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21)
急声道:“老爷,您胳膊还受着伤呢,快把六娘放下来,让丫头们扶她进去就是了。男人的血最是宝贵,您只顾抱着她,倒不顾惜自己了。”
西门庆不理会,大步进了院子,把李瓶儿放在床上,头也不回地问:“玳安,大夫请来了没?”
花童小声道:“去请了,一会儿就该来了。”
“嗯。”西门庆一脸不善,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李瓶儿的手。
伺候李瓶儿的几个丫头忍不住想上前察看,官哥儿边哭边伸出手想往床上扑,西门庆对惠庆道:“你抱着官哥儿出去玩,不要让他在这里哭闹。”
惠庆红着眼眶,抱着官哥儿出去了,绣夏和绣秋赶紧拿着几样小玩具跟出去逗哄。
绣春额头有伤,寺里的僧人给她抹了药,在额前缠了一圈白布裹着伤口。潘金莲捂着嘴哭道:“六姐姐这是不行了吗?绣春连孝都戴上了!”
吴月娘和孟玉楼齐齐抖了一下,早晨出去还活蹦乱跳的,下午回来就死了?世事变化太无常了。
孙雪娥捂着胸口,暗暗庆幸:多亏我没跟着去,不然现在死的可能就是我了。
绣春狠狠地瞪了金莲一眼,沙着嗓子道:“瞎说什么!六娘好好的呢!”
西门庆深吸口气,正要发作,恰好小厮在门外禀报大夫来了,他便朝外喊:“快让他进来!”又对一众女人道,“你们出去避一避。这里人太多,吵得大夫心里不安静,诊错了脉算谁的?”
吴月娘只好领着众人避到侧间。
吴月娘小声骂金莲:“你这张嘴……明知老爷脸色不好,你还尽朝晦气的地方说。”
金莲嘻嘻一笑:“我没看清嘛。”
大夫进来,诊了脉,验过伤口,涮涮几笔开好药方,花童赶紧捧着药方去铺子里抓药。
大夫又给西门庆治了伤,抹上药,用纱布细细裹了,嘱咐伤处不要碰水,这才拎着药箱告辞。
西门庆让玳安奉上诊金,并送大夫出去。
他亲手替李瓶儿抹上外用药,又喊绣春快去熬药,然后趁着熬药的时间带着吴月娘她们去了上房。
西门庆坐在上首,怒目看向潘金莲。
潘金莲心里紧张,仍然强挤出一丝笑,讨好地说:“原来六姐姐没事,只是昏过去了,只怪我眼瞎,一时没看清竟然就乱嚷。”
吴月娘拍着胸口,佯斥道:“你呀,总是这么冲动,仗着嘴快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我们是去上香的,自有佛祖保佑,祸事还轮不着我们呢!”
孟玉楼和李娇儿一起点头。
吴月娘又问:“老爷,您的胳膊要不要紧?有没有大碍?”
西门庆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月娘:“武松……这事怎么样了?要不要报官?我看他心思歹毒,留着不是件好事。不如还是报了官,让他去充军罢了。”
西门庆叹了口气,不想吓到她们:“我没打算报官。这事闹大了对六娘不好,再说,他也只是伤了我的胳膊,能关几天?再放出来还不照旧是仇家?罢了,罢了,你们也别担心,回头我找人牵线说合,随他提什么要求,只求能把这个结解开。”
吴月娘松了一大口气:“我们多给他些钱,只要银钱给得足,有什么事不能了的?”
潘金莲不太赞同,反对道:“这样的凶人放在外边,清河县还有安宁日子?老爷,武松可是落在你手里了?这回发配得远些吧,最好让他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西门庆轻笑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金莲,冷冷地说:“你倒是不念旧情。我听人说,当初你不是很想勾搭他?”
“哪有的事!”金莲挥了挥手帕,挺直腰身,“那厮一看见模样好的女人就起那肮脏的坏心思,我避他还来不及呢!”
“金莲,”西门庆看着她,“我之前是不是说过,若你再不识趣,这份衣食可就没了?”
“老爷,”金莲蹭地站起来,“你讲话也得凭着良心,我今天可没惹事。你和六姐姐是被武松伤的,关我什么事?你若心里不顺气,就狠狠打他一顿板子,是生是死由天命罢了。”
“呵呵,”西门庆语气越来越凉,“你跑得倒是快,却忘了陈姐夫。他替你挡了一劫,挨了武松好几脚,磕得头破血流呢!僧人将他救醒的时候,他还满嘴嚷‘五娘呢?五娘为什么要推我……’”
吴月娘一脸怒色,瞪向潘金莲。这个女人又在败坏府里的名声了?
孟玉楼低下头,李娇儿抿着嘴角偷笑。
潘金莲强作镇定道:“我只是出去随便走走。去之前就请示过大姐姐,得了她的同意我才出去的。谁知道一出去就撞见陈姐夫,他非要扯着我说话,我不依。他是谁,我又是谁?他就算有话也不该对我讲。可他不肯走,我被他缠得躲不过这才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什么武松?”
吴月娘脸色稍霁,显然是信了她的话。
西门庆早就领教过她的花言巧语,也不和她争辩,又问:“绣春为何说是你哄骗她和六娘往武松那边走?若不然,她们怎么会落到武松手里?武松又不认得她们,就算胡乱抓人也不是这种抓法。”
其他人齐齐疑惑地看向潘金莲。
潘金莲扑到西门庆脚边,抱住他的大腿开始痛哭:“老爷是信我还是信那丫头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要是看到武松,能不抢着告诉老爷?谁还有那闲功夫同一个丫头搭话!她自己没护好主子,反倒污赖到我头上!谁知道是不是她不懂礼惹火了武松,才把六娘抓走的?”
吴月娘一听,挺有道理啊,正想帮金莲说两句话,西门庆冷冷道:“你就算把天说破,我也不会信你了。你还是出府吧!我原先想着,只要你不再犯错,不丢府里的脸面,我就养你至老死。你大概是过不惯这样的苦日子吧?也好,我就成全了你。”说完,他喊门外的玳安,“玳安,马上将潘姥姥喊来,让她领女儿回家。”
潘金莲怔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吴月娘等人俱被吓得傻愣住,都说不出话来。
西门庆一脚踹开潘金莲,抽回腿道:“我让你老娘来领你走,是给你面子。你若不听话,我就喊媒人来把你卖了!”说完,他估摸着绣春的药该熬好了,起身就走。
金莲怔忪地瘫在地上,其他女人一声不敢吭,个个如同石雕泥塑一般。
西门庆大步生风进了李瓶儿的院子,接过绣春递来的药碗,放在嘴边吹了吹,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受伤了,回头我让玳安送一盒药膏过来。”
“谢谢老爷。”绣春刚受了惊,嗓子还有些沙哑。
李瓶儿昏迷未醒,好不容易才灌了半碗药进去。西门庆放下药碗,道:“罢了,说不定晚些她就能醒。你们好生看着,我过会儿再来。”然后,他又去了上房。
西门庆一进上房,上房里的人又重新活了过来。
吴月娘上前关心地问:“老爷可是去看六娘了?她好些了没?”
西门庆坐到上首的椅子上:“还昏迷着,用了药,要不了多少时候也该醒了。”他看向下面的金莲,金莲傻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憋出一声嚎哭。
她边哭边骂:“当初是你相中我,非要抬我进府,现在又不认人了,要把我打发出去!你好狠的心!”
西门庆喝着丫头送上来的茶,恍若未闻。
这时,得了信的潘姥姥一脸惶恐地进来了。
她一进门就朝西门庆下跪,哭道:“老爷,好老爷,我家女儿做错了什么事?还望您看在她尽心尽力伺候您这么久的份上,原谅了她罢!”
春梅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
李娇儿幸灾乐祸地偷笑着,孟玉楼心里恻然,用手帕抹着眼睛。
吴月娘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心里焦急,在一旁干坐着。
西门庆放下茶盏,不管跪在地上的潘姥姥,看着众人道:“我原先想着只要你们不犯错,我就好好养着你们。但现在看来是不成了,我可不想养出仇人来!”
他朝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赶紧上前将潘姥姥扶起来,西门庆对她说:“你女儿心大,我西门府太小,关不住她。你今天领了她走,回头她嫁人还是怎么样,都由你们,不必顾虑我这头。她屋里的衣服首饰箱笼,全都给她,也是大家相交一场。我这里另备20两银子的嫁妆钱,算是我提前替她添妆。”
潘金莲听到这里,知道已无可挽回,便破口大骂:“你好狠的心,一点旧情也不念!枉我当日掏心掏肺的对你!我走不要紧,我洗干净眼,看你将来能有什么好下场!”
潘姥姥听见金莲如此放肆地说话,吓得连哭都忘记了,赶紧去捂金莲的嘴。
惹火了西门老爷,那些东西你还想不想拿走了?
其他人都不敢说话,唯独吴月娘凭着正妻的身份,皱眉教训金莲:“老爷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何苦咒他?你的心肠也太坏了。”
西门庆说要赶谁走,没人敢强留。
潘姥姥不敢放松,一边捂紧那张惹祸的嘴,一边硬拖着呜呜咽咽的女儿往外边走,准备去她屋里收拾东西。
西门庆叫住她:“我提醒你一声,虽然武松不足为惧,但你还是小心些,莫要再见他,小心被他骗了。”
他的好心没换回潘金莲的感动,只见她把头一扬,挣脱开潘姥姥的手,硬气道:“我这条命不值钱,我活一日就快乐一日,哪怕将来死在臭水沟里又怎样!”
潘姥姥连连告罪,硬拖着金莲下去了。
李娇儿见金莲果真要被赶出去,心里高兴得如同开锅的沸水。
等潘金莲的骂声越来越远,西门庆忽然看着她,冷冷道:“你进府这些年,我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和吴二舅竟然有些首尾。”
吴月娘吓白了脸,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弟弟和李娇儿有一腿。
李娇儿的脸色并不比她好多少,她马上跪下来,辩解道:“没有的事,老爷别听奴才们胡说。”
吴月娘立刻帮腔:“我也相信没有这事,我那二弟可不是这样的人。”
“罢了,不管有没有这事。府里人太多,我最近银钱吃紧,养不起大家了。李娇儿,你还是回你李家去吧,随你再嫁或怎么样,都由你自己。”西门庆喊玳安,“你去街上喊一顶轿子来,即刻把李娇儿抬回李家妓|院去。”
李娇儿在西门府这么些年,养得白嫩肥胖,此刻她感到心慌不已。想求情,可是连一向受宠无度的潘金莲都被赶走了,更何况她呢?
西门庆看着她:“你也和金莲一样,衣服箱笼随你带走,我再送你20两银子的添妆钱。只是,你屋里的丫头不许带走,她们是好姑娘,就不跟你去妓|院那种地方了。”
李娇儿惨白着一张脸,双腿发软,由她的丫头们扶着,回去收拾东西。
西门庆又看向孙雪娥,这是他前妻留下来的陪嫁丫头,名为小妾,其实过得不怎么好。唉,算了,自己连潘金莲都放过,也不差她了。
他对孙雪娥道:“以后你不必在灶上干活,回头我买两个手艺好的厨娘进来。你带着丫头搬去对面我买的乔大户家的房子里住着,往后我自有安排。只是有一样,你得记住,不要行差踏错,不然我可就不管你了,和她们一样也撵出去!”
老爷还活着,孙雪娥哪有那胆子作祟,扑通一声跪下来,问道:“那我的月钱还领吗?”
“领,你就在那边好好住着,也算是替我看房子了。”
孙雪娥欢喜不尽,磕头谢了。
潘金莲、李娇儿和孙雪娥走了,现在只剩下迎春、春梅及倚翠,倚翠是六娘那边的人,得等她醒来再做打算,西门庆问另外两个丫头:“前些天,我说让你们挑个小厮嫁了,挑得如何了?”
两人都不出声。
西门庆等了一会儿,叹息一声,是了,自家老爷收用过的丫头,哪个小厮敢娶?
他道:“罢了,那我喊媒婆来,领你俩出去卖了。你们放心,我会交待清楚,把你们往好的地方卖,她不敢跟我捣鬼的。你们也是一样,首饰衣服都带走,我再送你们每人十两银子,往后好好过日子。”
迎春磕了个头谢恩,春梅站着不动,满面倔强,可她到底犟不过威严的老爷,等媒婆一来,硬被拖着下去收拾东西。
迎春很快就收拾好了包裹,走过去等春梅。
春梅眼里含泪,看着变得空荡荡的两间旧屋。
金莲已经走了,潘姥姥将她房里能带走的全部带走,除了那张黑漆欢门描金床。
床和首饰盒是成套的,潘姥姥虽然搬不动大床,但她能抱走盒子,于是便抱走了。如今,这床也如同她主仆俩一般,分隔两地,再难相见。
春梅泪如雨下,抖着手开始收拾东西,小玉站在一旁陪着哭个不停。
迎春神色冷静,如今府里没她站的位置,不如换个地方从头来过。
小玉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悄悄塞进春梅手里,哭道:“你出去了要好好的,若有机会给我捎个信。”
春梅握紧了手,点点头,扬着头道:“只要我这条命还在,在哪不能活?我就不信离了西门府,就奔不出一个好前程!”
媒婆见春梅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便催促道:“行了,该走了。西门大官人发了话,嘱咐我将你们往好的地方卖。放心吧,我不敢坑他的。”
媒婆领着春梅和迎春走了,小玉含泪相送到后门口。
上房里,西门庆看着吴月娘,吩咐道:“伺候李娇儿的两个丫头太嘴碎,那个夏花往年还偷过银子,也一并卖了。这下府里清静多了,往后若缺人使,我再买好的进来。”然后就起身去了李瓶儿院子里。
西门庆来得巧,李瓶儿刚醒来不久,正泪流满面,神色恓惶地拉着绣春一遍遍地说着她的悲惨经历。
她就像每一个刚经历过滔天大劫的幸存者一样,不受控制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扯着绣春的袖子,呜呜直哭:“绣春,幸好你提前晕了,不然也得像我一样,差点被那人活剖心肝……”
丫头们陪着她一遍遍流泪。
官哥儿不明所以,见他娘在哭,便一手牵着小雪,一手抹着眼泪跟着哭。
小雪时不时从小主人手里偷几根青草吃,一旦得手就高兴地咩咩叫,像给大家鼓劲似的。
西门庆走进来,一把扯开绣春,把自己往李瓶儿跟前一戳。
李瓶儿看也不看是谁,只要是袖子她就抓着。她一边用西门庆的袖子抹眼泪,一边哭泣:“武松好可怕,他用簪子比着我的胸口,想把我剖开呢!活剖!你知道吗?连麻醉药都不用!我这辈子连抢劫都没遇到过,怎么这么倒霉呢?呜呜,我差点替老爷和金莲死了……呜呜……”
西门庆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他朝惠庆努嘴,示意把官哥儿和小羊牵出去,惠庆赶紧哄着官哥儿去花园里溜羊。
李瓶儿一听这声音不对,抬头一看,顿时大怒,红着眼圈骂道:“西门庆!你惹下的债,差点让我替你还了!呜呜……太可怕了!武松好凶残,他要挖我心肝五脏。呜呜……我差点替你死了……”
想讨好大领导是一回事,但为了大领导如此献身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西门庆心酸极了,一把搂住她,满腔的感动快要装不下。
还没有哪个女人如瓶儿一般,肯为他以身试险,他哽咽着说,“瓶儿的好,我记得清清楚楚呢。不要怕,现在没事了。”
李瓶儿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扯着他的袖子擦脸,边擦边道:“五娘太坏了,都是她哄我们过去,不然……呜呜……”
“没事没事,我已经让她娘领她走了,以后她是生是死都和我们无关。”西门庆继续拍哄。
李瓶儿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美目哭得像鱼泡眼,傻愣愣道:“五姐走了?出府了?”
“是,我把她赶出去了,以后随她嫁人还是怎样,和我们没关系。”西门庆一脸真诚,坚定道。
哎呀,那可太好了!
虽然受了这一大惊,总算还有点福利。李瓶儿顿时不哭了,问:“官哥儿呢?我回来这么久还没见着他。”
绣夏笑道:“惠庆抱他去花园玩了。”
“嗯嗯。”李瓶儿点头,自己又哭又闹像个泼妇似的,没得吓坏了儿子。
“瓶儿,”西门庆跪在榻上,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眼神无比真挚,“我万万没想到,瓶儿肯替我挡那一石头。我这心哪,热呼呼的。以前是我错怪瓶儿了……”
李瓶儿:“……”
瞎说!明明是她被武松吓得脚底打滑,两人才撞到了一起,她被逼无奈挨了那么一下子,怎么到了他嘴里,自己竟然这么伟大了?
“老爷!”李瓶儿大叫一声,把自己埋进他宽大的衣袖中。
有些尴尬,可不能让人看到我的脸,她想。
“瓶儿!”西门庆喉头发哽,只能一下下地轻抚她的背脊。
“老爷肯来救我,我真是太感动了。”李瓶儿埋着头,神智从恶梦中清醒,开始日常的讨好领导的工作。
这时候还不趁热打铁在领导心中涮好感,那不是傻吗?
李瓶儿自认不傻。
“救,一定要救!我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和瓶儿死在一处!”西门庆越发感动,已经热泪盈眶,动情的泪水顺着如玉般的脸庞滑下来。
他紧紧地把李瓶儿抱在怀里,恨不得揉到心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RETORN】、【涵谷关】、【远远妈】、【萧袖血】灌溉的营养液~~
上回有两位美人一次性灌了两百瓶以上,时间太久远,找不到名字了,抱歉。
按江湖规矩,应当加更~
所以,今天加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 97 章
潘金莲哭哭啼啼, 一路喃喃呐呐地骂着, 在后门口坐小轿离了府。
她娘潘姥姥收拾了许多东西出来, 一个人拿不上, 玳安便派了几名小厮帮着搬抬, 一路送回潘家。
小玉及孟玉楼等人有心想送一两样礼物给金莲做念想,又惧怕老爷的威信, 只得默不吭声地看着她离府而去, 从此各奔前程。
李娇儿还没从劲敌走了的欣喜中回过神, 自己也被撵了, 往常红润丰满的脸蛋变得煞白,坐上轿时胸腔还在乱跳,两腿颤成一团。
街上路过的行人们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议纷说:“西门大官人的病生得好啊!你们瞧,他一好就把小妾们都打发了。现在才知道节制, 往后清河县的小娘子们可有福了,再不必担心遭他毒手。”
有人摇头:“我看不像。我前次瞧见他出门, 精神好得很,不知吃了什么仙丹灵药, 容光焕发, 足足年轻了好几岁呢!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 没天理,没天理啊。”
又有人说:“可不是!他府里金银满仓,多半是看腻了吧?这是打算重新抬几个颜色鲜亮的回府?”
有人戏笑道:“我瞧刚才出府的,是武大的老婆潘娘子和妓院的头牌李娇儿呢!你们要是有心又有银子, 可以去尝尝!哈哈!”
旁边一人接话道:“那潘家小娘子生了一对媚眼,一看就是吸人精血的。你瞧她那面相,那颗小黑痣专主克夫。她先是克死了张大户,接着克死武大,西门大官人也差点着了她的道,这才打发她出府。你若嫌自己命硬只管去她家求娶。”
这些闲人到底是惜命的,一听此言,哄得一声各自散开了。
孙雪娥快乐得像偷油得手的小老鼠一般,兴兴头头地收拾了东西,带着她的两个丫头去对街的房子里住着。
她这才真正过上了小妾的日子,吃穿用度自有府里包办,每月五两月银准时送上,还不用她上灶干活,两个丫头把她伺候得舒坦极了。
她一点也不想回府去争宠,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现在衣食无忧,过得不知多高兴。眼见着她就开始长肉了,越来越有李娇儿的趋势。
李娇儿回到李家妓|院,老鸨李三妈一见女儿被人赶回来,如同天塌了一般。
她真想指天骂娘,当年她女儿正值青春妙龄,花骨朵一般的相貌,多少人趋之若鹜,却被西门庆花大笔银子娶回了府,这都过了五六年了,像打发叫花子似的,20两银子就给她送回来了?
她真想骂上门去,讨个公道,可终究不敢惹西门庆这个活太岁,只能生生咽了这口气。
李三妈和潘金莲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将西门庆足足骂了好几日,也不知那些天西门庆的耳朵红不红。
李娇儿只难过了一日,就打起精神来。李家吃穿不愁,她倒是想得开,却苦了李三妈。
潘姥姥见到女儿带回家的许多衣服首饰及银子,寻思着自己一个人的话,这些就够她养老了。因此,她倒知足得很。
等骂过了瘾,李三妈急忙忙地到处寻媒婆,打算把李娇儿再嫁一次,得些聘礼钱也是好的,总好过闲在家里吃干饭。
媒婆差点跑断了腿,因为李三妈要求高,前面有个西门大官人在那比着,她自然想把女儿往高处嫁,这样聘礼钱才多。若是随便嫁到哪个穷山沟,还不如让女儿重新挂牌呢!
等了好几日,媒婆终于给沮丧的李三妈带来了好消息,张二官府上有意迎娶李娇儿。
媒婆把李娇儿说得天花乱坠,不仅将她的年纪从34岁改成了28岁,还隐瞒了她是从西门府里出来的。
张二官张懋德并不认识李娇儿,便听信了媒婆的那张嘴。他自己也有些钱,并不介意花几百两娶个出众的粉头回家。他先去妓|院见了李娇儿一面,歇了一夜,第二天就痛快答应娶她进府。
李家欢喜不尽,谁知张二官刚从妓|院出来,应伯爵忽然拦住他,当街深深作揖之后,应伯爵道:“张二官人,你可知这李娇儿之前是在谁府上的?”
张懋德停住脚,问:“谁府上?”
应伯爵朝西门府的方向拱拱手,道:“是我大哥西门大官人府上的。”
张懋德咽了下口水,心里一阵后怕,顿时对应伯爵感激不尽,道:“多谢兄弟提点我,不然惹出祸事来还不晓得由头在哪呢!这位兄弟,你可有时间?不如我们找家酒楼坐坐?”
应伯爵正巴不得他这句话,当即应了。
张懋德找了一家很上档次的酒楼进去,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下,吩咐酒保只管上好酒好菜。
少顷,鸡鸭鱼肉大盘大碗地拿上来,并一大坛好酒。
应伯爵最近在西门府吃了好多回的闭门羹,他想不明白一向待他与众不同的西门庆为何突然变了态度,但全家的生计总得有个着落。
虽然勾搭不上西门庆,好歹清河县的有钱人并不止他一个。所以,他这才瞄上了张懋德。
应伯爵机灵,酒上来后,先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张二官,道:“小弟敬大哥一杯!”
张懋德连称不敢。
应伯爵奉承道:“要我说,这清河县除了我西门大哥,就属张二哥您最有气度!”他眯起眼睛,活神仙上身似的评价道,“天庭饱满,将来必有后福啊!”
张懋德高兴起来,道:“那就借小弟吉言了。来,我也敬你一杯,今日若不是你,我差点着了李家的道。”
虽然他不介意穿西门大官人穿过的破鞋,但万一西门大官人介意呢?他虽有些家底,到底不是官身,哪里敢和西门庆比?
好些天了,应伯爵终于吃上了一口像模像样的好饭菜。
他夹了一块煨得酥软香腻的红烧肉,小心放进嘴里,细细回味,听了张懋德的话便道:“这不能怪你,媒婆的那张嘴,死人都能给说得活过来!她们肯骗你,说明你有价值。怎么不见她们去骗街边的混混乞丐?一般人想被她们骗还没那个本钱呢!”
张懋德笑眯了眼,深感应伯爵是个很有趣、很会说话的人。
应伯爵善于调动气氛,又极会吹捧奉承人,不出一顿饭的功夫,两人就好得如同亲兄弟一般了。
散席后,张懋德听应伯爵说自己没什么差使,家里没进项,便掏出五两银子,递给他,道:“这点银子不值什么,就当我补给你儿子的满月礼。”
应伯爵假意推却,两次三番之后才假作为难地收下。等送走张懋德,他把五两银子托在手心抛着玩,暗道:虽然能勾上张二官,但大哥那头还是不能放松了。既然大哥不想见人,那我就多叫些人,一起上府去。就不信大哥能任由他们一群大男人蹲守在府门口?
应伯爵回了家,把五两银子交给他娘子做生活费,然后出门去找常时节。
他对常时节说:“我打听得知,前些天大哥府里的人去永福寺上香,结果遇到武松那厮来挑衅,害得大哥受了伤。我想着,我们是不是买份礼上门看望看望?”
常时节惊讶道:“还有这事?哎呀,武都头岂是好惹的?大哥没趁此把他关进牢里?”
“没呢,”应伯爵摇摇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就该做绝,留着野草来年春风一吹,又发芽了。”
常时节不关心这个,他更关心要送什么礼。因为他穷,拿不出钱买好礼。
应伯爵道:“他受了伤,怕是要忌口的,大鱼大肉就不必了,再说他也不会稀罕。我们只买两盒好消化的点心带去,也是我们的心意。”
常时节松了口气,道:“也好,明日你早些来,我们一起过去。”
西门庆胳膊上的伤虽无大碍,但他抱着胳膊说自己疼得不得了,还以此为由,晚上想赖在李瓶儿院子里。
李瓶儿现在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自己能受这番惊吓?
因此,铁了心地要将他赶出去。
西门庆不服气,赖在床边,委屈地说:“要不是我去救你,明年今日就该去五里坡的坟头看望你了。”
李瓶儿一噎,她心里也是有些感动的,但却学不会以身报恩那种做法。
她用手帕半遮着脸,轻轻啜泣:“老爷,我的心现在还怦怦乱跳呢!心肝五脏也不踏实,总担心下一刻就会被人给挖出来。”
她用手抚着胸口,脸上既震惊又害怕:“听说,他们还吃人肉的?”
西门庆听得心酸极了,她的哭声把他的心拧成了一团,赶紧哄道:“不吃,不吃人肉。他们再怎么猖狂,还有你家老爷我挡在你前面呢!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就在这守着你,等你睡熟了我再走。”
他拍拍自己坚实宽厚的胸口:“你瞧,我这么结实能打的人给你守夜,不比绣春那个一棍子就晕了的更让人放心?”
李瓶儿被他说动了,武松还没归案,鬼知道他半夜会不会跳进来把满府人都给杀了,连小雪也不放过?不过,武松现在离她有些远,她更担心近在咫尺的西门庆会恃恩求报。
“真的?”李瓶儿怕他会半夜发情,虽说胳膊被扎了一簪,但对西门庆来讲,就算没了双手,他也能办成事啊。
“真的!我一个男子汉,还骗你不成?”西门庆说得信誓旦旦。
“那好吧,我先信你一回。你要是骗我……骗我……”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只怪她刚醒来哭得太厉害,耗光了力气,又喝了大夫开的安神药,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西门庆见她已睡熟,对一旁的绣夏道:“你去侧间歇着,等会儿我要走的时候再喊醒你。”
绣夏没有犹豫,转身去了侧间,支棱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西门庆拂了拂李瓶儿脸颊旁的碎发,轻轻揉了揉那张白净素脸,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就着桌旁的灯烛细细端详着她,像看不够似的。
直到丑时初,他才遵守诺言回了书房歇着。
歇不到三个时辰,卯时初,他又赶来了。
李瓶儿仍在熟睡,交班的丫头还未醒,绣夏守在李瓶儿的榻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嗑睡。
见老爷进来,绣夏揉揉眼睛,正想行礼,西门庆止住她,悄声道:“你下去吧,小声些,别吵醒瓶儿。”
绣夏愣了愣,轻手轻脚地出去洗脸醒神。
绣春因为受了伤,昨夜大家都不许她值夜,她便睡得早,因此醒得也早。
她刚出屋就见绣夏走出来,她道:“绣夏,你去歇着,我来。”
绣夏摇摇头:“你的头还疼不疼?今天再歇一天吧,有我和绣秋呢。老爷来了,我去泡茶。”
“啊?”绣春看着黑麻麻的天色,奇道,“老爷昨晚没回前院去睡?”
“回了,刚来。”
“啧啧,醒得比我这个睡了七八个时辰的人还早,老爷真厉害!”绣春一脸真诚道。
绣夏泡了茶来,西门庆也不喝,又开始他的凝望大计,一直痴痴傻傻地看着李瓶儿。
这就是他的瓶儿,虽说之前表现得对他冷冷淡淡,其实打心底是关心他的呢!西门庆一边想一边摇头自乐,忽地想起当初李瓶儿说的那句话“凭什么我守着你一个,你却有一大群女人?”,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果然还是瓶儿有见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才叫真正的相知相印啊!
他感觉自己那颗沧桑、千疮百孔的心又被注入了活力与生机,他不仅有自己,有官哥儿,还有瓶儿,此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要知足才能常乐。
要惜福啊!西门庆感觉自己又深刻地领悟了人生真理。
他满心感动,深情地看着他的瓶儿,眼神炽热无比,李瓶儿却呼呼大睡,丝毫不察,这得多亏大夫的安神药效果好,不然被人这么盯着,一定睡不踏实。
天色大亮,丫头们来回走动,官哥儿也起身了,惠庆领着他来给西门庆行礼。
李瓶儿被吵醒,睁开眼一看,见西门庆还坐在她床前,她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他:“老爷,您昨夜没回去?”
难道他守了自己一夜?
哎呀,要真是这样的话,她又要被感动了。
“你醒了?睡得可好?”西门庆并不回答她的话,只关切地问,又喊丫头赶紧打水来给六娘洗脸。
李瓶儿摸摸自己裹着厚厚药膏的后脑勺,嘀咕道:“我就说剃一点头发,反正在后面,不要紧。你偏不肯。”
西门庆无奈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毁伤?忍一忍,过几日就好了。”
洗漱完毕,西门庆一手抱着官哥儿,一手牵着李瓶儿在饭桌前坐下来,开始用早饭。
厨房新买了两名厨娘,手艺不错,荤素搭配得当。一听是老爷和六娘这边要早饭,赶紧将发物全撤了。
西门庆一边照顾儿子吃饭,时不时还要夹菜给李瓶儿,到了最后,那两人都痛痛快快地吃了个大饱,唯独他自己连半碗饭还没用到。
不用伺候儿子,李瓶儿这顿早饭用得舒服极了。
她吃饱肚子,抹抹嘴,伸手要把官哥儿接过来:“老爷,把官哥儿给我,我看你还没吃什么呢。”
西门庆笑道:“我尽伺候你们这一大一小了,哪还顾得上自己?”他体会到一种奉献的光荣感,这感觉挺新鲜奇特,令他引为以荣。
“老爷人真好,把官哥儿给我吧。”李瓶儿虽然昨天受了深深的惊吓,回来后又哭又闹,睡一觉过后也就好多了,立即拿出对待大领导的架势对待西门庆,“老爷,你也赶紧吃,一会儿饭该冷了。”
西门庆不把儿子给她,喊一旁站立的惠庆:“你来,抱官哥儿出去玩。”又对李瓶儿道,“你头上有伤,官哥儿沉重,小心头晕。”
李瓶儿抿嘴笑了。
一大早,应伯爵叫上常时节,彼此一问,原来都还没用早饭。
应伯爵笑道:“既然是去大哥府里,还在自己家吃什么早饭?不如省一顿罢了,反正大哥府里的好东西多,我们空着肚子正好将点心钱吃回来。”他抖了抖手里拎着的两盒点心。
两人相视一笑,同往西门府而去。
西门庆拿起筷子刚吃了半碗饭,玳安跑进来道:“应伯爵和常时节来了。”
自从玳安领会到老爷不再待见会中十友,他连叔都不喊了,只连名带姓地叫。
西门庆没好气道:“回了,就说我不在。”
玳安笑道:“我说了,他们不信,说满县人都知道老爷受了伤,怎么可能不在府里?还说若府里见不着就要去衙门里呢!”
西门庆放下筷子,这么拖着不见也不是个好办法。罢了,还得自己出去打发他们,便吩咐道:“你把他们请进前厅,我用了饭就来。”
他匆匆扒了一碗饭,嘱咐李瓶儿好好养伤,又叮嘱丫头们小心伺候,这才慢悠悠往前院而去。
上房里,吴月娘喊来孟玉楼,两人坐下一起用早饭。
吴月娘想着往常上房多么热闹,一妻五妾,全坐在一处,一张桌子都坐不下,各自的丫头们一人一句都能把上房吵翻天。
如今,上房里冷清孤寂,只剩她和孟玉楼了。
吴月娘眼眶微红,哽咽道:“老爷也不知发什么疯,三娘你看,如今这府里只剩下你和我。你若不来,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都没人相陪。”
孟玉楼悄悄叹了口气,大姐姐往常喜欢叫薛姑子进府念经讲有福报的故事给她听,现在薛姑子再也不敢来,她可不是孤零零的么!
孟玉楼强笑道:“不是还有六娘吗?也不算孤单。”
吴月娘顿了顿,没有告诉她老爷一大早就去了六娘的院子,只道:“你说得也是,等用了饭我们过去看看六娘。”
西门庆进了前厅,见了二人就大声笑道:“你们来了。”
等三人各自见毕礼,应伯爵还没来得及说几句问候奉承的话,西门庆就对常时节笑道:“好久不见你了,你这次来可是要还我银子的?”
常时节之前买房,借了他50两,那时候的西门庆很阔气,心里打着不要他还的想法,连借条都没让对方写。
常时节不防西门庆会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顿时羞得脸红,嗫嚅道:“大哥仁慈,还望多宽限几日,最近兄弟手头紧呢!”
西门庆只含笑看着他,并不言语。
应伯爵一看不对,正要打几句哈哈避过这一节,常时节被西门庆看得承受不住,梗着脖子道:“大哥放心,并非我赖你的银子,实在是家里艰难。若不放心,我这就补张借条。”
他以为这样讲,西门庆就会像以前一样,说不急不急。
应伯爵在心里给常时节点赞,真TM会说话!这话一说,按大哥的性子,哪还好意思为了区区50两银子坏了自己仗义疏财的好名声?
谁知,西门庆立即对一旁的玳安道:“玳安,快拿纸笔来,你常三叔要写借条呢。”
玳安立刻捧来纸笔,常时节满心憋屈,写下了欠银50两的借据。
西门庆拿过来看了看,确认无误,递给玳安道:“收好,回头你常三叔还了银子,这张借条得还给他。”
玳安笑着收好借条,常时节恨不得立刻就走,再也不要上西门府的大门了。
应伯爵心里打了个突,这样的大哥可和以往不一样啊,他肚子里几大筐的奉承讨好的话也不敢说了。
来安上了茶,西门庆请他们坐下喝茶。
应伯爵笑道:“大哥最近好忙,我来了好几回,都没见上面。”
西门庆也笑:“是很忙,刚才听说你们来,害得我连早饭都没用好就匆忙出来见你们。”
应伯爵立刻接话道:“哎呀!大哥的伤势如何了?不用早饭怎么行?这么大的身子不用早饭岂不是亏虚了?快喊小厮摆饭来,我们陪大哥用一些。”他换了一张沉痛脸,恨不能代替他疼一般,“我们一听说大哥伤了,慌得连早饭都没顾上用,急忙忙赶来看望。见您如今好端端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西门庆:“多谢你们了。你们不知,我府里最近艰难,饭食都是有定数的,想要多的可就没有了。这会儿早饭已撤下,还哪有饭菜?”
应伯爵听他说得这么寒酸,忍不住反胃想吐,满县人谁不知他最近刚做成朝庭的古器生意,赚得库房满满?
他赶紧喝了一口浓茶压压惊,谁知空荡荡的胃被浓茶一刺激,顿时酸涩无比,酸得他脸色一阵扭曲。
☆、第 98 章
常时节也饿, 不过他比应伯爵活得要糙些, 多喝几碗茶也能哄哄肚子。
他一边猛喝茶, 一边讨好地对西门庆说:“大哥太谦虚了, 您偌大的家当, 我们谁不知?您若是都吃不起饭,那我们不成叫花子了?”
西门庆端正神色, 严肃说道:“真没骗你们, 昨天我将小妾打发出去三位, 连丫头也卖了不少。府里人太多, 每日光饭食钱就得好大一笔银子。我最近艰难,艰难啊!”
应伯爵眼睛一亮,溜须拍马道:“李家那淫|妇,在大哥府里养了这么些年,养得肥肥胖胖, 哪里有当初头牌的样子?我昨天走那边过,听人说张二官竟然想娶她回府。被我好一通骂, 他才打消了这份心思。就算大哥看不上那淫|妇了,怎能让别人娶回家?”
“他要娶就娶吧, ”西门庆摇头笑, “我不是这样的人, 不然也就不放她出府了。”
“大哥,不是这样说,”应伯爵嫌弃地将不能饱腹的茶盏推远了一些,正色道, “您做着官,怎能让张二官那个白身下了您的面子?”
西门庆看着他:“面子值多少钱?我最近手紧,要是能换些银钱回来养家,我也是乐意的。呵呵……”
应伯爵感觉今天没法再聊下去,西门庆的话题不好接,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自己得回家想想,琢磨透了再来。况且这会儿他饿得很,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反正在大哥这也混不到饭吃,不如先回家。
因此,他起身道:“大哥身上有伤,我们也不多坐了。大哥好生歇着,过些天我再来看您。”
西门庆站起身,笑道:“不要紧,若你们手头有了银子,派人来通知我一声,我让小厮去拿就行,省得连累你们跑一趟。”
他和应伯爵之间是一本烂账,谁也说不清应伯爵到底欠他多少银子,不仅他算不清,怕是连应伯爵自己也算不清吧?
应伯爵神色一紧,欠银还有他的份?顿时一面赔笑和西门庆告辞一面脚下飞快,扯着常时节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一出府,常时节就埋怨道:“你看你看,不去看他就好了,没得看出一张借条来!”
借条上白纸黑字,常时节哪里敢抵赖?
应伯爵也满心不爽:“我哪知道?你没听见他的话,连我也有份呢!”
常时节问他:“那如今怎么办?不仅没吃上他的早饭,连多了一份欠银。”
“能怎么办,还呗!”应伯爵甩甩衣袖,“你有本事就赖着不还,小心他抓你进牢里,强行卖了你的房子填数。”
常时节暗骂悔气,跺跺脚就走了。
西门庆出了一口恶气,神清气爽,还骂玳安道:“上什么六安茶?厨房里下人喝的粗茶伺候他们就够了!”那群永远吸不饱肚子的吸血鬼,他实在是受够了。
西门庆出了书房,一路喜滋滋的,正打算好好跟李瓶儿讲讲刚才的事,谁知刚进院子就见大娘和三娘也在。
相互见了礼,西门庆坐下,把说玩笑的心思停下。
吴月娘柔声道:“老爷,您胳膊上的伤如何了?还要不要紧?我们刚看了六娘一回,好了许多呢!”
“我也好……”他正打算说好得差不多了,见李瓶儿在场,话音一转,沉声道,“我上了年纪,伤就好得慢。若是换了以往,不用抹药立刻就好了。”
吴月娘一脸心疼:“老爷记得按时用药,多歇息,衙门里暂时不去了吧?”
“没去。”西门庆点头,“我请了几日假,等好了再去。”
官哥儿从院子外面跑进来,直往西门庆身上扑,吴月娘大急,伸手拦阻,嘴里道:“哎呀,别扑!你爹伤着手呢!”
西门庆隔开吴月娘的手,把官哥儿搂进怀里靠着,道:“你们看看,他长得可像我?”
吴月娘和孟玉楼细细观察,果然像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孟玉楼凑趣道:“这要不是父子,我就该说他的眼瞎了。”
西门庆含笑点头,吴月娘摸摸官哥儿的脑袋,笑眯眯道:“快快长大,你爹的这份身家全是你的。将来我们的养老送终还得靠你呢!”
官哥儿听不懂,只嘻嘻笑。
李瓶儿不言不语,一直保持微笑。
孟玉楼悄悄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她也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
西门庆并不接吴月娘的话,径自对孟玉楼道:“我找人替你打的那张床已经打好了,时新的款式,比你旧的那张还要好,回头就让小厮抬到你院子里去。”
孟玉楼起身道谢。
吴月娘含笑道:“等小厮安好了床,下午我们一起过去瞧瞧。对了,新床让官哥儿滚一滚,说不准能给三娘带来喜信呢!”
孟玉楼眼里泛着喜色,热切地看向李瓶儿。
李瓶儿点头赞同:“行啊,下午就让官哥儿去滚。”潘金莲离了府,西门府也就不那么可怕了,多走动走动也好。
西门庆不出声,他可没打算跟孟玉楼生孩子。
吴月娘:“老爷,不如去上房养伤?前院全是小厮,个个粗手笨脚,哪里会照顾病人?”
西门庆摇摇头:“不必了,我就在六娘这院里养着罢了。”他看向李瓶儿,笑得像狐狸一样,“我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你们说,她不该好好照顾我报答我这个恩人?”
李瓶儿还来不及说什么,孟玉楼凑趣笑道:“老爷心里最牵挂的就是六娘呢!一听说六娘被抓走,他都不和我们一起回城,火急火燎地要去救人,连打虎英雄都不怕了。”
吴月娘呸了一声:“他算什么英雄?在他眼里,人命如野草,随手一薅就是一大把!多亏佛祖保佑,老爷和六娘才能逢凶化吉,安然回府。”
李瓶儿点头,心里很是赞同月娘的这番话。
武松那厮的确可怕,手段残忍,喜欢判别人连坐之刑。一家子人里,只要有一个是他认为该杀的,那一家人就都是该死的。
孟玉楼有些害怕,紧张地望了望门口。
西门庆安抚众人道:“你们也不必心慌,我会找人说合。我从衙门里调了好些差役,日夜不分四处巡守,你们近日别出府,连大门口也不要去,就在后院老实呆着。”
众人应了。
他又对月娘道:“瓶儿受了惊,近日就不去上房请安了,等她喝完大夫开的安神药再说吧。”
月娘一脸宽和,笑道:“这是应该的。她是该好好养养,我和三娘每日过来看望一趟,也不敢多来,省得吵着她和您。”
西门庆点头微笑,对月娘的上道表示赞许。
李三妈苦等两天,一直不见张二官来下定,急忙喊媒婆上门询问。
媒婆去了,张二官连理由都懒得找,直说不想娶了,然后就把媒婆轰了出去。
李三妈听了回信,气得不行,赶紧打起精神重新再替李娇儿找门亲。
谁知,找来找去,凡是符合她要求的都不敢接西门庆扔出来的破鞋。那些泼皮无赖、家无恒产的人倒是不怕西门庆计较,可李三妈又嫌他们出的聘礼太少。
李娇儿在家白吃白喝几天后,李三妈笑眯眯地对李娇儿道:“女儿啊,我看你还是不要嫁人了。反正高枝你攀不着,低枝嫁过去又是吃苦,不如重新挂牌接客,将来若是有南边来的客人看中了你,你还能跟着他回南边去。西门大官人再威风,能管得到那么远?”
李娇儿应了,从此重出江湖。
潘金莲回家先是骂了西门庆好几日,过后脸上郁色消散,日日打扮得光鲜亮丽,白天倚门而站,手里捧一把瓜子,嘴里嗑个不停,眼睛不断睃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男人们。
潘姥姥在金莲骂西门庆时,还劝了她几句,道:“他对你也不错了,没让你光着身子出府,送这许多东西,你也该念着他的这份好。”过后见她站在门口招风引蝶的模样就骂,“门口有风,你也不怕吹着!还不站进来些!”接着又长吁短叹道,“这可真是走了背运,竟撞不着一个好买主。”
潘姥姥想将金莲再卖一次,或嫁出去,打的主意和李三妈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了,遭遇也差不多。
潘姥姥语重心长道:“你别整日站在门口,虽说我从小将你卖进大户人家学弹唱,到底和粉头不同,你也不怕邻居看了笑话!”
金莲撇撇嘴,走进来坐下接着嗑瓜子,随口就将瓜子壳吐了满地。
潘姥姥眼皮一抖,懒得再说她,只道:“你今年30了,还有几年好年华?我看还是趁早寻个好人家嫁了,赶紧生个孩子才是正经。”
金莲嗤笑一声,翻着白眼,满脸不屑道:“你心目中的好人家可瞧不上我,也不敢娶我。敢娶我的呢,别说你了,就连我也看不上。不是屠夫就是豆腐佬,要不然就是货郎,有什么嫁头?我嫁过去干什么,能帮他杀猪还是推磨或走街窜巷?要嫁你去嫁,我才不干。”
潘姥姥板着脸不接话,好半晌才道:“你拿些银钱给我,中午没米下锅呢!”
从西门府带回来的东西全握在金莲手里,平常只给她娘一些散碎零钱而已。
金莲将身子一扭:“我没钱。”
潘姥姥瞪着眼,理直气壮地朝她伸出双手:“西门大官人不是给了你20两?你若不肯拿出来就将带回来的衣服典当两件。”
金莲拿她娘没办法,又舍不得漂亮衣裙,只得从腰包里取了一些散碎银子出来,放在她娘的手心,恨声道:“你也省着些,今时不同往日了。”
潘姥姥把钱捏紧,眉开眼笑道:“往常家里也花费不了多少,还不是你回来了,成日只要吃好的,所以才费了些!”一面笑着出门买菜去了。
金莲见她娘走了,又回到门边站着嗑瓜子。
陈经济从街那头悄悄走来,猫着腰,轻手轻脚挨近门口,忽地蹿出去将金莲手里的瓜子抢了,戏道:“五娘好自在!有好东西吃也不分我一些。”
金莲被吓了一跳,正要破口大骂,一见是他便笑了,先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笑嘻嘻道:“你五娘现在日子艰难,没有饭吃,就靠这把瓜子吊着命。你还来抢,成心想要我的命?”
陈经济也笑道:“这值什么,回头我给五娘送生活费来。”
金莲心里一喜,捏了一下他的手,道:“陈姐夫,进去坐坐?我娘去买菜了,刚出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
陈经济也正有这个想法,闪身进入,金莲将大门紧紧关上。
金莲性|瘾深重,自从西门庆大好之后她再也没尝过男人的滋味,正是旱得火烧火燎的时候。
陈经济离府后虽然也有丫头解痒,但他年轻耐折腾,且正是稀罕金莲的时候。当下,两人不再说一个字,以行动代替了语言,一起滚到金莲的床上。
两个回和之后,彼此都心满意足。
陈经济搂着金莲白花花的身子,道:“五娘,我离不开你。要不,你搬到我家去?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必定少不了你那份,我们生死都在一起。”
金莲摸摸他的额头,上面正在结疤,娇声道:“西门王八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在一起?这不是把他的面子往地下踩么!”
陈经济想了想:“不要紧,我带你回京城去,正好我娘也在那边。等我卖了这里的房子,拿上银钱去京城买间小房,日夜和你在一处,这才快活呢!”
金莲寻思道,陈经济的娘一定不会同意她嫁给陈经济做正妻的,就算他苦求,最多也只是答应收她做个小妾罢了。再者,他家还有官司,家产也不剩什么了,就算她去了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她摸摸陈经济的胸口,柔声道:“若能日夜和你在一起,那才好呢!只是我娘怎么办?她就我一个,我若抛下她,怎能心安?今早她还哭丧着脸问我要银钱买菜,说家里没米了。我哪里来的钱?你是知道的,那西门王八恨不得让我脱层皮再走呢!”
“唉!”陈经济痛骂了西门庆几句,取过一旁的衣服,从荷包里摸出三两银子,“你先拿着过日子,我手头也不宽松,回头卖了房就好了。”
金莲接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两人又搂抱到一起。
这两人干得正好,忽然潘姥姥买菜回家,推门门不开,便大力拍门。
金莲在陈经济背上揉了一把,催促道:“你快些,我娘回来了。”
陈经济闷头大动,奈何刚来过两次,这一回哪有那么快的?
门外的潘姥姥越发心焦,拍门声越来越响,金莲一把将陈经济推开:“不能干了,下回吧。你快穿上衣服,我娘回来了。”两人慌忙穿衣服不迭。
金莲穿好衣服,理理发鬓,走出去开门,潘姥姥一见她就骂:“你窝在屋里做什么,这么久都不开门?”
金莲笑道:“刚才犯困,小睡了一会儿,正睡得香,就被你叫醒了。”
潘姥姥没好气地朝屋里走,忽然看到坐在厅里的陈经济,便大叫一声:“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若是给西门老爷看见了,又得招祸!”
陈经济刚才没发泄出来,支棱着那根东西,站起身,动作别扭地朝潘姥姥见礼。
潘姥姥一眼都不想看他,扯着他的衣袖就往门外拉。
金莲在一旁取笑她娘:“好歹上门是客,你也留人家吃了饭再走吧?”
“还吃什么饭?我都快没米下锅了,留得起谁?”潘姥姥扭头就骂,一面将陈经济推到门外,呯的一声关上大门。
陈经济一脸讪色,见左右邻居都探头探脑地瞧热闹,也不敢久留,一溜烟出了巷子,回了自己家。
潘姥姥喷着唾沫,大骂金莲:“你不要脸我还要呢!丈母娘和女婿,亏你做得出来?他都进来了,你睡得什么觉?还跟老娘撒谎!”
金莲在她娘面前不耐烦动心眼,连谎也不圆,懒懒道:“我们又没做什么,陈姐夫从门口经过,看到我,便进来喝碗茶。再说我早就不是他的丈母娘了。”
潘姥姥气得不行,胀红着脸继续大骂:“只要你做过一天他的丈母娘,这辈子都是。你嫁给谁都行,唯独不能是他!”
“知道了。”金莲不耐烦起来,“他爹还在坐牢,你以为他有多少家当?你不是买了菜?快些做饭吧,我饿了。”
武松在山里躲了几天才小心翼翼地下山来。
一路上并没看到四处搜捕的公人差役,他摸进城里,竟然也没发布告。看来,西门庆那厮没报官?武松便挺直胸膛,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过后,他打听得知潘金莲已经被西门庆放出来了,正在家里等着嫁人。
武松在怀里揣了把尖刀,摸到金莲家,只见金莲一下午都在大门口站着嗑瓜子,不停地拿媚眼睃路过的男人。那潘姥姥也有一把好嗓子,又尖又利。若他贸然冲上去,虽能一刀结果了潘淫|妇,但被潘姥姥一声喊,他也就暴露了。
他的仇人很多,想杀的还有西门庆及王婆,可不能在这时候就折进牢里,倒便宜了后面两人。
武松想了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像个壁虎似的趴在矮墙后面,一直等到潘姥姥在家吃过晚饭去隔壁邻居家闲聊了,他才跳了出来。
潘金莲今天很累,上午和陈经济大战了两个半的回合,就想早早歇下。
她刚脱了外衣,忽然窗户被人敲响了。
“谁啊?”她抓起外衣,紧张地问。
肯定不会是陈经济,院门被她娘从外面锁得死紧,陈经济哪有身手能直接翻进院子敲她窗户?他就算要敲也是敲大门。
“嫂嫂,是我。”武松放软声音,在外面答道。
声音虽有些陌生,但却叫她嫂嫂,这样的人没有几个,金莲眼珠一转就知道外面是武松。顿时,她紧张起来,眼珠乱转,生怕这厮会冲进来胡乱杀人。
匆忙将外衣穿好,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厚重如同一堵墙般的影子,她害怕得腿都在发抖,强撑着吓唬道:“你来我家做什么?上回你抢了六姐姐、伤了老爷,老爷报了官喊官差捉拿你呢,还说若捉到你一定会想办法取了你的命,一了百了,你还不快跑?”
“呵呵。”武松轻笑一声,“嫂嫂说笑了。我进城好几日了,一直在家呆得好好的,哪有什么官差?再说,我虽和他有些旧仇,但没想到他也有一份善心肯和解。罢了,那我就接受他的好意,人死不能复生,我若做得太过,岂不是害了迎儿又连累了自己?”
潘金莲听他这话和西门庆回来时说的那番话对得上,当真以为他俩和解了。
金莲不再紧张,但仍然不敢开门,她躲在窗户底下,看着屋外武松宽厚壮实的身影,心里怦怦乱跳,暗想,这人还是那么魁梧高大。他出去了几年,也不知有没有变成熟,是否懂得女人的好处了?
想到这,她娇笑一声,调戏道:“这样也好,反正他钱多,你多问他要些才不算亏。你来我家做什么?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武松微微低头,恭敬地问:“我听说嫂子有意再嫁人?”
潘金莲有心逗弄他,戏道:“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你想让我回家看着你哥的灵位给他守寡?”
武松:“嫂嫂想错了。迎儿已经被我嫁了,因红白事相冲,我便撤了大哥的灵位,现在家里哪还有?嫂嫂……”说到这,他停了停,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沉声道,“嫂嫂若不嫌弃,不如我娶了嫂嫂吧?好歹再把武家门户撑起来。”
潘金莲微微吃惊,不料他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她心念急转,一边捂着怦怦乱跳的胸腔,一边娇羞地想:我跟了他强过跟陈经济。陈经济不务正业,家里拖累又重。武松样样都好,又没拖累,随便在哪都能活下去。再者,武松比陈经济结实多了,一身的力气,想必在床上也很能干……
她顿时心花怒放,可到底还有一份聪明,便试探着问:“你正当好年纪,又武艺高强,何愁找不到黄花姑娘,为什么偏要娶我?”
屋门的武松顿了顿,好半晌答不出来,金莲等得心惊胆颤,暗恨自己为什么多这句嘴,直接答应他不就成了?
武松缓缓道:“既然嫂嫂信不过我,也罢,还请嫂嫂稍等,我去去就来。”然后走到墙根处,翻墙出去了。
金莲一直等到外面没了声音,才打开房门来看,哪里还有人在?
顿时又气又悔,迭脚不已,骂道:“我只不过刁钻问一句罢了,你怎么就走了呢?成亲这样大的事,总该坐下来好好商谈才对,你何必如此性急,连一下也等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辛苏】投的地雷~
多谢【千丝万缕堤上柳】、【海镂空】、【饭团子】、【远远妈】、【Action】、【小希】灌溉的营养液~
☆、第 99 章
不提金莲后悔得直跺脚, 武松跳墙回了自己家。
他先把怀里的尖刀放下, 将施恩送他的一包银子找出来。本来有一百两, 给了迎儿十两压箱底, 又花了几两替她买嫁妆, 自己也使了一些,如今只剩下70多两。
他暗自思索:这回切记不能冲动, 不能再像头回似的, 正主没杀着, 却把自己陷进牢里。这可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将五十两的整银包好, 摸黑又去了金莲家。
潘姥姥聊得兴起,还未归家,金莲在院子里四处走动,不断地看着墙头,盼着那里能出现情郎的身影, 嘴里还喃喃呐呐地小声骂武松不识逗。
武松突然从墙外翻进来时,把金莲吓了一跳, 捂着胸口就要大叫,好险忍住了。
今晚月色明朗, 照得地上一片清晰。
金莲痴痴地看着武松, 他还是那样结实威猛, 一身肌肉贲张,浓眉大眼,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满脸坚毅。
武松心狠,极有血性,又嫉恶如仇,自有一种凌厉不羁的气度,偏偏潘金莲最稀罕这种,她认为这样的男人才叫真正的男人。顿时,金莲险些痴软成一团。
“嫂嫂,”武松低着头,将怀里的那包银子递过去,温言道,“这是我这趟赚回来的银子,交给你保管。将来成了家,生下一男半女,我武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金莲摇晃着站好,接过来一看,白花花的五十两在里面。
五十两,在清河县的街上买一栋普通的小楼绰绰有余。金莲从这五十两里面看到了武松的真心。
往常,西门庆就将自己的私房银子全交给吴月娘保管,金莲眼馋不已。这不仅仅是银子,更重要的是男人对正妻的态度及信任。
现如今,她也不必眼馋月娘了,因为她的二郎也是这般对她的。
她心中最后一丝怀疑消失无踪,升起一阵欢腾,痴傻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我也不好拒绝你的,只是……”
武松万分真诚道:“嫂嫂还有什么顾虑?不妨一起说出来,我若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诿。”
金莲粉脸通红,像新嫁娘一般娇羞又难为情地说:“我娘那人……”她娘大约不会同意她和武松在一起,“还有西门大官人……”
万一哪天西门庆又来找事,怎么办?
武松想了想,沉声道:“不是我没有血性,只是旧年充军的苦仍在眼前。罢了罢了,大约是前世的孽缘,他既有心和解,我也不愿再多事。不如,嫂嫂和我远走他乡?我一身力气,不愁养不活嫂嫂。至于你娘……干脆一起带上,往后她就是我的老娘了。”
金莲听情郎这样说,欢喜不尽,道:“我娘在清河县住惯了,她老人家哪肯奔波?不如我留下十两银子给她养老,也够了。她的棺材板早些年西门大官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