会太早了些?他的话说利索了没?

    西门庆笑道:“小儿的确还小,但好先生却不多。我想早些请先生进府,若我平时有了难解的地方,也好讨教一二。”

    刘地顺作为土生土长的清河县人,自然知道西门庆如今权势极大,如土皇帝一般。

    再者,他只是进府教学问的,谁来学不是一样?

    学问再扎实,人品再正直,也得先有一口饭吃。他如今生计艰难,去谁府上教不是教?

    当下,他便应了。

    西门庆笑眯眯地送上礼物,恭敬道:“我在府里腾出两间房给先生居住。想来,先生也得收拾一下,三天后,我派小厮来接先生进府。”

    刘地顺看了一眼礼物,见里面有他喜欢的笔墨之类,心里高兴,点头同意。

    西门庆告辞回家,将之前分给温秀才住的屋子腾出来,重新添些摆设,腾给刘秀才住。

    他喊来画童,吩咐道:“三天后刘秀才会进府住下,到时还派你去伺候他。你放心,他不是温秀才那样的人。若他有不对的地方,你来对我说,我给你做主。”

    画童躬身应下。

    画童刚走,玳安拿着府里的账本,走进来问事情。

    春鸿管着书房,西门庆把前院库房的事情交给了玳安。

    玳安之前虽然有些荒唐,但他对西门庆是绝对忠心的,就冲这一点,西门庆才肯把库房交给他管。

    他倒是想过府里最好有个管家,但好的管家一时寻不着,忠奸又难辩。傅铭倒是自小跟随他的,但外面铺子离不得他,他只好把玳安提上来。

    玳安捧着帐本问:“后院的账本,是十日一结还是一月一结?”

    西门庆随口道:“随她,该多少银子就支给她。只是,你也盯着点,莫把我当瞎子,别闹出一两银子一个鸡蛋的笑话来。”

    玳安咽了下口水,心想,您从小就是做生意长大的,谁敢在这上头动心思?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玳安将账本翻了一页,指着其中某处道:“现在是月初,该去妓|院结银子了。”

    西门庆皱起眉,问:“该结多少?有哪几样?”

    玳安一一回复:“您之前包下的李桂姐,每月三十两;郑爱月,每月二十两。上个月您在养病,没派人送银子过去,再加上这个月的,合起来该给100两。”

    “呵呵,”西门庆冷笑一声,想起妓|院那帮吸血虫就没好气,“把这项划掉,一文钱也不要再给。她们若派人来问,你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们不需等我,自己接客罢了。”

    玳安有些震惊,还是拿起毛笔将妓|院的支出划掉了。

    “没别的事了?”西门庆拿起一卷书,“既然没事就出去,别打搅我看书。”

    玳安临出去前偷瞄了一眼,见老爷正捧着三字经。

    心道,老爷真是用功啊!

    西门庆当然识字,他小时候在父亲西门达的指点下,从三字经学起,至后来的四书五经,但都不求甚解,学得潦草马虎。

    等他决定充实自己的学问,不想再做草包时,最先拿起的就是三字经。只当重学一回罢了,他对自己说。

    当他读到“彼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时,才能深刻领会其中的含义。

    他捡了一条命回来,除了惜命惜健康,更珍惜时光。

    这短短的12个字,阐明了一条亘古不变的道理:珍惜现在,把握时光,将来才不会后悔。

    他心里万分认同,因此越读越有兴致。

    到了晚饭的时辰,吴月娘派丫头去请老爷来上房用饭。

    她想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因此安排厨房做了一大桌老爷最爱的大鱼大肉,还自掏腰包买了一坛上好的金华酒。

    金华酒很贵,吴月娘买这一坛花了20两银子。

    之前常时节问西门庆借了50两,就在街上买了三间房带两间门面的一座小楼。吴月娘这坛酒,等于花掉了半座楼。

    西门庆往常喝金华酒,都得搀些茉莉花酒进去混着喝,就是因为它既难得又贵。

    西门庆没领会到月娘的一片苦心,不肯来,在书房独自用了饭,捧卷苦读。

    李瓶儿在自己的小院用过饭,官哥儿闹着要出去玩,于是一大帮人带着他去了花园。

    这时节雪才刚化,花园里的草木还未吐芽,但西门庆有钱,去年冬天就用暖房养了一屋子的花草。白天有太阳时就搬出来晒晒,花园里花红叶绿,像暖春一般。

    官哥儿小跑着冲进花园,对着花草一通狂摸。

    可怜他这个冬天尽被关在小院里,入眼的除了雪就是光秃秃的枯枝。偶尔来花园放风,也因为李瓶儿不放心金莲,从未让他玩超过一刻钟。

    官哥儿在花园里尽情撒欢,又笑又闹,把带来的皮球踢得满地乱滚。

    李瓶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玩耍,叮嘱道:“官哥儿,小心点,别尽冲着花盆踢。”

    这孩子有破坏欲,不是折花扯叶就是把花盆当目标,跟玩保龄球似的,把花盆踢倒了他就特别开心。

    李瓶儿真不知道该夸他动手能力强呢,还是批评他不善待花草。

    西门庆读了一个时辰的书,被花园里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他躲在窗后看了一会儿,放下书,走出去一把抱起儿子,朝书房里走:“你娘说得对,别尽糟蹋花草。来,我教你读三字经。”

    书房里很快响起了一大一小两把喃喃的读书声。

    李瓶儿跟一众丫头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书房是重地,丫头们不敢随意乱闯。李瓶儿则是想到吴月娘及金莲多次在书房吃闭门羹,她才不会上去讨这个没趣呢!

    她们站在花园里等了半个时辰。这期间,李瓶儿也顺便温习了一把三字经。估计丫头们大概也能背两句了吧?

    官哥儿很聪明,才半个时辰,就记下了前面十句,记得牢牢的。

    西门庆考了他一遍,他笑嘻嘻地就念出来了。不过,意思还不大明白,纯属死记硬背。

    西门庆大喜,把他亲了又亲,正想再教,官哥儿扭着身子想从他怀里下去。

    “你饿了?”西门庆把儿子放下来。

    官哥儿抬脚就朝外走:“找娘,找娘!”

    西门庆的心冷静了一些。

    刚才,他抱着儿子进来,瓶儿都不肯跟进来,看来她还在嫌弃自己、嫌弃府里呢!

    他跟着儿子走到门边,李瓶儿上前接住官哥儿。

    她朝西门庆笑了笑,道:“官哥儿还小,不定性,能学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我这就带他回去,不打扰老爷了。”

    西门庆心里不爽,面上含笑点头。

    李瓶儿领着官哥儿及丫头们走了,他这才转身回到书房。

    西门庆重新捧起书,暗想:这些女人没一个是真正心里有他的,他得对自己好点儿,这样才不枉此生。

    “玳安,让厨房做碗宵夜来。就做黑芝麻馅的元宵,再煮一个荷包蛋进去,别的都不要。”

    黑芝麻好啊,补肝肾、润五脏、益气力、填脑髓,他笑眯眯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坐回】、【远远妈】、【崔珊】灌溉的营养液~

    ☆、第 85 章

    次日, 吴月娘早起, 由小玉伺候着梳妆打扮。

    吴月娘叹了口气, 看着镜子里正在替她梳头的小玉道:“唉, 老爷这些天根本就不进后院, 我倒罢了,”她摸摸自己枯黄的脸, “这次生产伤了身子, 模样也老了好几岁, 不敢指望老爷再多看我一眼。可其他人呢?个个花容月貌, 老爷还是不肯进来,每日只闷在书房。长久下去,如何是好?”

    小玉慢慢梳着头,心想:以往一天也离不了女人的老爷,清修快两个多月了, 难道他来真的?

    嘴里劝道:“我听玉箫说,老爷还早起练武呢!这是好事, 您往常不是老说那些小妾把老爷的身子折腾坏了么?”

    头已经梳好,吴月娘插了四根金簪在头上, 抚抚发鬓, 起身走到榻前, 捧着茶盏,忧心道:“你是知道的,”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同小玉这个未嫁丫头提这些, 可她又着实找不到可倾诉的对象,只犹豫了一瞬,又接着道,“老爷当初……肾囊可是破了的。自病好后,他就没在上房歇过,我也不知道他恢复得如何了。我这心哪,总是担忧得很,生怕他落下病根,不能行那夫妻敦伦之事……他又不跟我提,我也不好问的。”

    小玉想了想,道:“擦身是玳安和花童做的,要不把他俩叫来问问?”

    “胡说!”月娘斥道,“我一个当家奶奶,跟下人讨论老爷的那个地方?亏你想得出来!”

    小玉讪笑一下,忽然想起来,拍着手欢喜道:“大娘别担心,老爷好着呢!我听春梅说过,五娘那天早上不是挨了老爷一脚么?春梅后来听五娘说,老爷恢复得可好了,一点也看不出来。”

    “当真?”月娘显出喜色,“老天保佑。”她朝四下拜了拜,又骂起金莲来,“那个贼淫|妇!专在我面前捣鬼!她跟我说,她是担心老爷喝醉酒才一大早赶去探望,原来又是鬼混老爷去了。活该她挨那一脚!”

    正说着,玉箫从外面进来,闲话道:“老爷昨晚读书,六娘领着官哥儿去花园里玩,老爷抱着官哥儿教他认三字经呢!”

    “哎呀,老爷怎么看起这些书了?”月娘心里不赞同,“他不过是买了个武官罢了,难不成还要考状元?就算真有这想法,也该看些正经的书才对。”

    两个丫头没接话,月娘又问:“六娘进书房陪老爷了?”

    玉箫摇头:“没有,听说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过后抱着官哥儿回去了。”

    月娘放下茶盏,在屋内走了一圈,吩咐玉箫去前院看看老爷可用过早饭,若还没用便请他来上房。

    玉箫去了,很快回来回道:“老爷已经用过了。”

    吴月娘淡淡道:“那算了。摆饭吧,我自己用。”

    其实,西门庆还没有用早饭,他见了玉箫就骂:“天天请,闲得慌?我在书房没饭吃?你去跟她说,以后不要来请,让她管好后院就行了,不要由着阿猫阿狗四处乱窜。”

    玉箫被骂得一声不敢吭,垂着头顺着墙根一溜烟走了。

    可她又不敢如实对月娘说,真要说了,不是还得讨月娘一顿骂?她才不傻呢。于是,她对月娘撒了谎。

    月娘用完早饭,开始思索。

    老爷虽然变得不近人情,但他对自己的孩子还是上心的。满府里最重要的当然是官哥儿,可六娘护得紧紧的,她不好伸手硬夺。事情闹大了,老爷能饶了她?

    思来想去,就只剩下第二个选择:西门庆的女儿,大姐儿。

    她派丫头将大姐儿请来,留在上房喝茶闲聊了一上午,然后好言好语地对她说:“你爹病好后,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担心他再闷出病来。不如,等下你去书房请请他,让他来上房用午饭。你也陪着一起,兴许老爷能多用两碗呢?头回我买了金华酒,还没开封,正好今日搬出来,我们一起高兴高兴。”

    大姐儿二话不说就去了,吴月娘吩咐丫头赶紧通知厨房上好肉好菜。

    大姐儿到了书房,春鸿客气地请她略等等,他得先进去问声老爷。

    片刻后,书房里传来西门庆的声音:“是大姐儿?进来吧。”

    春鸿替她掀开帘子,大姐儿进去。

    西门庆正坐在桌前,握着毛笔练字,桌上铺了满桌的字纸。

    大姐儿先抬头一扫,书房里陈设依旧。

    厅里摆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滕丝甸矮东坡椅,两边挂着四轴名人山水,另一边是一张大理石的书桌,桌上放着流金仙鹤铜炉,炉内燃着香。

    但左边墙上多了一副宁静致远的字画,两旁添了红红的梅花及青脆的绿竹。右边墙上挂了一个斗大的“勤”字,字体飘逸,气势挥洒,几乎快要从纸上漫出来。

    大姐儿走到桌前,笑问:“爹,您爱上练字了?”

    这可真是个稀奇事,她爹往常虽然把书房装扮得似模似样,但那只是面子功夫,其实内里是极厌恶读书写字的。所以,他才请了秀才进府,专门替他打点回信写贴这类琐碎事。

    西门庆放下笔:“练字能静心,我闲着无聊就练几笔。你要是喜欢也练练,回头我找几本字贴给你。”

    大姐儿敬谢不敏,摆手道:“不用了罢?我还是喜欢绣花。”

    西门庆也不强迫她,让她在矮东坡椅上坐下,自己丢了笔,陪坐在一旁。

    春鸿上了茶,另备了一碟瓜子,一碟核桃仁及一碟点心。

    西门庆把瓜子往大姐儿那边推了推,道:“我记得你爱吃这个。”然后自己拿着核桃吃。

    大姐儿一脸孺慕地看着她爹,道:“我记得爹往常也爱吃瓜子,怎么今天吃上核桃了?”她反手将瓜子往西门庆那边推了推。

    西门庆又给推回去,笑道:“太医说多吃核桃补脑,我最近就爱吃这个,你也尝尝。”

    大姐儿掩口笑:“爹已经够聪明了。在我心里,您一向是最聪明最能干的。”

    西门庆乐呵呵地问她:“你来有什么事?缺首饰还是缺银子?”

    大姐儿摇头:“都不缺。大娘使我来的,让我请您去上房用饭,她特意备了好肉好酒,就等您呢!”

    西门庆将手里的核桃吃下,拍了拍手心,微微皱眉。

    吴月娘还是老样子,从来只关心她自己。

    自己病好后,早就改了饮食,她竟一点也不知。但凡有点心,去厨房里问一问就能知道,她连问都不问。

    往常,她那般殷切地劝他少饮酒,可回回去上房用饭,她都必备了好酒给他。

    “呵呵。”西门庆笑了,不置可否。

    看着眼前的大姐儿,他都顾不上生吴月娘的气。

    以前,他对大姐儿关注得很少。

    自从第一任妻子死后,留下大姐儿孤苦无依,他便娶了吴月娘进府当家理事,教管女儿。

    吴月娘接过大姐儿的教养,手里握着他这些年积攒的银钱。后来他要嫁女儿了,事到临头才发现嫁妆竟然没置办好,因为吴月娘只花了几两银子买了一张拿不出手的床充数。

    女子出嫁,最重要的是嫁妆,嫁妆中的重中之重则是陪床。一个女子出嫁,若没有一张好床陪嫁,会被人耻笑的。

    就连潘金莲进府做小妾,也使出百般手段,哄他买张好床给自己。

    他连买给潘金莲的床都花了十六两银子,万万没想到,吴月娘竟然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失误。

    当时他听信了月娘的诡辩,也怨他那时对后院不上心的缘故。匆忙仓促之下,不得已只好将孟玉楼带来的一张拔步床陪给了大姐儿。

    现在回头再看,才发现吴月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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