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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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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大嫂年纪最长,皱眉想了想才道:“那随你吧,反正也是大官人的意思,想来他也不会为难我们。就算他走了,跟衙门的人打声招呼,人家也会看他的面上多多照顾我们。”

    孟二嫂点头附合:“他只是调走,又不是丢了官职,谁敢乱来?”

    孟大姨抚着妹妹的手,真诚道:“那随你作主。出来也好,等年后大官人走了,我们再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将来生下一男半女,你老了也有个依靠。”

    孟玉楼神色动容,一时哽咽难言。

    看看快到午饭时辰,吴月娘在上房备好饭菜,派人请孟家人及李瓶儿。

    孟玉楼的弟弟孟锐也进了府,西门庆在前院招待他,还留他用午饭。

    席间,西门庆对孟锐道:“虽然我就要调走,这里的人也会给我一二分薄面,你若有了难处,不妨写信给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孟锐欢喜应下,举杯敬他。

    用了饭,送走孟家人,孟玉楼回了自己屋子。

    午歇起来后,梳洗打扮一番,让兰香去厨房要了几样酒菜,又使小鸾去请老爷。

    小鸾先去了前院,春鸿告诉她老爷在六娘院子里,小鸾只好转身朝后院走。

    因只是午歇,李瓶儿最近因为怀孕对晏哥儿的关注少了些,再加上晏哥儿缠她,她便同意晏哥儿和自己一起午睡。

    西门庆不放心,非要跟着躺下来,用双手将躺在他和瓶儿中间的晏哥儿的双腿搂住,生怕儿子在睡梦中踢到瓶儿的肚子。

    西门庆觉浅,睡了一个时辰就醒来了,正喜滋滋地欣赏着娇妻嫩儿的睡颜,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在吵嚷,仔细听了听,认出是三娘的丫头小鸾的声音。

    他轻轻下床,将熟睡中的儿子抱出来,交给惠庆抱去侧间接着睡,然后走到院门处询问。

    李瓶儿怀孕觉多,睡得又香又沉,浑然不觉老爷和儿子已经不在身旁。

    绣春好声好气地跟小鸾说,六娘和老爷还在午睡,请她晚一点再来。

    小鸾不依,非要让她进去禀报一声。

    绣春微微皱眉,小鸾还小,性子有些毛躁,她不好说她的,只好硬梆梆地回:“老爷在午歇,我没有那个胆子去吵他。”

    正在争执间,西门庆走了出来。

    小鸾立刻不吵了,恭敬地说:“老爷,三娘请您过去坐坐呢。”

    “嗯。”孟家人刚走,三娘可能有话要跟自己讲,西门庆应了,扭头吩咐绣春,“好好守着六娘,别吵她睡觉。”然后才跟着小鸾走了。

    “老爷来了。”孟玉楼一直等在院门边,见老爷来了赶紧走出来几步,热情地把他迎进来。

    在椅子上坐下后,孟玉楼亲手递茶给他。

    “说吧,有什么事?”西门庆接了茶并不喝,开门见山地问。

    “呵呵。”孟玉楼笑了笑,心里有些尴尬。

    虽然这事是老爷最先提出来的,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为情,更有一股浓浓的不舍和不甘。

    “老爷,不如先喝杯酒?”到底还是不好说出来,她只好劝酒。

    西门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罢了,她不好开口求去,还是自己主动些吧。

    于是,他问:“孟家人跟你说什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孟玉楼用手帕擦擦嘴角,清了清嗓子,才慢慢道:“老爷年后就要去江南,我祝老爷越升越高,万事顺意。老爷也知道的,我娘家人全在这边,又担心自己水土不服,所以……”

    西门庆点头:“我理解。之前说的事情依旧算数,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想过了年再出府,还是……不论如何,等我走了,你找个良人好好过日子,等下我就打点一副厚厚的嫁妆给你,也是我俩相处一场的情份。”

    孟玉楼想了想,虽然西门府不值得留恋,但月娘一向待她很好。论理,她应该陪月娘过了年再走。

    可是,老爷年后就要动身,那时府里忙乱乱的,若她少拿了哪样,将来不还得和月娘扯皮?不如索性趁老爷没走之前交割清楚。

    于是,她轻声道:“不如就年前出府吧?年后老爷的事情也多呢,只怕顾不上我。再说,我好些年没和娘家人一起过年了,这回正好补上。”

    “嗯,我知道了。那你先收拾着,妥当了就派人来跟我说。”西门庆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他还得去上房跟月娘交待一声。

    “什么?”吴月娘一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

    西门庆点点头,神色如常:“骗你做什么,这也是她自己的想法。既然不愿意跟着我去江南,那就由她回家自嫁吧,难不成让她在这边替我守着?”

    吴月娘忽然涌起一股怒气,连声责怪西门庆:“老爷这是要做什么?之前你打发那些心思不正的也就罢了,三娘举止端正大方,嫁进来就是我西门府的人,哪有说半路送出府的?岂不惹人耻笑?”

    西门庆顿时没了耐性同她细说:“你不要胡搅蛮缠,事情已经决定了,我来只是同你说一声。”然后甩着袖子大步走了。

    吴月娘身子发软,被小玉搀扶着坐下来。

    她心里难受,涌出两行眼泪,哑着声音悲愤道:“把人一个个的都撵光,他安的什么心?如今我就剩下一个三娘能说说话……只有那院里的是香的,我们都是臭的,巴不得撵得越远越好……”

    小玉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月娘。

    三娘性情温柔,不爱责骂下人,出手又大方,她也很喜欢三娘。猛然间听说三娘要被打发出去,心情也和月娘一般。

    “走,我们去三娘院子,等我劝劝她。”月娘擦掉眼泪,略补了补妆容,带着小玉去找玉楼。

    “三姐,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你有了求去之心?”吴月娘拉着孟玉楼的手,满心不舍,刚补过的妆容又被新涌出的眼泪给糊花了。

    “大姐姐的为人没得说,自从我进了府,待我如亲姐妹一般。”孟玉楼回握住她的手,慢慢剖白心迹,“只是,大姐姐也知道的,我在这府里……说句不好听的,如同守活寡。不如求去,彼此清静。”

    玉楼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三姐!”月娘大喊一声,和她抱头痛哭起来。

    哭了好半晌才分开,各自擦了泪。

    月娘:“三姐,你别走,我们姐妹在一起过得多快活,你出去了我怎么办?”

    孟玉楼:“我娘家人都在外边,这两年越来越想她们。侄子侄女们都大了,这几年就没看上几眼。”

    月娘:“都是老爷的错,也不留留你。”

    孟玉楼:“姐姐别这样说,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月娘越发心灰意冷,哽咽道:“三姐还年轻呢,出去找个好人还能再生个自己的孩子。只是想到往后不能常常相见,我心里就难受。别人家是姐妹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我们一个个的如同大树被狠心人砍了枝丫,只许那一条枝生长……”

    “大姐姐,”孟玉楼语带哭音安慰道,“六娘虽然得老爷喜爱,但她不是主动惹事的人,老爷又敬重大姐姐的身份。等她生下孩子,府里有的是热闹呢。”

    又哭劝了一阵,月娘见玉楼心意已决,只得黯然而回,从此再也提不起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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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29 章

    西门庆这几日忙着打点了一副厚重的嫁妆给孟玉楼, 他现在银钱不缺, 有心给彼此结个善缘, 因此金银器皿之类的挑选了许多, 再加上各式绸缎锦料, 足足装了两个大箱子,让人抬到玉楼的院子去。

    玉楼见了这两个大箱子, 既心酸又感动。

    虽然老爷不喜欢她, 但对她却是没得说。临出府, 还能给出嫁女儿一般的嫁妆的男人, 这世间也没几个了。

    玳安垂着头,轻声道:“三娘,老爷说了,三娘屋里的东西不论大小件,全都由您带走。”

    孟玉楼听了这话, 再也忍不住,用手帕捂着脸跑进里间, 扑倒在床上呜呜哭起来。

    又过了两天,孟玉楼收拾整理得差不多了, 看看也快到年底, 老爷忙忙碌碌, 人情往来、各处请客吃酒赴宴极多,于是挑了一个日子,安排一大桌酒席,请西门庆、吴月娘和李瓶儿。

    李瓶儿知道了这件事, 什么也没有说,只让绣春私下送了一副金头面给玉楼,算是留个念想。

    吴月娘这些天情绪一直不高,哪怕对着李瓶儿的大肚子也只能强颜欢笑。她把上次老爷送来的首饰分了一小半给玉楼,还拉着她的手哭了许久。

    席上,西门庆最先举杯,朝孟玉楼道:“玉楼,出去了好好过,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孟玉楼心里一酸,仔细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些许不舍。只要他对自己有一丁点情意,那怕只有绿豆那么大也能点燃她心中的火种,她愿意拆散行李,安心在西门府住下来,不求当最受宠的那个人,只要每月他能来自己这里一趟就够了。

    很可惜,西门庆眼眸平静,无波无澜。

    唉,她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举起酒杯笑吟吟道:“我也祝老爷步步高升,鹏程万里。”然后一饮而尽。

    “三姐,你好狠的心,就这么抛下我了。”吴月娘不禁潸然泪下。

    “你看你,”西门庆不喜欢月娘哭哭啼啼的,“她出去了是好事,花朵般的一个人,也该找个命定之人好好疼爱着。反正都在清河县,若有空了就进府坐坐,又不是没有相见的时候了。”

    月娘见他说得理直气壮,心里更加生气,又不敢顶嘴,只好用手帕捂住脸,呜呜小声哭起来。

    李瓶儿本来没什么感觉,吴月娘一哭倒也引出了她的眼泪。

    孟玉楼算是一个好人,不争强好胜,也不拿话挤兑人。她聪明又会谋划,说走就走,下决定时的果断不输给男人。

    她走得轻松利落,有钱有屋有丫头,自己当家做主人,还有一个不需伺寝的官老爷西门庆罩着,多么轻松快活。不像自己,被这西门府困住,大半年没出过府门,肚子里又揣了两个,更加不敢再妄想其他。

    李瓶儿恨不能和她交换一下,越想越觉自己可怜,眼眶红起来,流出两行泪,哽咽道:“大姐姐,三姐姐……”

    孟玉楼也拿出帕子,眼角的泪擦都擦不赢。

    西门庆见瓶儿竟然也哭了,只当她是不舍得玉楼,无奈地笑了:“没想到你们的姐妹情竟然这么深。罢了,玉楼,若不然……”

    孟玉楼擦眼泪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心跳如鼓,既怕受伤害却又忍不住暗自期待。

    西门庆:“不如住多两日再走?”

    “不了。”孟玉楼痛恨自己,到了这一步竟然还心存妄想,“我看了黄历,明日宜搬家,不好再改的。”

    西门庆点点头:“这倒也是。闲了就多进府坐坐,大娘和六娘舍不得你呢!”

    孟玉楼不再流泪,擦净脸,笑道:“一定会来的,我也舍不得大家呢。”说完又让兰香将她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她给西门庆和月娘一人做了一双鞋,给晏哥儿做了一套衣服,还给李瓶儿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一人做了两套,因时间来不急,熬夜绣了两方鲜嫩的手帕送给李瓶儿,还请她不要嫌弃。

    众人一一收下,又说了一些牵挂祝福之语。

    次日一早,孟玉楼领着丫头兰香和小鸾就要出府。

    西门府派了数个小厮替她搬抬行李,连那张拔步床也让她带走,屋里没留下一针一线。

    吴月娘和李瓶儿送到她到大门口,月娘情绪激动,拉着她的手又要哭。

    西门庆不耐烦,对月娘道:“她住得又不远,还是独门独户,你去看她也使得的。”

    孟玉楼拍拍月娘的手,对她说:“姐姐,过两日我在家里摆酒请你,你可一定要来。”又转头看着李瓶儿,“六娘,你肚子大了,我不敢请你,等你生了我一定来看你。”

    李瓶儿微笑道:“多谢三姐记挂。”

    吴月娘听玉楼这样说,总算好受了一些,满口应承:“我一定来,一定来。你有空也常进府坐坐,陪我说说话。”

    好一阵依依惜别之后,终于送走了孟玉楼,吴月娘再也支撑不住,顾不上李瓶儿,径自回了上房,闷闷不乐地躺下。

    西门庆嘱咐绣春好好照顾六娘,看着她们进去后,才带着小厮送玉楼回家。

    孟玉楼在外面有自己的院子,虽然长久没住人,但前几天西门庆就使人来打扫过,只需再布置一番就很整齐光鲜。

    西门庆在四周走了一圈,跟左邻右舍打了招呼,重进院子对孟玉楼道:“往后你好好过,若有人欺负你或有什么难处,只管来跟我说。”

    孟玉楼冲他行礼道谢:“大官人,坐下喝杯茶?”

    “不了,你这里也忙乱得很,往后再说吧。”

    孟玉楼知道他事情多,忙得很,也不强留他,看着他上马而去才让丫头关上院门,看着自己的院子,轻笑两声:“走吧,我们进去。”

    一位好事的邻居同旁人多嘴道:“西门大官人行事真是古怪,把自己的小妾当女儿一般打发出来,由她自嫁不说,还肯百般照顾。若早晓得是这样,当初我也该送我女儿进他府里,晃一圈再出来,凭白就多了一柄保|护|伞,还赚他一副嫁妆。”

    那人嗤笑道:“就你女儿那模样,人家肯收?”

    先前那人鼓起眼睛:“你家连个姑娘都没有,还嫌我女儿不好看?”

    另外一人笑起来:“有什么好争的?听说西门府的大房娘子身体不好,大官人极宠爱那行六的小妾,现在又怀上了,就指着她开枝散叶呢!听说年后西门大官人要调走了?不知又要提谁上来。”

    “管他呢,我只知道我肚子饿了,回家吃饭去。”

    “就是,说这些还不如回家吃饭。”

    近年底,各官员之间相互摆酒请客,西门庆除了赴宴吃年酒,还得往各处吃告别酒,再加上打点行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包下一条大船,定好年初八就动身。

    年三十这一天,吴月娘好不容易从玉楼出府的愁绪里挣脱出来,打起精神备好年夜饭,三人同桌而坐。

    西门庆开在江南的皮毛铺子很赚钱,可称日进斗金,因此今年打赏下人就格外丰厚。

    小厮下人丫头们,一个个上来磕头祝福,每人都领了一个鼓鼓的荷包,俱都喜笑颜开。

    李瓶儿此时怀孕已六个多月,吴月娘在席间格外照顾她,还叮嘱道:“你怀的是双胞,只怕会早产。平时多注意一些,一有不对劲就使人叫我。”

    李瓶儿微笑应下。

    西门庆皱眉看着她的大肚子,忧愁地说:“怨我考虑不周,万一瓶儿在船上生了……玳安,想办法请位太医与我们同去江南,诊金给厚些,等到了江南再派人送他回来。”

    玳安应下,回道:“这时候不好找人,天一亮小的就出去办这事。”

    “嗯,”西门庆点头,“记得再去药铺里找些常用药材,省得到时要用又没有。”

    玳安仔细记下了。

    吴月娘大吃一惊,嘴张得能塞下一整块饼,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老爷,六娘也要和您一起去?”

    因着李瓶儿怀孕,吴月娘一直以为是老爷先走一步,她在后边照顾六娘,等孩子平安生下来,长大些再做打算。况且,到了那时,说不定老爷任满又调回来了呢?

    西门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没几天了,初八我们就要动身的。能不带的就不带,去了那边再买,不过是破费几两银子的事,留几个下人守着这里就行了。”

    吴月娘倒吸一口冷气。

    她最近沉浸在玉楼离府的愁绪里,心里又怨恨老爷不留下玉楼,弄得府里人丁稀少,因此不大理会外面的事情。

    她只知道老爷最近除了忙着各处吃酒,还在收拾行李,却没想到……

    “老爷,你看六娘的肚子,她如何能走?你不怕路上有个闪失?还是我和她留下来,待她平安生产了再说。”

    西门庆虽然舍不得瓶儿,却被月娘提醒了,要是瓶儿在路上有个好歹,那真能让他把肠子都悔青。

    李瓶儿见势头不对,赶紧出言保证:“我没事,大姐姐放心,我身子好得很。再说船那么大,我整日只管躺着就好了,不碍事的。”

    她和月娘留下来?

    到时月娘抢孩子怎么办?没有西门庆的压制,她可不敢保证月娘会不动歪心思。

    吴月娘连连劝阻:“哎呀,你不懂的,坐船也要一个月呢!躺也躺得人腰酸骨软,更何况你?”

    西门庆犹豫起来,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瓶儿好。

    吴月娘又道:“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肚里的孩子想一想,万一在船上有个什么,怎么办?船上样样都不方便,要什么没什么。你还是留下来,有我照顾你,一定妥当的。等孩子大一些,我们再去江南,这样不好么?”

    李瓶儿见西门庆就要被月娘说动,顾不上月娘的脸面,在席上就拽着西门庆的衣袖,祈求地望着他,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愿意留在这里。

    吴月娘见她不听自己的话,顿时冷了脸。

    西门庆被她看得心都揪成一团,无奈道:“等我再想想,先吃饭。”一面替李瓶儿夹菜。

    吴月娘的神色更冷了。

    用完饭就该守岁了,李瓶儿是大肚婆熬不住,西门庆送她回院子。

    李瓶儿坐在床边,拉着西门庆的衣袖轻声哭起来:“老爷,让我跟你一起走吧。你若不在,我吃不香睡不安稳,就算有十个太医在府里又怎么样?那才真的是一尸两命呢!大姐姐她……”

    “胡说!”西门庆轻轻捂住她的嘴,“大过年的,又快生了,说这种话多不吉利。”替她擦了泪,长叹口气,“我也舍不得丢下你,只是担心你在船上有个意外……”

    一旁伺候的惠庆插话道:“老爷,要我说六娘跟着也不是不行,到时把接生婆也带上,还怕什么!”

    “就是,”李瓶儿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哀痛万分的模样,“你若不在,我都不想活了,还生什么孩子。”

    “唉,”西门庆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算了,就由着你。我去同月娘说,到时我们一起走。”

    李瓶儿见心愿达成,这才重新笑起来。

    西门庆又哄了她一阵,见她犯困睡下了,这才抱着晏哥儿重回上房。

    他看向吴月娘:“我已经决定了,初八大家一起走,你也快些收拾了。”

    月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六娘刚才哭得老爷心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狐狸精。

    气性上来,她冷冷地说:“我知道老爷嫌我说的话不中听,那我也就不说了,是好是歹她自己受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西门庆见她说话不中听,脸色也冷起来。

    吴月娘视而不见,梗着脖子继续说着:“这里是祖屋,离不得人,我就不去了,老爷自去吧。我留下替老爷守着宅子,供奉祖先,这才是我的本份呢。”

    “你既然喜欢,那就留下来吧。”西门庆抱着晏哥儿坐下来,开始守夜,不再和月娘说话。

    晏哥儿熬不住困,在他爹怀里睡着了。

    西门庆和吴月娘对坐一整夜,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沉默着坐到天明才各自去歇息。

    西门庆回了李瓶儿的院子补觉,李瓶儿不许儿子进里间吵他,领着他在侧间玩耍。

    院子里的雪积了有一尺深,银妆素裹,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李瓶儿坐在榻前,一面赏窗外的雪景,一面喝着热茶。

    绣秋轻轻走进来,凑到她跟前小声说:“六娘,我听说昨晚老爷和大娘吵架了,两人都不说话,大娘放话说她不去江南了,要在这里守着屋子。”

    “哦?真的?”

    绣秋点点头,对自己的打听能力很有自信,任何小道消息经过她的嘴都没有变样的。

    “啊……”李瓶儿想,自己要不要去上房讨好一下月娘?他俩吵架多半是因为自己不听月娘的话。

    可是,怎么讨好她啊?听她的话留下来?

    这不可能。

    算了,还是别去了,这会儿怕是她也在补觉,若被人吵醒只怕更没好气。

    绣秋见六娘在想事情,也不出声吵她,笑着端了两盘点心及两碗蛋羹来,摆在六娘面前的小桌上,然后抱着晏哥儿喂他吃蛋羮。

    李瓶儿拈了一块点心,慢慢吃着。

    忍不住想:若大姐姐真的不过去,那岂不是只有她和老爷了?

    白天老爷去上衙办差,她在家里带孩子,说说笑笑,玩玩闹闹,不必再顾忌谁的想法,怎么开心怎么来,还不用给人请安,处处做小伏低……

    一边想一边吃,不大会儿,一盘点心竟然吃下去一大半。

    绣秋碰了绣春一下,努嘴示意她看六娘,小声说:“你看,六娘的胃口真好,好久没见她饭后还吃这么多点心了。”

    绣春想了想:“心情好,自然吃的多。哎呀,我差点忘了。”

    绣春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李瓶儿耳边,打断她的发呆:“六娘,您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庄子上埋了银子?”

    李瓶儿:“……”

    还真是忘了呢!

    西门庆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身,初一的惯例是要去给长官拜年。

    李瓶儿见他醒了,亲手端了茶来,西门庆含笑接下,喝了一口,问她:“这么勤快,又有什么事要求你家老爷我?”

    李瓶儿笑笑,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庄子上埋了些东西,不如一起带走?”

    西门庆顿时讶然,然后笑起来:“看不出来瓶儿也有机灵的时候,知道埋银子了。说吧,多少银子?我安排人去挖出来。”

    李瓶儿想了想:“也不多,好像就几千两吧。”

    西门庆差点喷茶:“你可真大胆。庄子上我就留了三四个人守着,也不怕别人挖了你的。”一面喊玳安进来吩咐了。

    李瓶儿担心他们找不着地方,到时就变成把整个庄子挖一遍了:“不如让来宝和来福去?来宝在庄子上呆过,一说他就知道在哪。”

    来福是绣夏的竹马,西门庆打听过后,见他清清白白又老实肯干,就收进府做了小厮,改名叫来福。

    西门庆对玳安说:“听你六娘的,就让来宝和来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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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0 章

    不论吴月娘如何抗拒,如何甩脸色给西门庆看,初八还是来到了。

    玳安肯定是要随着老爷走的,小玉做为一个新媳妇,自然也想跟着她男人,可她又是月娘跟前的大丫头,月娘使性说不去,就把小玉架起来了,两头为难。

    暗地里小玉劝了月娘无数回,月娘统统不理会,劝得多了反倒骂小玉:“我晓得你是离不开男人,你自己去就是了,我还有玉箫呢!”

    小玉委屈地咬着唇,呆站了好半天才告罪退下。

    小玉没了办法,只好回家同玳安商量:“要不你和老爷先走吧,我留下来陪大娘。不过你要记着,不许在外面拈花惹草,和别的丫头勾勾搭搭。若被我发现,我可饶不了你。”越到后面话里的恐吓之意越少,只剩下流着两行泪的一张粉脸,可怜巴巴地望着玳安。

    玳安搂着她笑了:“我哪里是那样的人?不说你了,光是老爷这关我就过不去。我家老爷现如今修身养性,夜夜只在六娘屋里歇,我们这些下人若是敢搞三搞四,他头一个就不放过。”

    小玉心下大定,分离的怅然感也消散了许多,甜甜笑起来:“你放心,大娘只是一时转不过弯,等我慢慢劝她,早晚都会过去的。”

    李瓶儿院子里的东西早两日就收拾整齐了,大件的也已抬到船上摆好,只留下一些小零碎,几个丫头一人提一个包裹也就够了。

    西门庆进来看她,问道:“都收拾好了?”

    李瓶儿笑着点头:“都好了。”

    西门庆皱眉看着她的大肚子:“你不要忧心,我叫了太医和两个接生婆同走,你只管放宽心,万事有我呢。”

    西门庆赏钱出得多,虽说还没过完年,可只要走了这一趟,将来十年内的衣食钱就挣下了,谁人不愿意?

    一时间抢着报名的接生婆挤得打破了头,西门庆只挑了两位口碑最好的留下。

    西门庆在府门前上了马,看向吴月娘:“我把来安和棋童留下来给你使唤,有什么事就写书信给我。”

    府门前停着一大一小两顶轿子,吴月娘沉着脸应下,当先进了大轿,李瓶儿则抱着儿子进了后面的小轿。

    一路摇摆着来到码头,月娘下轿相送。

    孟玉楼也赶来了,给西门庆和李瓶儿一人敬了一杯酒,说了些祝福话语。

    周守备、何千户、荆都监也来了,拉着西门庆送酒践行。

    何千户说了两句场面话后,一双贼眼直往女眷那边飘。

    李瓶儿挺着大肚子,背朝着这头。何千户一眼就认出她来,只见她身形未变,从背后瞧过去仍然纤细婀娜,顿时眼珠子恨不得粘到她背上去,只盼美人快些回头好让他再睹芳容。

    孟玉楼正拉着李瓶儿的手,细细嘱咐:“在船上要小心些,毕竟月份重了,到了那边生下来后记得通知我一声,我虽然不能过去喝满月酒,礼物却是早就备下了的。”

    李瓶儿微笑:“多谢三姐姐。”

    吴月娘见了孟玉楼就流眼泪,拉着她的另一只手:“三姐你看,一个个的都走了,撇下我一个人,冷静孤寂,可怎么熬?”

    李瓶儿被她勾得眼酸,忍不住劝她:“大姐姐,不如你跟我们一起上船,家里就让下人们守着也是一样的。”

    吴月娘硬气了好多天,临到码头才深深后悔,可老爷没发话,她拉不下这个面子,闻言只拉着李瓶儿的手泪流不止。

    西门庆刚和周守备说了两句话,扭头见了何千户的馋样,顿时火上心头,一把拉住他的手,硬将他的身子扭转过来,真诚万分道:“天泉兄,我这就走了,往后我家里人还得仰仗你们多多关照呢!”

    那三人自然应承下来,满口保证。

    西门庆只是暂时调走,又不是死了,谁敢保证几年后他不会升官?这种事情大家还是懂的,都会做到份上。

    看看吉时已到,西门庆跟众人告别,扶着李瓶儿上了船。

    吴月娘流着泪,看着大船远去,哭得不能自已。

    孟玉楼安慰道:“大姐姐,别看了,我们也回吧。您放心,我会多进府陪您的。”

    吴月娘被孟玉楼扶着上轿,回了府后就紧闭大门,轻易不见外人。

    船开了,丫头们顾不得欣赏风景,都围在李瓶儿和晏哥儿身边仔细照顾着。

    西门庆和她母子俩同住最中间那间舱房,紧挨着丫头们住的屋子,外围则是下人小厮们住的。

    西门庆在船上各处查看一遍,走进来问:“瓶儿,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若晕船就叫太医。放心,配了好些药呢。”

    李瓶儿摇摇头,看向丫头们:“你们晕不晕?若是不舒服就去找太医讨药。”

    众人齐齐摇头,兴奋劲还没过,怎么会晕?

    李瓶儿在床上躺下来,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只稀罕了一小会儿,就看腻了,困意涌上来,闭上眼沉沉睡下。

    睡了一个时辰醒来,老爷和晏哥儿已经不在屋里。

    绣春回道:“老爷带着晏哥儿去了甲板上玩。”

    “哦?那我们也去。”

    “咦,你怎么来了?”西门庆听见脚步声朝后看,见是瓶儿,赶紧过来扶着她,又对绣春道,“这里风大,你去拿件大毛披风来。”

    绣春还没转身,惠庆就捧着一件大毛披风过来了:“听说六娘来了这里。风大呢,看几眼就回去吧?”

    西门庆连连点头:“就是,略看几眼也就罢了,冻着了怎么办?走,我们一起回去。”

    可怜李瓶儿刚站到甲板上,才吸了三口冷空气就被众人给簇拥着回了舱房。

    舱房里烧着好几个火盆,温暖如春,只在外面略站了站,一双脚就快要冻冰掉。

    西门庆捧着她的脚,使劲搓揉,嘴里还埋怨着:“你看你,还是孩子心性,我们在船上要呆一个月呢!什么时候不能看景?也不顾惜着自己一点儿。”

    李瓶儿看着这个搓脚大工,嘴角含笑。

    有一段河面结冰严重,西门庆不得不叫船夫绕路而行,因此又多耽搁了一些时日。

    李瓶儿在船上呆得烦躁不安,日日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她出去,生怕受冻着寒。

    这可真像坐牢,躺得她腰酸腿软,百般不自在。

    晏哥儿比她快活得多,每日由他爹领着认字描红,闲了还能到甲板上跑一跑,过得开心极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又是李瓶儿的生日。

    去年西门庆就错过了,今年却又在船上,这让他百般讨好女人的手段都难施展出来。

    沉心想了两天,借了船夫的钓杆坐在寒风四起的船头,守了快两个时辰总算钓起一尾鲜鱼,交给厨娘熬成汤,再亲手端给李瓶儿喝。

    西门庆捧着汤碗,言辞恳切:“瓶儿,今天是你的生日,船上样样不方便,我钓了一条鱼,这碗鱼汤就当是你的生日礼吧。回头上了岸,我再补给你。”

    “多谢老爷。”李瓶儿笑着伸手去接碗,碰到西门庆的手,触手冰凉,她顿时惊叫一声,“哎呀,老爷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西门庆放下汤碗,清咳一声,抖抖袖子,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却又高挺胸膛,一副此时不夸我更待何时的模样。

    李瓶儿反应慢,一时想不明白他这副别扭又娇情的架势是想干嘛。

    西门庆不敢指望她,睃了一眼玳安。

    玳安立刻讨好地笑着,对李瓶儿说:“六娘,老爷待您的心,可真没得说!刚才老爷在船头坐了快四个时辰才钓到这条鱼,多不容易啊!我说我来守着,让老爷进来烤火,他不肯,非说亲自钓的才更有诚意呢!”

    “四个时辰?”李瓶儿愣愣地问,看了一眼窗外。

    明明刚好午时,老爷早上还和她一起用了早饭的,哪来的四个时辰?还是说西门庆的时间过得比别人的快?

    玳安卡了壳,万没想到机灵能干的自己,一时大意竟把牛皮吹破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再改口会显得更像在吹牛。

    西门庆怒其不争,瞪了他一眼:“出去守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等玳安出去了,西门庆拿着银勺喂李瓶儿喝鱼汤,一面解释道:“别听玳安瞎说,我就只坐了那么一小会儿。西门大官人钓鱼,哪条鱼敢不上勾?”

    “你就吹吧。”李瓶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勺子反喂了西门庆一口。

    一上午没见着他人,原来是出去给她钓鱼了,这份心意真令人感动。李瓶儿一边感动着,一边将碗里热热的鱼汤喂了大半进他的嘴里。

    西门庆哭笑不得:“明明说好这是送你的,倒让我喝了,这可怎么行?”

    “我俩谁喝不是一样?对了,晏哥儿可有份?”

    “当然有,敢少了他那份,能哭得满船人都听见。”

    “老爷,今天是我生日,许我去船头看看吧?”李瓶儿趁机提要求。

    西门庆看了看外面,虽然还很寒冷,但正午的日头是最大的,心一软就答应了:“裹厚些,我带你去。”

    李瓶儿被丫头们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像个行动的棕子似的,要不是西门庆搀扶着她,她真的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得动路。

    两人来到甲板上,大船迎风破浪,稳稳前行。

    越往南走,天气回暖得越明显,头顶艳阳高照,晒得人身上暖暖的,迎面而来的凉风让人精神大振,飞弛而过的各色山峰令人目不暇接。

    李瓶儿赏了一会儿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西门庆。

    他正目视远方,站姿挺拔,说不尽的英俊潇洒。

    真像一副画啊,画中有山有水还有船,船头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身着牙色绣金长袍的美男子。

    西门庆练武大半年,苦苦打熬过筋骨的,五感敏于常人,早就将李瓶儿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动声色地挺挺胸,暗恨忘记带扇子,不然摇在手里更添风采,瓶儿肯定能更迷恋他。

    来昭早就接到来信,日日带着儿子铁棍在码头上等着接人。来回奔波了近一个月,等到二月下旬才终于接到了老爷。

    与来昭一起在码头上站岗的,还有衙门里派来的两名差役。

    西门庆厚厚打赏了那两名差役,一行人一起朝城里去。

    先将李瓶儿送到新宅,他连家门口都没进,带着玳安跟着差役先去衙门里过文书。

    李瓶儿在船上早就坐得浑身不舒服,进屋来不及欣赏新宅,连声喊绣春先打热水来她要洗澡。

    洗澡过后,躺在床上,只觉身心舒畅。

    终于不用再睡摇篮,真幸福啊。

    衙门早就开始办公了,西门庆一一拜见众人,他的副手名叫杨荣贵,领着他熟悉衙门事物,又在酒楼订了两桌酒席,说这是众人的心意,晚上要给他接风洗尘。

    西门庆推脱不过,含笑应下,只道要先回家换身衣服再赴宴。

    来昭安顿好六娘,马不停蹄地奔到衙门,站在外面等他家老爷。

    等了快两个时辰,才见老爷出来。

    西门庆问他:“六娘可还好?”

    来昭笑着回答:“好着呢,听绣春说已经睡下了。”

    西门庆微微皱眉:“又睡了?”

    瓶儿在船上日日都躺着,他以为她已经睡够了,没想到下了船还要睡,不会是不舒服吧?

    玳安知他心中所想,笑道:“船上哪有床上睡得安稳?再说有太医和接生婆,老爷不必担心。”

    “嗯。”西门庆心里安定了一些,脚下的速度却加快了,坐上轿子飞快地回了家。

    西门府一共有四个厨娘,这次来江南,西门庆将其中两位最得瓶儿欢心的也一同带来。

    李瓶儿在床上小睡一会儿,感到饥饿,坐起身就喊绣春快摆饭来。

    在船上样样不方便,食材也不是最新鲜的,下了船两位厨娘就大展身手,霸占了厨房,利索地整理出十几样菜式。

    刚摆上桌,西门庆就回来了。

    看到李瓶儿正一脸笑意地坐在饭桌旁,西门庆松了好大一口气,道:“我在衙门里就一直在担心你,偏偏又被他们缠住,过一会儿我还得出去吃酒席,他们要给我接风洗尘。”

    “这是好事。”李瓶儿说,“毕竟是新来的嘛,老爷可要好好跟他们相处,将来办差才顺利。”

    西门庆忍俊不禁:“我还不如你懂了?说起来,我也带了礼物的。回头你帮我分一下,派人送到各人府上去。”

    吴月娘不肯跟他过来,这些人情往来就得由瓶儿接手了。

    “我来分?”李瓶儿大吃一惊。她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不像别人那样八面玲珑,生怕办砸了,“要不,老爷还是让玳安来办吧?我怕我办不好,倒拖了你的后腿。”

    西门庆:“不要紧,我已经按人头分好了,你只需对着单子再核实一遍。经过这次,你心里也能有个数。”

    “嗯,”李瓶儿点点头,“等下我就安排人去办这事,老爷不要操心家里。先用点饭吧?等下酒席上他们多半会灌你酒。没有东西垫底,又得喝醉。”

    西门庆很享受她的关心,捏了一把她的脸:“知道瓶儿关心我,你也吃。”然后替她夹菜。

    李瓶儿吃了两碗饭,西门庆只用了一碗。饭后,西门庆洗漱换衣服。

    两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手拉手地逛起了新宅子。

    宅子是三间三进的,中间带一个小花园池子,比起清河县小了许多,在寸金寸土的富饶杭州算是很不错了。

    来昭很用心,将院子打理得干净整齐。南边不比北边,刚开春,枝头就焕然一新,挂满了红花绿叶,生机盎然得令人身心舒爽。

    走走逛逛,来昭跟在一旁细细介绍。

    西门庆又进书房看了看,来昭是照着原先的书房原样布置的,春鸿已经在里面伺候了,见老爷来立刻禀道:“老爷,都安排妥当了。”

    “嗯。”

    西门庆在各处检视了一遍,对李瓶儿说:“还是小了些,等你生了孩子,这院子怕是不够用。反正月娘没来,不如你住到上房去?上房的院子要宽大一些。”

    李瓶儿不肯:“这样与礼不合,上房还是留给大姐姐。”

    西门庆想了想:“你快生了,这时候也不好动土。等你生了之后,我再找人把你的院子扩大一些,将来孩子好跑跳。”

    三进的院子,除了上房的最大,另外两个侧院都要小一些。

    李瓶儿点头:“这个随老爷布置。”

    又说了一会儿话,西门庆见赴宴的时辰快到了,吩咐丫头们好好照顾六娘,这才整整衣袍,带着玳安和来昭出去吃酒席。

    席间,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来齐了,还叫了许多粉头陪伴。

    觥筹交错,相互恭维,喜乐融融。

    临散席,西门庆让玳安拿出一大包银子,将席间所有粉头艺人的赏钱都打发了,还赏得格外丰厚。

    其他人见了都在心里点头。

    西门庆的来历靠山早在来之前就被众人打听清楚,知道他背靠蔡太师,这次调任还有康王在其中帮了一把,如今见他如此大方会做人,不禁又与他亲近了两分。

    席散归家,西门庆先去书房洗了澡,脱下沾染着香粉酒味的锦袍,换了一身居家道袍才进了后院。

    李瓶儿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正歪坐在榻上穿珠花,见他头发半干,就知这人在前边洗过澡。

    忍不住诈他:“又叫了粉头?漂亮不?有没有亲热一下?”

    鬼知道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怀孕满六个月之后,西门庆就不敢再碰她,平时也就亲一下,摸一下,再借借她的小手来纾解。

    上了船之后,晏哥儿和他们同住,西门庆别说借她的手了,连自己的手都不敢用,一直憋了一个多月。

    李瓶儿担心他憋得太辛苦,酒色之下开了禁。

    她可是很嫌弃这种事的。

    “呵呵,瞧你说的。”西门庆傻笑着坐下来,“哪有什么粉头?我们都是正经人。”

    李瓶儿赏了他一个白眼,低下头慢慢穿珠花,慢悠悠地说:“正经?依我看,就属你们这群当官的最不正经了。若没什么,你怎么一回来就急着洗澡?想把罪证都洗了?”

    “我的瓶儿真是聪明,都够格去衙门帮我办案了。”西门庆笑得不得了。

    这样的话,以瓶儿的性子往常是绝对不会说的。来了江南,她倒活泼了一些,还敢审他了。

    不过,他并不反感,相反还觉得这是瓶儿在意他,生怕他被外面的小妖精勾走。这让他心里甜滋滋的,如饮了蜜。

    李瓶儿不理他,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

    西门庆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裤裆上:“你摸摸它,当真没做坏事,你瞧它身板挺得多硬直!”

    “呸!”李瓶儿红着脸嗔道,“胡闹什么。”

    晏哥儿也有一间屋子,早就被惠庆带去睡觉了,西门庆哪能不抓住这个好机会。

    他一把夺了李瓶儿手上的珠花,扔到一旁,头靠在她的肩上,又磨又蹭道:“好瓶儿,你也可怜我一下,这都多久了?”

    李瓶儿心里偷笑,仗着大肚子行凶,把手一摊,大大方方道:“来吧,不怕戳坏了你儿子的话。”

    西门庆黑了脸:“你是故意的,你怎么能这样呢?我这么辛苦地守身是为了谁?”

    李瓶儿捂嘴笑,你是怕乱搞会死,才不是为了我呢!

    西门庆被她笑得心头火起,一把抱起她就往床边走:“走走,我得好好教育你一下,教你做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帐子里,西门庆到底不敢太放肆,口手舌全上,先伺候了李瓶儿一通。

    然后才在她身侧躺下来,盯着她日渐胀大饱满的胸部感慨不已:“这两个,怕是得有五斤重了吧?比老家过年时蒸的最大的那种大馒头还要大,将来我儿一定能吃饱。你瞧,这颜色多好看哪!”说完,用指尖逗了逗顶端。

    李瓶儿刚舒爽过,全身懒洋洋的。

    再说两人的关系都这样了,让他看几眼也没关系,反正她大着肚子,他能怎么样?

    西门庆看着看着,心里如蚂蚁在爬,又痒又馋,忍不住嘬了上去。

    片刻后,他松开嘴,全身欲潮急退,惊惶不安地看着李瓶儿。

    李瓶儿也傻愣愣地回看着他,只见他的嘴角还留有一滴浅黄色的不明液体。

    “我,我……”西门庆变成一个结巴,然后舌头一卷,将嘴边的那一滴舔进嘴里,满脸不安,“我是不是做错事了?你、你怎么有了……有了|奶|水?”

    李瓶儿大惊失色,顾不上管他,自己动手挤了挤,果真能挤出一滴。

    “这、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西门庆立即起身:“我去叫太医。”

    从清河县带来的太医和接生婆还没走,都一把年纪了,就算用不上也得让人家歇几天再走才好。

    李瓶儿拉住他,细细感受一番肚子:“老爷,好像没什么事,不用叫人了,大半夜的闹得人心惶惶,不如天亮了再说。”

    她哪里好意思跟别人说是被老爷吸出来的?这种香闺艳事还是不要传开才好。

    西门庆想了想,大约还有三个时辰就天亮,也罢,等等再说。

    这两个可怜虫相拥着靠坐在床头,一夜未眠,瞪着两双惊恐万分的大眼,眼巴巴地直坐到天亮。

    ☆、第 131 章

    天刚蒙蒙亮,李瓶儿一边打呵欠一边在心里暗自纳闷:自她怀孕以来,瞌睡虫多得能将她淹没,这次也是奇怪了,竟然能直挺挺地熬一夜。

    西门庆见她困得眼泪花花,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快睡,我去问太医。不要担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李瓶儿的困意忽然来势汹汹,刚躺下就睡着了。

    西门庆下了床,顾不上洗漱,一路疾走到外边太医住的屋子,硬将人从睡梦中叫醒。

    太医睡眼朦胧,听完他的话,努力撑开眼皮,回道:“大官人,这不碍事,有些妇人奶|水充足,生前就会产奶,是正常的,无需惊慌。”

    “有劳太医了。”西门庆道了谢,转身就走。

    刚走了几步,心里还是不踏实,忍不住又走到两个接生婆住的地方,将话又问了一遍。

    接生婆笑起来:“大官人,这是好事呢,说明奶奶身体好,奶|水充足,小公子的口粮多呢!”

    西门庆这才彻底放下心,回到院子,搂着李瓶儿补觉。

    他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身处理事情。

    先将带来的礼物一一检视过,派小厮们送到知州、知府、知县等人的府上去,又去自己新开的两间铺子里瞧了瞧,跟掌柜伙计们说了一会儿话。

    忽然有下人来请他回府,说那几府都派人送回礼,请他回去打发来人。

    西门庆赶紧回了家,在前院书房见了几家来的下人,收下礼物,厚厚打赏了来人,再让玳安亲自送他们出去。

    李瓶儿睡到午饭时辰才醒,绣春伺候她梳洗。

    绣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笑道:“六娘今天睡得足。”

    “唉,别提了,熬了一夜呢。”

    绣春奇怪地问:“怎么了?”

    “算了。”绣春还没生过孩子,李瓶儿对着她也说不出来,心里担忧极了,老爷又没在后院,她真怕肚子有个好歹。

    正想着,西门庆走了进来,整个人乐呵呵的:“瓶儿醒了?正好丫头们在摆饭,快过来吃饭。”

    “老爷?”李瓶儿走到饭桌前坐下来,用目光询问。

    “呵呵。”西门庆一双桃花眼直盯着她高耸的胸脯,暗想,瓶儿奶|水充足,也多亏他平日里揉弄得多,不然哪能这么大。

    李瓶儿抬起胳膊放在桌面上,挡住了西门庆的贼眼。

    看了他的表情,她就知道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一起用完午饭,因西门庆刚到此地,长官允他歇息三日再去衙门办差,他便想趁着这时间摆酒席回请一众同僚。

    他嘱咐了李瓶儿几句,让她好好歇着,若没睡够就再去躺一会儿,一面又抱走了晏哥儿:“你的肚子也大了,哪里看得住他,不如我抱他去前院,交给刘秀才看管,教他背两句诗也是好的。”

    刘秀才孑然一身,西门庆调任江南,他便也跟着过来了。

    “行,你抱过去吧,让小厮们仔细看着,莫要出府了,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走丢了都不好找。”李瓶儿不放心。

    “你放心,我有数呢。”

    李瓶儿睡不着,和绣春一起将生产需要用到的东西全部检查一遍,又去产房看了看。

    新宅极大,足足有三进,李瓶儿和西门庆只住了一个侧院,另外两个院子全空着,便随便腾了一间屋出来做产房。

    李瓶儿去到时,两个接生婆正在使唤丫头将产房烧热,一面检查被褥。

    她问身边的绣春:“府里的丫头够使唤吗?”

    惠庆抢着回答:“够的。老爷和六娘没来之前,来昭就买了一批下人丫头放着,不然这么大的宅子,他一个人哪里打扫得过来?”

    “嗯。”李瓶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又去看了看两位奶娘。

    奶娘是西门庆临走前在清河县买下的,专挑身家清白,身体健康的买下,一起带了过来。

    她去到时,两位奶娘正捧着碗吃饭,碗里都是大鱼大肉,份量十足。

    奶娘见了她,赶紧放下碗行礼。

    李瓶儿叫了请起,嘱咐道:“你们好好住着,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来同我说。”

    到处走了一圈,李瓶儿才回了自己的院子,边朝里间走边道:“绣春,你跟我进来。”

    惠庆听话知音,顿时停住脚,站在外间等候使唤。

    李瓶儿坐在床沿上,看着绣春,仔细思量了一番才道:“府里新买了好些丫头,也该找个人管着,省得她们没章法,胡走乱跑。”

    从情份上来说,她和绣春最亲近,可是绣春的性子却不太适合管人。她性子直,说话不会转弯,没有八面玲珑的天份,如何能管好这么一大群下人?

    若绣春再凶一点就好了,光靠罚板子也能将下人们治得服服贴贴。可她是个老实人,很少打骂丫头,除非惹急了。

    来宝来了江南就被老爷安排进皮毛铺子做管事,以来昭为主,让他好好学着。

    绣春知道六娘待自己和别人不同,她对现状很满足,听了六娘的话,立刻笑着回答:“六娘,您别顾忌我。要我说,不如让庆婶婶或绣夏来管着。她俩都比我强,我只一心一意伺候六娘就是了。”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去把绣夏叫来吧。”

    不大会儿,绣夏进来了,绣春没留下来听她们说话,转身出去给李瓶儿泡蜂蜜水。

    李瓶儿看着绣夏:“来福怎么样?呆得还习惯么?”

    绣夏笑眯眯:“多谢六娘关心,他好着呢。老爷让他在绸缎铺子里帮忙,他第一次做这种活儿,每日跑前跑后的学着伺候客人,认识各种布料。我不求他有多大的出息,只要能不给老爷和六娘添麻烦就够了。”

    “别担心,刚开始是这样的,慢慢熟悉了就好了。等下我找两匹布给你,给他做两身新衣。”

    “六娘,这可使不得。刚进府老爷就发了四身新衣给他,足够穿了。”

    “拿着吧,这是我赏他的。这里不同北边,天暖得快,你做两身春衫给他。”

    绣夏这才谢了赏。

    李瓶儿又道:“你也看见了,府里好多新丫头,我琢磨着得有个人管管她们。绣春的性子你也知道的,她伺候我很好,但让她管人……呵呵,我也不难为她,不如你把丫头们管起来?”

    绣夏克制住心里的激动,想了想,随即跪下来恭敬地说:“多谢六娘看得起我,我和来福都是多亏了六娘。那我就先管着,如有哪里做得不妥当,还望六娘多教教我。”

    “好了,你起来吧。”李瓶儿柔声喊她起来。

    绣春泡了蜂蜜水来,端给李瓶儿,见她们已经谈完了,便对绣夏戏道:“绣夏姑娘,往后多多照顾我,可别轻易罚我。”

    绣夏红了脸:“再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呀,你归六娘管呢。”

    绣春和她笑成了一团。

    西门庆让刘秀才抄写了两份府规,前后院俱都张贴了,然后将满府的下人奴才集中到一起,念了府规,制定好赏罚,这才让下人们各自散开。

    他回到书房里,亲笔写了几份请贴,派人一一送出去,然后看着人收拾花园,一面又派玳安出去打听杭州城里最好的酒楼,订了几桌上等席面,又请了几个粉头作陪。

    玳安订了席面,约好送来的时辰,然后急奔回府。

    西门庆正等着他,见他回来了,赶紧吩咐道:“把带来的箱子打开,金银碗筷取出来擦洗干净,等下席上要用。”

    玳安应了,忙得脚打后脑勺。

    西门庆看看各处已齐备,这才抽空进了后院,对李瓶儿说:“晚上我要在府里摆酒请众同僚,你自己在后院用饭。”

    李瓶儿:“没请女眷?”

    西门庆摇摇头:“月娘没来,你又大着肚子,请了女眷谁来招待?”

    “哦哦,老爷放心去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你也少喝些酒。”

    正说话间,忽然听见外面街上传来排军喝道,乐工奏乐的声音,西门庆赶紧起身:“多半是知府大人到了,我这就出去迎接。”话音未落,急慌慌地转身大步就走。

    西门庆穿戴整齐,站在大门前接了张知府大人,态度恭敬有礼。

    张知府一把年纪,少说也有六十往上了,吃得腰圆肚鼓,脸泛油光,活似一只刚出炉的肥烤鸭。

    他跨进府门,先四下瞧了一眼,见敞厅里布置着假山顽石绿树,周围铺摆着各色艳丽盆景,笑道:“这宅子不错。”心里不禁对西门庆的财力有了几份认知,态度更加柔和,夸赞道,“西门提刑年纪轻轻,将来大有可为啊!”

    “谢长官赠言。”西门庆躬身领他进花园坐下,又喊人上茶来。

    刚陪着坐下,街上又传来鼓乐开道的声音,西门庆:“长官稍坐,我去去就来。”

    张知府挥挥手:“你去吧。”

    来的是王知州、李知县及赵通判,西门庆笑着将他们迎进来,在花园里各自落座。

    西门庆在接到朝庭的调令之后,又拔了一笔银子给来昭,让他用心打理宅子。

    来昭办事用心,这处花园虽比不上清河县的,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假山、流水、荷花池应有尽有。

    众人一面喝茶,一面观园赏景,心里都不住赞叹。

    西门庆见客人齐了,便悄声吩咐玳安上席面。

    西门庆从北至南,初来乍到,不清楚各人的口味,不敢用自家的厨子,最妥当的就是去酒楼买席面。

    50两银子一桌的席面,珍稀肉禽、佳肴美酒,俱不必细说,又有粉头在一旁弹唱递酒,席间欢乐融融。

    不一时席散,西门庆让人将各人席面上的金碗金筷、银盘银碟打包,送给他们。

    气氛一时进入高|潮,众人待他又亲厚了几分,连声道谢,都让下人收了。

    李瓶儿在后院领着晏哥儿用晚饭,吃着吃着,忽然感觉肚子一抽一抽的隐隐疼起来。

    她不敢声张,只小声同绣春说了说。

    绣春不敢耽搁,就要去请老爷,李瓶儿拉住她:“老爷在前院待客呢,不要去打搅他。我不碍事,可能是吃太多了?要不就是水土不服?”

    绣春急得不行,又不敢擅自作主。

    李瓶儿放下筷子:“我不吃了,去躺躺,你让惠庆把晏哥儿抱走,就说我要歇会儿。”

    惠庆抱走了晏哥儿,绣春站在床前,见六娘翻来覆去,躺也躺不安稳,她再也忍不住跑到外间找到绣夏:“六娘不舒服呢,你喊接生婆来看看,我去找老爷。”

    绣夏急忙忙去了,绣春跑到前院,站在阴影处焦急地等着。

    终于等到席散,西门庆将几位客人亲自送走了,绣春这才跑出来,急急地说:“老爷,快进去看看六娘!”

    “怎么了?”西门庆健步如飞,边走边骂,“不是让你们小心伺候着?我就一晚上不在,就出了岔子。”

    一路飞奔进小院的里间,空无一人。

    “人呢?你把瓶儿弄到哪去了?”西门庆气得目眦欲裂。

    绣春被他吼得怔住,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掉头就跑:“产房,产房!”

    两人急慌慌地跑到侧院刚布置出来的产房,惠庆拦住西门庆:“老爷,您不能进去。”

    “胡说!府里有哪个地方我不能进的?”西门庆气得大骂。

    正好里间传来李瓶儿的一声痛呼,他一把推开惠庆,大步跨了进去。

    李瓶儿本来以为要疼很久才会开始生产,传说疼一天一夜的都有,她便没放在心上,不想接生婆来看了,立刻催她起身:“快,快,快扶奶奶去产房!”

    呼拉拉涌进来一群丫头,簇拥着她进了产房,被人扶到床上躺下来,双腿也扳得开开的。

    一股热流涌出来之后,疼痛一阵强过一阵,忍耐不过就大声叫了出来。

    西门庆一脚踹开门,威风凛凛地闯了进去。

    屋里忙碌的两个丫头、两个接生婆以及正叉开大腿等着生孩子的李瓶儿都愣住了。

    还是李瓶儿最先反应过来,把腿一合,咬牙切齿地拿着薄被往自己光着的下|身盖。

    接生婆反应过来,齐声道:“老爷怎么进来了?产房污秽,男人不好进来的。”

    西门庆边走边说:“我鸿福齐天,怕什么。”一面走到床前,满脸担忧地看着李瓶儿,“瓶儿,你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我瞧瞧。”说完,他伸手掀被子,想去瞧她的下|身。

    “老爷!”李瓶儿刚过了阵疼,死死按住被角,“出去出去!不许你看!”

    她完全没有生产时男人苦守在一旁的欣慰幸福感,反倒觉得尴尬极了。

    “好好,不看不看,我就在这守着你。”西门庆替她盖上被子,拖来一个板凳,端坐在床前守着她。

    阵疼又开始了,李瓶儿面容扭曲,表情狰狞,撕心裂肺地喊:“快出去快出去!你不出去我就不生了!”

    惠庆从外面走进来,柔声劝西门庆:“老爷,出去等吧?您在里面反倒扰了六娘的心神。”

    “出去出去!”李瓶儿出了满头大汗,狂叫起来。

    “好好,我这就走。”西门庆吓了一大跳,针扎似的跳起来,忙不迭地跑到门外,站在窗户边朝里劝她,“你慢慢生,不着急,我就在外面。”

    双胎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难产。

    此时的医疗技术又不发达,李瓶儿在生产前就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除了自救,再也没有第二条路。

    因此,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动就动,等阵痛来临,想的也不过是:哪怕此时死了她也赚了,如果熬过这一回,赚头就更大。

    她卯足了劲,听从接生婆的指挥,吸气出气,用力……

    西门庆在门外焦急地等着,时不时望望屋里,再望望天。

    今晚月色很亮,天边挂着许多星星,争相辉映。

    忽然,远处飘来一大块云彩,遮住了半个月亮。西门庆凝神细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团云彩是紫红色的。

    他忍不住出声惊呼:“你们看天上!”

    从清河县跟来的太医,只在一开始切了片人参给李瓶儿含着补气之外,几乎没什么用处。此时,他正坐在丫头搬来的小板凳上悄悄打瞌睡。

    闻言一惊,抬头看时,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个星星。

    西门庆身旁的玳安春鸿两个小厮也跟着仰头看,仔细找了一圈,什么也没见着。

    西门庆直跺脚:“你们看,散了散了,这是不是紫气东来?”

    说着话的功夫,那团云彩尽散,露出明亮的月色。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婴啼,过了一会儿,接生婆在里头大喊:“生了生了!两个男孩!”

    太医为了弥补自己刚才的迟钝,赶紧向西门大官人道贺,一面涮涮几笔,开出一张加料定心汤的方子,交给丫头去熬。

    西门庆心神激动,喜得又跺起脚来:“好兆头,好兆头啊!”

    接生婆笑得比自己生了儿子还高兴,手脚麻利的清洗包裹好两个小婴儿,又给李瓶儿换了身|下弄污的被褥,然后才抱孩子出去给大官人看。

    江南虽比北边暖和,倒此时正值倒春寒,接生婆把两个婴儿裹得密不透风,就算给老爷过眼,也只是掀开一条小缝。

    西门庆挨个看了一眼,喜得眯起眼睛:“瓶儿怎么样?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接生婆笑着说:“大官人放心,奶奶好得很呢!”

    “嗯,赏!”

    孩子又被接生婆抱进去了,绣春也跟进去帮忙收拾产房,西门庆在门外喜得直搓手,大声吩咐玳安:“两个接生婆,每人赏十两;太医50两。”

    太医知道这个赏钱是原先定好的价钱之外的,喜得又道贺几次。

    屋内的接生婆听见这话,相视一笑,也开心得不得了。

    李瓶儿生完孩子后,强撑着看了一眼儿子,就脱力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一睁眼老爷就坐在旁边,眼巴巴地守着她和两个孩子。

    “老爷。”

    “你醒了,累不累?饿不饿?”西门庆连声问,摸了摸她的额头,生怕她起烧。

    “没事。”李瓶儿睡醒后就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只是饿得心慌。

    “先等等,厨房熬了定心汤,喝下再用饭。”西门庆一面说,一面喊绣春把定心汤端来。

    绣春端了上来,李瓶儿依言喝下,肚里还是饿得慌。

    惠庆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是厨房老早就熬下的板栗老母鸡人参汤,连肉带汤装了一大碗。

    李瓶儿毫不客气,一口气吃了大半碗,这才感觉活力满满。

    “晏哥儿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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