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帝宫外墙
天阶很长。
纯金色的流光在脚底翻滚,踩上去却没有任何温热感,只有透骨的冰凉。
三十三重天最顶端的罡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苏妄走在最前面。
玄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一直没有拔刀,只是稳稳地迈着步子。
没有伏兵,没有阵法。
整条路上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走到天阶尽头,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建筑轮廓,终于彻底压在了他们的头顶。
这就是天庭的心脏,三十三重天帝宫。
苏妄停下脚步。
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雕栏玉砌,而是一面高达数百丈的暗红色环形巨墙。
巨墙高耸入云,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古老且混浊的气息。
玉清从侧面走上前,暗金色的眼眸扫过墙面。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屈,一缕黑色的空间游丝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
“当”的一声闷响。
无坚不摧的空间游丝,在触碰到墙面的瞬间,竟然被直接弹开了。
“这墙没有阵法护持,”玉清放下手,看着指尖散去的黑气,“是纯靠材质硬抗下来的。”
他微微皱起眉头,“而且,这不是石头,也不是玉。”
苏妄顺着他的视线走近了两步。
她抬起手,粗糙的指腹直接贴在了那面暗红色的墙壁上。
入手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死物的冰冷,而是一种微弱的、极度混乱的温热,就像是按在了一大块刚死不久的烂肉上。
苏妄视线向下。
借着帝宫周围微弱的光,她看清了墙面上的那些坑洼。
那不是风化的痕迹,而是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细小凹槽。
每一个凹槽的边缘,都有被利器强行剜凿过的毛边。
白泽的实体虚影从后方跃上台阶,雪白的爪子停在距离墙根只有半寸的地方。
它那双通透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名字。”
白泽没有抬头,声音在这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涩。
苏妄没动,“谁的名字?”
“三千年来,被天庭抽干了本源的生灵。”
白泽抬起右前爪,指了指苏妄手边的一个凹坑,“这墙的材料,不是开采出来的。是那些被送进昆仑墟、榨干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残渣,被强行揉碎、夯实,最后浇筑成了这副样子。”
它仰起头,看着那面一眼望不到顶的暗红高墙。
“伪天帝把他们当成了保护这座帝宫的最后一道砖石。而且,在墙砌好之后,又让人把刻在上面的那些残存的名字,一个一个,全凿掉了。”
连一块墓碑都不给留。
不仅吃得骨头都不剩,还要把受害者变成凶手用来挡刀的墙。
苏妄的手指在那道凹痕上缓缓停住。
她太了解这帮高高在上的仙人的做派了。
当年在岚州,那些权贵把人当成炼药的材料;现在在天上,这个窃贼把三界众生当成砌墙的泥砖。
苏妄收回手。
她抬起头,视线顺着墙根一直往上扫。
密密麻麻的凹痕,就像是无数只瞎了的眼睛,无声地盯着这片灰暗的天空。
几十万?
几百万?
根本数不清。
苏妄知道,就算自己现在把这面墙一刀劈碎,那些名字也永远找不回来了。
那些被抹去的痕迹,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了一笔彻头彻尾的死账。
但她不想就这么算了。
不能让这些人被吃干抹净后,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明,都随着帝宫的塌陷变成一地没人记得的烂泥。
“白泽。”
苏妄往后退了半步,“你脑子里记的那些推演规则,能把这些名字全还原出来吗?”
“不能。”
白泽回答得很干脆,“因果断得太干净了。名字是被刻意抹掉的,加上本源被揉碎混合,除非时光倒流,否则谁也别想把他们一个个对上号。”
它转过头,看向苏妄,“你就算站在这儿想一百年,也认不全他们。”
“认不全就不认了。”
苏妄的左手拇指搭上了横刀的刀格。
她没有拔刀。
眉心深处,白金色的山海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轰——!
长达数十丈的墨色画卷,在这条空旷的金色天阶上轰然展开。
苏妄扬起左手,直接按在了山海镇妖图的边缘。
“记下来。”
苏妄看着那面暗红色的巨墙,声音低沉而有力,“名字没了,本源的残痕还在。”
伴随着她的声音,山海图上垂下无数道柔和的造化光晕。
那些光晕没有带着任何破坏力,它们就像是一层温柔的水波,顺着高达数百丈的墙面缓缓向上刷过。
光晕扫过的地方,那些被强行剜去的凹坑里,升起了一缕缕微弱、近乎透明的残色流光。
它们没有神智,没有形状,甚至连残魂都算不上。
只是一抹生命曾经存在过的本源烙印。
山海图庞大的画卷深处,那片无垠的内天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数道残痕顺着光晕的接引,犹如一场无声的细雨,浩浩荡荡地涌入了画卷的最底部。
它们没有进入任何异兽的正位,也没有化作苏妄的力量。
山海图在内天地的边缘,专门为它们开辟出了一块干干净净的空白石碑虚影。
每一道残痕落上去,石碑上就会多出一道无法辨认的纹路。
苏妄就这么站在天阶上,仰头看着光晕把整面巨墙刷了一遍。
直到最后一缕残光没入画卷。
半空中的墨色长卷缓缓收拢,化作一道白金流光,重新隐入她的眉心。
苏妄放下左手。
那面暗红色的巨墙依旧立在原地,但在失去了那些本源烙印的支撑后,它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变成了一堵毫无生气的死墙。
账本记好了。
苏妄的目光越过这堵灰败的高墙,定格在正前方那扇紧闭的帝宫大门上。
她右手握住刀柄。
“走吧。”
她迈开大步,沉稳的脚步声在玉砖上回荡,径直向着那扇大门走去,“该进去找正主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