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断水试锋,一刀退柳家
一夜打坐。
姜凡盘膝坐在西厢房的硬木板床上。
窗外夜色深沉。
清河巷深处偶尔传来两声犬吠,又被夜风卷走。
他将青木功在经脉中运走九个周天。
左臂的贯穿伤口已经彻底收口结痂,内里筋膜在灵脉之气和青木功的双重温养下,恢复速度远超常理。
他攥了攥左拳,指节发出一连串沉实爆响,酸胀感已微不可察。
天亮时,他睁开眼。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床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简单洗漱后,他往伏虎武馆走去。
抵达时天刚亮透,武馆院门虚掩,院中空无一人。
井台边的青砖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晨风从墙头灌入,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在桂花树的枯枝间。
姜凡在院中站定,打了一套伏虎拳热身,然后走到正厅门口。
他刚要抬手叩门,门内传来燕思齐的声音:
“进来。”
厅堂里暗沉沉的,窗户没开。
燕思齐照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脊背微微佝偻,长烟杆握在手里。
黄铜烟锅里一星暗红的火光,随着他吸气而明灭。
烟雾在昏暗中盘旋,带着辛辣的陈年旱烟气。
姜凡抱拳躬身:“弟子有几件事想请教师傅。”
燕思齐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徐徐溢出,示意他说。
“弟子前几日侥幸突破暗劲初期,但摸着门道后,反倒不知深浅了。”
“暗劲的运转、气血的收放、经络中的节窍开合,弟子只能凭感觉摸索,怕走了弯路。”
燕思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着那根被岁月摩挲得油亮发黄的竹烟杆,忽然一抬手。
烟杆末端不轻不重地敲在姜凡额头上。
“嗒。”
一声脆响,烟锅里的烟灰被震落少许。
“数月前,”燕思齐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还在炼皮期挣扎,连一头赤鬃狼都打得费劲。如今,已是暗劲初期的高手了。”
他把烟杆搁在扶手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太师椅的榫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放在安阳城里,暗劲初期,够你开一间武馆,收三五十号弟子,挂牌子过活。”
“我这伏虎武馆开馆三十多年,出去的弟子百十号人,真正能摸到暗劲门槛的,五个指头数得过来。”
姜凡站在厅中,垂目听着,没有插话。
燕思齐招手让他坐下。
等姜凡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好,他才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开始讲暗劲境的要诀。
他讲得慢,用词朴素,但每一句都像用钝刀子在骨头上刻字,不甚美观,却入骨三分。
“炼肉、炼皮、炼骨,统称明劲。明劲打的是皮肉筋骨,力从地起,发之于腰,达之于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暗劲不一样。气血在经脉里走,力不浮于表面,全往内里渗透。”
“你一拳打在石头上,石头表面没事,内瓤碎了,那才叫暗劲。”
“你一拳打在对手胸口,他皮肉完好,脏腑被你震裂了,那也叫暗劲。”
他伸出干枯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指节间发出一串细密的爆响。
“暗劲是活的,在经脉里游走。你经络越坚韧,它就走得越刁钻。为何要炼骨?因为骨头不够硬,劲走得太猛,会先把自己震碎。你的底子厚,省了不少事。”
他顿了顿,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
“记住四个关口:肩井、膻中、气海、尾闾。劲力走到这儿容易淤塞,每个人的节奏都不同,只能你自己去试。什么时候气血流过这四处,如过平湖,你就真透了。”
姜凡将这几处要诀牢牢记在脑中。
燕思齐又点了两句暗劲发力的窍门,便不再多言,重新把烟杆叼回嘴里,挥了挥手。
“去吧。剩下的路,自己走。摔了,再爬起来就是。”
姜凡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正厅。
***
第三日午后。
日头偏西,院墙的影子斜长,压过半条清河巷。
姜凡正蹲在灶房门口,帮姑姑劈柴。
姑姑在灶台前包着菜包子,面团在案板上揉了又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将眼角的细纹照得柔和温暖。
忽然,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碾过青砖地面,最终停在豆腐坊院门外。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沉重的木门板撞上内侧院墙,“砰”的一声闷响,木屑簌簌落下。
柳安和带着四个灰衣随从鱼贯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的灰绸长衫,袖口扎得齐整,拇指上的翠绿玉扳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润光。
跨过门槛时,玉扳指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迈入院中,看见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劈柴旧斧的姜凡,眼神怔了半息。
随即,他脸上堆起温文的笑意,拱手道:“姜少侠果然在家。前几日听闻少侠在黑风寨立下大功,替张府寻回千金,连县尉大人都对少侠赞不绝口,在下佩服。”
姜凡站起身,把斧头随手插进木墩,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到院门正中央站定,既没有还礼,也没有让路。
柳安和身后四个随从跟着跨进门槛,一字排开,腰间鼓囊,显然都带了家伙。
“今日柳某登门,还是为了地契的事。”
柳安和脸上的笑意,从假意客气,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耐心。
他声音温和,话里的钉子却一根根往外冒:“家兄柳伯安走之前交代过,这间铺子的地契,是柳家志在必得之物。姜少侠若能劝令姑父点头,柳家愿在原议基础上再加一成。五十五两现银,当场交割。”
姜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柳安和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四个随从,最后落在院门外的青砖地上。
“姜少侠还是不肯松口?”柳安和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下沉,脸上的温和笑容收敛大半,“柳家一再让步,已是给足了伏虎武馆面子。姜少侠,安阳城虽不算小,可柳家真要硬来,一间铺子的事,县衙未必会插手。”
他顿了顿,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左手掌心缓缓转了一圈,声音里的温度尽数褪去。
“你认识宋远山,柳某知道。可柳家是郡城世家,盘踞百年,宋远山不过是安阳县尉——真到动真格的时候,他够不够看,你心里该有数。”
他身后的灰衣随从齐齐往前跨了一步,四人的气息同时放出。
一个炼骨中期,三个炼骨初期。
这股势力,足以压垮安阳外城任何一间普通铺面。
“今日我既然带人来了,”柳安和撕干净了最后那层客气面皮,声音尖刻,“就没打算空手回去。地契你姑父给也好,不给也好,今日,这间铺子必然姓柳!”
“你若识相,拿现银走人;你若——”
他说到“你若”时,抬起了手,指向姜凡身后的灶房。
那根手指,正对着灶台上还没包完的菜包子。
姜凡动了。
他的右手探向腰后。
横刀出鞘。
出鞘声极短,银亮的光只闪了一瞬,快到柳安和眼中只剩一道残影。
然后,柳安和伸出的那只右手,从手腕处齐齐断落。
断口平整。
拇指上那枚翠绿的玉扳指,还套在断指的第二节上,在日光下亮了亮。
“啪嗒。”
断手落在泥地里,滚了半圈,停在水缸脚的阴影中。
血,迟了半息才涌出来。
暗红的液体从腕部创面喷溅,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
柳安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还保持着“指向灶房”姿态的断手。
他一时无法将眼前所见与自己的身体联系起来。
院中安静了大约两息。
然后,他发出一声嘶哑变调的惨嚎,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后背撞上一个随从的胸口,被扶住时膝盖已经软了下去。
他捂着断腕抬头看向姜凡,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姜凡周身气血涌动的深沉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炼骨后期武者都要浓稠百倍。
那是暗劲境独有的内敛沉凝,气血不浮于皮毛,全压在脏腑深处,只在出手的一瞬才外泄锋芒。
“你——”柳安和的声音因剧痛和惊骇而完全变调,从世家子弟的从容跌落成破风箱般的嘶喘,“你是暗劲——什么时候——”
姜凡没有答话。
横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沿着笔直的刃线向下流淌,在刀尖聚成一滴,坠落。
柳安和左手死死攥着断腕上方,指缝间血流如注。
他的面色在短短几息间从潮红转为蜡白,再转为青灰。
额头冷汗大颗大颗滚落,混着尘埃在脸颊上拖出泥痕。
剧痛和失血让他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全靠身后那个随从的肩膀撑着才没瘫下去。
但他还在强撑。
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嘴唇哆嗦着挤出嘶哑的话:
“我是柳家的人……你不能杀我……你怎么敢动刀?柳家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
姜凡手腕翻动,横刀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刀光再闪。
柳安和的左臂从肩关节处断落。
整条胳膊沉重地坠在地上,五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蜷曲抽搐,断口处暗红色的肌肉和淡黄色的筋膜断面暴露在空气中。
血从肩部创面汹涌喷出。
柳安和这次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到最大,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只挤出一连串“嗬嗬”的破音。
他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被身后两个随从架住时才没有直接瘫在地上。
院中一片死寂。
那四个灰衣随从齐刷刷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四声连续闷响。
其中两个人的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渍,骚臭味在午后暖热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另外两个面色惨白,抖得不成样子,牙关不住地打战。
姜凡把破军横刀缓缓插回鞘中。
刀身入鞘,发出一道清越悠长的金属低鸣,余音缓缓收敛。
他站在院门正中,日头从西墙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又长又直,一直延伸到门外的清河巷里。
“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清晰无比。
“滚回郡城,告诉柳伯安——”
“再打这间铺子的主意,就不是一只手一条胳膊的事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碾在青砖上,发出“嘎”的一声细碎摩擦。
四个随从连滚带爬地架起柳安和,慌不择路地往院门外冲。
断手断臂横陈在地上,无人敢捡。
灰绸长衫的下摆拖过门槛时被扯掉一截,带血的布条挂在门框的毛刺上,在午后微风里轻轻摆动。
一群人消失在巷口拐角。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灶房门口,姑姑攥着围裙站在门框里,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没说。
案板上的面团,还带着她没来得及收拢的手指印。
灶膛里的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