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伞外风雨潇潇, 身边人的声音还是准确无误地传入了萧楚奕的耳中。 萧楚奕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有雨点被风吹进来, 落进他的眼里, 视线有些模糊。 他眨了眨眼, 雨珠便被挤到睫羽之上,眼前人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曾被他形容为天上朗月的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 比冰凉的雨多了些温度。 “盛总天生丽质。”萧楚奕想也不想便接道,“即便是世间清风皓月也比不上你半分啊。” 刻意拖长的语调里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盛予航也没生气,反而欣然问道:“我可以当成夸奖吗?” “当然。”萧楚奕顿了顿, 朝他笑了笑, “在夸你好看。” “那就多谢夸奖。”盛予航好脾气地笑笑,一边倾了倾伞面,一边伸手将险些踩进雨里的人拉回来, “不过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就更好了。” 萧楚奕摸了摸自己被雨丝打湿的后脑勺, 叹了口气:“我刚刚差一点就打到车了。” “我有给你回过信息, 你没收到吗?”盛予航拉着萧楚奕往校门口走去,“我还以为你是收到了信息才在这儿等的。” 萧楚奕甩了甩手机屏幕上积蓄的水珠, 点了好几下才退出了界面,看到了新消息的图标。 “看来我要换手机了。”萧楚奕将反应有些迟缓的手机塞进口袋里,“说不定是进水了, 或者没电了。” “那你还在这儿干等着?要是我一直不来呢?” “嗯……不会。”萧楚奕想了想,答道,“我相信你如果没事的话一定会来的, 多等一会儿也不要紧。” 萧楚奕说得笃定,盛予航心上像是被一块小石头击中了一样,微微漾起涟漪,还有些莫名的暖意。 然而盛予航的感动没能维持多久。 “这年头像盛总这么有责任感的好人不多了。”萧楚奕紧跟着又说道,“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对可怜的不认识路回不了家的邻居见死不救的。” 盛予航:“……”快把他的感动还回来。 不过这句话大概也勉强能算作是“夸奖”。 只是“好人”这种夸赞听得太多了,也难免会让人感觉有些不适。 “为什么总是用‘好人’来形容我?” 盛予航有些无奈,也有些困惑。 明明萧楚奕跟别人相处的时候,也不会总是把“好人”两个字放在嘴上。 唯独对上他…… 无论是不是真的帮到了他,萧楚奕嘴里总会冒出“好人”两个字。 感谢倒是颇具诚意,可惜听了太多遍便更像是一个习惯了。 就像是这一次,萧楚奕其实本可以直接自己打车回家。 堂堂萧家的小少爷也不至于缺那点打车钱,更不必说这当中耽误的时间了。 如果不等盛予航,萧楚奕这时候早就已经到家了。 就如他发过去的那条短信,话里话外都是随口一问的意味,哪怕有一点打扰到盛予航工作的意思,他都细致做了说明,让他先忙工作,不必特地去接他。 解释说明的累赘废话太多,反而显得尤为敷衍—— 他好像完全没期待过盛予航会为了他推掉工作提前下班,然后特地去接他。 纵然如此,他也依然在学校里等了盛予航很久,还是在完全没有收到回音的情况下。 这更像是他将盛予航曾经说过的话放在了心上,所以便顺势达成了他的“愿望”。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盛予航心情有些复杂,具体来说有点哭笑不得,还有点诡异的小满足感。 重点倒不在于“愿望”,而是自己说过的话能被对方记住。 饶是盛予航,也随之生起了一些被纵容着的错觉。 萧楚奕这个人…… 其实也没有表面那样淡漠懒散。 想到这里,盛予航突然就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没什么兴趣了。 也许是萧楚奕特殊的调戏老实人的爱好,又或者是真的顺口表达感激。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而且他也只对盛予航一人这么调戏。 真要问起来,大概也得不到什么正经答案。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萧楚奕还稍稍思索了片刻。 “两个原因,一个是盛总真的是个好人。”萧楚奕用空着的手竖起两个手指头,脸色正经,但说到第二个的时候,他就含糊了许多,“另一个么……就是提醒一下自己的良心。” 果然。 前一者并不出盛予航的意料,反倒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至于后一者,他只当萧楚奕是在顺带提醒自己也做个好人之类的奇怪理由。 盛予航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走到了车边。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拉开副驾的门,让萧楚奕先上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门外人的脸被暂时隔绝出自己的视野,萧楚奕抓了抓湿漉漉的发尾,一边叹了口气。 提醒自己的良心什么的…… 其实真正的含义是提醒自己对方是个好人,摸着自己的良心也不能对无辜的好人下手啊。 他还没准备做个恩将仇报的禽兽。 不过这样的真相,当然是不能对隔壁的当事人和盘托出的。 盛予航上了车,发现萧楚奕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神情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恍惚。 折叠伞被收起放到后排,盛予航左肩上有一大片湿痕,在萧楚奕这边看来就尤为清晰。 想也知道那把折叠伞挡不了多少雨,萧楚奕衣服下摆也是湿漉漉一片,但没有盛予航看起来那么醒目。 “怎么了?”盛予航问道。 “盛总。”萧楚奕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后叹了口气,又摆出了那句万能的话,“你真是个好人。” “……”就不能不提这茬了吗。 C中,初二七班 上课铃声响过第一声,原本吵闹的班级便逐渐平歇下来。 负责纪律的巡逻老师从窗外路过,见状不由惊诧地后退了两步,仰头看了好几遍门侧边的班牌。 是初二七班没错。 萧楚奕抱着一摞试卷走进班的时候,便看到不远处那个老师正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班级。 今天负责巡查纪律的是个生面孔,不过早上听同办公室的老师提过,这个老师是修了一个月病假才回来的。 听说休假之前被七班原本那个混世魔王折腾得不轻。 看来这就是那位可怜的留下心理阴影的老师了。 萧楚奕礼节性地冲他笑了笑,便转身走进教室。 原本还有些微弱的交流吵闹声的教室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甚至反衬出了隔壁几个班级的喧闹声。 屋外的老师神情更惊恐了,等到上课铃响起最后一遍的时候,他才僵硬地扭回头,同手同脚地离开了七班门口。 坐在窗边的学生注意到这一幕,忍不住闷笑了一声。 待到萧楚奕放下试卷,班上才重新恢复了活跃。 自从程思嘉的事件一过,检讨和找家长轮番上阵,原本胆子就不大的学生就彻底安分了下来。 还有一些是见证了萧楚奕救人的英勇身姿,彻底化身成他的脑残粉,指东不敢往西,连学习热情都高涨了许多。 其中典型代表就是安子月。 剩下零星几个顽固分子还在试图反抗,不过当没什么人应和他们的时候,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总而言之,这个班暂且是变得“和平”了。 最近期中考试刚过,这个班上刚开始发奋学习的学生暂时也松了一口气,直到这时候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一个个眉来眼去地试图通过脑电波进行交流。 在这样过度亢奋的情况下,当中那几个颓废地趴在桌上装死的学生就显得尤为扎眼了。 萧楚奕让第一排的学生把试卷发下去,一边扫了一眼成绩表。 排名大体和过去的记录差不多,只是这一次缺考的人没几个,分数整体倒是上升了不少。 盛绛河和程思嘉的成绩一骑绝尘,几乎每一门都接近满门,再往后就是原本排在中间的安子月,由于这段时间的埋头苦学,她的成绩提升特别明显。 这倒不算太让人意外,能进这个学校的大部分都不算笨,只是欠缺那么点努力。 当盛绛河为了几顿饭而折腰不再搞事,剩下让萧楚奕最头疼的就只有名字躺在最后排的那几个了。 “严昱然——” 几声叫唤都毫无回应的时候,一截粉笔头准确无误地砸中了昏昏欲睡的学生的脑门。 旁边的同学刚刚才戳了他好几下,这才勉强将他从睡梦中叫醒。 严昱然在同桌的提醒下,茫然地抬头,正对上萧楚奕淡漠的眼。 只对视了两秒,萧楚奕便移开了视线:“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随即他便转身回去继续讲题。 而被他叫到的严昱然神情萎靡,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下课之后,严昱然理所当然的没有去找萧老师。 萧楚奕对此并不意外,他这一堂课就是最后一堂主课,原本下面还有两节自习,不过刚考完试,隔天又是周末,学校就干脆提前给学生放了假。 放了学,学生们一个个跟撒了欢的哈士奇,一眨眼就没了踪影,也包括那个上课昏昏欲睡的严昱然。 严昱然的问题不同于其他的同学,他逃课翻墙不是为了反抗老师,而只是为了去网打游戏。 从白天到夜晚,还时常通宵,随之而来的就是在课堂上的萎靡不振。 他连考试都是直接睡过去的,门门飘红,还直接缺考了两门。 严妈妈对于这个问题同样头疼不已,然而她对儿子有些过分溺爱,明知道这样的行为不好,却根本舍不得打骂。 她做过的最严厉的事也不过就是将家里的电脑全部搬走,就这样她还险些在儿子的撒娇中心软反悔。 自从见了萧楚奕,她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屡次打电话拜托他去将逃去网的儿子揪回来,恨不得让他最好再对着儿子念上一通经,让儿子就此大彻大悟摆脱网瘾重新做人。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萧楚奕就已经接到过严妈妈不下五次的“委托”了,就连节假日也没放过他。 严昱然十分善于找那种对未成年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网,还无师自通了游击战的精髓,想要逮到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到底也是小孩子,活动的区域也就那么一点,在周边多找找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到底也是班上的学生,不能不管。 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又要收到严妈妈的电话,萧楚奕干脆自己提前跟过去了。 能在半路追上是最好的了,不过他并不抱太大希望。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从后面追上来的盛绛河一把拽住了萧楚奕的袖子,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停下来的时候还有点喘。 “你是不是要去找严昱然?” “对。” “我跟你一起去。” “你应该先回去写作业。学校作业写完了,高数书看完了吗?” “……”盛绛河鼓起了脸颊,仰头瞪着萧楚奕,随即又忽的冷笑一声,“你一个人认识路吗?” “……”扎、扎心了。 “我看到严昱然早就跑了,你现在肯定追不上他了,就算知道他家的位置,你也不知道往哪儿走。”盛绛河露出森森的笑脸,只差没拿个手电筒给自己打个光了,“就算你跟上他,我打赌你肯定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萧楚奕:“……”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你想干什么?”萧楚奕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我去教育学生,你也想跟着被一起教育?” “我可以帮你一起教育他!我可擅长说服别人了!”盛绛河义正言辞地说道,“作为同学,我怎么能看他堕落至此呢!我的良心会痛的!” 萧楚奕双手插兜,斜睨了装模作样的小孩儿一眼,淡淡道:“说实话。” “好,其实是我小叔说让我好好看着你,别让你跑丢了。”盛绛河叹道,一边伸手捂住了脸,硬生生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作为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万一你不见了,我们都会很难过的——尤其是饭点的时候。” 盛予航肯定没说过这话。 萧楚奕抬了抬眼皮:“所以呢?” 盛绛河眼巴巴地盯着萧楚奕看:“所以,我带你去找严昱然,今晚我们可不可以吃小饼干?” 果然…… 萧楚奕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叹了口气:“……好。” 盛绛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不过只能吃一点哦。” 盛绛河撇嘴:“怎么跟小叔一样小气。” “有的吃就不错了,吃多了小心蛀牙。”萧楚奕没忍住伸手揉了揉这个贪心的小孩儿的脑袋,“这次就当是奖励你考了第一。” 盛绛河撇过脸:“哼。勉勉强强……那就这样成交。” 带孩子可真是太难了。 幸好他家没有盛绛河这样的熊孩子要带。 此时此刻,萧楚奕的内心不由生起了几分庆幸,还有对盛予航由衷的同情。 作者有话要说: 疯狂插旗的萧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