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爱看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金瓶梅]瓶儿记 完结+番外 > 第十六章 (19)

第十六章 (19)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厮。

    热情地请玳安进了后边, 略略交谈几句, 李达天道:“回去回复你家老爷,就说我心里有数了,定让长官满意。”

    送走玳安,李知县回到厅前, 胡乱勾几笔,当场放了韩道国,接着痛痛快快地赏了来保两口子一顿板子,然后道:“你家主子心慈,嘱咐我不要将你二人收监了,你们这就回老家去罢。还不谢恩?”

    来保两夫妻跪地谢了,互相搀扶着出了衙门。

    回到西门府前,西门庆拒不肯见,只吩咐让花童看着,等他们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就即刻赶出府去。

    两人哭哭啼啼,收拾出一个大包裹,牵着儿子僧宝,离了西门府。

    来保在此地没有亲戚,只有亲家韩道国。

    他心中对韩道国正有气,凭什么我这么惨,你却挨几棍就放了?没这么便宜的事!

    一家三口便来到狮子街寻王六儿。

    王经千辛万苦才将软成一团、早已昏迷过去的姐夫扶回家,王六儿在门口迎接,好一阵哭天喊地。

    然后请大夫,给韩道国治伤。

    一通忙乱之后,灌了药,韩道国醒过来,眼着眼傻愣愣地问:“我这是在哪?这是阴曹地府吗?”

    “哎呀!可怜见的!哪个天杀的哟,这样陷害我们!”王六儿扑上去,又哭又骂。

    韩道国看着他熟悉的老婆,顿时明白自己还没死呢!

    王经看着姐夫的惨样,抹着眼泪将西门庆的嘱咐说了一遍。

    韩道国一听,撑着身体就想进府再找西门庆求情。

    王六儿按住他,道:“那活阎王是长情的?我劝你还是省省罢!好歹这房子他没有收回去,我们也算赚了。我问你,若没人在背后告状,你怎么进衙门的?”

    “咳!”韩道国气得咳起来,抖着手道,“还不是你找的好亲家!来保昩了银子,被老爷发现,昨夜就捉起来了。可惜我们住得远,竟然没收到风声。就是他告的我,不然哪有这场祸事?”

    “天杀的!心黑烂肝的从B缝里长出来的臭货!还做什么亲家?仇家!这是仇家!”王六儿拍着大腿,痛快大骂起来,言语十分粗俗,十足的市井泼皮相。

    韩道国躺在床上,想了想,哑着嗓子道:“罢了,等我养好伤,找人卖了这房,拿着银子上京找爱姐儿吧?”

    “投奔女儿?”王六儿停下骂声,“西门王八做人太狠,做事太绝情。他占了我的身子一场,临了却想这样打发我,有这么便宜的事?等我们上了京,找到爱姐,让她跟翟管家求求情,好歹也要让那王八再拿些安家银子来。这样才不算亏,老了我们也有个依靠。”

    王经跺着脚,恨他姐如今还看不清形势:“姐,你省省吧。我那侄女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翟管家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若不是看在老爷的份上,人家能收了爱姐当小妾?你以为他家里的小妾少呢?爱姐又没能生下孩儿,西门庆还做着官,你拿什么跟他叫板?真闹大了,当心爱姐受了牵连!”

    韩道国吐出一口气,点头赞同:“罢了,我们手里的银子好歹他没收回去。这间房子也能卖百多两,足够我们养老了。你弟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拿着银子找到爱姐,往后在京城安家,离女儿近些,也不算没了依靠。”

    王经也劝道:“姐,我们还是利索得走吧。走晚了,他把我们全家都捉到牢里,翟管家能为了爱姐跟西门庆斗气?他可是蔡京的义子。”

    王六儿被他们两人劝得没了言语。

    正在这时,来保上门了。

    王经开了门,没好气地说:“你来干什么?”

    来保虽然挨得板子比韩道国多,但一来他年轻,二来他没像韩道国似的被粉头掏空了身子,虽然屁股生疼,好歹还挨得住。

    他一脚插进门里,气呼呼道:“你说我干嘛?我来看我亲家!”

    王六儿听见动静,走出来看,立刻竖着眉毛,瞪起双眼,像发怒的母黑猴子似的,劈头盖脸地将来保骂了一通:“你还好意思上门来?若不是你那臭B嘴,我家男人也不至于遭此横祸。还亲家呢,趁早把我家送的定亲礼还来!你这下贱货,自己倒霉吃官司,还要把别人也拉下马。”

    来保不善和女人骂架,顿时被骂得愣住了。

    他媳妇惠祥可受不了这口气,一把推开自家男人,挺身而出,指着王六儿大骂:“什么礼?一块破衣襟早就被我当成擦脚布了!也不看看你那黑驴似的老脸,又腥又臭,还当自己是个宝呢!我家老爷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会稀罕又老又臊的黑西瓜籽?也不撒泡尿照照!我要是你家男人,早就被你撒的尿溺死了,还有脸活在世上?”

    王六儿大怒,立马还嘴。两人你来我往,骂得不亦乐乎,便宜了街坊邻居,个个走出来观看,跟看戏似的,指指点点不停。

    韩道国躺在屋里,听着门口的嚷骂声,气得咳个不停。

    王经和来保完全成了布景板,既不好帮着吵,又阻止不了。

    因为那两把女声过于尖利,来保刚挨了打,嗓子正哑着,王经做为曾经的男宠,斯文俊秀,哪里够格加入这种泼妇级别的骂战?

    最后还是韩二见这里热闹,奔过来看,见有人欺负他嫂子,立马怒了,一拳打在惠祥的脸上,顿时鼻青眼肿。

    来保一见韩二来了,立刻认怂,带着媳妇和儿子逃命似地跑出狮子街。

    他们身无分文,只得典当了几套衣服,然后坐船回老家乡下去了。

    韩二是个混混,还是极其不要命的那种。他能拿着砖头砸破自己的头,然后扭着你去告官,污赖是你砸的,叫你赔。

    他算是这条街上的臭老鼠,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

    起初,韩二和王六儿也有一腿,后来王六儿勾搭上西门庆,就厌烦了韩二。偏偏韩二不识趣,趁着她家没人就从院墙跳进来。

    王六儿不堪其扰,跟西门庆诉苦。

    西门庆当即使人把韩二捉进牢里,又打又夹地教他如何重新做人,如何做一个不偷鸡摸狗的好人。

    韩二虽然经常不当自己的命是一回事,但那只是吓唬人的,等遇到真能要他命的人,他变得和家猫一样温驯,再不敢来纠缠王六儿。

    “嫂子,怎么回事?”韩二自觉立了一功,昂首挺胸地站在门口问。

    自从被西门庆教育了,他还从没有如此靠近过亲哥哥家。

    “老二啊,你大哥他苦啊!”王六儿又体会到旧情人的好,热情地把他请进家门。

    韩二听了整件事情的经过,道:“我当初怎么说的?那太岁岂是好惹的?偏你们不当我是自家人。这回好了,清河县呆不下去了吧?你们要上京找爱姐?那这房子怎么办?不如我留下来,替你们看家。”

    王六儿哭道:“还留着房子干什么?回头老爷想起来,再收回去,岂不是亏了?”

    韩二点头:“这倒是,不如索性卖了,得了银子就走。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找买家。”

    王六儿也是没人可指望,韩道国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她弟又一向斯文,卖房还得韩二这样的泼皮才好,至少别人不敢随意压价。当场就叫他去寻买主,答应事成后给他辛苦费。

    韩二正巴不得,连茶也顾不上喝,赶紧走了。

    清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位媳妇当街对骂还是不常见的,更别提主角还牵涉到本县一霸西门庆。

    不到午饭的时间,这点八卦就被许多人得知。

    玳安收到风声,躲在一旁偷偷看了一回,然后回府报告给西门庆听。

    西门庆正在书房内独自用午饭。

    一碟红红的糟鸭蛋,一碟蒸熟的腊鸡,一碟爆炒猪腰子,一碟清炒大白菜,以及烫热的小半壶荷花酒。

    他虽然知道自己前世是被酒肉色给掏空了身子,但总不能因噎废食。于是,他限制了酒量,高兴时最多只饮小半壶。

    酒壶很小,若让李瓶儿看见了,她必得说:这么点大,还没半罐可乐装得多呢!

    酒壶和酒杯是成套的,由黄灿灿的金子打造而成,上面雕刻着朵朵菊花。

    西门庆听了玳安的话,没说什么,只端着酒杯吸溜一口小酒,点头自我夸赞道:“我真是心慈啊!”

    “那是,”玳安挺着胸,与有荣焉,“要是换了旁人,早就将来保打死了。”

    西门庆摇头晃脑地笑了,一边哼起了他自幼就会的艳曲{山坡羊},给自己的好心情助兴:“不是我自己夸奖,她乌鸦怎配鸾凰对。我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①

    玳安听着心里直迷糊,暗想:老爷这是在嫌弃在那王六儿?买金的撞不着卖金的了?

    玳安暗自点头,就他家老爷的姿容风度,岂是一般人能配的?那王六儿真是祖上烧了高香,今生才能和老爷春风几度。

    西门庆见他一脸迷糊却又频频点头,便问:“你小子想通什么了?”

    玳安腆着脸笑道:“老爷英俊不凡,英明神武,王六儿那个黑脸婆哪里配得上老爷?”

    西门庆笑骂:“你是说我往常瞎了眼?”

    “不敢不敢。”玳安嘴里道歉不停,但见老爷心情好,自己也跟着把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西门庆另拿一只新酒杯,倒了半杯酒,示意道:“赏你的。”

    玳安赶紧走过来跪下,双手捧着,万分珍惜地喝下。

    西门庆头一回对他的近身小厮打开心扉,沉痛道:“往常我活得不省人事,浑浑噩噩。就韩道国那厮,为了一份钱财,就肯将自己的老婆让给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没错,我往常是瞎了眼。”

    玳安仍然跪着,收起眼角的笑,一脸严肃。

    西门庆又道:“你看这府里府外,个个心怀鬼胎,他们哪里是在乎我?不过是在乎我的官位权势、身家财产罢了。”

    玳安已经听得泪光闪闪,觉得老爷真是可怜。神仙般的老爷,竟然找不到一个真心人?

    自老爷病好后,肉不敢多吃,酒不敢多喝,就连女人也都不找了。枉他一身相貌,满库钱财,这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还有没有天理了?

    玳安越想越心酸,膝行一步,抱住西门庆的大腿,哭道:“老爷,老爷,小的愿一直跟随老爷。生就在一起,死就死在老爷前头!”

    “去,去!”西门庆哭笑不得,嫌弃地把自己的腿从他手里拔|出来,“阴阳调和才是正道,你小子少动歪脑筋!”

    玳安满脸羞惭,一骨碌爬起来,垂首恭敬地站在一旁。

    “你别当我傻,看不上归看不上,但凡我看得上的,可容不得别人染指一丝一毫。”西门庆道,“好了,饭够了,你收下去吧。我去六娘院里歇午觉。”

    凭什么他要让步?这满府的人或物都是他的,他爱去哪就去哪,谁敢说半句闲话?

    西门庆进了李瓶儿的院子。

    虽说他现在变得更威严了,但他也来了好几次,回回都井水不犯河水,因此李瓶儿看到他还是很高兴的。

    多好啊。

    老爷常来你的院子,说明他看重你,满府的下人奴才都上赶着巴结你。平时要点什么东西,那些等着奉承你的人跑得比离弦的箭还要快。

    再者,他常来也能加深官哥儿和他之间的父子情,这对孩子的成长有好处。

    所以,李瓶儿笑眯眯地迎上去,问:“老爷,可用过饭了?喝什么茶?等会儿在这边午睡吗?那我让丫头去收拾床铺,等下还是您带着官哥儿一起睡吧。”

    “嗯。”西门庆赏赐般的微微点头,甩甩衣袖进了里间。

    她真当他会跪下来求她?开什么玩笑!

    他是谁?他是西门庆!

    他只是来歇午觉的,至于女人这种东西……呵呵,他有一双勤劳的手,有了它就能致富……嗯,就能畅快,还用得着求人?

    别开玩笑了。

    西门庆抱着儿子,在炕上玩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齐齐睡下。

    李瓶儿转移到侧间,带着一脸满足的微笑,和丫头们一起做针线,一面盯着里间,随时防着老爷叫人。

    她当然也想在午饭后,躺在暖呼呼的炕上睡个午觉,可是大领导下降光临了,你还敢自在的歇午觉?

    能不能有点安危意识?

    西门庆又不是一天24小时都扎根在她这院里,有多少觉不能等领导走后再睡啊?

    因此,她打起精神,一边喝丫头送上来的浓茶醒神,一边听她们小声闲话聊天。

    绣春悄悄道:“大娘最近好少出来,很久没喊人去上房用饭了。”

    吴月娘自从上回,在书房被西门庆严厉地训斥了一通,她羞得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府里像没这个人似的。

    李瓶儿听了绣春的话,在心里算了算,的确很久没见到吴月娘了。

    绣春又道:“我听小玉说,大娘上回问她,知不知道外面的韩嫂子和惠祥结亲的事。”

    李瓶儿奇道:“有这回事?”

    绣春点头:“有啊,我们都知道。”

    “哦,哦。”李瓶儿很少关注这些,便没放在心上。

    西门庆无惊无梦地睡了一个时辰才醒来,恰巧官哥儿也醒了,他便把儿子搂过来,亲了又亲,然后看着官哥儿,怔住了。

    “瓶儿,瓶儿!你快来看!”他大声朝外面喊。

    李瓶儿扔下手里的东西,立马奔进里间:“老爷醒了?绣春上茶来,绣夏打些热水给老爷洗漱。”

    丫头们各自忙起来。

    西门庆坐起身,搂着还在揉眼睛的官哥儿,一脸欣喜地对李瓶儿说:“你看,官哥儿是不是越长越像我了?”

    他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又强行把官哥儿的脸摆正,一大一小两张脸戳在李瓶儿面前。

    “啊,老爷不说我还没发现呢,果然是越长越像了!”李瓶儿惊叹道。

    李瓶儿对这个便宜儿子的生世,从来不在意,因此也没认真观察过官哥儿长得到底像谁。

    万一他真是蒋竹山的种呢?

    她又没见过蒋竹山,没得对比,做这种无用的事干嘛?

    现在被西门庆一说,她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官哥儿的长相越发往西门庆靠近,只要不瞎的,都能一眼看出这是父子俩。

    西门庆非常高兴,这是铁打的证据,看以后谁还敢胡乱嚼舌头!

    他抱着儿子凑到镜子前,看了又看,喜得一双桃花眼笑弯弯。

    “快开春了,你们也该做新衣了。官哥儿多做些,小孩子长得快。你也多做几身,回头我就让缎子铺的人送新布料进来。”

    “谢谢老爷。”李瓶儿赶紧道谢。

    “我看官哥儿老爱踢球,回头找两匹好绸子,给球裹上一圈,踢脏了就将外面的布扔掉,重新再裹。”

    “这太浪费了吧?让丫头们擦一擦就好了。”李瓶儿忍不住腹诽他真会糟蹋东西。

    “这有什么,铺子里多的是布料。”西门庆浑不在意。

    他减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开支,比如包粉头的钱,比如和那会中十友相聚的钱,比如甩掉了吸血虫应伯爵。

    前些天,他刚把二万两的本钱翻了几番,正是腰包满满的时候。

    钱不花,赚它干嘛?

    这时,绣春捧着茶,绣夏端着热水盆进来了。

    西门庆一边洗脸,一边对丫头们道:“你们伺候得很好,每人多赏两个月的月钱。往后好好照顾官哥儿,”他抬起湿淋淋的俊脸,看了一眼李瓶儿,补了一句,“好好照顾你们六娘。”

    “是。”众人齐齐应了,欢喜无限。

    作者有话要说: ①摘自原文。

    多谢【鏡花水月】、【香菇鸡肉饭】、【远远妈】灌溉的营养液~

    ☆、第 90 章

    西门庆家的下人棋童, 带着他的亲笔书信, 由两名差役一路跟随护送, 日夜兼程, 终于赶到了京城, 寻到陈家门上。

    陈经济的父亲陈洪正在坐牢,为了他这桩祸事, 家里将银钱散尽, 连京城的小房子也卖了, 如今陈洪娘子张氏带着丫头们寄住在京城她亲姐姐家。

    棋童扑到陈家门上, 才发现早就换了主人,多番打听之下,辗转寻到陈经济的姑夫张世廉家里。

    张氏见了他,问:“你家老爷可好?我儿可还好?”

    棋童一一回答,从怀里掏出西门庆的亲笔书信递过去。

    西门庆在信里并没有写明缘由, 只说大姐儿和她儿子性格不合、兼嫁进来这些年未生下半个子女,因此要和离之类的面子话。

    张氏不看则已, 一看惊魂不定,半日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她才醒过神, 喊丫头们伺候好棋童, 然后捏着书信进去找姐姐、姐夫商量。

    张氏眼泪汪汪, 对她姐道:“姐,你看……”她把书信递过去,“这是作了什么孽?偏偏这时候亲家要和离。我儿子经济从小聪明伶俐,没想到亲家翻脸不认人。这两年, 还不知在他府上吃了多少苦呢!”

    张氏的姐姐一时也没了主意,求助地看向她丈夫。

    张世廉略略沉吟,道:“他家来的人呢?我去见见,你们等着。”

    棋童能跟张世廉说什么呢?毕竟陈经济干下的龌龊事,西门庆连大姐儿都还没告诉。

    张世廉也没了主意,又走回后边,对两个殷切等待他的女人道:“若依我,还是和离罢了。他现在做着官,我们细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再者,”他看向张氏,“你丈夫还陷在牢里,若惹着了他,他在这事上使坏……将来你依仗他的地方还多呢!”

    张氏抹着泪,痛骂远在天边的西门庆:“当初谈亲时,他说得千好万好,把我儿夸得天花乱坠,眼见我家落了难,就变了嘴脸。丧尽天良,没良心的强盗!真当我稀罕他家姑娘?和离就和离!我这就把儿子叫回来,省得在他家吃苦受罪。”

    棋童办好差事,揣着张氏出具的和离书回了清河县。

    西门庆见了书信,赏他半两银子,可怜他一路辛苦,便让他下去歇两日再来当差。

    他把大姐儿喊进书房,将和离书递给她瞧。

    大姐儿一见,惊得魂飞魄散,眼泪立刻流下来了。

    “爹,您办这样大的事,也不先通知我一声?”大姐儿接受不了,心疼得快要晕过去,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西门庆心里有气,陈经济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下作小伙子,值得大姐儿三番四次在他面前哭求?

    他厉声道:“他虽然是你的丈夫,我却是你爹!我还能害了你?我怎么没通知你,上回我不是跟你说过了?”

    “爹,”大姐儿不敢高声同她爹说话,只一脸凄然地哀求道,“就算死,也让人死得明明白白。他哪儿不好,值得您让女儿变成和离的妇人?将来我怎么办?”

    西门庆看了一眼屋里守着的两个小厮,玳安和春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档。

    他吩咐道:“你俩去门口守着,不许人靠近。”

    两个小厮正巴不得,赶紧退到门口,一左一右地站着,似两尊门神。

    “大姐儿,”西门庆走过去,扶起女儿,语重心长道,“你虽然只是女儿,却是我的亲骨肉。若不是他做得太离谱,我又何必这样?”

    “爹,”大姐儿呆呆地看着他。从她有记忆起,还不曾和她爹这样亲近过。

    “陈经济不是个好的,和五娘早就有染。”西门庆说得极平静,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大姐儿呆若木鸡。

    良久,她才怔怔道:“爹,怕是你听错了?也许是别人恶意中伤他们呢?”

    陈经济白日在铺子里帮忙,大姐儿则去后院各处闲坐。自然知道她爹的后院的那群女人有多无聊了,勾心斗角成了每日必备的娱乐活动。

    她也不喜欢潘金莲,争强好斗,掐尖要强,事事都要嚼说嚼说。

    “爹,”大姐儿斗胆,握住西门庆的手,“大娘曾喊了他几回去后院吃饭喝酒,可我也在场。五娘虽然活泼了些,但经济不是那样的人。”

    西门庆抽回手,沉痛道:“你当我愿意发生这样的事?”

    大姐儿呆愣愣的,是啊,女婿偷丈母娘,这是多大的丑闻!她爹有必要撒这种谎?她瞬间就相信了。

    顿时,她心中万般不舍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愤给压制了,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后院抓花潘金莲的脸。

    西门庆看着她:“你是我女儿,就算将来嫁不出去,我也能养你一辈子,你怕什么?那小伙不是个好的,还是趁早和离,赶他出府。这样的人在我眼前晃荡,看多一眼我就得少活一年。”

    “爹!”大姐儿眼里含泪,和她爹站到了同一条线上,“我都听爹的。”

    “好。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把你的嫁妆收拾出来,陈家的东西全都丢下,不要他们的。搬到后院来,府里这么大,还愁没你住的地方?”

    大姐儿擦干眼泪,径直回了前边自己屋里。

    她也不通知陈经济,只让丫头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玳安叫了几个小厮帮着搬抬,不出半个时辰,就全搬进了大姐儿出嫁前住的地方。

    从此,她就在后院住下来,再也不回前边去。

    陈经济在铺子里帮忙,直到晌午时分,才归家用午饭。

    一回到家,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饭食也没备下,家具箱笼全倒是没了一大半,显得空荡荡的。

    “哎呀,遭贼了?”他急忙走去问玳安,想让玳安进后院帮他问问大姐儿,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玳安哪有好脸色对着他?大小姐都跟他和离了,这人再也不是陈姐夫,谁耐烦搭理他!

    陈经济在玳安这里碰了个钉子,后院又闯不进去,老爷也见不着面,只得纳闷着回了家。

    刚到家,他母亲张氏派来的家仆陈定正站在家门口。

    棋童在京城办完事,前脚刚走,后脚张氏就派陈定来接她儿子回京。

    陈经济听了陈定的话,心里大惊,左思右想,也不认为是自己和五娘的奸|情败露了,只以为他在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西门庆,因此想赶他走。

    当即,他就想要进去哭求一番。

    谁知,前院的小厮们齐齐拦下他,不许他再进去。他只得折身返回家,看着另一份和离书,长吁短叹不已。

    陈定劝道:“公子,和我一起回京吧,奶奶一直不放心您。”

    陈经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苦笑道:“回去干嘛?住在姑父家?寄人篱下的日子我住够了。你回去跟我娘说,我暂且不回了。舅舅家还住着我家的屋子呢,我这就让他腾出来,我住到那里去。”

    张团练只是一个小官,在清河县连浪花都翻不起来。

    自家的屋子狭窄破败,因见妹妹全家上了京,几间好房倒空出来,便全家搬进去居住。

    陈经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全是衣服鞋袜之类,收拾出两个大箱子,径往老房子而去。

    张团练见了他,也大吃一惊,心里暗骂侄儿不省事,难得他娶了西门庆的女儿,竟然硬生生把这层关系给弄脱了。

    张团练立刻搬家,把房子腾给经济住。

    陈经济安顿好,打发陈定回京城回复他娘。从此每日只在家里闲坐,不时上街打听西门府的消息。

    他还放不下潘金莲,舍不得这份情,一直在等待机会,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和五娘再见上一面才好。

    大姐儿搬进后院,把闭门不出的吴月娘给炸出来了。

    吴月娘在屋里团团乱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对小玉道:“老爷这是糊涂了啊,糊涂了啊!亲家还在牢里,我们怎能做这种不仁不义的事?传出去,还不知别人怎么嚼说府里呢!”

    小玉不敢随意搭腔,只道:“老爷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

    吴月娘劈头盖脸地骂小玉:“他有什么道理?懂什么道理?你看他,自病好后,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败家灭亡之兆。你看别人府里,生怕下人不够多,不够使唤。他倒好,一个二个的全打发走了,还不许人说他一句!现在更好,连女婿也要赶走,大姐儿将来怎么办?硬生生拆散人家亲亲热热的一对小夫妻,也不怕遭了报应!”

    小玉顿时不再言语,低着头装聋子。

    吴月娘接着转圈,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我得去劝劝他。陈姐夫还是很不错的,老实,手脚又勤快。他赶走了这个,将来上哪找比得上陈姐夫的人?我是他正妻,我不劝谁劝?”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去了书房。

    小玉一脸无奈,苦笑着跟了上去。

    西门庆听了吴月娘的话,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姓陈的,不如接回你吴家再做女婿?”

    吴月娘又羞又气:“老爷说得什么话!吴家哪有待嫁姑娘?”

    “那关我什么事?现在是你舍不得他,又不是我舍不得。”西门庆一脸不善,心里沸腾翻滚,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娶这样一个妇人做填房?

    吴月娘大怒,老爷这样讲话简直是在污蔑她,是对她人格的践踏。她从小读女则长大,自认忠贞不二,老爷竟然说她舍不得别的男人?

    “出去吧,没事别老往前院跑。”西门庆不再看她,“你若是在后院住腻了,不如回吴家住一阵子?”

    吴月娘羞愤而出,从此再也不管这事了。

    李瓶儿听说了西门大姐的事情,心里替她高兴。她使丫头送了些礼过去,算是给大姐儿压惊,也安安她的心。

    西门大姐欣然收下,常来她院子坐,陪她说话,逗官哥儿玩耍。

    潘金莲听说了旧情人陈经济的事情,咬着唇愣了半天,才道:“离了也好。这贼王八不念旧情,离了才好呢!”

    春梅抬头看了看狭窄半旧的屋子,心想:五娘这时候还在骂老爷呢,自己都这样了,骂有什么用?

    大姐儿住进后院,之前伺候她的丫头元宵是被陈经济收用过的,她便不想再用。

    西门庆得知,当即就将元宵给卖了。

    他把府里的丫头回想了一遍,只有秋菊还在厨房里剩着。

    西门庆问她:“秋菊怎么样?要不然就只有再买一个进来。”

    大姐儿不敢多劳烦她爹,立刻道:“那就她吧。”

    西门庆让人将秋菊喊来。

    秋菊快14岁了,发黄的皮肤,粗糙的长相,身材瘦瘦小小,一副难民的模样,一见就知平时没吃饱,所以个头不高,身上也没几两肉。

    西门庆暗暗叹口气。

    想他金银满仓,府里竟然还能养出这样单薄的奴才,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他问秋菊:“大姐儿还缺个丫头,你愿不愿去?”

    秋菊一愣,跪下道:“愿意。”

    她十岁进府,分派在潘金莲屋里伺候。金莲不是个好伺候的,春梅也不好相处,那二人常派她干粗活重活,打打骂骂更是家常便饭。

    金莲动辄甩她耳光,要不然就罚她在院里吹寒风跪着。

    春梅还要调唆:“光跪着她能知什么错?五娘该把她衣服拔光了再让她跪。”

    活儿多,又受欺负,还常罚她不许吃饭。偶尔她饿狠了,便去厨房偷些点心吃。被春梅瞧见几回,就到处说她好吃懒做,手脚不干净。

    秋菊虽然傻,但并不自轻自贱,她能对金莲有什么忠心?正巴不得换个主子呢!

    一听老爷这样讲,当即便应了。

    只要不打她,再让她吃饱饭,多少活儿她都不怕。

    秋菊就这样被派到了大姐儿屋里使唤,成了她的贴身丫头。

    西门大姐现在最恨潘金莲,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不过碍于她爹自有主张,才忍耐住了。

    她一见秋菊就怜悯心顿起,捏捏她的胳膊,道:“哎哟,瘦成这样,五娘院子里没饭吃?”

    秋菊冲她傻笑:“只要让我吃饱饭,我很能干活儿的。”

    西门大姐笑了,主仆俩的关系因有同一个憎恶对象而融洽无比,相处得好极了。

    吴月娘虽然不忿,却拿西门庆没奈何,眼见陈经济搬走,和离已成事实,便沉心接受了这件事。

    她派人送了两匹布料给大姐儿,常喊她来上房陪自己说话,不许其他人私下议论这件事情。

    众人像忘记了曾经有陈姐夫这人一般,府里一派和睦。

    过了几日,贲四护送夏龙溪的家眷进京回来,叶五儿迎上前,接下他肩上的搭链,烧水给他洗澡,又备了茶水点心,极尽贤惠能干。

    叶五儿和玳安、西门庆有私,都是瞒着贲四的。

    贲四原在内相家打杂,叶五儿同为一府的奶娘,两人私下勾搭成|奸,事情败露,双双被赶出。

    虽然贲四品行不正,但他却不似韩道国那般,对着头顶的绿光还能笑得出来。

    他搂着老婆,先温存了一番,赞叹道:“女儿进了夏家门,也是一件好事,旁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叶五儿心里有数,若不是他们侥幸进了西门府当差,她女儿哪里能有这份好前程?当即掩嘴笑:“我们倒罢了,随便哪里有口吃食就行。女儿还小呢,自然得奔好的地方才行。”

    “嗯。”贲四又躺了一会儿,起身穿衣,嘱咐叶五儿,“我这就进府见见老爷,等下再回来。”

    贲四进了府,西门庆听他说了这一路的事情,点头道:“这是你家姑娘的造化,往后守着她好生过日子。”

    贲四看着老爷,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便笑道:“她有自己的造化,不需我们操心。我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铺子里忙不忙。”

    西门庆对于这个老婆被自己勾搭了的男人有一丝愧疚,温言劝道:“你家姑娘既进了夏府,你怎好还在我铺子里做事?这不妥当。我这就将你的月钱结清,再多算半年给你。你拿在手里做点小本生意,或上京去寻你女儿,将来老了也有份依靠。”

    贲四顿时就要跪下,西门庆扶起他,真诚道:“我是一心替你打算,你女儿进了夏家门,她父母还在我铺子里做下人,岂不令她难堪?”

    贲四被他说动,又犹豫自己离了西门府,日子未必会比以前好过。

    西门庆喊玳安拿银子来。

    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的荒唐,连同玳安那份,他一共赏了一百两银子给贲四做安家费,道:“这钱你收着,也是我们相识一场。话我就不多说了,往后若有了难处,我能搭把手的,你只管来找我。”

    贲四捧着银子回了家,整个人都没回过神。

    叶五儿机灵,寻思着西门庆这是不打算见她了,要将他们夫妻打发出去。

    这可是一百两啊,妓|院里的头牌请一夜也才十两,想不到她叶五儿比粉头还值钱,便劝她男人,道:“老爷既然这样说,也是他的一番好意。不如我们拿着钱上京去?在京里做份小买卖或开间小铺子,有夏家照应着我们,不愁没好日子过。再说,进京离女儿近,也算是一家团聚。”

    贲四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叹道:“老爷心慈,比我想得长远啊!那我就承了他的情,这就收拾收拾,进京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远远妈】、【杯子】、【】灌溉的营养液~~

    谢谢【坐回】扔的地雷~

    ☆、第 91 章

    贲四的离开并没给铺子造成不便, 西门庆一早就买好了能写会算的新仆人顶替了他的位置, 铺子运转如常。

    这消息, 倒是在后院激起了一阵风浪。

    吴月娘不知道西门庆和叶五儿的那点隐私, 她听说后只抿了抿嘴, 暗想:老爷越发不近人情,只差把她休了, 她才懒得管呢!

    潘金莲听了春梅带来的消息, 连日来的阴郁尽散, 顿时笑了。

    她拍着巴掌笑道:“叶五儿和老爷的那点脏事, 也只瞒着大姐姐罢了,我们这些人,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哦,不对,还有贲四那个千年王八也不晓得。哈哈, 活该!”

    春梅见她终于欢喜起来,心里很也开心。这些天五娘老弹些凄凄惨惨的小曲, 她实在是听够了。

    金莲挤眉弄眼地嘲讽道:“那叶五儿,生得没半块砖头高, 小眼睛眯得差点找不着, 真不知老爷看上她哪儿了。”

    春梅捂着嘴偷笑, 应和道:“可不是,生得那么丑,贲四夜里怎么下得了嘴?”

    金莲哈哈大笑:“关了灯不就碍不着了吗?正好省些灯油钱。”

    主仆俩尖酸刻薄地把叶五儿狠狠挖苦了一通,金莲坐到镜子前, 细细描眉,吩咐春梅:“这几日你多盯着上房,大姐姐可是收了我们的份子钱,说去庙里上香祈福的。雪早就化了,这事怎么还没个影儿?”

    金莲被禁了足,她耐不住寂莫,夜里总觉得孤单寒冷,心里既痒痒又空虚,想男人想得心慌慌。当然,现如今她只想西门庆一人。

    因此,她一早就开始琢磨如何提前解禁。

    虽然她不能出去,但春梅是丫头,还能在后院四处走动。

    她又对春梅道:“你去找小玉说说话。就说,如果不去庙里了,大姐姐该把收上去的钱还回来,省得让旁人说她贪私。”

    春梅意会,立刻就去找小玉。

    吴月娘午睡醒来,小玉服侍她洗漱,见她神情懒怠,便道:“大娘不如去花园里走走?外面日头正好呢!”

    月娘不想动,一想到自己最近诸事不顺,老爷越来越厌烦她,哪还有心思逛什么园子?

    小玉接着劝:“前些天,大娘不是说等雪化就要去庙里给老爷祈福么?大家都凑了份子钱呢。”

    月娘精神一振。

    是啊,给老爷祈福,这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出错了吧?她不信老爷会不感动,不念着她的好。

    她心里一阵激动,脸上却平静道:“他前些天那般埋汰我,若依我的性子,十年八年的不理他才好呢!唉,份子钱已经收了,我若不把这事办成,岂不被人说我贪污小妾的银子?罢了罢了,我还得厚着脸皮再操一回心。”

    小玉机灵,赶紧捧来黄历递给月娘,笑道:“大娘贤惠,老爷必定会感动的。”

    月娘听了很受用,矜持道:“先瞧瞧哪天是好日子。对了,还得看看老爷的安排,若他肯和我们一起去就好了。”

    小玉凑趣笑:“是呢,若老爷也去,心诚则更灵。”

    不提吴月娘欢喜筹备上香的事,武松这头,自从他到了孟州牢城充军,因爱打抱不平,又喜欢用杀人的方式来解决纷争。他先是杀了两个公人,又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杀得手顺心畅,险些停不下来。

    他躲到施恩家里,得了施恩赞助他的一百两银子,本欲去别处安身,却在路上听闻太子立东宫,大赦天下,当即就取路往清河县而来。

    清河县还有他梦寐以求、欲杀之而后快的绝世大仇人,趁着手顺刀快,当然得先报此仇。

    西门庆收到公文,得知朝庭大赦天下。下了衙之后,他没有回府,径往张大哥家而去。

    张天全最近活得极滋润,每天只做两扇豆腐,还不用挑到街上去叫买,西门府的下人老早就等着一股脑买光了。不仅价钱好,还不挑剔,有什么就买什么,甚至恨不得连豆渣都买走,简直就是替他清场的。

    他见西门庆进来,笑着调侃道:“我见你又英俊了许多,准是我的豆腐吃得好。你瞧你那脸,和嫩豆腐似的。”

    西门庆按下心里的慌乱,赔笑道:“府里人口众多,再说豆腐好吃,哪里吃不完?”

    张天全瞅着他:“我听说朝庭要大赦天下,你不忙着庆贺吃酒,来我这里做什么?”

    西门庆自顾坐下来,道:“不急,晚些再去。”一面又让玳安去买些酒菜来,他要和张大哥喝酒。

    酒菜摆好,玳安退到院子门口守着,西门庆和张天全坐下喝酒。

    西门庆连连斟酒三杯给他大哥,张天全一一受了。

    他斜眼看着特别殷勤的清河县第一恶霸,奚落道:“说吧,有什么事?你想学的功夫,小时候我就教给你了。这些天,我也只不过陪你练练手而已。我瞧你是无事献殷勤……”想到西门庆这些天对他的恭敬,总算把后半截话咽了,“你看看我,再看看我家,有什么是值得你献殷勤的?”

    西门庆呵呵傻笑,又替他倒了一杯酒,问:“大哥,你说,人真能杀得了老虎么?”

    整个清河县,上下几十年,出过几个杀老虎的人?张天全眼珠一转就明白他在说谁,立刻幸灾乐祸道:“武都头快回来了吧?你这是害怕了?”

    西门庆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有些怕。你也知他那人,性情冲动,杀人如杀鸡。我虽然做着官,有大把钱财,可到底比不过他凶狠,也没他敢拼。”他还没亲手杀过人,在这方面的经验甚至不如潘金莲。

    “哈哈!”张天全笑得喉咙口都快要露出来,“你府里那么多小厮,叫他们日夜陪着你,不就行了?”

    西门庆摇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就怕一个疏漏,被他趁空取了我的命。若是赔钱能解决这笔孽账,我倒是乐意。不拘多少银钱,只要我能拿得出来。”

    张天全见他态度诚恳,不忍心再嘲戏,仔细想了想,道:“老虎是什么?那是万兽之王,寻常好几个猎户拿着弓箭都难打死一个。武松这人我知道,他拳脚虽好,但最擅长的是腿功,特别善踢。你若遇上他,要当心这一点。”

    西门庆认真听着,仔细在心里记下。

    张天全又道:“你若见过老虎,就该知道它的厉害,一爪子过来,半堵墙都能拍飞走。我不信武松能赤手空拳打死猛虎,但他的确抬着死虎下山。

    “景阳岗原本是没有老虎的,谁也不知那只老虎是从哪跑来的,它为什么不呆在它原本的地盘,反而跑到没什么猎物的景阳岗?老虎的头骨有多硬?几拳就打得它昏头了?它就乖乖地任由你打?

    “街上人都说是那武都头喝醉了酒,胆气壮,骑在老虎身上。老虎任由你骑着它?它一爪子就能将你从它背上抓下来。杀了猛虎还毫发无伤?呵呵,就算你空手杀只野猫,那畜生临死前也得挠你几爪子才干休呢!”

    西门庆一边听一边沉思。

    他其实也不相信,总觉得世人爱夸大,但武松的确抬着老虎的尸首下了山,还得了知县的夸奖。

    张天全笑眯眯道:“正常的老虎是不会乱跑的,各有各的地盘。景阳岗一毛不拔,连野老鼠都不多几只,这老虎得有多傻才选了这么个地方安家?若山里有野物,凭老虎的能力,还用得着守在大路边等着吃人?”说完,他一口干了杯中酒润喉。

    西门庆替他斟酒,问道:“路过的行人不就是它的食物么?也许它是冲着这一点才盘桓在景阳岗的?”

    张天全嗤笑一声:“那去附近的村庄不是更好?村子里也有小树林,住的人还更多呢!”

    他又道:“据我估计,这只老虎就算不老不残也是身上有暗疾的。再者,它被猎户们堵在山上许多天,饿都饿得它手软脚软,再加上武都头确实有一身好功夫,这才着了道,丢了虎命。”

    西门庆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武松不像传说中那般威猛可怕就行。这么说来,他若是撞见武松,还能再挣扎一下的。

    张天全吃完了酒菜,嘱咐道:“若是遇见了他,先好言相劝。事已是做下了,未必只有偿命一条路。那武大不是还有个女儿么?替他找户好人家嫁了,再陪送一副好嫁妆,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想来地下的武大也是愿意的。”

    西门庆深深躬身,道:“大哥的嘱咐,小弟记下了。”

    “嗯,回去吧。”张天全嫌弃地挥挥手,“有了空闲就多练练拳脚功夫,省得别人一脚踢断你的命根,再三拳打得你似那病虎一般。若你不死,还来找我陪练。”

    西门庆带着满腔的感动,告辞回府了。

    西门庆回了府,抓紧一切时间苦练拳脚功夫,打熬筋骨,根本不进后院,甚至好几天了他连官哥儿都没去看一眼。

    李瓶儿倒没什么,在有吃有喝的前提下,领导不来,她当然最自在了。

    吴月娘不像李瓶儿那么稳得住,她满心焦急。

    进香祈福的事情已准备妥当,妻妾们随时都能出发,现在就只差老爷这股东风了。

    可老爷这两天不知中了什么邪,一下衙只呆在前院苦练身体,她派丫头去请,说有要事找他,老爷竟然也不肯来!

    吴月娘问小玉:“六娘这两天有没有见过老爷?官哥儿呢?”

    小玉心想,六娘那性子和五娘是南辕北辙,不爱往老爷身边凑的,面上假做思索,回道:“没有,没听说过。”

    月娘叹了口气。

    乡下,自从六娘院子里得用的下人全部搬进城里后,西门庆辞掉了多余的人,只留下寥寥几人看守庄子。

    杨素梅没了活儿干,满心失望。

    不过好在这大半年,她除了还清六娘的欠款,还存下了一些,吃穿一时倒也不愁。只是,一想到将来,她就想叹气。

    临走前,倚翠做主将官哥儿半旧的衣服一股脑儿打包全送给了杨素梅。

    杨素梅一边整理一大箱子的小孩衣服,一边赞叹道:“你瞧,这衣服多好哪!连个毛边都没起,这就不要了。”

    秦少正没回应她的话,看了她一眼,问道:“六娘真的不再回来了?”

    “应该是吧,”杨素梅说,“庄子里没剩下几个人,看那架势,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

    秦少正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伸手从箱子里捞出一件官哥儿的旧衣,对他嫂子道:“这衣服真好,给大宝出门做客穿都体面得很。嫂子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多谢六娘一声?”

    杨素梅没想到他会讲这样的话,惊讶地看过来。

    秦少正朝她笑笑,故作轻松道:“是丫头做主送给大宝的吧?她一片好心,只是不知道六娘知道后会不会怪她。大宝得了这么多上好的衣服,我们不声不吭的,显得很没良心。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过意不去。”

    杨素梅被他说动,为难道:“她如今不住庄子,我到哪里谢她去?难不成进城找她?”

    秦少正微笑着给她打气:“城里也没那么可怕。再说,我们只是上门谢她一声,再送些乡下小菜表表心意,又不是上门打秋风的,怕什么?”

    杨素梅将手上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看着大宝道:“也行。正好天气暖和了,就当带大宝进城开开眼界。”

    次日,是一个大晴天,太阳老早就升起来了。

    杨素梅装了一大块腌羊肉,一小坛自制的酱菜,还从地里拔了一大捆第一茬的春韭,鲜嫩极了。

    她给大宝换了一身新衣,自己也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

    说起来,她身上这套衣服还是六娘赏的布呢!论理,她还真该上门问候一声。

    三人收拾妥当就出发了,从村里走到大路上,遇见过路的骡车,掏了两个铜板做车资,也让腿脚歇歇。

    在骡车上晃悠了两个多时辰才进城,一下骡车,杨素梅有些害怕,抱着大宝紧跟着她的小叔子,生怕自己走丢了。

    秦少正虽然在城里做过两份工,但还真不知道西门府朝哪头开。

    好在西门庆够霸道,人人皆知,西门府快成了清河县的地标,随便拉一个人问,都能顺手给你指出来。

    大宝才不管要去见谁,他早被沿街的糖葫芦小摊给吸引了视线,吵着要吃,秦少正便买了一串给他。

    大宝喜得眉开眼笑,抓在手里就开始舔。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个馄饨摊,大宝又开始吸溜口水了。

    秦少正走过去,掏钱买了两碗,喊他嫂子坐下,道:“大嫂,你陪着大宝一人先吃一碗。”

    杨素梅连忙道:“我不饿,早上吃得可饱了。你和大宝一人吃一碗吧!”

    秦少正强硬道:“你俩吃,我去前边看看,顺便探探路。你们就在这等着我,别四处乱走。”

    杨素梅自从进了城就拘束了许多,也不敢拦他,只得抱着大宝坐下来。

    秦少正沿街慢慢走,见到一个首饰铺子,便走了进去。

    他身上穿着大嫂新做的衣服,用的是李瓶儿送的布料,体面又好看。铺子里的小厮也没有轻瞧他,恭敬地迎上来。

    “不用招呼我,我随便看看。”他挥开小厮,四处看起来。

    城里的铺子,货色齐全,做工精致,金银珠宝样样都有。

    他把一根镶红宝石的金簪看了又看,心里惋惜不已。

    因为,他的钱不够。

    又移步走到银制的这一边,左挑右拣,最后买了一根雕花银簪,几乎用了他全部的家当。

    他满心欢喜,揣着银簪出门回了馄饨摊。

    顺着路人的指引,三人终于来到西门府前。

    只见一座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偌大府邸,无比阔气,朱红大门气派又威武,一个穿着上乘的小厮正在门前扫地。

    杨素梅微微张着嘴,愣愣道:“天呐,这房子得值多少钱?”

    她到此时,才发现六娘当初赏她的那些东西,自己感激涕零,别人还真没放在眼里。

    事实上,杨素梅被自己的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她只看到了西门府,却不知道西门府隔壁的花宅及对街的乔宅也全被西门庆买下了,足足花了一千多两。更别提西门府内还使了五百多两加盖花园,这个从外头可是瞧不见的。

    秦少正心里也有些慌,只觉得怀里藏着的那根银簪滚烫起来。他看着小厮道:“嫂子,你在这等着,我过去打听一下。”

    秦少正朝门口扫地的小厮走过去,杨素梅赶紧整理大宝的衣服,掏出手帕擦净大宝的双手,哄他:“等下进去后你要乖乖听话,不要吵闹。如果你乖乖的,出来了我还给你买点心。”

    “嗯嗯,我不吵不闹,娘要记得给我买。”大宝乖乖应了,将抓过糖葫芦的手嘬了又嘬。

    “小哥,借问一声,这里可是西门府上?”秦少正朝小厮躬身施礼,客气问道。

    来兴直起腰,拄着扫把,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问:“你是哪来的?见谁?可有拜贴?”

    秦少正一愣,赔笑道:“我嫂子,”他指指不远处的杨素梅,“原先在庄子里给六娘干活。许久不见六娘,想上门问安。劳烦小哥进去替我禀一声。”

    来兴一听是找六娘的,客气道:“那你等着,我这就进去问一声。”

    “多谢多谢。”秦少正道了谢,然后朝嫂子走过去,站在一起等着。

    来兴进了门,正好看到来宝从一旁走过,便大声喊道:“来宝,大门外来了几个庄子上的人,说要找六娘。你去瞧瞧,看是不是。”

    玳安从一旁走过来,对来宝道:“老爷刚吩咐了你事情,别耽搁,快去!我替你去门外瞧瞧。”

    来宝虽然忠心于李瓶儿,但对于西门庆打人板子的凶残可是记忆犹新,一听玳安肯帮他,立刻抬脚走了。

    玳安才没兴趣见什么庄子上的人,再说庄子上得用的奴才早就进了府。因此,他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偷瞧了一眼,先去回禀老爷。

    西门庆刚练完两套拳,正坐着看书,一听玳安的话,放下书卷,问:“找六娘的?是什么样的人?”

    玳安道:“瞧着像一家三口,还抱着一个孩子呢!”

    西门庆敲了敲桌面,道:“你去把他们请进来,不要告诉六娘了,先请到我这边来。”

    玳安知道老爷最近对门禁管得特别严,立刻出去请那三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豆子.沈】、【远远妈】灌溉的营养液~

    ☆、第 92 章

    玳安领着秦少正, 杨素梅抱着大宝紧随一旁, 一同进了花园书房见西门庆。

    他们没来过西门府, 杨素梅还以为这是去看六娘, 秦少正心里微微觉得怪异, 六娘应该是住后院的,怎么越走景致越好, 瞧着倒瞧大户人家的花园?

    玳安一路上也不和他们多说, 他们也不敢随意出声问, 等到了书房, 玳安在门外禀道:“老爷,人来了。”

    西门庆在内沉声应答:“让他们进来吧。”

    杨素梅吃了一惊就想后退,玳安在后面拦了她一下,道:“老爷等着见呢,请进去吧。”

    秦少正看了玳安一眼, 从杨素梅手里接过大宝,安慰道:“嫂子, 没事,不要怕。”

    西门庆坐在椅子上, 看着他们。

    大宝他有印象, 这一男一女是大宝的父母了?

    杨素梅对西门庆有一种天然的惧怕, 刚一见面就想给他跪下,秦少正借着把大宝交还给她的动作,阻止嫂子下跪,自己深深弯腰朝西门庆行礼问安。

    杨素梅愣了愣, 只好也站着粗粗行了个礼。

    “坐吧。”西门庆指着一旁的矮东坡椅。

    秦少正站着不动,杨素梅也不敢坐。

    玳安上了茶,笑道:“老爷让你们坐,你们就坐吧。我们老爷可好说话了。”

    秦少正只觉得怀里的银簪扎手得很。这是他第一次见西门庆,从没想过在他心中脑满肠肥的恶霸老爷竟然是这等模样。

    他真的不想夸他!

    杨素梅小心翼翼道:“我……我是来看看六娘的。”

    西门庆看了看她脚边放着的包裹,笑道:“你有心了。她往后不会再回庄子上,你们若闲了就进府坐坐。天还这么早就进了城,想必你和你家男人也是赶了早路。用过饭没?我让人先准备些吃食给你们。”

    “不,不,”杨素梅吓了一跳,“这是我小叔子。”

    “哦?”西门庆微微挑眉。

    秦少正微笑道:“西门大官人说笑了,她是我嫂子,姓杨。我家大哥去年就没了,幸得六娘照顾,家里日子才不算艰难。”

    “呵呵,”西门庆站起身来,“六娘就是好性子,见不得别人可怜。”

    西门庆注意到对方一听见六娘两字,眼里格外有神彩,便对一旁的玳安道:“你好好招待他们,我先出去一下,稍后就回来。”

    西门庆走到外边,把来宝叫来询问。

    来宝从不认为六娘和秦二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一五一十答了。

    西门庆微微皱眉,挥退来宝,重进书房。

    他走到秦少正面前,一边笑一边将秦少正按坐在椅子上,异常和善地问道,“对了,你如今在做什么呢?”

    秦少正有些局促,道:“等天暖开春,还进城里寻份工。”

    西门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摆出推心置腹的模样,温言劝道:“我看你身子骨倒也结实,在城里打小工能有什么前途?不如我写封贴子,介绍你进周守备手下入伍,将来立了功,也能封个一官半职。到那时,不仅你嫂子侄子有好日子过,你大哥在地下得知,他脸上也有光。”

    杨素梅像针扎似地跳起来,叫道:“不行不行,战场上刀剑无眼,若碰了伤了……”

    “嫂子,”秦少正打断了她。

    西门庆面相年轻,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就秦少正一路所见,府里摆设精致,仆从众多,对方前呼后拥的架势令他自惭形秽。

    谁不想往高处走呢?只有水才往低处流。

    秦少正躬身朝西门庆道谢:“多谢大官人提拔,我愿意去。”

    西门庆笑了:“还好你想得通,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世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要我说,没钱没势的哪家姑娘愿意跟着你啊?是吧?秦兄弟,你放心去奔前程,有你嫂子在,你家娘子也不算孤单。”

    秦少正羞愧道:“我还没成家呢。”

    “哈哈!”西门庆拍着他的肩膀,“等你立了功回来,等着嫁给你的姑娘排着队呢!”

    秦少正不好接这话,只看着他嫂子。

    杨素梅正沉浸在秦家最后一个成年男子要上战场的恐惧中,把自己进府的初衷都给忘了。

    **

    杨素梅把大宝搂得紧紧的,急切地看向小叔子,问:“你真的要去?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大哥?”

    “嫂子,”秦少正看了眼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人人都在为了生计而奔波。小摊贩扯开嗓子吸引客人,店铺的伙计把最鲜亮的货物摆在外面,每进来一位客人他们都要深深弯腰,期盼着对方能多消费一点。

    大街上的闲人,只有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了。

    他没那命,有个好出身,想要过好日子只能自己争取,拿命去奔。

    “嫂子,我心意已决,别再劝了,这就回家吧。”他对杨素梅道。

    杨素梅满腔心酸,晃眼看到热闹吵嚷的大街,吃惊道:“哎呀,我们怎么出来了?还没见着六娘呢!”

    “走吧。”他把大宝接过来。

    他不傻,西门大官人摆明了不想让他们见六娘,不然也不至于说出一大串的托辞来搪塞他们了。

    西门庆打发走秦少正,当即写了一封书信给周守备,令玳安送过去,又让他揣上十两银子,细细嘱咐了一番。

    玳安见了周守备,递上书信。

    这是一桩小事,周守备当即就答应下来,说随时领人过去都行。

    玳安出了周守备府,叫了一辆骡车只奔杨素梅家,将事情一说,掏出十两银子,道:“这是周守备赏你的安家费,你拿着。收拾一下,这就随我走。”

    秦少正把银子留给嫂子做家用,连身衣服也没带,只有怀里揣着的那根银簪。

    杨素梅急起来,哽咽道:“好歹拿身换洗衣服。”

    秦少正:“去了那里,有统一的衣服穿,何必再带?”

    玳安笑道:“杨婶子别担心,周守备爱兵如命,兵营里伙食好,衣服管够。再说,他看在我家老爷的面上,还能亏待了秦二哥?这可不是普通的入兵丁,有了老爷的书信,周大人自然会做到份上,多加照顾。将来秦二哥立了功,那才叫好呢!”

    杨素梅劝不动小叔子,只得含泪看着他离了家门,奔前程去了。

    西门庆坐在书房里生闷气。

    秦少正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养了几只羊而已。人瞧着挺老实,长相也不怎么样,黑傻黑傻的,难道六娘认为这种才是好男人?

    啧啧,可真没眼光。

    虽然看着朴实无华,一脸忠厚,但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大前途?

    玳安办好差事,回来复命。

    西门庆喊他:“你去,买一只小羊回来。记得,要母羊,不要公羊。”

    他的后院,最好连只公蚊子也不要飞过去。

    玳安凑趣问:“老爷想吃烤羊肉?”

    西门庆瞪了他一眼:“官哥儿还小,骑不得马,弄只羊给他骑倒是可以。”

    玳安懂了,立刻出去买羊。

    这时候,朝庭对耕牛是非常重视的,病死或老死都要在官府备案,因病或者因公死亡导致的牛肉贩卖有着极其严格的限制。

    小牛难寻,牛肉难买,但羊却不一样。

    羊肉替代了牛肉的作用,谁家来了客人都得割上两斤羊肉待客。所以,玳安想买只小羊并不难。

    没半个时辰,他就买回了一头半大的小母羊,先牵到书房给老爷过眼。

    西门庆摸摸羊头顶软软的羊角,道:“这个不错,你牵到后边去,送给官哥儿玩耍。以后每天早晨,吩咐人出去买些青草进来喂它。”

    玳安应了,牵着羊,一路踢踢哒哒地朝后院走。

    “玳安,你怎么把羊牵这来了?厨房可不走这边。”惠庆打开院门,皱眉道。

    “腾点路,羊要进来。这是老爷的吩咐,给官哥儿玩的。”

    “是吗?”惠庆侧开身子,让他进来,小声问道,“怎么不买只狗?”

    玳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爷就算想在后院养条蛇,谁还敢说他不成?

    官哥儿见着了羊,非常开心,摸了又摸,围着它跑圈圈。

    小母羊也不怕人,大约是一直被人养着的原因。它毛色雪白,四只蹄子又轻又软,看起来可爱极了。

    李瓶儿难得在后院见到稀奇东西,也围着看了一会儿,问儿子:“官哥儿,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官哥儿瞪着大眼睛看过来。

    “是呀。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有名字,所以它也应该有一个名字,对不对?”李瓶儿循循善诱。

    “那叫什么好呢?”官哥儿鼓着腮帮子想了一阵,“小雪!”摸摸羊身上雪白的毛,拍着手掌笑,“它和过年下的雪一样一样的。”

    从此,这只小母羊有了名字:小雪。

    玳安办好差使就想走,李瓶儿叫住他,问:“羊不是吃草么?府里哪有草?”

    玳安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讨好地说:“我都给忘了,老爷说了,以后每天有人送草过来。一文钱两大篓,多的是人抢着卖呢!”

    武松回到清河县,先去衙门找曾经赏识过他的知县李达天消除文书。

    因大赦天下,武松身上的官司一笔勾销,李达天心里爱才,问道:“你若愿意,还回我这里做个都头吧!”

    武松心里不愿意,道:“谢大人赏识。只是我家迎儿十九岁了,早该嫁人。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办妥这事,然后再往南方找我朋友去。”

    李达天点头,特意嘱咐道:“我知道你家的事,只是……西门庆做着官,出入都有差役跟随,你不要再去寻衅糍事,好好过日子。万一真有个长短,自己跑路不要紧,你家迎儿怎么办?西门府的人能放过她?好歹你也想着家里人一些。”

    武松心里不以为然,面上还是谢道:“多谢大人嘱咐,我都晓得。难得身上没了官司,等嫁了迎儿,我就离了清河县,随便找处地方落脚,做点小本买卖,总强过吃人命官司。”

    李达天赞赏点头,感觉自己能去西门庆面前邀功了。

    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度了他一劫,可不该邀功?

    武松回家,将一直寄托在邻居家养着的侄女迎儿接回来,给了她几两散碎银子做生活费,就去街上找西门庆。

    他躲在西门府对街的角落里,等了许久才等到西门庆出门。

    西门庆骑着大白马,身后几名小厮与差役跟随。

    武松不怕他人多,就怕他不出门,正想提着棍棒冲出去,谁知那厮却一甩马鞭,从一旁的大路飞奔着跑走了!

    武松提着棍棒,追了一路,两条人腿哪跑得过四只马蹄?远远地,就见西门庆下马径直进了衙门。

    他便守在外边,不信他不下衙!

    谁知,那人像生了三只眼似的,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出来。

    武松这才反应过来,料想他定是从后门走了,枉自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